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曉芒
亞里士多德對“人”的定義是:人是“邏各斯(Logos)的動物”。對Logos這個希臘詞,西方哲學家們基本上解釋為“理性”。但邏各斯一詞的本義是語言,如果恢復其全面豐富的含義,那么這一定義的確揭示了,人的語言才是人和動物的分界線。要了解這種語言的現實來源,我們必須追溯人是如何擁有它的,為什么其他動物都沒有能夠獲得這樣一種神奇的能力。這就把我們引入到了哲學人類學的領域,首先面對的問題就是人類的起源以及人猿之別。
中西關于人的本質各種定義最終都歸之于自然界的天經地義或神的預定,直到達爾文的進化論把人類的起源追溯到高等靈長類在一定環境中的自然進化,才實現了初步的突破。然而,這一進化雖然獲得了考古人類學大量實證材料的支持,但具體的進化過程至今仍然是一個謎。馬克思恩格斯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視角提出了在這方面最具有解釋力的經典命題——“勞動創造了人本身”,即由于制造、使用工具,猿進化成了人。為了論證這一命題,恩格斯所采取的是當時流行并且直到今天還被人們普遍認可的一些解釋:首先是著眼于直立行走習慣的形成;接下來,兩腿直立行走解放了雙手,手的解放又導致了工具的制造,使手成了勞動的器官;而共同勞動加強了人這種群居動物的社會聯系,從而促成了語言的產生。雖然因為當時的考古發現還極其貧乏,恩格斯的這套假設中的某些論斷也受到后來的質疑,但在大的方向上,恩格斯無疑是對的。這個大方向包含兩個主要論點:一個是勞動使猿變成了人,另一個是語言產生于勞動本身的社會性。
20世紀人類學的大量考古發掘和發現,使我們對人類的起源和語言的發生過程有了更為具體的了解,但研究者們受到近代科學主義和實證主義思潮的影響,幾乎很難再具有馬克思恩格斯那樣高屋建瓴的理論氣魄。因此,一百多年來人們在全面綜合地建構一種人類起源包括人類語言起源的哲學人類學理論方面幾乎還停留在原地,甚至還被錯誤的理論框架所誤導。珍妮·古道爾有關黑猩猩也能制造和使用工具的重要發現,給“勞動創造了人本身”這一經典命題帶來了巨大的沖擊。為此,我提出了有關人的本質是“制造、使用和攜帶工具的動物”這一定義。的確,盡管其他動物有些也能夠制造和使用工具,但隨身攜帶工具卻是人類的特點。所以我主張,人在制造和使用工具之后的攜帶工具,使工具成為人隨身自帶的“符號”,具有了時間上的連續性和空間上的擴展性,它與卡西爾所說的“符號形式”相吻合,是普遍和特殊的統一。早期人類在所有動物中這種獨一無二的行為方式(即隨身攜帶工具),也帶來了獨一無二的心理模式,一個是形成了在時間中一貫的自我意識,再一個是對周圍世界(自然界和他人)形成了“民胞物與”的“世界感”。而談人類語言的起源,撇開人類的這種心理模式是不可能的。
奇普·沃爾特相信布羅卡醫生給人類大腦所劃定的“布羅卡氏區”,也就是憑借語言神經和運動神經在腦部這一區域中很“接近”,就表明了人的這兩種功能相關聯。但這是一種顛倒原因為結果的想法。人的肌肉的操作功能和人的語言功能的確是相關的,但并非任何肌肉功能發達就導致語言功能發達,只有持續地攜帶工具并將其當作自己的肢體來支配的肌肉功能,才能形成與語言功能接近的大腦回溝。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肌肉功能,而是身心一體的功能了。因為正如人手對工具的使用一樣,語言也無非是人的發聲器官對聲音的有意識的控制和支配;正如人隨身攜帶的工具延長著人的肢體一樣,這種用喉部控制和支配聲音的能力也裝備著人的思想,使聲音成為人的“思想的生命表現的要素”。所以,人隨時攜帶工具的勞動方式和人隨時具備語言能力(掌握詞匯和語法)以達成和他人的思想交往這兩件事是完全同構而且互相促進的。這才能解釋“布羅卡氏區”中兩組神經元為什么會如此接近。
人的勞動是社會性的,但與動物如蜜蜂和螞蟻的社會性最大的不同在于,人在勞動中起關鍵作用的不是本能,而是人的意識和自我意識,人通過這種“推己及人”“將心比心”的大腦活動功能而將人與人聯系起來,而語言(包括手勢語言和表情語言)起著不可缺少的中介作用。意識和自我意識在類人猿那里已經有了萌芽,但只有當人能夠隨身攜帶自己制造的工具而使之成為自己延長的肢體時,意識和自我意識才憑借工具這一客觀中介而得以最終確定地建立為人類的基本心理模式。一般的意識只是對于“對象”的意識,即意識到對象與自己不同,這通過制造和使用工具就可以產生;自我意識則是“從對象上看到自己”的意識,這必須達到能夠攜帶工具才有可能形成和定型,只有當人把工具這樣一個自然對象當成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時,自我意識才能成為人的固定的心理模式。當然,人此后也可以依次把其他自然物、最終把整個自然界都當作自己“無機的身體”,人生活在大自然中,整個自然界都是為他所用并且隨時可用的“工具”,繼而成了他的“精神的無機自然界”。人的“精神”和“無機自然界”就成為一體。
