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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術

2022-11-01 03:31:01
雨花 2022年3期

王 愛

那天早上,哈包幺幺一覺醒來,聲稱自己得到神諭。洞山菩薩以人的形象首次出現在他夢中,并親口許諾,只要哈包幺幺初心不改,他將會如愿以償,得到他朝思暮想的治療術。

傳說治療術是一種有別于現代醫學的民間秘術,專治疑難雜癥。在古道溪,你也許聽說過隱藏在普通人群中的治療師,畫符、念咒語,逢兇化吉,祛病消災,百試百靈。那些遭惡疾纏身的古道溪人,拒絕去醫院又不堪煩擾時,為解除痛苦,通常愿意窮盡心血去尋求治療術。醫院并非治不好那些古怪的毛病,可古道溪人不到生死關頭,絕不會把腳主動抬進醫院的大門。他們相信治療術,只要足夠虔誠,就能活得很好。古道溪人常說,菩薩心慈,借人的手搭救受苦受難者。但治療師神龍見首不見尾,不是隨便能找到的。等待施救的人若是沒有一點緣法,便會求告無門。因為那個人今天是治療師,也許明天就不是了。

我奶奶也是個迫切需要治療術的人。她身上的惡疾是在香兒姑姑夭折后染上的。奶奶總說她嘴里面藏著一句話,像是含著一塊尖銳沉重的石頭,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一直哽在那里,噎得她呼吸緊促、痛苦難當。她想說時常常忘記,不知從何說起;不想說時,又一直朝外翻滾,時刻顯示它的存在。只要奶奶一轉動心思,這句話就像長滿鋒利倒刺的野獸,用利齒劃開皮肉;又似一鍋翻滾的熱油,在嘴巴里傾倒漫灌,燎來燙去。每到這時,奶奶便會口舌生瘡,整個喉腔酸脹麻癢、疼痛難忍。奶奶被這個怪病反復折磨,心神不寧,寢食難安。她多次燒香拜佛尋求良方,然均無效。最后迫不得已去了醫院,醫生拿著電筒照來照去,檢查無果。既沒有解除奶奶的痛苦,也沒發現她嘴巴里的古怪。多年來,奶奶那個想說卻說不出口的秘密,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

古道溪人總是將治療術渲染得神乎其神。一個古道溪人能夠無病無災地過完一生,多半仰仗這種古老秘術的護佑。剛出生的嬰兒,他的祖父母必定找遍整個寨子,去尋找初次鳴啼的童子雞屙的嫩雞屎,收集起來抹在幼兒的鼻尖上。每個新生兒的房間里,嬰兒清甜的體香和淡淡的雞屎味混雜一團,氤氳其間。儀式感能帶來一種令人心安的魔力,代表父母長輩的寄托和祝福。給嬰兒此生簽訂契約,在疏于看顧之際,寄希望于畜生的氣味能掩蓋生人的氣味,蒙蔽鬼神之眼。這種做法毫無道理,卻被年長的古道溪人視為圭臬,一絲不茍地遵照執行。

一個新生兒,連續三個早晨涂抹嫩雞屎后,方能放下心來。此時嬰兒眼神明凈,哭聲嘹亮。成長一生的力氣自此萌生迸發,足以保他無災無病、長命百歲。小孩長腮腺炎了,點上香,對著小孩的臉畫幾道符。完畢,小孩跳上屋前的梅李子樹,蹲在樹上搖幾下樹枝,唱著歌謠:猴兒包,上樹搖,下樹消。小孩嬉笑著回到地上,他腮邊的腫包已隨之消散。那些夜哭的孩子,通常會在他額頭上畫幾道符點幾次水,再跟鬼神嘮叨幾句,從此便能安睡到天明。不吃飯,日益饑瘦、黃皮寡臉的孩子,也有辦法治療,無外乎臉頰上拍幾下,肚皮上揉一揉。一個走夜路受到驚嚇的人,便有人替他將桐油和酒噴在燒紅的鐵鏵上,制造出熊熊火焰以驅邪祟。

類似的民間小法子不勝枚舉,這些伎倆不足為道,你要是跟年老有見識的古道溪人談論這些,他們多半會哂笑不屑,回頭再給你講一講真正的治療術。

古道溪張母溝太太無兒無女,又聾又瞎,夜里就算被鬼附身,自己也不會知道。她獨居深山,靠嗅覺行之于世,安安穩穩地過了一輩子。張母溝太太有個好鼻子,能覺察到危險,亦可聞出食物的好壞。然有一天,張母溝太太失去了她的依仗。

