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潔勉
當前,百年變局和世紀疫情相疊加,世界處于動蕩變革期,國際體系處于新舊交替和質變飛躍的過渡期。在冷戰結束的30年里,國際體系終結了美蘇主導的雅爾塔體系,但又在相當程度上延續和發展了二戰后國際體系的一些主要框架,處于突變后的長期漸變過程中。未來30年,國際體系將可能從后冷戰轉型時期進入新體系最終定型時期。這一進程大體上與中國的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同步推進,屆時國際體系將完全結束自近代以來以歐美為中心和主導的局面,將開啟東西方力量相對平衡和世界多極基本穩定的新時期,國際社會建設新體系的歷史進程將朝著構建新型國際關系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方向邁出更堅實的步伐。
在過去數百年的國際體系演變中,冷戰結束后的國際體系變化是唯一沒有通過大規模戰爭和重要國際和會而實現的,而且如果國際社會應對得當,還可能開啟未來國際體系的和平過渡進程。
冷戰結束宣告了美蘇主導的兩極體系的解體,目前世界仍在“后冷戰體系”和“前多極體系”之間探索和徘徊,以期經過過渡階段,進入基本明確和相對持久的新體系。其間,美國從主導者的得意到當前的失落,俄羅斯從最初的一再退讓到當前的以攻為守,歐洲國家從最初的倚美轉向部分戰略自主,許多非西方國家從最初的隨波逐流到當前的自主選擇,中國從最初的中流砥柱到當前的引領潮流。
在國際體系轉型之際,國際社會作為一個整體也在扶正祛邪中不斷促進國際體系朝著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前進。
第一,積極促進主要國際力量對比的相對平衡,維護國際格局的基本穩定。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最大特征就是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群體性崛起,這從根本上改變了國際力量對比,并正在改變西方世界自工業革命以來在國際政治經濟格局中長期占據主導地位的局面。
第二,努力應對全球性挑戰和世界性難題。在過去的30年,國際社會保持了總體安全,共同應對了2001年恐怖主義威脅,以應對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為契機促進了全球經濟和金融治理。在發展方面,30年的世界經濟增長保障了人類社會的基本物質需求,從而使其全面發展成為可能。國際社會共同推進了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氣候變化《巴黎協定》。此外,科技進步迅速,在政治經濟發展基礎上促進科技創新和應用,世界正在互聯網基礎上走進數字化和人工智能化時代。
第三,倡導新的國際政治文化和理念。越來越多的非西方國家都在批判過時的國際關系理論。多種社會思潮疊加既沖擊了國際社會,也賦予了多邊主義和生態綠色發展新的時代意義。
在冷戰結束30年以來的國際體系轉型中,國際社會作為一個整體正面臨諸多挑戰,需要國際社會共同努力才能有效應對。
第一,國際社會在和平過渡進程中步履維艱。冷戰結束以來,國際體系的演變經歷了“單超獨霸”“一超多強”以及“兩強四方”(中、美和中、俄、美、歐)三個階段。反對霸權主義的戰爭行徑、維護世界和平穩定、保障國際體系的有效性成為轉型期三個階段的共同特點。
第二,國際體系面臨著新議題、新機制和新行為體等變化帶來的嚴峻挑戰。冷戰結束以來,現有國際體系在面臨層出不窮和日趨嚴峻的時代性、全球性挑戰時,日益暴露出滯后性等各種不足。此外,日益多元化的行為體也對現有國際體系提出更多訴求。大國關系更加復雜、矛盾加劇,美國將中國和俄羅斯視為主要威脅則加重了大國的對抗,并降低了協調的可能。廣大發展中國家的群體性崛起和大量非國家行為體的參與使國際體系增加了決策過程的時間和難度。
第三,國際體系在凝聚國際共識方面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其一,關于形成價值觀共識的挑戰。國際社會在價值觀和意識形態等方面的爭議實質上是維護還是改變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的政治霸權的問題。其二,關于形成多邊主義共識的挑戰。冷戰結束以來,國際體系多次面臨來自美國的單邊主義干擾和破壞。美國政府的政策和行動極大地增加了國際社會在多邊主義上達成共識的難度。其三,關于體系建設途徑的挑戰。新的國際體系建設的不同路徑實質上體現了當代國際社會的不同世界觀和體制觀,因此需要相當長時期的談判與磨合,有時甚至還會產生激烈的斗爭和對抗。
