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忠禮
在以往學術界,人們鑒于宋高宗重用秦檜、殺害岳飛、簽訂喪權辱國的“紹興和議”而對他十分不齒,有學者甚至言其是一個“荒淫無道”“死有余辜”的封建帝王。高宗所創建的南宋,既受其聲名之累,也因在對金、蒙戰爭中屢遭失敗,被迫簽訂了一個個不平等條約,人們由此以“弱宋”視之。如果真是這樣,我們不禁要問,當其周邊軍事力量十分強大的西夏和金朝,相繼被蒙古滅亡以后,為什么南宋仍然能堅持抗蒙戰爭近半個世紀之久,戰爭又進行得如此可歌可泣?為什么它不像漢、唐、明、清那樣被農民起義或革命戰爭所推翻,而是被蒙古軍隊所摧毀?為什么在它亡國以后,有這么多遺民為之痛惜哀悼?直到今天,仍有學者不無惋惜地說:“南宋如一顆晶瑩光亮的明珠,最后卻埋沒在蒙古鐵騎飊起的漫天塵埃里,不勝唏吁之至!”由此可見,今天人們對南宋歷史地位的認識,由于受到各種原因的影響,尚存在著不少誤區。
北宋和南宋,人稱兩宋,本是同一個朝代。它立國320年,國祚比秦漢以降任何一個朝代都長。我們之所以稱兩宋為一個朝代,原因很簡單:南宋的開國皇帝宋高宗趙構(1107—1187),乃北宋徽宗的第9個兒子,也是北宋最后一個皇帝欽宗的八弟,帝系一脈相承,國祚從未中斷;南宋初年統治集團中的主要成員,從中央到地方、從文臣到武將,無一不來自北宋,只是在新形勢下,他們的官職有所變動而已;南宋的基本國策,所遵循的“祖宗之法”,與北宋并無兩樣;南宋的思想文化、學術宗派與北宋更有割不斷、理還亂的聯系。此外,南宋的階級關系和社會矛盾,與北宋也如出一轍。兩者所不同者,一是國土面積減少了大約五分之二左右,二是都城從北方的開封遷到了南方的杭州。有人或許會問,難道其他方面就沒有不同嗎?當然會有,正如“安史之亂”前后的唐朝都稱為唐朝,實際上無論是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方面都有了變化,疆域也縮水,但是人們并沒有因此而稱它們為兩個朝代。
兩宋時期,從其所處的時代而言,已進入到中國封建社會的一個新階段,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均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新氣象。這種新氣象,隨著宋祚南移,繼續在向前發展變化,至明代也尚未完成。對此,近年來有越來越多的學者,從過去言必稱“唐宋史”,改為“宋元史”;從過去謳歌“大唐雄風”,轉而贊揚“宋朝文明”。這就是發生轉變的明證。
長期以來,學界對兩宋史的研究并不平衡,即對北宋的研究遠比對南宋要廣泛和深入得多。這嚴重地影響對南宋歷史地位的正確認識,并由此產生對宋韻文化的懷疑,以為在如此腐朽無能的朝代里,焉能產生出這么優秀的宋韻文化?為了正確地闡述南宋的歷史地位,有必要通過對南宋歷史上的一些重大問題,特別是容易遭人誤解的問題,作出較為全面而深入的探討,以還原其歷史的本來面目。
要正確認識和研究南宋歷史,對宋高宗作何種評價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可是長期以來,無論是民間或學術界,除公認的書法成就以外,高宗幾乎被徹底否定。在歷代開國之君中,受到這樣的抨擊,可謂罕見。
客觀地說,盡管高宗犯有許多錯誤甚至罪行,也擺脫不了一般封建帝王的歷史局限性,但如果不以義理史觀和絕對化的觀點看問題,不是為了某種政治需要而有意加以貶抑,摒棄狹隘民族主義思想的影響,以廣闊的南宋歷史為背景,以衡量有無推動歷史前進、在客觀上是否有利于中華民族整體利益作為評判歷史人物的基本標準,以及考慮到他本人的一些優點——在位時的勤政和儉樸、關心民生、重視海外貿易、抑制佛教發展、晚年主動“內禪”等,其治績還是可圈可點。在南宋諸帝中,他對南宋一朝的貢獻最大,這是不爭的事實。特別應當指出的是,正因為有宋高宗所建立的南宋,才使北宋開創的宋韻文化在南方大地上獲得了很好的傳承和發展,才使經濟重心最終從北方轉移到了南方,從而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
這里有必要說一下宋高宗殺害岳飛和簽訂屈辱的“紹興和議”這兩個問題。這兩件事,固然是他的錯誤和罪行,但究其根源還得從宋朝“重文抑武”的大背景和軍事力量不強這兩個方面去進一步認識。