有個行事莽撞的年輕人上張母溝找蘭草。山高目眩,困累交加。內急時無暇多想,蹲在一顆楓香樹下解決了問題。輕松過后,便倚著樹干一陣酣睡。暮日西沉,夜月東升。那個人幡然夢醒,才發覺自己冒失唐突。羞愧之下,他用干土蓋住那堆腌臜物后,惶急下山。可以肯定,那個傻瓜掩土時經驗不足,自作聰明用了一些小咒語。可他還是沒能成功遏制住那股奇特的氣息。一種在密閉環境中混合了草木、土壤、人糞、月光和巫氣的不明物,發出了世上最刺鼻難聞的味道。張母溝太太緊掩柴扉,那個臭味搭著冷硬的山風仍源源不斷地卷進她的屋子。張母溝太太忍受到第二天,實在挨不下去了,只好拄著拐杖,屋前屋后地摸索尋找。她足足找了三天,終于找到了那棵楓香樹。張母溝太太扔掉拐杖,匍匐在地,用雙手挖開土堆。結果,一股強大的氣味隨著掀開的土壤,猛地沖向鼻端,她的嗅覺就被奪走了。

張母溝太太失去嗅覺這事,沒有人知道。大太陽天里,她在家里煮肉熬湯。那些臘肉沒有熏干水分,埋在倉里的谷糠里存放,早已骨壞肉爛,奇臭無比。可是張母溝太太渾然不覺,照舊吃得心滿意足。腐臭三里,盤旋不去,整個張母溝的生靈都恨不得沒長鼻子。甚至來張母溝盜樹的人,也不得不掉頭離開。張母溝太太的遭遇當然也引起治療師的憐憫之心。在大家對張母溝躲避不及時,他偏偏來到此處。治療師費盡心力,從深山洞穴中誘騙了一只專吃臭味的蟲子,用草莖捆綁后,倒吊在張母溝太太的肉鍋上。臭味源源不斷,蟲子掙扎一下,治療師就念一句咒語。持續五六下之后,蟲子終于不再動彈,乖順地張開了嘴巴。這時候,治療師雙目緊閉,雙唇翕動,念念有詞。蟲子受到驅使,陡地奮力向前,鼻翼抽搐,甘之如飴,貪婪吞咽。腹脹如鼓后,身軀一陣扭動,草莖斷裂,竟噴出一股淡黃色的煙霧。那是一種比鍋里的肉湯還要臭的味道,張母溝太太隨即痛苦大叫,好臭啊,好臭啊。她終于恢復了嗅覺,“嗚啦嗚啦”地嘔出一大攤惡臭之物。治療師將蟲子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轉身離去。張母溝太太每隔一個時辰就嘔吐一次,整整嘔吐了一天一夜,直到污穢的腸胃潔凈如初。

老山溝有個老獵人,他的身上寄宿了一只跳蚤。老獵人一輩子癡迷打獵,手中不知折損了多少飛禽走獸的雄心烈膽。跳蚤也許就是某只受傷的動物故意過給他的。但老獵人除了打獵,其余諸事不碰。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邋里邋遢。跳蚤究竟是哪種猛獸瀕死前的復仇一瞥,他渾然不覺。跳蚤不吭不響地藏在老獵人的身體毛發中,來無影去無蹤,就像魔鬼,既機敏又放肆。它終日侵犯吸血,養得膘肥體壯。惘然不知的老獵人又癢又痛,坐立難安。這只跳蚤靈性十足,很快覺察出宿主其實軟弱無能,只能對付高大兇猛的野物,對小小的它卻束手無策。跳蚤在老獵人身上安家定居,整日在他耳邊竊竊私語,以威脅恐嚇為樂事。老獵人再也無心打獵,他每天至少脫去衣服十遍,全身上下翻找,可惜徒勞無功。

