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 展
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是實施“十四五”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的開局之年,也是第十一次全國文代會、第十次全國作代會的召開之年。這一年,新冠肺炎疫情此起彼伏,但傳記文學研究者與時代同頻共振,堅持守正創新,不斷收獲新成果,全年共發表四百余篇論文與評論,出版傳記文學研究著作至少8 部。本文著重盤點2021年的傳記文學研究著作。
2021年出版的8 部傳記文學研究著作是:黃喬生編注《魯迅家書》,李斌著《郭沫若書信中的當代中國》,北塔著《“信”者“信史”也——茅盾書信研究》,周立民著《巴金書信中的歷史枝葉》,陳煥儀著《不容青史盡成灰——馬華文學里的馬共傳記書寫》,[意]阿納爾多·莫米利亞諾著、孫文棟譯《古希臘傳記的嬗變》,楊正潤主編《現代傳記研究》(第15、16 輯)。
名人書信成為2021年傳記文學研究的最大亮點。作為人類歷史留給后人的一種文化瑰寶,“書信是了解傳主特定時空中真實生活信息,尤其是揭示傳主某一特殊行為背后隱秘心理的最佳資料”。“讀者可以從書信中把握到其作者的思想情感的演變和微妙的精神世界。”著名傳記理論家楊正潤認為,在私人文獻中“最具有自傳價值的是書信、日記和游記,它們是自傳的邊緣形式”。“私信總是包含了寫信人的主體信息,從不同側面或多或少反映了寫信人的經歷和個性,因此屬于自傳的范疇。”進入新世紀以來,我國學界出版了一些名人書信研究的論著,如吳永平的《〈胡風家書〉疏證》、萬宇的《中國現代學人論學書信研究》、郭俊英的《雪泥鴻爪——名人信札研究·一》等,而像斯日主編的“思想的邊界”叢書——以文叢的形式一次推出幾本厚重的著作,進行一次較宏大而全面的學術進軍,卻是前所未有的。這表明新世紀近幾年的傳記研究,不斷向新的領域掘進,昭示出了一個廣闊的前景。
李斌的《郭沫若書信中的當代中國》,系“晚年郭沫若”的最新研究成果,也是“整體性的郭沫若”研究的重要收獲。我們知道,晚年郭沫若曾擔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多個重要領導職務,是一身而兼三任的革命家、文學家和學問家。新世紀的“晚年郭沫若”研究,曾先后出版過馮錫剛的《郭沫若的晚年歲月》(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桑逢康的《郭沫若人格》(河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賈振勇的《郭沫若的最后29年》(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年版)等著作,一反先前郭沫若研究存在的情緒化頌揚或貶抑多、學理學術等方面的研究少之弊端,引起學界的廣泛關注,但這些著作或多或少在“整體性的郭沫若”研究方面還存在一些不足,特別是對傳主作為國務、外交活動家的生活關注不夠。
李斌目前正在參與《郭沫若全集補編》的編撰工作,搜集到包括書信在內的大量相關資料。他深有感觸地說:“就我能接觸到的材料來說,以往來書信的釋讀進入整體性的郭沫若是特別好的角度。往來書信涉及郭沫若的文學創作、史學著述、社會活動、友朋交往,日常生活等方方面面,對這些書信的解讀,自然也就突破了專業壁壘,通往整體性的郭沫若了。”將“郭沫若書信”和“當代中國”聯系起來,立足當代語境發掘其文化價值,《郭沫若書信中的當代中國》緊緊圍繞傳主晚年活動的五個方向論題進行梳理解讀:一是討論郭沫若對舊作的整理、修改和再版,涉及《歷史人物》《地下的笑聲》《洪波曲》和古文字類著作;二是討論郭沫若新著《蔡文姬》《武則天》《管子集校》;三是討論作為中國文聯主席的郭沫若如何在文壇發言;四是討論郭沫若擔任中國科學院院長的權與責;五是討論郭沫若面向世界的國際交往。