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揚
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指出,就業是最大的民生,要堅持就業優先戰略和積極的就業政策,實現更高質量和更充分就業。特別是在當前中國經濟減速換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深化以及中美貿易摩擦等多重因素影響下,就業的“穩定器”作用顯得更加重要。充分就業目標的實現既需要市場機制的推動,也需要政府財政政策的引導和扶持。從過去中國財政支出的政策實踐來看,在官員晉升激勵和財政分權體制的影響下,政府更加注重對經濟績效的追求,財政支出結構一直呈現明顯的“重生產建設、輕民生服務”的偏向性特征。增加生產性財政支出成為政府財政政策的主要手段,民生性財政支出安排的弱化導致其經濟效應并未得到有效發揮。近年來,隨著中國社會主要矛盾的重要轉變,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更加強烈,對教育、醫療、社會保障和就業等民生領域也有了更高期盼。在此背景下,中國政府將民生財政置于更加重要的位置,突出體現為教育支出、醫療衛生支出以及社會保障與就業支出等民生性財政支出的比重不斷提高,保障和改善民生已成為政府公共財政的優先方向。
理論上,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提高對就業具有正反兩方面的影響。一方面,教育支出和醫療衛生支出可以提高居民的教育水平和健康水平,進而增加居民的職業競爭力;社會保障與就業支出不僅可以為失業者的再就業提供幫助,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居民的風險承擔能力,進而促進社會就業創業活動的開展。另一方面,經濟增長放緩形勢下,政府面臨較大的財政壓力,在既定的財政收入約束下,增加民生性財政支出的比重會對生產性支出產生“擠出效應”,直接降低了社會物質資本總量和經濟增長速度,短期內可能會通過降低經濟增長速度進而減少居民的就業機會。此外,民生性財政支出還可能通過提高家庭總效用、降低勞動的邊際效用、提高勞動者的就業預期等傳導機制使得家庭主動減少勞動供給,進而不利于社會就業水平的提高。相比較于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提高,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高則兼具“惠民生”和“保增長”雙重作用。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高可以使民生性財政支出在人力資本、醫療保障以及就業補助等方面的積極作用得到更好發揮,進而有利于居民整體就業率的提升。同時,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高讓政府可以憑借較少的財力就能實現保障民生的目標,緩解了民生性財政支出對生產性財政支出的擠出效應,使得政府擁有更多資金通過直接投資方式刺激經濟增長并增加社會就業機會。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為居民的就業狀況、就業類型以及就業質量;主要解釋變量為政府的民生性財政支出,包括教育支出、醫療衛生支出以及社會保障和就業支出等,本文主要從支出比重和支出效率兩方面進行考察;控制變量主要包括受訪者的性別、年齡、民族、受教育年限、黨員身份、婚姻狀況、健康程度、戶籍、家庭經濟狀況、父親政治身份、地區經濟增長和產業結構等。個體特征數據主要來源于2015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數據,地區特征數據主要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首先,考慮到勞動適齡人口的界定,本文主要選取18—60歲的受訪者樣本。其次,本文刪除了“目前沒有工作,而且只務過農”“目前務農,而且沒有從事過非農工作”以及“沒有工作”的農村樣本。最后,本文還剔除了數據缺失嚴重以及邏輯錯誤的樣本。最終有效樣本數為5496份。考慮到政府民生性財政支出對居民就業影響存在滯后性,本文選用地區宏觀變量2010—2014年的均值與2015年微觀變量進行匹配。
本文首先考察了民生性財政支出對居民就業狀態的影響。結果顯示,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提高會降低居民的就業率。相比較于民生性財政支出,短期內生產性財政支出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更大,提供的就業崗位也更多,在政府財政支出總量約束下,政府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增加必然對生產性財政支出產生“擠出效應”,進而會降低居民的就業率。與之相反,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會增加居民的就業率。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不僅可以緩解民生性財政支出對生產性財政支出的擠出效應,還可以使民生性財政支出在人力資本、醫療保障以及就業補助等方面的積極作用得到更好發揮,進而有利于居民整體就業率的提升。