半載有余,跳蚤滋擾不息、晝夜不寧。老獵人疲憊消瘦、痛苦不堪。人人都說,老獵人打了一輩子獵,沒想到陰溝里翻了船,居然對付不了一只小小的跳蚤,每日被折磨到驚恐躁狂、笑怒無常。人們替他求到治療師門下。那個人對著已然潰敗的老獵人燃香靜坐,兩個時辰過去,屋內寂然無聲,老獵人終于沉沉睡去。治療師方才起身,徑直走向老獵人。山重水復柳暗花明,很快就憑著微不可尋的跡象找到了跳蚤的老巢。治療師撥開老獵人厚實濃密的白發,順著發根一路梳理。黑白分明,醒目耀眼,那精靈一般的小蟲赫然顯現。此時它乖巧可愛,正恬然酣眠。治療師念念有詞,手指曲起合攏,迅疾如電,直入老獵人的耳朵后窩。猶如探囊取物,準確無誤地擒住小獸。不待眾人驚呼感嘆,他手指略微使勁,已在作法之際干凈利落地結果了它的性命。人們只聽到“啪嗒”一聲脆響,跳蚤滾圓的肚皮隨之破裂,老獵人被盜走的鮮艷血汁頓時濺滿了治療師的雙手。放下獵槍和利刃,就此歇息吧。治療師對懵懂醒來的老獵人留下這句話后,輕飄飄地走了。

不久前,剛搬來明溪鎮的一家三口,到處跟人打聽治療術。剛滿十歲的女兒堅稱身后多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她走到哪里,那道身影就跟到哪里。那道旁人看不見的影子使小女孩神情恍惚,被噩夢追趕,茶飯不思。她被帶去醫院,也沒查出任何問題。

那家人被迫無奈之下,因人指點,來到明溪鎮找到那個會治療術的人。治療師跟小女孩單獨待在一起,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對父母守口如瓶的孩子相信了他。爾后,治療師來到河邊,讓小女孩赤足立于河中,冰涼沁骨的古道溪水從洞山深府而來,又潺潺流淌而去。余輝點點,光芒燦爛,河水繞過膝下,如泣如訴,纏綿徘徊。小女孩牙關“嘚嘚”響動,渾身顫抖。終于一敗而潰,放聲大悲。微波蕩漾,一團只有小女孩才能看見的墨影自水底冉冉升起。水面一陣嘈亂之后,黑影趔趄了一下,慢慢固定成清晰的形狀。那是隱藏在小女孩心底最深處的秘密,也是她的病痛。她雙手掩面,聲嘶力竭后慢慢平復下來。河水讓她自愈,她得到安慰,委屈和悲傷便順著河流消解了。

小女孩終于告訴父母,那是一條狗的影子,雖然他們什么也沒看到。治療師頗費一番周折,知道了事情的來由。小女孩流著眼淚向父母承認,家中那條相伴十年的狗,不是意外丟失,而是她故意驅趕出去的。那條狗無家可歸,四處流浪,最后被人殘忍地吊殺了。小女孩目睹了這個可怕的過程,因而自我譴責,愧疚悔恨。狗的慘死,在小女孩心中留下濃重的陰影。她由此噩夢連連,茶飯不思。而河邊,就是那條狗的臨終之地。一家人依言行事,買上香紙燭火到河邊的桂花樹下灑掃悼念了一番。返程時,小女孩露出久違的笑顏,聲稱再也看不見那道影子了。

治療師說,人人都有甩不掉的狗尾巴,那是作惡留下的影子。

這樣的故事多不勝舉,我們聽得如癡如醉。哈包幺幺更是沉入其中,難以自拔。就連一向斥之為無稽之談的奶奶偶爾也會動容點頭。不過治療術再神奇,也只能聽聽而已。如今想想,治療師們也許是高明的心理學家,他們碰巧治愈了一些人的心理疾患,才會被不明緣由、心懷崇敬的鄉民口口相傳、添油加醋,逐漸渲染演變成某種外人難以窺探的神術。我們沒想到,哈包幺幺竟信以為真。他把當一名治療師視為畢生所愿,并多次建議我奶奶試試治療術。哈包幺幺信誓旦旦地說,他曾親眼見過許多人因為治療術而重獲新生。

為了尋找治療術,哈包幺幺不聽勸阻,一意孤行,甚至多次離家出走,做下不少荒唐可笑的事情。外出尋找未果,他干脆把自己關在家里,廢寢忘食,冥思苦想,按照那些傳說依樣畫葫蘆,研習治療術。可他私自琢磨出來的治療術不但沒有治病救人,反而給我家惹下許多麻煩和煩惱。每當有人找上門來討要說法時,爺爺就得替哈包幺幺賠禮道歉甚至補償損失。多年來,奶奶費盡心力,不停地平息事端,早已怨忿不堪。她哪怕被惡疾折磨得痛苦不堪,也拒絕喝下哈包幺幺煞費苦心制作的符水。