著者借助書信研究、文本分析、對比考察手稿和正式發表的版本、未刊文字和已刊文章的區別等傳統手法,結合新資料解讀并闡發新知灼見,涉及時代與作家、學問與政治、內政與外交、做官與做事、人品與文品等多個重要歷史側面,不少思考能言他人之所未言。比如,李斌認為《洪波曲》的修改便是“遵命”而為。郭沫若在1959年采納張治中的意見修改《洪波曲》,其實不是他的本意,而是接受了周恩來同志的意見,主要是從團結民主黨派人士這一政治高度出發的。同樣,《蔡文姬》意在通過蔡文姬替曹操翻案的主題,也是接受了毛澤東同志和周恩來同志的“提示”而定,當時文化藝術界的重要人物大都參與到劇本的修改之中,最終成為一部“集體創作”。“文章翻案有新篇”的《武則天》雖是郭沫若內心所要寫的,但創作與修改過程反反復復,可謂“鐵杵磨成針”,其中便有周恩來同志組織的“五人修改小組”的作用。這也充分體現了歷史劇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所受到的重視。該書16 節,幾乎每節的關鍵資料都是新的。如此種種建立在真實史料基礎上的“晚年郭沫若”研究,充滿理解之同情,對評價文化巨人郭沫若無疑起到了“以正視聽”的作用。可以說,“李斌的這本新作從大量的第一手資料出發,客觀翔實,在材料的組織和分析評價上恰到好處,且富有創見,真正將晚年郭沫若研究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如果說該書還有什么不足的話,那就是在傳主形象建構方面,即歷史評價的客觀公正與歷史反思的力度深度相結合上還有待深化。著者雖對“非郭沫若”認識裝置有較深入的反思,但在“是郭沫若”方面還存在著某種認識上的誤區或盲點。比如對郭沫若的“應酬詩”存在“標語口號”毛病的批評,便有點輕描淡寫甚至有開脫之嫌。
北塔的《“信”者“信史”也——茅盾書信研究》,系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作品。著者以在《傳記文學》開設的“茅盾書簡解讀”專欄文章為基礎,精選茅盾與周作人、鄭振鐸、蔡元培、巴金、俞平伯、施蟄存、錢鍾書、趙樸初等文化名人的通信為例,“以它別具一格的選題和旁征博引、縱橫捭闔的解讀,填補了茅盾研究的空白,是茅盾研究史上有學術高度、有歷史厚度、有根有據、可讀可賞的著作”。
“堅持問題導向”,是北塔研究茅盾書信確定的基本原則。其研究策略始終跟解決書信中乃至學術界相關的問題掛鉤,以幫助讀者理解那些比較難懂的書信。全書選取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的書信14封、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的書信11 封予以解讀,從極細小的視角闡釋問題、解決問題,“沿波討源,雖幽必顯”。如1919年11月16日致郭虞裳函解讀,這是茅盾存世最早的一封信。信中所談均為“五四”時期火熱的大話題:婦女解放問題、家庭制度問題、婚姻制度問題。致周作人信函解讀6 篇,既是茅盾作為《小說月報》編輯與作者(譯者)之間的工作溝通,也是兩個作家兼文學翻譯家之間不懈探討的心靈契合。著者通過層層剝筍的方式,為讀者揭開書信中那些重要而又難懂的信息。比如對“被損害的民族文學”的接受,茅盾與魯迅的觀念和心態或者說側重點和用意有所不同,但他們在外國文學譯介的“弱國模式”上,大都竭盡心力。為做好專號,茅盾連續與周作人通信,反復討論,不斷催稿。不僅向周作人催,而且通過周作人向魯迅催。這才有了二三十年代譯介外國文學的熱潮。再如1954年10月20日致周恩來函解讀、1959年10月25日致普實克函解讀、1960年10月12日致巴金函解讀,則可充分領略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部長的茅盾50年代在中外文化交流方面的開創之功。從最初引進印度電影、與捷克斯洛伐克漢學家的交誼,到為中國與波蘭之間的文學交流殫精竭慮,其身體力行,感人至深。