高宗殺岳飛,可謂自毀長城。那么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如果說作為一個皇帝,他竟不愿收復中原失地,這就完全解釋不通。若言害怕欽宗回來與他爭奪帝位,更是不懂趙宋歷史的幼稚之見。其真實原因,除了“恐金病”作怪以外,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岳飛違反了宋朝統治者特別是高宗的武臣觀。高宗抵御金人,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只要能獲得偏安局面和迎回生母韋氏,議和條款無論多么苛刻,他都會接受;岳飛抗金,卻是為了收復中原失地,一報“靖康之恥”,堅持不與金人妥協,常常對高宗的旨意加以抵制。在重文抑武的時代,當然為高宗所不允。
第二,高宗對諸大將雖然皆有猜疑,但對岳飛尤甚。在歷史上,封建帝王對身邊少數宰執大臣和統領一方的武將的貪瀆和好色,往往故意放縱。雖有籠絡的一面,但主要是認為這些位高權重的官員如果仍然貪戀土地、金錢和女色,說明他們在政治上已沒有了得隴望蜀的非分之想。岳飛與當時的文武官員不同,他一不蓄姬妾,二不營私利,還經常將自己和岳云的戰功推給別人,將自己的財物支持抗金事業。可是他這樣做,偏偏犯了封建社會的大忌。
第三,違反了趙宋統治者嚴禁武臣參與政治的“祖宗之法”。紹興七年岳飛面奏高宗,希望立建國公(孝宗)為皇子。高宗將這件事與岳飛平時的各種表現聯系起來,認為這是武人干政的表現,對他產生了更大的不信任感。
第四,岳飛與劉光世、韓世忠、張俊不同,他追隨高宗的時間較晚,雖然戰功卓著,但主要是在平定游寇和抗擊偽齊與金兵方面,沒有在危難時刻扈從過高宗。故高宗對岳飛的感情淡泊,只是將他作為一枚抗金棋子加以利用而已。
簽訂“紹興和議”,對南宋而言無論在政治上、領土上、經濟上都是喪權喪國的行為,但若從當時的客觀形勢看,確有其不得已而為之的一面。從議和以后宋、金兩國的社會發展看,更有其積極的一面。因此,明清間一些有識見的愛國士大夫,如明代學者郎瑛、清代學者錢大昕和趙翼等對簽訂宋金和議都作了一定程度的肯定,并客觀地分析了其中的原因,筆者與這些評論也有同感。
總之,從宋高宗一生的所作所為而言,人們不能因為他殺害了岳飛、簽訂了“紹興和議”就要對他作全面否定。客觀地說,高宗是一位有功有過、功大于過的人物,總體上應該予以肯定。
南宋歷史上先后出現了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四個權相專權的局面,累計時間長達70年之久,占南宋立國時間的五分之二還多,成為南宋政治的一大特色。于是人們便稱南宋政治為“權相政治”。
史學界對造成“權相政治”的原因,有兩種解釋:一種認為是最高統治者實行所謂“包容政治”,以行籠絡的結果;另一種認為是帝王受到權相脅迫,被迫交出了權力。這兩種解釋都有值得商榷之處。實際上,南宋權相的權力,都是帝王為了需要或感恩而主動授予的。高宗重用秦檜,是因為兩人對金朝政策上的一致性,他需要利用秦檜來抑制反對和議的聲浪。史籍所載南宋權相的種種罪行,有些雖為事實,有些卻因政見不同或權力之爭而被夸大。權相政治并非都是消極的,而是具有兩面性:一方面容易滋生腐敗和造成政治黑暗;另一方面,如果權相本人相對清廉如史彌遠等,就有利于政令的暢通,防止某些官員清談誤國。宋韻文化就是在這樣相對穩定的政治環境下得到成長。
宋興,在“文治”政策的推動下,對唐代以來的科舉制度進行了一系列改革,主要是取士不問門第,不論財富,一切以成績好壞作為錄取的標準,從中央到地方廣泛任用進士出身者,從而造就了一大批主要由平民出身的文人士大夫,以官僚制度代替了唐以前的門閥制度。自北宋仁宗朝到南宋,士大夫與君主在共同利益的基礎上,幾乎混為一體,從而在政治上取得了很大的發言權,產生了一種“與君主共治天下”的思想和責任感。在南宋,這種“共治”意識更為強烈。士大夫參與對國家的治理,不僅僅是聽命于君主的被動行為,更是一份責任,甚至出現了士大夫與君主共天下的言論。他們認為:“天下者,中國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群臣、萬姓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天下事當與天下共之,非人主所可得私也。”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封建社會,有哪一個朝代的士大夫,敢于與帝王如此“分庭抗禮”?