國際社會在改革和建設國際體系方面的分歧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在如何看待現有體系上,多數發展中國家和歐洲國家堅持以聯合國為核心,它們雖然在聯合國安理會改革等問題上存在不同意見,但在維護聯合國核心地位等關鍵問題上的基本立場是一致的。美國的立場則與此大相徑庭,其堅持以美國為中心和領導的國際體系,對于現有體系的主要機制和規范經常采取利己主義、實用主義和單邊主義的態度,合則用、不合則棄。另一方面,在如何改革和建設體系上,廣大發展中國家強調應當考慮歷史因素和現實需要,提高其規則制定權和話語權,從而有利于建設更加公正合理的新體系。但是,美國及其主要盟國則強調以西方意識形態為主導,以其確定的規則界定國際秩序,以其利益決定體系的發展方向。
國際社會對東西方綜合實力在未來30年朝著相對平衡方向發展的大趨勢具有基本共識,但對于如何反應、解讀和應對則有較大的差異。在世界主要大國中,只有美國拒絕公開承認這一歷史趨勢,但其實際上也有所擔憂。
國際社會對于新的國際體系的愿景反映了大多數國家和人民對于公平、正義和美好生活的向往,雖然只是一種愿景,但對于新的體系建設具有非常重要的啟迪意義。
第一,能夠務實、有效應對全球性挑戰。急事先辦是國際關系和全球事務的關注重點,也是各國政府和國際組織的首要任務。國際社會在謀劃新的國際體系時,大多希望其能有效應對和解決當前最為迫切的實際問題。
第二,能夠在指導原則上形成共識。國際社會多數成員認為,新的國際體系應當延續和發展《聯合國憲章》的基本原則,如主權平等、和平解決爭端、不干涉內政。此外,還要根據形勢發展的需要確立新的原則,如在生態文明、公共衛生、科技倫理和法規等方面達成新的共識。
第三,能夠建立并推進新的機制建設。新的國際體系既要發揮和加強現有機制的作用,又要在此基礎上加強應對氣候變化、科技發展和社會進步等新挑戰的機制建設。
第四,進一步提高生活質量和創造美好生活。國際社會的多數成員均希望新的體系能夠促進全球發展議程的各項目標的實現、縮小發展鴻溝和數字鴻溝、共同應對諸如新冠肺炎疫情等公共衛生危機,并為全面提高世界人民生活水平而作出積極貢獻。
建設公正、合理、有效的國際體系的愿景與現實之間畢竟存在差距,而縮小這一差距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國際社會的共識和努力。在當前階段,重點在于形成體系建設的實際規劃和行動綱領,如全球層面的以聯合國為核心方面原則和機制的與時俱進,區域層面的內向聚合和外向融合,非國家行為體的作用和要求等需要給予更多的關注。
新的國際體系建設是一項宏偉和長期的系統工程,在現有條件下很可能是邊設計、邊建設,并在變化中調整規劃,在需要和可能間實現動態平衡。一方面,要加強歷史縱深觀并拓展全球視野;另一方面,現階段要加強多邊主義的理論建設和實踐。
二戰結束以來,中國經歷了從當時兩極體系的組成部分到反對力量的轉變,并逐步過渡成為現行體系的獲益者、維護者和改革者。中國在2008年開啟了國際體系建設的新進程,黨的十八大以后加強了這方面的實踐探索并不斷進行理念創新和理論體系構建。
未來30年,中國在逐步走近世界舞臺中央的歷史性進程中將對世界作出更大貢獻,在此基礎上,中國也將對新國際體系的理論建設作出更大貢獻。第一,界定和應對國際主要矛盾,對公平正義的普遍需求和供給的相對不足將越來越成為國際社會發展的主要矛盾。從目前來看,全球性、普遍性、溢出性和緊迫性是其主要特點。第二,回答當前和未來的時代命題。在解決時代命題的實踐中積累經驗、提升理性認識水平,并不斷充實時代主題的內涵,如持續和平與高質量發展等。第三,國際體系理論要與時俱進。中國在規劃和建設未來國際體系時懷有強烈的使命感,一要強調符合時代發展的理論意識,二要推動全球治理理念創新發展,三要吸收人類一切優秀文化的元素。
面向未來,中國不僅提出了改革國際體系的指導原則,而且還力圖勾勒其基本架構,以便在未來的實踐中推動和改進。