哈包幺幺生來不大聰明,跟我奶奶的關系一直十分惡劣。他沒有多大掙錢的本事,也不愿意耕田種地、踏踏實實找點事做。在奶奶眼里,哈包幺幺就是個啃老的人,借著治療術的由頭好吃懶做、不務正業。我奶奶忍無可忍,雖然一個鍋里夾菜吃飯,但對他從沒有過好臉色。哈包幺幺我行我素,根本不管那么多,我認為他即使再蠢,對奶奶的嫌棄還是看得懂的,可他裝作不懂。

哈包幺幺原本也是有學名的。但是他哈里哈氣,從小就被人叫做哈包。時間一長,他的學名也無人記得了。他是我奶奶最小的兒子,是她躲在娘家,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據說奶奶當初懷他的時候,差點沒保住,多虧娘家嫂嫂幫忙,才順利生下哈包幺幺。都說幺兒最讓父母疼愛,可奶奶并不喜歡哈包幺幺,時常對他橫眉冷眼。那時候,香兒姑姑還在,她只比哈包幺幺大四歲,兩人從小相處,從不相讓,爭吵打鬧不休。香兒姑姑爭強好勝,處處挑事,哈包幺幺人小力弱,卻也不甘屈服。家中天天雞飛狗跳,哭喊不斷。等到爺爺奶奶干活回家時,香兒姑姑口齒伶俐,總是惡人先告狀。哈包幺幺就又會遭到一頓訓斥,甚至是責罰。他生性笨拙,不善辯白,即使受到委屈也只能忍受下來。

香兒姑姑自小挑食,常常不吃這個不吃那個。那時候家里窮困,并沒有什么好東西吃。可哪怕是燒一個紅薯,奶奶也會挑一個最大最好看的給香兒姑姑。哈包幺幺沒有這種待遇,他也從不挑嘴,有什么吃什么。大概因為這樣,偶爾家里煮點肉湯,香兒姑姑挑剩下后,爺爺也會順便問一下哈包幺幺:“你不要吧?”“既然知道我不要,你還問?”哈包幺幺朝爺爺吼道,蓄積已久的眼淚嘩嘩直流。爺爺性格溫厚,哈包幺幺只敢朝爺爺發火。他很委屈,雖然他從不挑食,但也渴望得到同姐姐一樣的關注和照顧。他吃很少的飯,甚至不去夾菜。可惜沒人注意過他。

哈包幺幺不懂像一個正常的小孩那樣,向父母傾訴和示弱,他只會暗自發脾氣、鬧別扭。香兒姑姑一直很嬌弱,不光挑食還老生病,不是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痛。大人重心轉移,對香兒姑姑噓寒問暖、百依百順。哈包幺幺疑心姐姐為了得到更多疼愛裝病,但到他偶爾感冒發燒時,卻不敢像姐姐那樣正大光明地告訴父母,反而害怕家人說他嬌氣,竭力表現得若無其事,努力隱藏自己的病痛。那時候,哈包幺幺的忍辱負重,實在可堪佩服。

跟香兒姑姑在一起,哈包幺幺通常是那個被忽略的孩子。然而,他這種不被偏愛的人生卻因一場事故戛然而止。有一次,大人都不在家,哈包幺幺和香兒姑姑在山里游玩,無意中摘食了一種有毒的野果。等到奶奶回家發現時,兩個孩子已倒在地上,嘔吐抽搐,大喊腹痛。爺爺是個生意客,外出販牛未歸。寨子里人煙稀少,離得最近的那戶人家也有一個山頭。事情緊急,奶奶連滾帶爬過去,那家人大門緊閉,不知道在哪里干活。奶奶喉嚨喊破、嗓音喊啞,也沒聽見一點回聲。奶奶只好又跑回來,眼看著兩個孩子都快不行了,她心急如焚,捶地大哭。兩個孩子加起來一百斤出頭,對一個做慣農活的人來說,這重量也許不足為懼。但奶奶是個女子,她在年輕時為了躲避土匪追趕,跳進后山的苕洞里跌斷了右腿,自此走路跛腳,使不上力氣。她拖著一條殘腿,就是背一個孩子走十幾里山路都很艱難,更何況還是兩個孩子。

