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 苗
在序言中作者拋出了全書的中心論點,認為需求是推動科學革命的動力,指出“問題的關鍵不是誰先發明了歐式幾何,而是誰產生了把數學應用于軍事和槍炮工業、應用于描述炮彈軌跡的社會需求。正是因為這種巨大社會需求的缺乏,使得最先發明火藥的中國沒有產生科學革命”。
當代英國生物化學家、長期致力于中國科技史研究的著名學者李約瑟在研究中國科學技術發展史過程中提出:“為什么在古代為人類科技做出了眾多貢獻的中國,在近代卻沒有出現科學和工業革命?”這一問題,被后人稱之為“李約瑟之問”。
對于李約瑟的疑問,研究者從制度、文化等不同角度進行比較分析,給出過不少解釋,普遍形成了這樣的看法:科學革命是西方文明的產物,這與古希臘的理性思維傳統和文藝復興后重視實驗科學有關。西方人重視科學探索,擁有創新精神,最終科學發展促使工業革命產生,科學革命、工業革命后的西方快速進入現代化進程,社會、經濟獲得空前繁榮發展。反觀東方,尤其是抱著“天朝上國”觀念的清朝統治者“閉關鎖國”、禁錮人的思想,因而未出現科學革命,更不可能產生工業革命,從而在現代化進程中落伍。
文一教授新著《科學革命的密碼—槍炮、戰爭與西方崛起之謎》一書,跳出過往流行解釋,指出社會需求才是推動科學革命和技術變革的最大動力。他認為,隨著西歐中世紀封建秩序瓦解與近代歐洲國家競爭體系形成,促使各個國家進入激烈軍備競賽,導致中央集權形成以及國家大規模投入科學技術與熱兵器的研發之中,科技人力資本與知識的累積由量變到質變,最終引爆了“科學革命”,進而出現工業革命。全書近五十萬字,觀點鮮明,旁征博引,對“李約瑟之問”作出了新的回答。
全書分為序言與正文六章共七部分內容,在序言中作者拋出了全書的中心論點,認為需求是推動科學革命的動力,指出“問題的關鍵不是誰先發明了歐式幾何,而是誰產生了把數學應用于軍事和槍炮工業、應用于描述炮彈軌跡的社會需求。正是因為這種巨大社會需求的缺乏,使得最先發明火藥的中國沒有產生科學革命”。
第一章導論部分,作者批評目前流行的歷史觀看法,指出新制度經濟學派給出的解釋是“采用了錯誤的制度衡量標準,顛倒了政治制度與經濟基礎之間的因果關系”。作者認為近代資本主義的誕生是熱兵器戰爭與王室主導對外擴張下的產物,“市場經濟制度”不過是為維系和支撐戰爭而演化出來的制度安排,基于這樣的歷史過程,出現了歐洲現代法律體系、國民私有財產保護體系、國家情報體系、殖民地統治體系等。

第二章中,作者討論十字軍東征這一看似與西方現代科學革命、現代化進程無關的主題。通常教科書將文藝復興、啟蒙運動視為科學革命與資本主義發展的發端,而作者將十字軍東征作為引發歐洲社會有組織的國家暴力和整個社會去道德化的“催化劑”,進而成為原始資本主義誕生的推動力,這一觀點頗為新穎。筆者讀大學時候觀看過多部十字軍東征相關電影,當時不能理解持續近200年的宗教性軍事行動—十字軍東征與后來產生文藝復興以及啟蒙運動的歐洲有什么關聯。作者解答了我的疑惑,他認為:持續東征,促使了歐洲社會“去道德化”,社會達爾文叢林法則形成,進而發展演化出歐洲法律、契約精神,這些是作為維持歐洲社會發展的一種否定力量而演化出來的。
第三章中,作者對以往大眾眼中的文藝復興進行歷史“祛魅”,呈現出文藝復興后各種“去道德化”行為導致社會亂象叢生的一面,指出藝術繁榮背后也僅僅限于權貴階層與城市里文化程度較高的人。作者消解了過去把文藝復興作為資產階級反封建“新文化運動”的意義。