在這里,自我意識的產生是語言產生的前提,但另一方面,語言的產生給自我意識從個人的“小我”提升為覆蓋整個世界(自然和社會)的“大我”(“我們”)提供了證明。正如攜帶工具使工具從有限的自然物提升為無限的人化自然一樣,掌握語言也使個體的人上升為社會的人。但有聲的言語首先是由無聲語言(手勢語)來奠定基礎的。人類在數百萬年的時間里大概一直是用手勢語(加上表情語)在交流,有聲語言的誕生無疑大大加速了人腦的進化。無論是有聲語言還是無聲語言,一個共同的要素就是必須在一個統一的時間中安排符號的節奏。而這種統一的時間表象是由于攜帶工具才首次在人的頭腦中建立起來的。“攜帶工具”這一動作從實質上說,不過是把制造和使用工具時人和工具的主客聯系在時間上保持或延續下來而已。原先是一次性地使用完工具便棄之不顧,現在卻有了一種實用的考慮,即“下次”要用工具不必再臨時去尋找或制造,這種一貫性的考慮就體現為工具的保持在手,這與語言中符號的前后相繼的原理是一樣的。皮亞杰曾用嬰兒兩歲前的“感知運動圖式”的形成來解釋語言的發生,認為在這個階段,各種感知運動圖式開始內化,成為表象或形象圖式。于是在這個階段,兒童開始用表象和語言描述不在當前的事物,并用語言開始與人交際。根據這一原理,原始人相當于人類的嬰兒期,他通過攜帶工具所掌握的運用符號的能力就是這個時期形成的“感知運動圖式”,這種行為模式在人的心理中“內化”為心理模式,再由這種心理模式外化為語言。
所以,攜帶工具和掌握語言這兩種外部現象是出自同一種內在的心理模式,其中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所謂的“遞歸”,即通過類比于當前事物去推算過去和未來的事物,也就是皮亞杰所說的,從“前運算階段”進入“運算階段”。這在薩頓多夫那里被稱為“心理時間旅行”的能力,這一能力的出現是人類進化過程中的一個原動力。這種“把自己投射到未來的能力”使人類能夠超越直接經驗而建立假設,不但可以據此進行邏輯的和數學的推理,而且可以對未來的前景進行身臨其境的構想,并產生出歷史記憶和神話。可以說,人類迄今為止一切文化上的進步,都離不開這種做假設的能力,其意義極為重大。
但薩頓多夫卻沒有想到,這一切最終都起源于人的攜帶工具這一貫穿時間前后的舉動,這一舉動把有限的工具推向了對無限可能性的預測。正是攜帶工具這一帶有時間意識的行為,使人建立起了“遞歸”的心理模式。喬姆斯基認為,遞歸是語法中的一個重要部分,這種被人類普遍使用的可衍生語法是所有語言產生的基礎。如果說,攜帶工具給人類心理上在時間中的遞歸提供了形成語言的語法的基礎,那么它也給人類在空間中的互相認同提供了最基本的媒介。攜帶工具使工具成了人自身的見證,體現著他與外界打交道的全部能耐,甚至是“另一個我”。因此自我意識不僅是主體和客體的關系的意識,而且是主體間的類意識。這樣,在類人猿那里早已形成的群居社會也就不再只是一個基于求生本能的聚合體,而且成了一個意識形態的社會。這說明了攜帶工具在人類自我意識的形成過程中的不可缺少性和基礎性,因而也是人類語言形成的必要前提。模仿能力當然也是語言世界形成的重要因素,靈長類動物一般都有極強的模仿能力,有些鳥類也能夠模仿多種聲音,但這些模仿都只是對表面動作和聲音的模仿,而不理解它們所代表的意義,無助于從心理上形成整體的社群紐帶。人的模仿卻具有完全不同的含義,代表著人身上由攜帶工具而帶來的“主體間”屬性。人類通過互相模仿帶來的是互相理解,這是動物所不具備的。只有人類的孩子才有“假扮游戲”,在這種假扮游戲中,即使沒有其他參與者,孩子也能夠把自己分身為兩個或幾個角色,玩得津津有味。這種假扮游戲來自有意識的自我欺騙能力,這恰好也是命名和語詞的起源。薩頓多夫指出,這是一種“為模型建立模型的能力”,它“可以洞察一個符號和它代表的含義之間的關系”,“對于任何由隨機符號組成的語言的進化過程來說,這一能力都是至關重要的”。例如,除了象聲詞外,“大部分詞語的發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它們代表的物體”,但這對語言來說沒有任何關系,語言甚至可以通過這種假定的相似性來代替表現那些抽象意義的詞。這就是語言的萬能的魔力,也是語詞和命名的秘密。