奶奶全身失去力氣,腿腳全軟了。可哈包幺幺的眼睛慢慢閉上了,香兒姑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奶奶流著眼淚,在姐姐和弟弟的身上來回望著。香兒姑姑無聲地看著奶奶,那雙逐漸失去光芒的眼睛里滿是乞求和哀憐。似乎在說:娘,救我啊,救我。不,還是救他、救他,救弟弟吧。那種眼神,把奶奶的心碾得稀碎。奶奶一會兒爬到哈包幺幺身邊,一會兒爬到香兒姑姑那頭。當她想救香兒姑姑時,娘家嫂嫂就出現在她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一言不發,冷漠、刻薄。好像在說,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救這個兒子。“你算什么東西,憑什么讓我救哈包,我就要救我的女兒。”奶奶一邊大哭,一邊大罵。她把心一橫,背起香兒姑姑就走。可只走了幾步,她就把香兒姑姑放下了。她轉身跪在地上,朝堂屋的神龕磕了一下頭,不敢看女兒一眼,背著哈包幺幺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家門。

情勢危急,奶奶背著哈包幺幺跌跌撞撞地下山,不知摔倒過多少次,可她一次次爬了起來。她憑著本能在跑,一路在荒無人跡的荒野哭喊:“有人嗎?老天爺啊,快來救救我的女兒啊!”她凄厲的求救聲驚飛了不少山鳥,一些動物在山澗飲水,聞聲轉頭,疑惑地看著這個悲傷絕望的女人。那一天,鄉民信仰的山神菩薩始終沒有出現。

奶奶跑了十多里山路才碰見幾個種地的山民。等到旁人接過哈包幺幺,她再返回救香兒姑姑時,錯過時辰,香兒姑姑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先救兒子再救女兒,這樣的選擇,在當時的鄉村天經地義、正確無比。沒有任何質疑,眾人佩服奶奶不是一個只知道哭哭啼啼、手足無措的無用婦人。否則,她只要稍一猶疑,就會連一個孩子都救不回來。

后來,奶奶便時常哭泣。似乎為了得到冥冥之中香兒姑姑的諒解,她反復訴說自己處于兩難境地,不得不救哈包幺幺。她說她不是怕娘家嫂嫂的冤魂,更不是怕她的婆婆。奶奶的婆婆那時已死去兩年。但那個眼里只有孫子沒有孫女的老人,仍然給家人留下了濃重的陰影。她古怪而冷酷,對兒媳婦嚴厲苛責,打罵隨心。奶奶自從嫁給爺爺后,因為腿腳不便,干不了重活,一直受到婆婆的嫌棄和欺壓。老太婆重男輕女,把孫子視為命肝心,孫女則可有可無。她雖然去世了,余威還在,地位還在,她的墳墓就在后山上,她的眼睛還在死死地盯著奶奶。奶奶雖說不是怕她,但最后還是不得不扔下親生女兒。

香兒姑姑歿了以后,奶奶長久地陷入自責和抑郁中。她對哈包幺幺愈加冷淡,甚至到了不理不睬的地步。畢竟,她把目光落到哈包幺幺身上時,看著這個身體強壯、逐日長大的孩子,難免會想到那個被她殘忍舍棄的女兒。她對香兒姑姑的愧疚與悔恨,無一日不在蠶食著她的心。她便日日捂著嘴巴,痛得眼淚汪汪。我一直不解,奶奶為什么討厭哈包幺幺。整個事件中,哈包幺幺其實是無辜的。更何況,在香兒姑姑死之前,奶奶就不喜歡哈包幺幺。

哈包幺幺迷上治療術后,跟奶奶的關系更是勢同水火,難以共存。但我明白,哈包幺幺為何如此癡迷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治療術。奶奶罹患怪病后,深受折磨。哈包幺幺又何嘗不痛苦,他自小承受著奶奶的無名之火,時常處于惶恐不安中,便將這一切歸咎于奶奶的惡疾,歸咎于命運的惡意。當他一事無成,突然找到一條母子相處的捷徑時,不由得眼睛發亮,神采飛揚,整個臉上像有一層光芒籠罩。哈包幺幺也許沒有身為治療師的資質和天賦,然而用治療術解除母親的痛苦,讓她接納自己,是他最終的目的和心愿。他發誓治好奶奶的惡疾,自此對治療術向往景仰,孜孜求之。