第一,全球性組織機制。在綜合性組織機制方面,最根本的任務是在維護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的同時,進行與時俱進的拓展、升級和改革,如增設社會進步機構、提升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執行能力和推進安理會改革等。在領域性組織機制方面,不僅要繼續鞏固和發展全球經濟治理領域的改革成果,發揮二十國集團、亞投行、新開發銀行等的預期作用,而且要加大在公共衛生和科技等領域的組織機制創新,來更加有效地應對未來的新挑戰和新問題。
第二,區域性組織機制。在國際體系的組織機制中,區域和跨區域的作用將會有更大的提升。在未來30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內,中國很可能作出三方面的努力。一是經略和發展中國倡導的區域和跨區域組織機制,重點應是“一帶一路”合作機制。二是鞏固和加強中國參與的主要區域性組織機制,如亞太經合組織、上合組織以及中國和發展中地區的合作機制(如中非合作和中拉合作機制)等。三是不斷探索和倡導新的區域性和跨區域組織機制,在填補空白或補齊短板方面,高新科技合作和安全合作機制很可能在議事日程中具有優先性。
第三,規范、規則和法律。中國在推動新的國際體系建設方面需強調協調各類行為體的規范、規則和法律等。在規范方面,進一步確立明文規定或約定俗成的道德、議事和行為標準等,特別是討論和確立國際關系和全球事務在新領域和新問題上的道德和倫理標準,例如,有關脫貧、共同富裕和生活質量等方面的高標準。在規則方面,各類行為體特別是國際行為體需要共同協商、確定和遵守各種條例和章程,并以此保障國際體系的有序和有效運行。在國際法方面,各主權國家及其他實體需要共同制定和執行具有權威性和約束性的法律法規,特別是在未來30年內建立和完善有關新公域、氣候變化、公共衛生和高新科技等方面的國際法及其執行機制。
無論是從傳統文化還是從現行制度來看,中國都強調長期考慮、頂層設計、戰略部署和階段性任務。
一方面,要做好未來30年國家層面和國際層面的對接工作。黨的十九大把國內未來30年的發展分為兩個階段。國際關系和全球事務發展的變量和變數要遠遠超過中國一國,需要我們在科學、客觀展望形勢發展的基礎上,努力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對于中國國際關系學界的專家學者來說,設想和討論未來30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國際體系更是使命所在。第一階段的15年,中國需要繼續發展經濟和增強科技創新能力,以持續增長的綜合國力努力營造更加有利的國際環境,實現大國關系的相對平衡和基本穩定,發展各類合作或戰略伙伴關系,有重點地推進全球和地區多邊合作機制,高質量地實現“一帶一路”的戰略目標,大力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設。在此基礎上,降低美國等西方國家對華政策的負面影響,更有效地維護國家核心利益,推動祖國實現完全統一的偉大事業。在國際體系建設方面,中國要在指導原則、理念理論、組織機制和實際運作等方面提出具體方案,并與國際社會共同商討及努力爭取“早期收獲”。第二階段的15年,中國要基本營造起全面友好型的國際環境,增強在國際關系和全球事務中的指導和引導作用,實現大國關系順應歷史潮流的動態平衡,壯大發展中大國和發展中國家兩大群體力量,繼續推進世界的公正、共同富裕進程,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和祖國的完全統一。在全球治理體系建設方面,中國取得與自身大國地位相稱的思想理論、原則規范的引領性地位和相應的規制權和話語權,主導應對和解決主要全球性挑戰,引領人類社會的和平、公正、發展、共同富裕新潮流,使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取得實質性進步。
