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岸
草原多么廣闊
白氈房,白蘑菇
馬頭琴嗚咽
草籽兒抱著陽光和雨露
而他打馬歸來
羊群早已回到羊圈
夕陽掛在馬尾,馬蹄兒有
新鮮的泥土
只有一個太陽照耀我
只有一個月亮撫慰我
只有一個慕士塔格峰
在承受終年的雪
此刻,也只有一個人的塔克拉瑪干
配得上這些
一直想與你相逢——
她說這話的時候
菡萏相逢蜻蜓
山崗相逢明月
白天的我相逢了黑夜的我們
那該是一個多么美好的情節
水面一圈一圈蕩起波紋
嘴角一次一次長出漩渦
風在輕搖著每一棵邂逅的樹
每一張樹葉都交出了昨夜珍藏的露珠
或許我們也會這般相逢?
一把傘撐開顯示存在的那場大雨
荒漠握緊了唯一的那顆種子
而天空總會遇見一朵烏云
洶涌的河流總會遇見另一場干涸
一說起相逢
門外的月光穿過了庭院
雀鳴四起時
她也打開白晝晨起覓食
臺階上的那些光如此蒼白
唯一匆匆的是每天踏過的步履
昨晚的月光也這樣來過
不過有些方向是不一樣的
就這樣填充所有的朝晚吧
院子里的薔薇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一切和外面多么不同
可喧囂和蝴蝶畢竟沖進來了
壺里的水一會兒安靜
一會兒煩躁
想念的那個人在茶杯里沸騰
就這樣虛度所有的朝晚吧
有幾根白發終究無故而生
所有的熟悉都會逝去
所有的陌生還會再來
春天的花開得熱熱鬧鬧
一堵墻爬滿了裂痕
她忽然回頭掩面——
如同黃昏時那掩面而去的落日
如同落日后那空洞的黃昏
一個引火的地方。必須是
空地,遠離雜草,不見風的標志
這里略微顯得空曠——
先用一個廢油桶的軀殼架起爐膛
大鐵鍋陳舊,不妨礙放上一口小池塘
落進鍋里的開始是鐵銹的微末
然后是落日和它通紅的影子
這是一個適合煮沸的日子
口腹之欲浸泡在騰騰熱氣里
即使有聲音,也僅僅隔著薄薄的鐵器
一些暗藏的東西急速升起
迅速隱匿,天空又將恢復原色調
那些輝煌的色彩,觸手可及的余溫
仿佛灰燼。不可留戀——
我的引火之物
起初滿足了火
最后引燃了我的回憶
先是經歷雨水,把開春
就露頭的芽兒掐掉
再是迎風流淚,架起溫熱之鑊
有人伸出粗礪之手
或木柄鏟輾轉
期待的人還在西南邊地
風熱,頭痛。想念的牙齒松動
我有不見一個人的文火和煎熬
你萬千愁腸的方子找到了
一味藥是苦
另一味藥還是苦
我要的甜
在生活的滾燙中翻騰
大雨將至。且看她——
慢慢。青中變黃
大云鎮的云彩低低壓著
橄欖樹,結著不起眼的小果
落花生,有嫩黃的羞澀貼著地面
有人指了指,南山的道路
而理想的道路總是蜿蜒
像這滿園的杜鵑早已啼盡
像馬鞭草在無人處開她的花朵
親愛的,我是帶了你的眼睛
一起看遍了這寂寞的花園
但又僅僅帶了你的眼睛。所以
云層眼看就要低過這個小鎮
仿佛一只空置許久的蒲團
它敘說的繩結如此密緊
卻為另一只蒲團而空空虛設
我總是不識得花朵
在浙北桃花島
翠蘆莉、再力花包圍了我
似乎是島名逃掉了“桃花”兩字
而驟雨初至
這一行人看三兩亭臺樓閣
又被姚莊指指點點
田埂上有蓬松的狗牙根
馬鞭草長著低伏的細葉
我卻著意于美人蕉迷人的線條
深入橫港時
有些氣息確鑿是舊相識
兩艘小木船在湖心飄蕩
剛性的事物突然有了幾分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