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夢蝶
(南京財經大學,江蘇 南京 210023)
關于法律的價值探索是亙古不變的命題,法律的本身就是對各種價值進行討論,這是最基本的方面。 學者們對法的價值也有著不同的見解,但他們一致認為法律的價值和法律的作用和功能是不能完全畫等號的,法律的作用和功能只是法律價值實現的外在結果而已。 經濟法的產生是出于國家調控社會經濟生活的需要,同時,經濟法也是國家經濟政策的法律表現。 由于政策經常隨著社會經濟生活的變化而調整,因此,經濟法與其他法律部門相比,具有較為明顯的變動性,分析其內在的價值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一般來說,價值的體現需要一定的社會基礎作為支撐,經濟法的價值也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對其社會基礎進行分析,有利于更進一步地理解經濟法的價值內涵。
特定歷史時期下的物質條件制約著人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以及價值觀念的形成,經濟因素是法律價值設定和實現的內在根據。 恩格斯認為,馬克思發現了人類歷史發展的前提即直接的物質生活資料的生產,基于此,人們的國家制度、法的觀念、藝術等才得以發展。 經濟法價值的實現也同樣要考慮到特定的社會經濟發展狀況。 從西方國家經濟法生產和發展的歷史來看,經濟法價值的形成和存在的社會經濟基礎是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后,生產社會化的程度加深,經濟集中出現,以及相伴而來的具有不同價值追求的利益群體產生。
早期的資本主義也經歷過商品經濟不發達的時期,伴隨著資產階級取得了勝利,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也逐漸變得成熟,以自由競爭為價值取向的法律制度在西方資本主義各國普遍確立。 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社會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和經濟的發展,但相應地也出現了經濟集中的現象,沖擊了原有的經濟基礎,人們開始要求國家干預社會經濟生活,以防止個人資源的壓榨或是社會整體利益的破壞。 經濟危機的大爆發也使人們認識到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的危害性,呼喚著國家宏觀調控的產生。 由此看來,生產方式的社會化程度提高和經濟集中現象的出現奠定了經濟法價值的社會經濟基礎。
民主意味著在一定的階級范圍內,遵從多數人的意志,按照平等的原則來處理國家事務的國家制度。 民主是保護人們自由的一系列原則和行為方式,它是自由的體制化表現,民主政治是資本主義政治制度的基石。 在自由資本主義的時期,企業和社會的經濟活動基本上是按照經濟的運行規律,自發地進行調節,國家對社會經濟生活不加以干預,雖然已經存在經濟集中的趨勢,但并沒有很大程度上影響民主政治的運行。 隨著生產和資本的加速集中,壟斷逐漸取代了自由競爭,此時社會經濟領域資源的分配出現了“二八定律”,即較少的經濟主體卻占有較多的財富。 在競爭中處于弱勢地位的經濟組織及個人,要求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并提出限制經濟集中的主張,造成了政治上相對立的立場,倘若任由經濟集中的現象進一步發展,必然會對民主政治制度造成破壞,使民主政治成了強勢的經濟組織或個人的依附品。 但是,民主政治又是資本主義社會政治制度的基石,不可被肆意破壞。 因此,政治民主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經濟專制,是經濟法價值的政治基礎。