在該書的許多解讀文章中,我們都會發現一個不爭的事實:著者常會糾正一些學術界的錯誤之處,或來自茅盾的《我走過的道路》,或來自研究者的以訛傳訛。著者秉筆直書,同茅盾一樣喜歡在書信解讀中討論問題,求真求實,以擺事實講道理見長。如1977年9月6日致臧克家函解讀。1977年,茅盾學習《毛澤東選集》第五卷而填寫一闋《滿江紅》,向老友笑言“內行見了是要笑掉牙齒的”。北塔坦言:“筆者以為,不僅是他的自謙,還是他的自明。”“這首詞還有一個大缺陷是:模式化的思維、標語式的文句太多,即便是那些象征性語句其實也是當時革命話語中的陳詞濫調。”
該書也出現了幾處明顯的錯誤,應該是著者的筆誤或出版社排版的失誤。第23 頁云:“從1889年(嚴格說起來是1888年)開始到1992年,是蕭伯納的過渡期,或者說戲劇創作的準備期……1992年他始作戲劇……”這里的“1992年”應為“1892年”,蕭伯納是年發表《鰥夫的房屋》劇本。此外,作為一部研究著作,本書的引文不少都未注明出處,有的雖然注明出處,但欠規范。如只有文章篇名,卻無具體刊名刊期;或有書名、出版社,卻無出版年份和具體頁碼。除了一處頁下注,全書注釋均為文中夾注,不少頁碼夾注較多,或多或少影響了閱讀的順暢。然而瑕不掩瑜,還是鐘桂松說得好:“無論是以問題為導向的研究,還是糾錯、補充、求索,還是延伸研究,北塔都深入書信內部的字里行間,堅持客觀公正,站在歷史現場,引導介紹茅盾當年書信的來龍去脈、人事往事,把本來枯燥乏味的書信研究,寫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信言亦美,美言亦信’。北塔用茅盾二十多封信構成的一部茅盾書信研究著作,拉長了茅盾研究的寬度,創新了茅盾研究的思路,相信在將來的茅盾研究史上,是要記錄這部書的貢獻的。”
周立民的《巴金書信中的歷史枝葉》,乃作家之書兼學者之書。筆者總覺得著者“作家”的才華似乎蓋過了“學者”的名頭。全書的整體風格,大多是《金色的陽光照耀著“新北京”——從黃裳致巴金、蕭珊一封信說起》之類的“絮語”。思路活躍、洋洋灑灑是其優點與長處,“說起”——但說開去,隨意而談,這種“隨筆體”有時難免扯得稍遠而游離主題,結構略顯松散,則是其缺點與不足。該書共15 篇,著者說“其中6 篇,來自海豚出版社2013年出版的《簡邊絮語》一書(本書的小引和后記[一]即是原書序跋)”,舊稿占了全書40%,新稿9 篇,既包括含有“巴金書信”為主要內容的文章,又收錄有一些并非“巴金書信”為主要內容的文章。
必須肯定的是,其中《巴金與法斯特事件——從巴金給李濟生的信說起》一文,雖是以一封信為由頭,但非常吻合全書主題。它沒有僅僅停留在私人書信的文本層面的釋讀上,而是深入到知識分子的生活狀態和歷史情境中,走進作家豐富的精神世界,考察其思想變化,從而透視出“巴金書信中的歷史枝葉”,凸顯書信研究的生動魅力。
此外,書中有關冰心與巴金的書信讀札、黃裳書信中的巴金勾勒以及巴金致侄子李致的書信闡述,涉及大量的私人通信。前者可以充分領略冰心與巴金“金堅玉潔的友情”以及“五四”精神氣質的聲氣相通;中者探秘《隨想錄》創作的真意價值,讓人看到更多歷史的真實內幕細節;后者通過解讀巴金致李致的信,探究1972年至1992年之間巴金思想和創作的出發點,能幫助讀者更好地走進一個“普通的老實人”的心靈世界。只是其中涉及巴金致蕭乾的信、巴金致曹禺的信,藏頭露尾,一鱗一爪,讓人深感不過癮。如能單獨增加“巴金致蕭乾”“巴金致曹禺”兩章,聆聽這位飽經滄桑的老人彌足珍貴的心靈對話,擴大深入解讀“歷史枝葉”的空間當更好。