哈包幺幺自認為得到菩薩的點化,一早起來欣喜若狂,忍不住當眾說出他的計劃。他要朝著洞山菩薩指點的方向一直走,他將到達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那里會有失傳已久的治療術。哈包幺幺宣布,找到治療術,治好奶奶的惡疾,他才會停止追尋的腳步。其實沒有人關心哈包幺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哈包幺幺虛頭巴腦,多年來鬼話連篇,關于治療術的夢境沒人相信。他年歲雖不小,在家中卻人微言輕,幾無地位可言。

爺爺不以為然地聽著,拿起炭火上烤熟的糍粑,夾上滿滿一筷子大頭酸菜絲,蘸著古道溪霉豆腐,準備大快朵頤。奶奶的涵養功夫可沒爺爺的好。說實在的,作為當娘的,她早已受夠這個打了幾十年光棍的小兒子了。不管哈包幺幺說什么,她都將其視為混賬話。聽了哈包幺幺這番話,奶奶不但沒領情,反而怒火騰升,順手抄起火鉗就扔了過去。哈包幺幺訓練有素,身子朝我這邊一偏,照常躲過一劫。哈包幺幺撞翻了我碗中的洋芋湯,我甚是遺憾。雖然洋芋湯每餐都喝,可湯里漂浮著兩片花椒葉子,還是很香的。

湯灑了,花椒葉沾在哈包幺幺的鞋面上,那是奶奶今冬剛做的新棉鞋。奶奶氣得拿筷子直戳哈包幺幺,她的脾氣年輕時就很不好,在她有了頑疾后,更是暴躁易怒。奶奶認為,哈包幺幺的心愿至少應該是娶妻生子、成家立業,而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治療術。

那天早上,哈包幺幺一番豪言壯語,全無悔改之意,于是遭到奶奶的辱罵驅逐。他狼狽出門,鞋面上帶著花椒葉,也顧不上跟我告別。我本來還想問一下他,那個在夢中出現的菩薩究竟是男是女。廚房里久久殘留著飯和湯潑灑后的味道,再無人惹奶奶生氣,她依舊怒容滿面,咒罵不停。爺爺享用他的一日三餐,對哈包幺幺的出走莫可奈何。他只勸過我奶奶一回:“哈包是你那年躲土匪,吃了多少苦頭才生下的,你怎么就容不下他啊?”爺爺剛說完,奶奶的惡疾突然就犯了。她捧著嘴巴呻吟起來,眼淚直流,看著我爺爺,痛得說不出話來。爺爺長聲嘆息,再也不敢在奶奶面前提從前的舊事。

哈包幺幺離開后,跟我們從無聯系。倒是關于治療術的傳言與日俱增,哪怕奶奶充耳不聞,人家也會把這些信息從口袋里掏出來源源不斷地塞給她。最初兩年,偶爾有人找上門來,要哈包幺幺承擔治療失敗的責任。奶奶無動于衷,對哈包幺幺生死不問。爺爺每次賠著笑臉將來人打發走之后,勞心耗力,都會累病一場。然而,沒有人就此事怪罪來人,反而讓我們心安,至少我們還能探查到關于哈包幺幺的蛛絲馬跡。后來慢慢不再有人來了,我們失去了哈包幺幺的一切消息,爺爺愁容滿面,終日郁郁。就連奶奶,也變得越發焦躁起來。不知道奶奶的壞情緒是哈包幺幺引起的,還是她的頑疾造成的。那個浪蕩子還沒回來嗎?連親爹親娘都不管了?偶爾有人不懷好意道。奶奶聽后就滿臉慍怒,不發一言。可哈包幺幺有什么錯?他只想治好他母親的病。

我們深知奶奶好勝倔強,便不去談論哈包幺幺,也沒打算把哈包幺幺找回來。可那個用治療術的人到底是不是哈包幺幺,我們半是忐忑半是疑慮,終究顧忌著奶奶,沒有去求證。

大風吹刮,草木搖落。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差,她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她不斷地忘掉一些新近發生的事情,又不斷記起一些陳年往事,她甚至主動提起了她年輕時的情形。