第四章中,作者講述大航海時代,也就是地理大發現。與既往基于歐洲意愿的歷史敘述,把地理大發現與資本主義興起聯系起來這一主流觀點不同的是,作者指出:大航海不過是一場“新十字軍東征”,開啟殖民爭霸賽的序幕。
第五章作者論述海權時代歐洲戰爭與商業雙循環加速器的歷史過程,認為出于對戰爭精確化打擊的需求與對熱兵器原理的深刻理解,孕育出西方科技文明;由于商品交換半徑擴大與物流周轉速度的提高,孕育出工業文明的胚胎。這一章中作者不僅對歐洲各國海軍史進行分析,還對戰爭的經濟基礎—中央財政與特許經營公司進行研究。
第六章作為全書總結篇,作者對“李約瑟之謎”給出自己的回答,認為歐洲國家競爭體系下的國家出于生存壓力與需求,導致歐洲“科學革命”爆發。火藥改變了歐洲這一觀點并不新奇,但是,基于火藥的軍備競賽直接導致牛頓力學革命和拉瓦錫化學革命爆發,這一觀點令人耳目一新。作者指出,科學知識也是“公共品”,牛頓三大定律是從炮彈動力學的研究中、歷經幾代人努力總結出來的;至于拉瓦錫“化學革命”,也是經由幾百年來試圖規模化生產硝石的國家需求和深入理解火藥燃燒機制的渴望而促發的。
以上就是全書六章內容的概括。作者用近50萬字篇幅回答了一個老生常談又頗為宏大的話題—為什么科學革命發生在西方而不是東方,揭示了西方科學革命進程前夕以及進程中那些被遮蔽的歷史光景,指出:從科學史觀來看,近現代中國人因“落后就要挨打”的血淚體驗,對科學革命、工業革命過度渴望,而陷入西方中心論陷阱,受“西方勝利者”書寫歷史影響,進而帶著美化眼鏡看西方的科技、制度與文化。
回顧近代以來的中國歷史,無數仁人志士追問過“李約瑟之問”并身體力行投入學習歐美的實踐中,從“師夷長技以制夷”到“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再到學習西方的政治制度,一次次失敗,直到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實現國家獨立、民族解放,通過七十余年建設,通過不斷學習引進消化吸收,使今天的中國成為工業大國。
當下,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面對美國不斷打壓中國高科技領軍企業,我們需要沖破思維的束縛,重新認識、客觀看待科學革命、工業革命,重新發現背后的邏輯,有助于在科學領域里攀登科學高峰。不過筆者也知道,僅憑一本書的論述不足以完全扭轉讀者心中既有的片面印象,書中部分觀點或值得商榷,個別引證在歷史學者看來存在不甚嚴謹的地方,不過本書不是嚴謹的歷史學著作,而是一位經濟學家對中國為什么沒有發生工業化的追問,重新審視工業革命的源頭—科學革命,進而對科學革命提出具有啟發性的看法。
本著“讀其書”要“知其人”的做法,在此筆者對本書作者稍作介紹。本書作者文一老師現為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管學院特聘教授,研究領域為宏觀經濟學,曾先后任職于香港科技大學經濟系、康奈爾大學經濟系,擔任過清華大學經管學院CCB講席教授、美國聯邦儲備銀行(圣路易斯分行)研究部高級經濟學家。最初認識作者是閱讀他的《偉大的工業革命》(清華大學出版社,2016年)一書,被書中觀點所吸引進而關注到作者的研究,后來多次就國有企業以及宏觀經濟問題請教于文老師,受益頗多。文一老師2018年發表《如何正確理解國企與民企的關系》長文,對“國進民退”、國有企業效率等問題都給出了自己獨特的看法,系統論述總結西方國家工業化的經驗,剖析中國國企、民企的過去與現在,讀起來酣暢淋漓,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