南宋士大夫不僅有強烈的“共治”意識,也有具體的“共治”行動。如果帝王沒有遵循“祖宗之法”,或其行為違背孔孟之教,士大夫就會提出尖銳的批評,但很少有人因此而遭到迫害。這與唐朝和明清時包括宰執大臣在內的眾多官員,因為“逆龍鱗”而動輒被殺的情況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對糾正政治上的失誤和限制帝王腐朽性的發展具有一定意義。南宋士大夫在朝廷里享有較大的發言權,當是宋韻文化能夠成長的又一個有利條件。
南宋社會雖然前后受到金和蒙元的入侵,戰亂頻仍,但還是享受了百年以上的和平生活。這種和平環境為社會經濟的發展提供了最基本的條件。
“靖康之變”以后,北方人口大量南遷,南方人口迅速增加,不僅遠遠超過了同時期的金朝,也為土地廣大的唐朝所不及。隨著人口的增加,北方生產技術的傳入,加之南宋政府采取招集流民、開墾荒地和其他一系列恢復和發展農業生產的措施,使南方的荒地、荒山、海涂、湖濱得到了盡可能的開發,墾田大幅度增加,如在唐代和北宋尚不見記載的梯田,在南宋已得到廣泛開辟。糧食產量顯著增加,“蘇湖熟,天下足”的諺語由此而產生。
由于糧食和經濟作物產量的增加,手工業生產也獲得了很大的發展,除礦冶業以外,南宋的絲織、陶瓷、造船、造紙、印刷等手工業部門,無論是技術水平還是產量,皆超過了唐代和北宋。由此也推動了商品經濟的興盛和城市的繁榮,市民階層開始崛起,并催生了新型的市民文化。
在南宋,無論是農業的產量和手工業的發展水平,還是貨幣經濟的普遍出現和商品經濟的繁榮,都要超越唐代和北宋,與同時代的北方地區相比較,更是遙遙領先。南宋社會經濟的發展,既是南宋得以立國的經濟基礎,也是宋韻文化進一步繁榮的物質前提。
從宋金議和前后到宋蒙戰爭開始的近百年間,南宋統治者面對外敵入侵的嚴重威脅,對軍隊建設尚稱重視,具體表現在以下六個方面:一是繼續保持龐大的軍隊人數;二是對士兵的教習得到加強;三是重視各種軍事器械的改進和制造;四是推廣應用以步兵對付騎兵的新式戰術;五是建立山城防御體系;六是支持和利用北方忠義軍。另外,還繼續加強水軍建設,其水軍力量之強,為金、蒙兩國軍隊所不及。因此,在這一漫長的時間里,南宋軍隊的進攻力量固然不足,防御力量卻大為加強。正因為如此,南宋抵抗蒙元的戰爭,能夠堅持45年之久,其頑強的斗爭精神實超過了西夏和金朝。
南宋軍事力量不僅超過了北宋中后期,而且先后涌現出了一大批杰出將領(其中不乏文臣出身),也為北宋所未見。此外,南宋士兵在抵抗金和蒙元的戰爭中,時有頑強不屈的表現,甚至有在最后的崖山之戰失敗后,十萬南宋軍隊投海殉難的悲壯之舉。這充分體現了南宋人民對宋王朝的深厚感情,而這些思想正是宋韻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南宋文化的繁榮,表現在多個方面。一是北宋以來的新儒學,經過多種師傳和演變,在南宋形成了主要以朱熹為代表的道學,以陸九淵為代表的心學,以呂祖謙、陳亮、葉適等浙東學人為代表的事功之學。二是學校教育的大發展,有力地推動了文化的普及。中央官學、地方官學、書院和私塾村校,在科舉考試的推動下,在南宋都獲得了蓬勃發展。三是史學的空前繁榮,為后世研究宋代史提供了比較充足的史料,足以彪炳史冊。四是文學、藝術的杰出成就。只要對清康煕四十四年所編纂的《全唐詩》與20世紀末出版的《全宋詩》作一比較,從作者人數和創作數量來看,宋詩并不在唐詩之下。此外,南宋的繪畫、書法、雕塑、音樂、戲曲、考古和金石學等也都有長足的進步。
南宋的外部環境雖然十分不利,但在一百多年的歲月里,統治者的作風比較開明,生活相對節儉,既重視知識分子的作用,又比較關心民生,因此國內尚稱和諧,沒有大的民變,也很少發生與少數民族的戰爭。愛民族成了全民族的核心價值觀,在抗擊金朝特別是蒙元的戰爭中,經常有英勇頑強、可歌可泣的表現,顯示出巨大的文化軟實力,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軍事力量的不足。
正確認識南宋的歷史地位,可以破除以往認為南宋歷史地位低下的錯誤認識,還原一個真實的南宋,還有利于充分認識宋韻文化能在這一時期大發展、大繁榮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