那時候古道溪匪患叢生,奶奶被土匪追趕,為了逃命,她跳進后山幾人深的苕洞,跌斷了一條腿,從此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路。還有一個幾歲的孩子,被土匪倒提著晃蕩,那孩子后來再沒有長高過。有老人說,他在長身體的時候五臟六腑都倒過來了,所以無法再長了。土匪頻繁下山,到老百姓家中燒殺掠奪。人們東躲西藏,顛沛流離。后來,土匪沒了,可奶奶嫁到古道溪,又遇上惡婆婆。哪怕懷著身孕,婆婆也不曾厚待她半分。爺爺懦弱,不敢對抗母親,就讓奶奶到娘家避一避。娘家住得遠,世事太平一些。那時候,娘家哥哥生了重病,奶奶也想趁此機會幫著嫂子照顧一下哥哥。

奶奶到了娘家才發現,兄長患病多日,一直躺在床上起不來。嫂嫂起先還端水喂藥地伺候,后來眼見丈夫沒有好轉的跡象,耐心用盡,跟一個外鄉人有了私情。奶奶的親娘已是高齡,體弱多病,神智糊涂,每日里也僅靠著米湯續命。奶奶在娘家住了兩年,生下兒子,再給相繼離世的母兄二人送終后才回到古道溪。奶奶回來時,哈包幺幺都會走路說話了。奶奶在娘家生哈包幺幺的這段經歷,我們是知道的。這牽扯到娘家嫂嫂的丑事,再加上奶奶素來不喜哈包幺幺。我們知道,但在奶奶面前從不說起。

“你學了治療術,就要來給我治病啊。”這話,奶奶只在糊涂的時候說,“你再不來看我,就永遠別想看到我了。”她似乎在跟誰賭氣,說著狠話。可是我們也不知道哈包幺幺到底在哪里,這真是一件錐心刺骨的事情。奶奶受了那么多苦,把哈包幺幺養大,不能連死都見不上一面啊。我們沒能等來哈包幺幺,最后不得不離開古道溪,搬到明溪鎮上。一年年過去,每到歲末年初,我們便懷著期待:哈包幺幺說不定在回來的路上,說不定下一刻就會出現在家里。

都說奶奶惡疾復發,其實,奶奶只是不小心吞下一根魚刺,就再也吃不下別的東西了。去過好幾家小診所,可是人家辦法用盡,也用儀器照過奶奶的喉嚨,那里未見異物。但奶奶總說喉嚨里有東西,嘴巴里有惡臭,還有沉甸甸的石頭壓得她出不來氣。她吃不下任何東西,吃什么就嘔吐什么,連水也喝不得。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奶奶日漸干癟下去,幾乎要被活生生餓死了。我們一籌莫展,心急如焚,不知道奶奶的惡疾竟會將她害到如此地步。

哈包幺幺是自己出現的。就在我們千方百計到處找他的時候,他突然從一個黑暗的角落里自己出現了,像一只老鼠,黃須黑面,一臉寡瘦,衣服也似幾年都沒換過。哈包幺幺說,他聽到奶奶說的話了,奶奶說他要是再不回來,就不認他這個兒子了。其實,哈包幺幺早就做好了被奶奶大罵羞辱的準備,他沒有想到的是曾經那么兇狠強悍的婦人,居然變成了眼前這個蒼老得毫無生氣的垂死之人。哈包幺幺愣住了,他嘴巴里幾百句服軟求饒的話都哽住了,再也無法說出口來。奶奶聽到動靜,竟然有了力氣,突然從沉睡多日的床上翻身坐了起來。奶奶用力抱住哈包幺幺的頭,訴說久別重逢的欣喜。哈包幺幺溫順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兩人之間好像從沒有過隔閡和怨恨,我們看得目瞪口呆。

接著,奶奶放開了哈包幺幺,滿眼熱烈地看著他,說她要喝“鸕鶿水”。我們面面相覷,隨即明白奶奶的意思,她想要哈包幺幺用治療術化一碗鸕鶿水來救她。哈包幺幺蜷縮在那里,好長時間不敢相信奶奶說的話。在我們的催促下,他才遲疑地爬起來,去廚房的筷籠里取出一雙筷子,往白瓷碗里倒半碗水,插香燒紙后,雙手拿筷子在碗里點了點。哈包幺幺抖了抖筷子上的水,接著轉身朝外,在空氣中畫起符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哈包幺幺用治療術。明明是平平常常的日子,他的身上卻有一層光芒籠罩,襯托得他氣質凜然。我突然發覺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再是我認識的哈包幺幺,而是一個高深莫測的治療師。哈包幺幺神色莊重、肅穆,儀態威嚴,不由讓人收起以往的輕視之心。也讓人猜測,他這幾年究竟經歷了什么。他一邊畫符,一邊念念有詞。我看不懂他畫的是什么,也聽不懂他念的是什么。幾分鐘之后,哈包幺幺畫完符,用刀裁下一截拇指長的筷子,丟進碗里的符水中,讓奶奶喝下。可這時候,奶奶早已虛弱不堪,哪里還能吞得下那截筷子呢?求生的意志支撐著她,她拼盡全身力氣咽下那半碗水,盡管大部分沒有流進她那滿是傷痕的喉嚨,而是順著干癟癟的下巴淌進枯瘦的脖頸里。奶奶還是用力砸吧了兩下嘴,意猶未盡的樣子。

