文/林毅
民主之所以被賦予了“西方化”的前提,其根源就在于西方民主作為一個系統性力量的強大。作為一種政治霸權和文化霸權的結合,西方民主既由其現實的政治影響力,特別是美歐等強國的硬實力所支持,也具備一個由其核心理念、議題設置、傳播與教化體系所組成的龐大深層意識形態結構。就其功能而言,文化霸權意義上的西方民主同時扮演著內部秩序的穩定者、對外運用實力攫取利益行為的辯護者和抵御外部影響的守護者這三重角色。也正是因為有了這種文化霸權的論證加持,西方民主才能在其國家載體的政治霸權相對衰弱的情況下,依然長期保持著對民主解釋和運用的壟斷權。這種壟斷權的重要表征之一,就是使許多后發國家的民主問題研究者形成了對西方知識和西方問題的高度依賴。
同時,在不加選擇地接受“西方/西方化國家=民主國家,其他國家=不民主國家”的前提假設下,也會導致一些學術研究以“科學”的形態,在客觀上起到佐證和強化意識形態偏見的作用。這類問題的大量出現,不僅僅表現出非西方國家的人們“為了自己”使命感的缺失,還帶來了一系列更嚴重的政治后果,妨礙民主在非“西方化”方向上的創新發展。
對于后發國家而言,其對本土發展方案的自我低估往往會帶來民主發展中的“冒名頂替綜合征”(impostor syndrome),導致一切衡量本國民主發展的標準,必以求證于“西方正典”為要,進而最終淪為“西方理論的試驗場”,招致民主與治理績效下降的“自我實現預言”(selfˉfulfilling prophecy);對于西方國家而言,不再面臨另一種民主形態的挑戰,也將使其失去深究“民主衰敗”現狀,進而失去尋求制度性革新的動力;而對于民主本身的發展而言,非西方選項的缺失,則可能意味著人們不得不接受一種不但不完美,而且已經開始腐敗變質的民主作為“唯一可行”的民主形態。但如果人們不愿意受縛于此,則民主發展“西方化”前提就必須得到系統的反思與超越。
在此前相當一段時期內,包括中國在內的非西方國家在批評民主發展“西方化”前提時,更多采取一種防御性策略,即側重強調民主發展需要與一國國情相適應,不能簡單地移植或照搬他國民主制度與發展道路。但是,單純的防御性策略并不足以為反思提供持續有效的論證,我們有必要在反守為攻的思路啟發下開辟新的戰線,首先從西方民主“民主失效”的角度入手,嘗試建構起一個經驗性的反思維度。
我們應該明確指出,古典民主作為一種政體探索走進“死胡同”的產物,并不意味著西方民主擁有歷史起點方面的顯著先發優勢。同時,古典民主與近代民主間的巨大差異,從一個側面反映出西方民主并非“一脈相承”的事實。而在實現了祛魅的基礎上,我們還應該更全面地看待西方民主所經歷的演變過程,認識到西方主流的民主理論與實踐也一直處在不斷變化當中,所以也并不存在唯一的、“贏在起點上”,并始終保持“正典”地位的民主制度與民主認知。
比如,關于行政國家模式的擴張與強化,雖然這一趨勢在西方主流民主理論那里備受批評,并被認為構成了對強調“個人自治”原則的民主的侵蝕。但我們應該指出,西方主流民主理論拘泥于“小政府”與分權制衡戒律,本質上其實是一種認知改變滯后于現實改變的反映。相應地,對于后發國家乃至于所有國家而言,依靠更加有為有效的政府來發展民主和實現善治,則應該成為一種基本常識。同樣,強化人們對于當前意識形態斗爭與國家、階級利益博弈彼此交織,制度博弈加劇格局的清醒認知,也是十分必要的。簡言之,與歷史反思的視角配合,闡釋好“西方化”邏輯之外發生的政治發展趨勢,都指向論證民主發展“西方化”前提的狹隘性,同時也在為更深入開展對西方民主本體及其“民主化”過程的批判做好前期思維鋪墊。
第一個問題就在于民主功能的窄化。西方民主是建立在資本主義、自由主義與民主“縫合”基礎之上。應該承認,資本主義確實在一定條件下推動了平等化進程,但問題在于,這一進步也正是被資本主義后續的發展所否定和逆轉的。由于資產階級利益與社會整體利益的分殊,資本主義的發展不一定對應持續的經濟繁榮,更不一定會帶來大眾福祉的普遍改善。而出于鞏固階級分化社會結構的需要,當代資本主義往往更傾向于抑制大眾的自主決定權。