應該說,李斌作郭沫若研究,北塔作茅盾研究,周立民作巴金研究,真可謂“近水樓臺”,適得其人。他們仨,分別在郭沫若紀念館、茅盾故居紀念館、巴金故居工作,能充分感受信主(傳主)“如在”的氣息,比旁人有著更多的接觸信主有關資料的機會。這也說明優秀的傳記研究者與傳主之間有著某種天意緣分。
“思想的邊界”叢書的價值意義,誠如斯日主編所指出的那樣:“我們推出這套叢書,希望通過解讀近現代思想家、作家的書信,再現書信背后的故事,聆聽書信主人講述各自生命中那些波瀾壯闊或風平浪靜、風卷云涌或云淡風輕的歲月,從而能夠走近他們更加真實而完整的生命角色。”
2021年是魯迅誕辰140 周年。北京魯迅博物館常務副館長黃喬生編注《魯迅家書》,這是著名魯迅研究專家面向讀者大眾的一部精心建構之作。按照時間先后順序,該書依次收錄魯迅致母親魯瑞信50 封,致弟弟周作人信19 封,致許廣平信78 封,致周心梅、酈荔丞和阮善先三位親戚的信各一封。讀者從這樣排列所形成的情感線索中,就能看出家庭、愛情和婚姻生活對魯迅的重要性。“總體上說,給母親的信,尊敬、沉穩、克制;給兄弟的信,顯示中年時期與兄弟緊密合作的情義;對愛人則是綿密而又熱情的傾訴。”以往由于種種原因,人們更多看到的是魯迅金剛怒目的一面,漸成為一個面孔、一個供于神龕上的紙片或一個代名詞。“閱讀魯迅的這些家書有助于我們更好地認識魯迅形象,或者說有助于我們在已經認識到的魯迅的戰士和文人形象之間尋找平衡”,有助于理解魯迅豐富的內心世界和他所處的時代環境,亦有助于深入對魯迅文學作品的理解闡釋。
為了便于受眾更好地了解魯迅家書的寫作背景及魯迅與家人親友之間的關系,黃喬生對家書作了較為詳細精當的注釋,共計669 條。其中致母親98 條、致周作人158 條、致許廣平401 條、致周心梅4 條、致酈荔丞5 條、致阮善先3 條。這些注釋長短不一,參考了《魯迅全集》和魯迅親友諸如許廣平、周作人、王蘊如、周海嬰、許壽裳、孫伏園、俞芳、許羨蘇、川島、馮雪峰等人的回憶錄等資料,不少偏重家庭瑣事,注重還原細節,以親聞親見親歷的視角和筆致,從煙、酒、病、衣、食、住、行與生活的城市、任教的大學,及至對母親的恪盡孝道、對海嬰的疼愛及不多的“體罰”,甚至于為侄兒們延醫治病、取藥、住院陪護,多次為侄女們交學費、贈送禮物等方方面面的細微處,呈現真實的家庭生活中的魯迅及其周邊氛圍,還原給讀者一個活生生的“煙火氣”的“人間魯迅”。
考慮到讀者大眾對魯迅的生平不一定十分熟悉,而對魯迅一生經歷過的人與事所知更少,著者對家書中的一些人物及人物之間的關系作了必要的交代說明。比如涉及的人物介紹,除了家書的主角(家人親屬)之外,便有俞芳、許羨蘇、宋紫佩、阮和森、許壽裳、范愛農、孫伏園、郭沫若、田漢、高長虹、齊壽山、章錫琛、陳源、林語堂、沈兼士、顧頡剛、梅蘭芳、陳儀等一大批魯迅同時代之人,還有家書中涉及到的古代人名、外國人名、官職、典故、風物、食品、報刊、社團、案件、事件、意象,等等。這些林林總總的注釋簡明扼要,對讀者有切實的助益,為幫助他們讀懂魯迅家書,真正起到了很好的引導作用。
該書對《兩地書》的注釋富有創見,尤見功力。著者“嘗試將許廣平來信的一些內容引出,與魯迅的信形成對話,或者將魯迅和許廣平對通信的修改情況做些介紹,讓讀者能看到書信發表前后的差異所在,多讓讀者了解原信面貌”。其中“家書”與1932年出版的《兩地書》之種種不同,著者作了30 余處的說明。魯迅與許廣平十年攜手共艱危,相濡以沫,其婚戀生活無疑是“家書”最為精彩、最有新意的篇章之一。注釋從魯迅給許廣平的第一封信談起,從起初“廣平兄”—“魯迅”的稱呼署名,漸次到“廣平兄”—“迅”、“小刺猬”—“白象”、“小刺猬”—“你的小白象”、“乖姑”—“迅”,還有信中“害馬”“害群之馬”“廣平少爺”“嫩棣棣”的戲稱,夫妻間的幸福歡樂,彼此的關愛、體貼、溫存、戲謔,對時局看法不同的批評和勸說,都呈現出一個真正的、生活的、立體化的“魯迅”。于是,春之和煦與秋之峻烈并存,似水柔情與慷慨悲歌同在,現實斗爭中萌發的愛之花更加絢麗奪目。略感不足的是,全書沒有就未能收錄魯迅致弟弟周建人的信作任何說明。另外,引用魯迅親友的回憶有的注明了出處,有的卻未能說明出處。有“信趣”的讀者可參看王得后《〈兩地書〉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陳漱渝注釋《魯迅家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