“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兒,我對不起香兒啊。”奶奶吞下鸕鶿水后,嚎啕大哭道。干涸的眼睛里突如泉涌,她剛喝下的符水變成眼淚又流了出來。哈包幺幺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哈包,你不是我親兒啊。這么多年,我養你也養苦了。”哈包幺幺的鸕鶿水似乎化掉了奶奶喉間的魚刺,她長吁一口氣,終于吐出了她心中的石頭,吐出這個壓了她一輩子的秘密。她口舌得救,靈魂也得救了。我們聞之愕然,哈包幺幺更是震驚地抬起頭來。接著他頹然坐倒,滿面愴色。

哈包幺幺不是奶奶的親生兒子,而是娘家嫂嫂的私生子。奶奶去娘家時,嫂子還在家。有一日奶奶不慎撞見嫂子偷情,她氣憤難耐,不顧身孕,想要看清楚對方的面目。那個男人順著小路逃得飛快,奶奶急怒攻心,便在后頭拼命追趕。一個不慎,奶奶一腳踏空,從高高的土坎上摔了下去。她最終也沒認出那個男人是誰,等她醒來后,才發現孩子沒了。是嫂子救了她,將她從土坎下背回了家。嫂子在娘家待不下去,不辭而別。哪知道過了一年,嫂子抱著個嬰兒又回來了。奶奶當然不肯再接納她,那女人無處可去,又無娘家后親可以投靠。她以死相挾,逼著奶奶賭咒發誓,認養這個孩子,而后自己十分爽快地跳崖絕命。奶奶流產后,深知在婆婆那里難以交代。就把那個野孩子帶回了古道溪,當作自己生下的兒子。

這才是哈包幺幺的身世。幾十年來,奶奶既覺得愧對嫂子,為自己當年逼迫她自盡而內疚,又覺得對不起哥哥,她畢竟在為那個背叛哥哥的女人養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更何況為了哈包幺幺,奶奶甚至舍棄了親生女兒。奶奶對哈包幺幺就是這樣一種復雜的感情,她不知道究竟是愛哈包幺幺還是應該恨他。

多年來,奶奶守著這個秘密,把自己折磨成這樣。她寧可忍受痛苦,甚至為此死去,也不肯說出口來。但只要沒人在旁邊,她就會一直喃喃自語。她洗衣服時說,種苞谷時說,割牛草時也說。她對著青牛說過,對著黃狗說過,對著芭蕉樹說過,對著石頭說過,對著星星月亮也說過。她干了多少活,受了多少苦,就說出過多少委屈。這件事爺爺早就知道,只是奶奶忘了。那年冬天奶奶把哈包幺幺抱回家,親口向爺爺承認哈包不是他們親生的。可不是親生也勝似親生,那是他們舍棄女兒也要養大的孩子。

“吃魚記著鸕鶿。”奶奶沒理爺爺,從喉腔里喊出這句話后,眼睛從我們身上一一掠過,最后停留在哈包幺幺身上不動了。“吃魚記著鸕鶿”是一句老話,在有魚的餐桌旁,長輩們通常這樣囑咐小孩。鸕鶿捕魚,是魚的天敵。吃魚時記著鸕鶿,便不會被魚刺卡住喉嚨。

“你夢中的菩薩是男的還是女的?”在奶奶的葬禮上,我終于找到機會問哈包幺幺。可他看著我慘淡一笑:“世上沒有菩薩也沒有治療術,有的不過是撫慰人心的手段罷了。”說完,不告而別,最后消匿在古道溪的十萬群山中。

自那以后,再無人找到哈巴幺幺。傳說他已成為一名治療師,終日與一頭無名小獸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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