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豪 曹肖燁
中國經濟社會進入新的歷史發展階段,促進共同富裕成為新發展階段的重要戰略。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特征。2021年8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研究扎實促進共同富裕問題,強調“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在高質量發展中促進共同富裕”。經過長期的積累與發展,中國已經具備著力推動共同富裕建設的經濟基礎。在中國經濟發展取得巨大成就之時,中國居民收入差距面臨著巨大挑戰。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中國居民收入基尼系數處于0.46左右,高于通常提到的國際警戒線水平。在經濟快速增長時期,民眾生活水平大都會得到快速且普遍的提升。隨著經濟增速減緩,分配問題更加重要,民眾也會更加關注分配問題。
收入分配制度在促進共同富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權衡效率與公平,中國需要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在高質量發展中促進共同富裕。本文的邊際貢獻體現在以下兩點:其一,劃分中國收入分配制度演進階段,提煉從重效率向重公平轉變的演進邏輯;其二,估算初次分配、再分配和三次分配的比例,進而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
收入分配制度是經濟社會發展中一項帶有根本性、基礎性的制度安排,是收入分配以及調節收入分配的參照標準。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不斷推進收入分配制度改革,逐步建立了與基本國情、經濟發展階段相適應的收入分配制度。
1.克服平均主義(1978—1992年)
改革開放之前,中國實行計劃經濟,在“平均主義”下,居民收入差距較小,但勞動者生產積極性低下,經濟發展緩慢。在改革開放初期,克服平均主義、激發生產效率成為效率公平權衡的焦點。黨和國家通過實事求是、解放思想的探索,克服了平均主義,推動了一系列分配制度改革,極大地提升了生產效率。
2.效率優先、兼顧公平(1992—2012年)
“發展才是硬道理。”這一時期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條件下,我國在效率公平權衡問題上,確定了“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基本原則,以促進經濟發展。在“效率優先”方面,提升市場機制配置資源的地位,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基礎性作用,經濟市場化程度和對外開放程度提高,經濟效率逐漸提升,推動經濟保持高速增長。這一時期,在經濟快速發展過程中,出現了一些不合理、不規范的收入分配問題,居民收入差距快速拉大。因此,這一階段后期,增加了“兼顧公平”方面的政策。
3.兼顧效率和公平、更加重視公平(2012—2020年)
這一時期,我國經過長時期的經濟高速增長,一方面,在經濟宏觀層面,經濟增長面臨結構性、周期性、外生性三重因素的疊加影響,傳統的不平衡、不協調、不可持續的粗放增長模式難以為繼,經濟逐漸從高速增長轉變為中高速增長,經濟增長更加注重高質量發展;另一方面,經濟不平等程度處于高位徘徊,經濟發展面臨不平等挑戰,收入差距、財富差距過大成為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桎梏。經濟增速減緩和不平等程度擴大,促使經濟發展需要更加重視公平和平等。
4.促進共同富裕(2020年至今)
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人民群眾的共同期盼,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也是共享發展理念的基本意蘊與要求。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之后,我國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進軍,進入新發展階段。促進共同富裕是把握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重要戰略選擇,也是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途徑。
1.改革開放初期,克服平均主義,激勵生產效率
在改革開放初期,我國經濟發展水平和居民人均收入水平較低。這一時期我國經濟發展水平遠遠落后于世界平均水平,提高經濟發展水平是經濟工作重心,重效率成為該時期收入分配制度的戰略選擇。
2.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時期,效率優先,逐漸重視公平
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初期,經濟發展水平較低,提升經濟社會生產效率是經濟工作的重點。我國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發展依然是經濟領域最重要的議題。因此,重效率仍是這一階段收入分配制度的戰略選擇。與建設小康社會的初期階段相比,在建成小康社會的后期階段需要增加對公平的考慮,這符合我國收入分配政策導向從“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向“兼顧效率和公平、更加重視公平”的轉變。
3.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促進共同富裕
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之后,我國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共同富裕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落實新發展理念和構建新發展格局,都需要促進共同富裕。在新的發展階段,居民收入差距過大已經成為經濟高質量發展和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桎梏。因此,重新審視收入分配制度,重公平成為新發展階段收入分配制度的戰略選擇。
基于市場機制的初次分配、基于政府機制的再分配和基于社會機制的三次分配,共同塑造了全體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市場、政府和社會是主導收入分配的三個經濟主體。在新發展階段促進共同富裕,需要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估算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的分配份額,是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的基礎。