第二個問題在于競爭性選舉制度運行中的弊端。除了顯性暴露出的政治精英們更善于設計和操縱選舉程序的問題之外,競爭性選舉“擇優”功能的衰減,更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在過分聚焦于“選主”程序的民主制度下,競爭性選舉本身就容易對政治精英與大眾雙方同時產生非民主導向的誘導作用。這種導向不會引導競爭性選舉篩選出“更加勝任者”,卻將為資本主義邏輯合法地深入政治領域大開方便之門。
第三個問題在于西方民主與良好治理之間的關系正變得日益脆弱。隨著當代西方國家實力的相對下降,以及后發國家特別是中國沿著非“西方化”道路的崛起,以善治成績論證西方民主的根基正變得越來越不穩固。從社會整合與進步方面看,無論在美國還是歐洲,西方民主曾經賴以自豪的支持寬容文化與社會和諧的功能也明顯弱化了。在民主制度不變的情況下,源自經濟不平等問題的政治極化現象卻在其倡導多元化的表象下蔓延滲透到階級、宗教、民族等各領域中,侵蝕著社會共識。而西方社會用以解決相關問題的身份政治、民粹主義與保守主義等幾套方案,又進一步激化了矛盾。
第四個問題在于西方所推動的“民主化”浪潮嚴重損害了民主的聲譽?!懊裰骰钡摹拔鞣交鼻疤崾沟盟蟹俏鞣降拿裰靼l展方案在初始階段就被排除了;同時,“民主化”理論將“經濟增長”的指標有意地置換為市場化的“經濟改革”或“經濟自由”指標,也將經濟增長沒有帶來預期中的“民主轉型”或“民主鞏固”的現象歸咎于地區性差異;還根據西方國家的現實需要,將不同性質的“政治轉型”區分為受到鼓勵的“民主轉型”和所謂“反民主的威權復辟”。此外,“民主化”理論還通過設計和運用“民主測量體系”,試圖印證西方中心主義的“合現實性。
同樣,在現實影響的維度上,“民主化”也帶來了一系列反民主的弊端。首先,它以自由與民主之名遮蔽了導致現實“民主化”進程的外部動因。其次,“民主化”給后發國家的發展普遍帶來了負面影響。在“民主化”過程中,常見的情形便是,“民主化”并不是真的在“迫使所有國家更加接近美國或西方的民主理論和實踐”,而是在引導各國的民主形式上更接近于西方民主的同時,又通過進一步放大存在于西方民主內部的不平等和績效下降問題,創造了西方國家從“民主化”進程中榨取利潤的空間。
在繼續沿著“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之路推動非西方國家本土化理論創新的過程中,我們也有必要認真思考這樣幾個問題:(1)西方民主的問題僅僅是“實踐中的偏差”,還是有其必然性的觀念根源?(2)如果這種觀念根源存在,它是如何強化了西方民主反民主的傾向?(3)面對著“民主反對民主”的傾向,西方民主是否具備充分的自我反思與修正能力?通過對這幾個問題的探究,我們應該認識到,我們需要深入溯源到西方民主理論中蘊含的“反民主”性質,從而為反思和超越對民主政治冠以“西方化”前提的思維定式提供更加充分的依據。具體而言,這一維度上的反思包括以下內容:
“西方的民主文明是復雜的,既有對民主的推崇,亦有對民主的批判”。但在民主思想史的發展中,兩者間的矛盾很大程度上被一種經過矯飾的選擇所掩蓋了。尤其是非西方世界的人們在談及西方民主時,往往并不會意識到他們是在選擇一種本質上反民主的民主理解。
西方民主的最大問題在于使自由成為一種理想,而使不平等地行使自由權利成為一種不可改變,也不應被改變的事實。這充分證明了,自由主義者并不只是“未必有興趣爭取所有人平等享有自由的權利”,而是從根本上反對這一點。
其次應該注意的矛盾是民主與資本主義的矛盾。實際上,資本主義的核心邏輯便是保障有產階級基于財產權的特權,而在基于所有權為主軸所確立的民主政府與人民間的關系中,公共利益的實踐空間也必然總是處于擁有財產特權者的不斷擠壓中,這就帶來了政治的公共性與私人性之間的一種永恒張力。