另一方面,中國國際關系學界需要在豐富的實踐經驗、扎實的理論研究和不斷創新的專業知識基礎上加大對新國際體系的研究力度。其一,需要進行面向未來的歷史研究和比較研究。要對古今中外的國際體系進行歷史研究,通過比較不同歷史時期的國際體系特點進而深刻認識其發展規律和歷史趨勢,吸取經驗教訓,增強自信,努力使新的國際體系順應歷史潮流并不斷向前推進。其二,基于實踐的哲學思考和運用。關于新的國際體系的認識必然來自實踐并接受實踐的檢驗,中國國際關系學界要提高實踐的自覺性并投身于當代國際體系的建設,同時要提高理論自覺,努力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高度認識體系問題,以博大和包容的哲學思想為指導與國際社會不同成員進行交流,推動形成思想共識,通過不斷求同存異和化異為同而逐步深化共同建構國際體系的哲學基礎。其三,以前瞻、敏感和創新思維設計新體系的路線圖。學界在展望和設計新體系時應該能夠提出基本方向和總體思路,即在未來30年多極化和多極格局的大趨勢下提出新體系的框架輪廓。而且,學界要大膽思考和積極設計,不僅要有宏大的設想,更要有精細的具體設計,尤其是在經濟、金融治理和高新科技治理領域。與此同時,學界還要在比較各種方案的基礎上,提出務實管用、可供選擇的方案。此外,體系設計和體系建設需要廣泛和深入的國際交流,中國學界要在交流中發揮引領作用,使新的體系設計反映和順應歷史潮流,為世界的和平、發展、公正、共同富裕作出劃時代的貢獻。
未來30年國際形勢和國際體系的發展,既有基本軌跡可尋,又充滿不確定、不穩定因素,因此我們需要在林林總總的表象下抓住問題的本質,堅決反對霸權主義,構建總體穩定、均衡發展的大國關系框架,促進世界的和平、發展、合作、共贏,彰顯新的時代主題。通過未來30年及更長時間的努力,國際社會將在多極格局基礎上基本建成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體系:
第一,新體系將是對冷戰時期兩極霸權體系的否定,也將促使冷戰后體系的演變實現質的飛躍,更是對逆勢而動的“新冷戰”的全面否定。在未來30年中,發展中國家的群體性崛起使世界主要力量實現相對平衡從理想變為現實,南北雙方在實現基本平等基礎上朝著更高水平發展,國際社會在應對傳統安全和非傳統安全疊加交織的挑戰中維護并推進世界和平與發展。當然,歷史總是在曲折中前進,其間必然會有逆流與回流。因此,國際社會特別是對國際體系建設具有重要影響的行為體需要在長期漸變中把握方向,在短期嬗變中堅持戰略定力,真正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朝著既定目標推進。
第二,國際社會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時要用好存量和擴大增量。二戰結束以來,世界各國人民在70多年的努力中積聚了許多積極和建設性的力量,最主要的存量是和平與發展的時代主題。未來30年,世界將在高新科技革命、經濟社會發展、治理能力和共同價值觀等方面取得革命性進步,這將成為推動歷史進步的積極因素,也是國際社會新的增量。國際社會的任務就是要承擔當前的使命并推動歷史的進步。
第三,應對新挑戰和新議題是建設新體系的重要途徑。新體系建設需要走出歷史上的“世界大戰決定論”,要通過非戰爭的戰略博弈、外交謀略、條約談判、多元合作等方式來確立。在此期間,有效應對時代挑戰和新議題則是極其重要的途徑。例如,世界各國通過多邊談判逐漸形成世界經濟新格局。又如,國際社會通過共同應對氣候變化建立了綠色發展新機制。同理,未來30年的新體系必須積累無數次的“跬步”而達到奮斗目標的“至千里”。
第四,建設新體系需要提高前瞻性意識并提前謀劃。在未來30年,世界的變化無論在廣度、深度、烈度等方面將會加速進行,其對新體系建設的目標、內涵、方式等將會提出更多、更高的要求。而且,體系建設相對于世界的變化存在相當的滯后性。為此,國際社會特別是代表時代前進方向的進步力量需要盡可能提高其預見性,提前設計相關的原則、規范、規則和體制機制等,從而盡可能減少體系發展存在的滯后性問題,增加其在經濟金融、生態環境、高新科技、社會發展、軍事安全等方面的主動性,提升國際社會在國際關系和全球事務中的主導權。
第五,未來30年的歷史觀、大局觀、角色觀及其落地實施。百年來,中國共產黨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際體系方面經歷了從反對者到參與者、維護者、改革者的歷史進程,并將在未來30年承擔設計者、建設者和引領者的歷史重任。為此,中國要在歷史觀和大局觀的指導下,深刻認識和全面落實角色觀,為新的國際體系建設發揮與中國國際地位相稱的作用,真正為人類發展作出更大貢獻。還需要指出的是,中國提出的歷史觀、大局觀、角色觀的發展、深化和實踐不僅在國內,而且在國外,在不斷克服艱難險阻和應對多重挑戰中加強實踐和理論自覺,使兼具“天下”和“天外”的新世界迎來更加光明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