陳煥儀的《不容青史盡成灰——馬華文學里的馬共傳記書寫》,是在其博士學位論文基礎上完成的一部論著。作為馬來西亞一位多才多藝的華裔女性,陳煥儀十分榮幸地獲得中國政府提供的獎學金,師從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副會長、福建師范大學袁勇麟教授讀博。眾所周知,在1989年之前的馬華文學中,馬共還是一個禁忌的話題,自1989年《合艾和平協議》簽訂之后,馬共卻成了一個熱門題材。自1990年以來,馬共傳記書寫風起云涌,成為馬華文學中的一道奇特景觀。然而,相對于豐富的馬共傳記書寫,對它的研究可謂貧乏或冷寂,僅有的少數研究亦主要是從歷史的角度展開。陳煥儀知難而進,懷著“不容青史盡成灰”的歷史緊迫感和社會責任感,不僅大量閱讀馬共題材小說,竭力搜集馬共傳記圖書資料、馬共題材影視片,加以整理辨析,還多方聯絡訪談相關人員,包括不愿具名的官員,以及前馬共聯絡員等,獲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這篇博士學位論文,從多個角度切入,對馬共傳記書寫進行整體觀照,較為全面地呈現了馬華文學中馬共傳記書寫的特點、地位及影響,充實并推動了馬共傳記文學研究往深廣方面發展,受到答辯委員會成員的一致好評。誠如袁勇麟在“序言”中所提及:“論文創新之處在于首次較為全面討論馬共傳記書寫。這里的‘全面’包括兩個方面:一是討論的角度較為全面,前人一般只從史的角度進行討論,本論文從傳記的內容、特點、產生原因及其地位等多個角度進行了討論;二是討論的傳記文本較為全面,本論文較為全面地收集整理了馬共傳記文本,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前人未曾研究過的。”無疑拓展了新的學術空間。
《不容青史盡成灰——馬華文學里的馬共傳記書寫》除“緒論”概述馬來西亞的傳記寫作和馬共傳記寫作研究現狀、本論文的選題及研究方式外,主要內容包括:“第一章 視角的本質是對資訊的限制——馬共傳記寫作的視角”“第二章 以質樸的文字獻給親愛的黨——歷史如何改裝?”“第三章 歷史事件是故事的因素——馬共傳記書寫與相同題材的書寫/作品的比較”“第四章 結語:時代留給他們的最大遺產——馬共傳記書寫在馬華文學中的地位”等。著者針對馬共傳記書寫研究所存在的三大問題——“從整體上對馬共傳記書寫進行研究從缺”“與相同題材、不同媒介的書寫/作品的比較研究從缺”“對馬共傳記書寫的影響研究從缺”,進行有力的反撥與矯正。著者采用多視角透視,涉及歷史學、社會學、語言學、文學、性別研究、比較研究等,其方法多是歷史的、社會的、文化的、文學的分析,注重在比較中揭示馬共傳記的思想個性和藝術特征,給人以較厚重扎實之感。如第一章在闡述前馬共領導人不同作者的傳記書寫時,陳煥儀指出:“雖然都是身為馬共領導,但是每位作者注重的部分不一樣。作者的文筆和文學修養在此可以相互比較。”并舉例說:“應敏欽寫杜龍山的文字比起其他篇章,顯得感情更真摯和貼切人性。”“應敏欽寫她第一個人生伴侶時,由于感受深刻、文字直白,也讓人激憤。”而李明的傳記,“文字顯得淺顯而倉促,語氣充滿辯護意味”,背后卻有很多史料支撐。阿都拉·西·迪的回憶錄,則可讓讀者能夠更加深入地了解到當時馬共的活動情況。此外,著者還將不同出版社出版的馬共傳記,與二十一世紀出版社的前馬共領導人回憶錄系列著述相比較,總結出某些題材上的差異。比如“巾幗不讓須眉”的馬共女性傳記,有些更多把焦點放在衣食住行等生活瑣事上,有些則更注重宣傳與解釋。著者通過對《生命如河流——新、馬、泰十六位女性的生命故事》的剖析表明,在面對國家命運、生死存亡之際,女性同樣也能擁有自己的理想憧憬和奮斗目標。馬共女性與男性有著不同的視角和關注點,她們既有投身革命的義無反顧、堅韌不拔,又有兒女情長、巨大的生理壓力以及孕育墮胎風險等。而這些普通女性的生命故事,雖是被遮蔽了的歷史,卻是馬來西亞不可或缺的國族史的一部分。