估算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占整體收入分配的比例,有助于把握收入分配制度,為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提供依據。根據國家統計局編制的《資金流量表(實物交易)》,得到國內實物交易資金來源初次分配總收入和經常轉移的數據,分別用來衡量收入初次分配規模和再分配規模。三次分配是高收入人群以募集、捐贈和資助等慈善公益方式對社會資源和社會財富進行分配,包括企業與富人收入轉移、社會慈善捐贈、志愿者服務。其中,社會慈善捐贈規模在三次分配中占較大比重,故本文將慈善捐贈規模作為三次分配比例估算的依據。三次分配比例整體相對較小,因此,雖然此計算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會低估三次分配比例,但整體影響不大。
以2011—2019年為研究時段,通過《中國慈善發展報告(2012—2020)》以及國家統計局編制的《資金流量表(實物交易)》,可得到初次分配總收入(初次分配規模)、經常轉移(再分配規模)和慈善捐贈總額(三次分配規模),進而對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進行比例估算。2011—2019年,初次分配、再分配和三次分配規模都實現了快速增長,但三者的比例保持相對穩定。初次分配是“無形之手”以市場機制進行要素收入分配的結果,始終處于收入分配的主導地位,在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中約占82.68%。再分配是政府“有形之手”在初次分配基礎上進行的收入分配再調節,所占比例約17.18%。三次分配作為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的“溫柔之手”,是對初次分配和再分配的補充,雖然其規模在逐漸擴大,但所占比例僅約0.14%。盡管上述關于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占整體收入分配的比例估算結果不一定非常精確,但為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提供了一個基本的參照。
1.初次分配是促進共同富裕的主導機制,需要提供公平分配秩序
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的比例估算結果表明,初次分配是促進共同富裕的主導機制,需要重點促進初次分配的公平性和平等性。初次分配是在“無形之手”的市場機制條件下產生的分配,分配機制具有市場經濟主體的自主性,其分配制度安排對整體分配結果具有決定性。盡管初次分配是在市場機制條件下的自主性分配,但其分配過程仍然存在公平性問題。在初次分配在整體分配中占據主導性地位的情況下,初次分配的公平分配秩序對促進共同富裕至關重要。初次分配也需要彌補市場失靈和干預市場力量,形成更公平的分配秩序。
2.再分配是促進共同富裕的重要手段,需要增加民生性和保障性支出
再分配政策主要通過稅收征收、財政支出、公共轉移支付等方式實現,是促進共同富裕的重要手段。收入再分配對于改善收入不平等、減少貧困以及兼顧效率和公平都具有正向作用,是促進共同富裕的重要手段。使用稅收政策促進共同富裕時,需要重視政策的有效性問題。在促進共同富裕的進程中,要側重提高低收入群體的福利,以及提供低收入群體公平可及地獲取人力資本積累的機會。政府需要增加民生性和保障性支出提高低收入群體收入,保障低收入群體生活。再分配政策重視公民可行能力提升工程,從“授人以魚”到“授人以漁”,讓人民平等地獲取勤勞創新致富的能力和資本。加大收入再分配政策的力度,通過完善稅收制度和公共轉移支付制度,縮小、消除階層間的不平等,為低收入群體創造積累財富的機會,使得收入分配更加公平。
3.三次分配是促進共同富裕的有益補充,需要設計激勵相容的政策體系
三次分配在整體分配中的份額較小,是整體分配制度的重要補充。我國三次分配在整體分配中的比重約為0.14%,這一比例處于偏低水平。我國三次分配有較大的潛力和發展空間。挖掘三次分配潛力和促進三次分配發展,需要設計激勵相容的政策體系。三次分配是一種社會機制主導的資源分配,其典型特征是自愿性和公益性,即讓不同參與者實現利益共享,在追求個人利益的同時也能實現社會利益。設計促進三次分配回報社會的激勵相容機制,包括:對慈善主體進行稅收優惠與減免,并簡化慈善捐贈程序,確保慈善捐贈領域和資金使用的透明度;培育社會慈善主體,鼓勵開展志愿服務,營造“人人做公益,富人做慈善”的社會氛圍;積極探索三次分配推動共同富裕的創新機制,多渠道拓展慈善捐贈方式等。
本研究得出以下結論:第一,收入分配制度要與經濟發展階段相適應,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收入分配制度遵循從重效率向重公平轉變的演進邏輯,依次經歷了“克服平均主義—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兼顧效率和公平、更加重視公平—促進共同富裕”四個發展階段;第二,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三者的比例關系約為82.68%、17.18%和0.14%,初次分配是促進共同富裕的主導機制,再分配是促進共同富裕的重要手段,三次分配是促進共同富裕的有益補充;第三,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的政策協調安排為:初次分配需要注重提供公平分配秩序,再分配需要注重增加民生性和保障性支出,三次分配需要注重設計激勵相容制度體系。
第一,堅持在高質量發展中優化分配,充分發揮初次分配在收入分配中的主導機制,區分公平的分配和不公平的分配,提供公平的分配秩序,允許合理的收入差距,調節不公平的收入分配。社會要盡可能提供公平的分配秩序,這種公平的分配秩序包括:機會公平,公平可及地獲得人力資本積累的權利;分配公平,規范灰色收入,取締非法收入,加強平臺經濟監管,制定反壟斷政策等;促進要素自由流動,減弱行政區隔、職業歧視、身份歧視、戶籍歧視等導致的不公平分配;健全勞動、資本、土地、知識、技術、管理和數據等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的機制,重視“存量”收入與“流量”收入之間的關系及其調節。
第二,隨著經濟發展和財政能力的提升,加大再分配調節力度,提升再分配調節的有效性。再分配是調節收入分配的重要手段。再分配的調節能力和有效性,與國家財政能力和調節制度設計有關。提升再分配對收入分配的調節能力,一是要改善稅收結構和征稅機制;二是要優化財政支出結構。在稅收征收方面,建立健全稅收體系,改革個人所得稅,建立健全稅收管理體系,強化稅收監管,增加國家稅收收入以提供更高水平的社會福利;在財政支出方面,提高保障性和民生性支出的比重,完善保障性住房、養老、醫療、教育等社會保障制度,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
第三,設計激勵相容的三次分配制度體系。我國公益慈善事業迅速發展,社會捐贈款物增長迅速,慈善組織和公益項目數量增加、質量提升,制度和法律法規建設落實,社會公益體系初具雛形。三次分配對收入分配的調節作用開始逐漸被重視。發揮三次分配在促進共同富裕中的作用,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努力。其中,設計三次分配激勵相容的制度最為重要。發揮三次分配作用,需要從稅收、補貼等方面設計激勵相容的制度,激發社會捐贈熱情,設立基金會、建立慈善信托制度、完善稅收優惠政策等,釋放慈善捐贈的潛力。完善慈善監管體制,通過第三方監管及信息披露,發揮社會對于公益慈善的監督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