此外,考慮到財政支出同時具有“就業效應”和“創業效應”,本文以無工作者作為參照組,采用多項Logit模型具體考察了民生性財政支出對居民受雇就業和自主創業的影響效應。回歸結果顯示,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提高不利于居民受雇就業和自主創業活動的開展。與之相反,政府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有利于居民從事受雇就業和自主創業。
為進一步細化考察民生性財政支出的就業效應,本文以無工作者作為參考組,將受雇就業細分為非正規就業和正規就業,將自主創業細分為生存型創業和機會型創業,并實證考察了民生性財政支出對具體就業類別的影響。由結果可以看出,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對居民非正規就業和正規就業的影響均顯著為負,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提高對居民不同類型的受雇就業均具有抑制作用。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對居民非正規就業和正規就業的影響均顯著為正,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對居民從事不同類型的受雇就業具有促進作用。
居民的創業活動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在勞動力市場本身具有就業優勢的居民,為更好利用市場機遇并實現自身價值而選擇的機會型創業;另一種是由于在人力資本等方面存在弱勢而在勞動力市場難以獲得較好就業機會,為獲得基本生活保障而進行的生存型創業。民生性財政支出對這兩種不同類型創業活動的影響可能存在異質性。由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對居民生存型創業和機會型創業的影響均顯著為負,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對居民生存型創業和機會型創業的影響則顯著為正,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提高對居民不同類型的創業活動均具有抑制作用,而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對居民從事不同類型的創業活動具有促進作用,回歸結果具有穩健性。
考慮到民生性財政支出對于具有不同人力資本和物質資本的居民的就業狀況的影響可能存在差異,本文根據居民的受教育年限和家庭經濟狀況將樣本分為“低學歷”居民和“高學歷”居民、“家庭經濟狀況差”居民和“家庭經濟狀況好”居民,以考察民生性財政支出對不同居民就業影響的異質性。由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對低學歷居民和高學歷居民就業的影響均顯著為負,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提升會對政府投資性或生產性財政支出產生擠出效應,政府投資的減少可能引起就業和創業機會的減少,進而對不同學歷居民的就業均有不利影響。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對低學歷居民就業的影響顯著為正,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可以有效提高低學歷居民的就業率。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對高學歷居民就業的影響并不顯著,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并不是影響高學歷居民就業的重要因素。可能的解釋是,政府民生性財政支出創造的多為“兜底性”就業崗位,并主要對“生存型”創業活動進行補貼。對于在勞動力市場具有較強就業優勢的高學歷居民,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提高所帶來的就業崗位和補貼并不能對其產生有效激勵。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對家庭經濟狀況較差居民的就業影響顯著為負,對家庭經濟狀況較好居民的影響則并不顯著,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提高主要對家庭經濟狀況較差的居民具有就業抑制效應。與之相反,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對家庭經濟狀況較差居民的就業影響顯著為正,對家庭經濟狀況較好居民的影響則并不顯著,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可以有效提高家庭經濟狀況較差居民的就業率,但并不是影響家庭經濟狀況較好居民就業的重要因素。對經濟狀況較差的居民,民生性財政支出具有兜底保障作用,尤其對于創業活動來說,民生性財政支出可以提高經濟狀況較差居民創業失敗后果的風險承擔能力,降低創業活動的預算約束,有利于其自主創業活動的開展。對于經濟狀況較好的居民,民生性財政支出所帶來的“收入效應”對其就業決策的影響較小。