如果說該書第一章還側重在歷史的、社會的、文化的分析的話,那么在接下來的第二章里則側重在文學的闡釋,分別談了“現實之記:馬共傳記文學的紀實性”“語言之素:馬共傳記文學的文學性”,力求從兩大層面探討馬共傳記文學的藝術世界。第三章則具有開闊的學術視野,從“他人的記載:跟官方、執行者(警方)、媒體記載的比較”“我方的創作:跟馬共書寫的‘馬共書寫’比較”“他人的記憶:136 部隊成員與馬共關于抗日紀實書寫比較”“他人的想象:跟非馬共作家的馬共題材小說比較”“他人的眼光:跟馬共題材影視作品的比較”五個層面分別進行比較研究,充滿著辯證的睿智。雖說這部分內容略嫌瑣碎、龐雜,但在多角度的闡釋中,梳理并還原真實的歷史,為讀者構建了一個更完整、飽滿、立體的馬共書寫史(包括馬共傳記書寫簡史),其中馬共傳記獨特的質素包括語言、文學形象乃至于復雜的成分與不足等,都給人留下了難忘的印象。第四章“結語”著重探討了馬共傳記書寫在馬華文學中的地位,其重要性既在于填補歷史的縫隙、發掘被遮蔽的歷史,又在于凝視歷史的真實、再現馬來西亞錯綜復雜的大歷史。馬共傳記帶來的震撼可想而知。著者指出:“馬共傳記文學是屬于馬華文學的,雖然它的內容有關政治和斗爭,文字更為激進和辯解,但比起其他種類的文學,它更樸實無華,森林之氣或山野之氣更濃烈,但這也同時就是它的魅力和影響力,研究者不能要求馬共傳記文學訴諸藝術之美。從這些作品中,讀者可以看到一個時代。馬共傳記文學在馬來西亞文學史上的歷史地位不容抹殺,因為它對后世——無論是研究文學還是歷史都有重要的參考價值。”這種結論見解公允,厚重有力,滲透著研究者強烈的審美意識和獨特的藝術感受。
阿納爾多·莫米利亞諾(1908—1987)的《古希臘傳記的嬗變》,是繼梁慶標選編《傳記家的報復:新近西方傳記研究譯文集》(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之后,值得重視的又一部西方傳記研究譯著。這部經典著作,收錄了莫米利亞諾教授1968年4月在哈佛大學杰克遜古典學講座的4 篇演講:《當代的古典傳記理論》《公元前5世紀的傳記和自傳?》《公元前4世紀》《從亞里士多德到羅馬人》,加上原版的“導論”(《傳記之模糊不清的地位》)及“結語”,新增補“附錄”(《再思希臘傳記》)。著者出身于一個在20世紀早期致力于傳記寫作的家庭,系西方20世紀古代史及古代史學史名家,荷蘭皇家科學學院外籍院士,以古稀之年回歸古典傳記,將注意力集中到公元前5世紀希臘史學研究的復雜起源上探討傳記的誕生,認為“傳記成為一種明確的觀念并得到一個貼切的名詞,則是在希臘化時代”。書中提供了“群體傳記學”“納米爾史學”“潛在的傳記”“真正的、完全意義上的傳記”“傳記定義”“蘇格拉底學派”“漫步學派”“追憶錄”“普魯塔克型傳記”“蘇維托尼烏斯型傳記”等大量新概念、新觀念、新材料,體現了著者卓絕的努力和勇于突破的創新精神。“書中區分了三種類型的傳記:公元前五世紀的‘真實’傳記、公元前四世紀的‘虛構’傳記,以及希臘化時代‘虛實相間’的漫步學派傳記。莫氏通過詳盡而縝密的強大史料,考證塑造出‘公元前五世紀傳記’的‘真實’形象,以此批判‘前四世紀傳記’和‘漫步學派傳記’的‘虛構成分’。”由此刷新了我們對西方傳統傳記經典與解釋的認知。