按照沃爾特的思路,人類語言的產生經歷了這樣幾個階段:地質氣候變化—基因突變—直立行走—大拇指的分化—制造工具—語言產生—自我意識和文化。這個順序表面看來言之成理,其實漏洞百出。首先,“基因突變”是不用說的,任何生物變異靠的都是基因突變。其次,說地質和氣候變化就導致了直立行走,這也不是必然的。例如從樹上下來在平地上生活的大猩猩、狒狒等都并沒有直立行走。再次,直立行走如何“促使”大拇指形成,也沒有什么道理。騰出雙手既不能導致大拇指的形成,也不是制造工具的必要條件,黑猩猩仍然用指節行走,但已能制造工具了。大拇指的確便于握持和攜帶工具,但這反過來正說明,恰好是長期攜帶工具、不放松地握持工具的需要,才促成了大拇指的形成。最后,“打造出來的工具”是如何造就出語言來的,仍然未得到說明。
如果由我來安排這一順序的話,我就會這樣說:類人猿(如黑猩猩)在林中空地上已經學會了制造工具。但由于氣候改變導致森林的消失,食物稀少,類人猿在草原上必須走更遠的距離才能找到食物,如果還用四肢行走,它們只能將用完的工具隨手丟棄,那就劃不來了。由于必須將工具帶到另一處有食物的地方再用,也由于在突然遇到猛獸來襲時,或者看到一只小動物突然竄出來時,隨身攜帶著棍棒比赤手空拳或臨時去找東西顯然是一個明顯的優勢,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隨身攜帶工具的習慣。而由于要攜帶工具,也就不得不直立行走。又由于人隨身攜帶工具,工具成了他的“另一個我”,也就形成了意識和自我意識的心理結構,這種心理結構擴展開來,使得他的群體成為一個“大我”,互相進行著頻繁的意識交流。這種交流最初體現為手勢語和表情語,直到喉部的生理結構進化到能夠發出清晰而又連貫的音節,才終于把無聲的語言轉化成了更加快捷有效的有聲語言。所以我的順序是:制造工具—攜帶工具—大拇指分化及直立行走—自我意識產生—手勢語和社會溝通—口頭語產生。這就是我所提出的語言發生學公式。
這一進程中最為關鍵的一環是攜帶工具如何導致自我意識的產生,這個原理只有提高到哲學人類學的高度,超越于生物學和心理學的實證科學的層次,在心物一體關系的現象學哲學的“形式指引”之下,才能得到合理的闡明。托馬塞洛對人類的語言最初發源時的手勢特別是“以手指物”的意義作了細致的分析,指出其前提就在于“合作”的意愿和能力。但人類為什么會有這種合作意愿和能力,對此他并沒有找到實證的根據,不光是因為這種根據不可能由考古工作“發掘”出來,而且是因為它本質上只能是超經驗的,必須運用哲學思辨,并借助于現象學直觀,才能從感性經驗中“看”出來。換言之,這個根據就是人的意識和自我意識的構成,而這最終又是由攜帶工具產生的。猿類尚未形成明確的自我意識,在它心目中,“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如果能夠叫別人來替自己做事,根本用不著讓別人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如果有了自我意識,就會懂得將心比心,知道只有讓別人像我一樣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別人才能像我一樣希望促成這件事情。而這就是人類的情況,也就是憑借自我意識而懂得了“合作式的告知”。猿類的請求或命令本質上是功利性的、一階的,人類的請求或命令即使有功利性,也是二階的、帶有共享性的,而且可以是完全非功利的。所以,人類的共享合作意圖的基礎是復數的主詞“我們”。自我意識恰好是把自己看作對象、把對象看作自己這樣一種意識,能夠把別人當“另一個我”來看,所謂“我們”這個概念就是這樣形成起來的。語言的無窮遞歸或嵌套的能力是自我意識的基本結構,這一結構早在笛卡爾的時代就已經被發現了,“我思故我在”其實說的是:我思故我思,或因為我知道,所以我知道我知道。自我意識就是不斷地跳出自我而用第三者的眼光來看自我,這種無限遞歸起源于攜帶工具所展示的遞歸:每一件工具都是制造工具的工具,因而也是工具的工具的工具……;能保持這種無限性是因為手中持有工具,只要中途把工具丟棄,這一鏈條就中斷了。自我意識的這種遞歸結構為語言的社會性提供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