民生性財政支出各個分項支出,即教育支出、醫療衛生支出以及社會保障與就業支出對居民受教育程度、健康程度以及收入保障等方面具有不同的影響,對居民就業狀態的影響效應也會存在異質性。因此,本文還具體考察了民生性財政支出結構對居民就業影響的異質性。由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教育支出比重和效率的提高能夠顯著提升居民的就業率。教育支出能夠提高居民的人力資本水平,增加居民在勞動力市場上的就業優勢,進而促進了就業率的提高。醫療衛生支出比重和效率對居民就業的影響并不顯著,說明無論醫療衛生支出比重的增加還是效率的提升均不能有效提高居民的就業率。從樣本描述來看,雖然醫療衛生支出的效率值最高,但是醫療衛生支出的比重卻遠低于其他民生性支出的比重,綜合效應導致醫療衛生支出對居民就業并未產生顯著影響。社會保障和就業支出比重的增加會降低居民的就業率。社會保障與就業支出效率的提升有利于提高提高居民的就業率。社會保障支出效率的提高可以為居民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和穩定的收入預期,就業支出效率的提高可以為居民提供更好就業保障和機會,進而提高了居民的就業率。
民生性財政支出不僅會影響居民的就業選擇,還有可能對居民的就業質量產生影響。本文從工作收入、工作時間、工作自主度等維度對居民的就業質量進行了實證考察。在工作收入方面,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對居民工作收入的影響在1%統計水平下顯著為負,而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對居民工作收入的影響則在1%統計水平下顯著為正,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對生產性支出的“擠出效應”會抑制經濟的短期增長,進而導致居民的就業收入降低,但是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可以有效提高居民的工作收入。在工作時間方面,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增加和效率的提升對居民工作時間的影響均不顯著。在工作自主度方面,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增加和效率的提升對居民工作自主度的影響同樣不顯著。綜合而言,民生性財政支出對就業質量的影響主要體現在收入效應方面。
本文得到的基本結論如下:(1)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增加會降低居民的就業率,而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則有助于增加居民的就業率。(2)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增加對居民受雇就業和自主創業均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而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則可以顯著增加居民從事受雇就業和自主創業的概率。(3)民生性財政支出對居民就業的影響還存在群體異質性,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增加對“低學歷”居民的就業抑制作用要大于“高學歷”居民,對“家庭經濟狀況差”居民的就業抑制作用比“家庭經濟狀況好”居民更為顯著。與之相反,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提升則可以提高“低學歷”居民和“家庭經濟狀況差”居民的就業率,但是對于“高學歷”居民和“家庭經濟狀況好”居民,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的就業效應并不顯著,說明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提升對居民就業更多起到的是兜底保障作用。(4)民生性財政支出各分項對于居民就業的影響同樣存在異質性,教育支出比重的增加和效率的提升可以顯著提高居民的就業率;社會保障與就業支出比重的增加雖然降低了居民的就業率,但其效率的提升卻能有效增加居民的就業率;醫療衛生支出的就業效應并不顯著。(5)民生性財政支出還會對居民的就業質量產生影響。具體來講,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增加不利于居民工作收入的提高,但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則具有顯著的收入效應。同時,對于居民的工作時間和工作自主度,民生性財政支出的作用效果并不顯著。
根據本文的研究結論,并結合中國政府財政收支和居民就業現狀,提出建議如下:一方面,在財政收入和經濟放緩背景下,過分追求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的增加可能不利于經濟的增長和居民就業的增加,應建立民生性財政支出長效合理增長機制,結合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實際制定合理的財政支出計劃,保障民生性財政支出比重在合理范圍。同時,要加強民生性財政支出的預算編制管理,加大民生性財政支出績效的考核力度,提高民生性財政支出效率,有效發揮民生性財政支出對居民就業創業活動的兜底保障作用。另一方面,應注重民生性財政支出內部結構的優化。相比較于醫療衛生支出和社會保障支出,教育支出在促進居民就業方面具有更高效的作用。教育不僅可以有效提高勞動者的人力資本水平,還可以打破就業市場中的代際傳承,促進就業機會的平等。應健全政府教育支出的投入機制,推進教育公共服務的均等化發展,建立針對重點人群的教育與就業幫扶機制,加大對低收入家庭勞動者的職業技能培訓,提高其在勞動力市場的競爭力,使其擁有更充分、更高質量的就業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