如果說1968年的4 篇哈佛演講為人們提供了一個關于古希臘傳記的初步但卻基于獨立思考的入門引論的話,那么1971年發表的《再思希臘傳記》則來自莫氏的最新成果,意味著他對古希臘傳記研究的進一步深化。他所要嘗試解釋的是:“為什么我不愿意承認希臘化時代的亞里士多德哲學對希臘傳記有直接影響?”他認為:“把亞里士多德主義當成希臘化傳記的前提,這既不必要也不充分。”而這一問題的答案,則始終基于莫氏對希臘化時代傳記新的發展嬗變的深入考察。在此感謝著者的精研思考和譯者的精彩譯筆,給讀者帶來閱讀的樂趣與滿足。
楊正潤主編的《現代傳記研究》(第15、16 輯),共發表中英文論文39 篇,另有4 篇博士論文提要。佳作不斷,亮點多多。
“名家訪談”專欄(英文),刊有陳文玉的《傳記,傳記小說,后現代傳記小說——戴維·洛奇訪談》、馬岳玲的《費尼莫·庫柏的傳記、生平與作品探究——韋恩·富蘭克林教授訪談錄》,別開生面。前者涉及傳記小說,后者涉及《庫柏傳》等相關問題,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王寧的《超越歷史與傳記的真實:莎士比亞對中國當代作家的啟示》,涉及“比較傳記”。作者在反思中國莎學研究的基礎上,談論莎翁之于當今中國的潛在意義,闡述歷史與傳記的辯證關系,提出作品應該超越于傳記的真實,頗具理論與實踐意義。
“理論研究”成果突出。葉健的《“花崗巖與彩虹”之辯——莫洛亞與伍爾夫關于傳記藝術的對話》,著重辨析兩位傳記家的理論差異,進而探討了傳記藝術的精髓所在。毛旭的《論政治家傳主的人設——以〈希臘羅馬名人傳〉為例》,論析了普魯塔克筆下三位政治家的“人設”問題,并質疑傳記的真實可靠性。史建國的《論“階段性傳記”——以“長廊與背影”書系為例》,提出“階段性傳記”概念,頗有新意。作者認為這類傳記既為高度個性化的傳記提供了現實可能性,但同時也內蘊了傳記特征被弱化的某種隱患。
“傳記史研究”新意迭出。孫勇彬的《塞繆爾·約翰生的傳主選擇標準》、楊朝蕾的《六朝釋家傳記人物品鑒之主要特征》和吳岳聰的《脫凡入圣、由圣返凡——試論明代高僧見月讀體的自傳書寫》,或探究約翰生選擇傳主的標準和實踐,或聚焦僧傳研究,都有不俗的表現。
“自傳評論”引人注目。梁慶標的《“誰識當年真面貌”:自畫像研究在西方》,唐玉清的《當代法國自傳理論的挑戰——莫迪亞諾的“想象自傳”》,張慧芳的《在場回歸:自傳體文學批評的淵源、現狀與可能》,張文茹的《性別中立:帕特里克·懷特自傳中的性別觀研究》,曹蕾的《論〈舞臺生活四十年〉中的美德敘事》,黃育聰、陳淑蕓的《自傳文學、媒介記憶與文體跨界——以〈欽文自傳〉為中心》,均視角新穎獨特,評析客觀公允,各有一定的理論高度。
“作品研究”深入探究思想/藝術價值。陳玲玲的《逆光側影:芥川龍之介〈人物記〉中的大正文壇群像》,詳細獨到地揭示了芥川的片傳具有日本審美意識“秘”所表現的陰翳曖昧的特點。賀秀明的《孤獨與困惑——勞思源對早期美國南部華人的生命寫作》(英文),從族裔身份和文化身份揭示出美國華裔第二代的生存困境。
“人物研究”刊文6 篇,有的文章與傳記研究聯系緊密,如朱洪祥的《作家還是思想家:康拉德傳記研究》、王仁寶的《傳主形象塑造與傳記疑點辨析——路遙傳記研究》、范晨的《蔣彝游記書寫中的身份建構》;但有的文章則與“傳記研究”關聯不大,只能算是傳記材料或曰歷史資料。
此外,安麗婭談論反傳記電影的符號述真、徐萌略述西方漫畫回憶錄的兩篇文章,借助符號學、漫畫媒介視角來觀照傳記,帶來一股清新之風。焦紅樂、王宏波、宋娜、李賀4 人的傳記研究博士論文提要的集中展示,亦給人以啟迪。
注釋:
[1]王成軍:《論書信在傳記文學中的作用及其運用策略》,《浙江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6 期。
[2]孫德喜:《書信與傳記文學》,《荊楚理工學院學報》2013年第3 期。