最后應該注意的矛盾是民主與代表性—回應性間的矛盾。民主被化約為“選主”所帶來的,必然是一種鏈式反應的后果,它使選舉的擇優功能變得不那么重要;相對地,精英間的利益共謀與彼此否決的幾率卻同時戲劇性地上升了。這體現出合法性壓力減輕后西方民主精英們階級理性誘導力量的釋放。
總之,無論上述這些矛盾的具體表現如何,其根源都具有一致性,即都指向資本主義、自由主義與民主的“縫合”關系。
在西方民主理論所設置的一些重要“元問題”中,最值得關注的無疑就是所謂“多數暴政”和“民主的專制”的問題。正像巴伯尖銳指出的:“幾乎所有的‘偉大政治理論’都傾向于精英統治論?!敝徊贿^,在現代西方民主政體的實際運行中,這種傾向被越來越好地隱藏起來,而其最常見的形態就體現為用抽象的“個人權利”反對“集體權利”。人民主權理論的反對者們總是用一些被不斷重復、扭曲夸大的歷史事例來告誡人們應該警惕什么,與此同時,他們卻選擇對更普遍、更長久存在的精英民主的“合法暴力”及其后果視而不見。正因為此,有產者及其代言人無論是反對大眾民主,還是擁護精英民主,其實都是邏輯自洽的。“多數暴政”的問題一方面給失去平等的人們許諾了一個“自由的烏托邦”,另一方面又以“澄清對民主的誤解”為名取消了先前的承諾,為“由那1%群體制定并為其服務的”政策掃清了合法性和倫理性的障礙。
總而言之,“多數暴政”以及“群氓政治”等問題實際上都更接近于一種話術,它建立在可疑的歷史依據與聳人聽聞的現實比喻基礎上,通過簡化問題而制造了一種二元思維的牢籠。因此,如果我們能夠把解構西方民主話語的工作再向前推進一步,從關注“治理的民主困境”問題,延伸到關注西方民主所致力于保障的統治階級理性與治理理性的背離,延伸到西方民主理論的繁榮與其主流民主理論反對真民主的悖論的層次,就有可能突破經驗性反思維度的限度,從其深層結構上挑戰西方化對民主的“冠名權壟斷”。
毋庸置疑,在過去的一個多世紀中,西方民主獲得了空前的成功。而在這一過程中,西方世界的筆常常伴隨甚至先于它們的劍與犁走向世界。從理論上看,西方民主的成功之處并不是依賴于對特定“圣典”的低水平唱和,而是形成了一套具有虛假的反思平衡表象的思想系統。但從歷史的長時段上看,這種霸權終究有其邊界,而這個邊界就是西方民主不可能永遠維系其比較優勢。
思想的脈絡總是映射出孕育思想的時代環境,同時也受限于現實制度環境提供的可行性邊界?;氐街袊囊曇?,當我們堅定地宣示“民主是全人類的共同價值,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始終不渝堅持的重要理念”,并明確指出“民主不是裝飾品,不是用來做擺設的,而是要用來解決人民需要解決的問題的”的時候,中國本土民主理論的理論自覺、文化自覺與致用自覺已經開始覺醒,這也標志著中國的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一種不同于西方民主的新民主形態,開始全面超越了以往“以中國之事證西方之理”的層次,進入一個自覺自為的新發展階段。在這一時代背景下,致力于為民主賦予一個全新的“中國定義”,建構一個“中國標準”的人們,既需要在意識與能力兩方面加速實現從對西方民主“深信不疑”到“敢于懷疑”再到“善于懷疑”的進步,始終保持著對西方民主的平視姿態,以進一步拉近人們對于民主的當代理解與真正民主的真實規律間的距離;更需要從正確、有效地反思西方民主過程中得到一些真正有益于中國民主發展的啟示。申言之,就是要從西方民主的問題中總結教訓,尤其是要從西方民主在話語霸權庇佑下逐漸喪失自我省視與批判的維度中總結教訓,堅決做好堅持捍衛落實人民主權原則,堅持以平等為前提發展民主,以治理績效和人民認同為基礎檢驗民主建設成效的全過程人民民主大文章。而這將為中國走出一條成功的非西方民主發展道路提供一種強有力的激勵,并更加彰顯中國民主將好民主、真民主從西方悖論束縛中解放出來的世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