[3][4]楊正潤:《現代傳記學》,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55 頁,第361 頁。
[5]斯日主編:《“思想的邊界”叢書》(第1 輯),云南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包括李斌:《郭沫若書信中的當代中國》、北塔:《“信”者“信史”也——茅盾書信研究》、周立民:《巴金書信中的歷史枝葉》、逄金一:《書信里的文章大家》4 種。前3 種為“書信研究”,可歸入傳記研究;逄著應歸入傳記作品,類似張昌華:《他們給我寫過信》、富曉春:《趙超構書信往事》一類。
[6][9]李斌:《郭沫若書信中的當代中國》,云南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3 頁,第166 頁。
[7]商金林:《用史實還原一個真實的郭沫若——評李斌〈郭沫若書信中的當代中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2 期。
[8]李斌:《對“非郭沫若”認識裝置的反思》,《文藝理論與批評》2017年第5 期。
[10]郭沫若:《亞非作家團結反帝的歷史使命》,《人民日報》1966年7月5日。
[11]桑逢康:《郭沫若人格》,河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96 頁。
[12]《鐘桂松評〈“信”者“信史”也——茅盾書信研究〉》,北塔:《“信”者“信史”也——茅盾書信研究》,云南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 頁。
[13][14]北塔:《“信”者“信史”也——茅盾書信研究》,云南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0 頁,第290 頁。
[15]鐘桂松:《書信的精彩在現場——讀北塔〈“信”者“信史”也——茅盾書信研究〉》,《書城》2021年9月號。
[16]周立民:《巴金書信中的歷史枝葉》,云南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492 頁。
[17]巴金:《給李濟生的信(代跋)》,《巴金六十年文選》,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855 頁。
[18]斯日:《思想本無界——“思想的邊界”叢書總序》,李斌:《郭沫若書信中的當代中國》,云南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 頁。
[19][20][21]黃喬生編注:《魯迅家書》,大有書局2021年版,第7 頁,第9 頁,第12 頁。
[22]袁勇麟:《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陳煥儀:《不容青史盡成灰——馬華文學里的馬共傳記書寫》,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21年版,第5 頁。
[23]陳煥儀:《不容青史盡成灰——馬華文學里的馬共傳記書寫》,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21年版,第248 頁。
[24][25][26][意]阿納爾多·莫米利亞諾著,孫文棟譯:《古希臘傳記的嬗變》,華夏出版社2021年版,封底,第122 頁,第137 頁。
[27]楊正潤主編:《現代傳記研究》第15 輯,商務印書館2021年版;楊正潤主編:《現代傳記研究》第16輯,商務印書館202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