在法律發展的歷史長河中,自由一直都是法律的重要價值追求,但這似乎并不體現在經濟法之中。經濟法所強調的是對社會整體利益的維護,突出個人的社會責任感,但這并不意味著消滅個人的自由,只是對自由的程度進行了一定的限制,進而更好地維護社會整體的自由。 國家參與社會經濟生活的調節也并不是取代個人的經濟活動,而是使社會經濟活動的運行更加規范,以保障個人自由的充分實現。由此看來,自由并不是與經濟法價值相沖突的法律價值,而是經濟法的基本價值之一。 對自由含義的理解可謂是“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薩特認為,人的自由就是選擇的自由,他通過自己的道德選擇造就自己;盧梭發現,理性與自由、科學與矛盾是相互矛盾的,人越是理性,越不能擺脫種種的束縛,科學文明越是進步,人類也就越不平等、不自由;康德則指出自由是意志自律的體現;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提到:“自由是做法律所許可的一切事情的權利;如果一個公民能夠做法律所禁止的事情,他就不再有自由了,因為其他的人同樣會有這個權利。”那么,法律上的自由與哲學上的自由相比,還是存在明顯的差異的。 哲學上關于自由的概念不一定具有社會現實性,相反,法律上的自由往往是通過設置具體的法律條文來保證自由的實現,同時,也伴隨著義務的內容。 它既包括不得侵犯權利人權利的內容,也包括權利人不得濫用權利的內容。法律通過對自由一定程度上的限制來確保自由者的自由能夠真正地實現。 因此,自由和自由的限制總是相伴運行的。
從法律價值演進的歷程來看,經濟法的自由價值有別于傳統民商法的自由價值。 在自由競爭時期,市場主體之間為了追求和實現利益的最大化而激烈地斗爭,最終出現了經濟集中的現象,這是以效率為特征的競爭必然出現的結果。 隨之而來的是大量企業的出現,進一步促進了資本的集中,壟斷組織應運而生。 此時,國家若不采取相關的政策來干預市場的競爭,自由競爭的結果終將使經濟領域的自由被消滅。 面對這樣一種情形,急需國家參與社會經濟領域的調控,對經濟集中的現象做出一定的遏制,以保證市場主體之間的自由競爭能夠有效進行。 傳統民商法中的自由價值已經不能對新出現的情形做出正確的釋義,這時候就需要對其進行揚棄,從而構成了經濟法的自由價值。
秩序作為法的價值具有應然性和實然性,秩序是與法律永相伴隨的基本價值。 法律一向被視為維護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秩序的工具,經濟法尤為如此,經濟法的誕生就是為了維護市場經濟的秩序。秩序在漢語中表示為有條理以及不混亂的含義,世間萬物的存在和運轉過程都具有既定的模式。 人們對法律上的秩序也有著不同的見解,有的認為法律秩序是一種規則,有的則認為法律秩序是法實現的結果。 可是,總的來說,僅僅將法律上的秩序作為一種規則,很難體現出人們對其價值追求的不懈努力。如今,國家權力不斷擴張,人們在受到國家保護的同時也會對其可能存在的侵犯性產生一定的擔憂。 因此,由秩序來匡正國家的行為顯得尤為重要。
在經濟法的秩序價值產生之前,政治領域的民主政治秩序和經濟領域的市場經濟秩序是處于截然分割的狀態,國家不涉及市場主體競爭行為的干預,市場的經濟秩序也不得接受國家的調節。 但隨著生產力的不斷提高,生產社會化的程度進一步加深,壟斷資本開始出現。 由于經濟集中與民主政治之間的矛盾不斷激化,人們也開始重新審視之前處于對立情形的法律秩序。 在之前的法律秩序中,壟斷者的壟斷行為并沒有受到法律上的制裁,但考慮到民主政治的作用,變更原有的法律秩序,制止壟斷者的壟斷行為,維護市場上其他競爭者的自由就顯得尤其重要。 國家被賦予了干預社會經濟生活的新職能,市場主體的責任范圍也由原來的個體責任擴展為如今的社會責任。 但是,隨著國家的權力擴張,如何制約其手中的權力成為一個新的問題。 孟德斯鳩曾經就說過,“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一條經驗。 有權力的人們使用權力一直到遇到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 國家公權力介入社會經濟生活,其目的并不是取消市場經濟的自由價值,而是通過對濫用競爭自由的一定程度上的限制,從而保障市場經濟條件下市場主體的整體競爭自由,從宏觀上保障市場競爭機制和競爭秩序。 因此,對國家公權力的介入需要設置一定的限度和邊界,遵循一定的秩序要求。 否則,公權力在介入社會經濟生活時,必然會肆意擴張,市場秩序將會被擾亂。 概言之,國家維護市場競爭秩序必須遵循法律所規定的秩序要求。 經濟法的秩序價值就體現在國家干預社會經濟生活的界線上。
法律價值之間的沖突并不僅僅表現為價值之間的對立關系,還應包括統一關系,矛盾的對立統一關系構成了價值沖突的基礎。 法律價值沖突表現為法律價值之間的相互規定,即某一法律價值從與其他法律價值的相互關系中獲得自身的屬性。 自由作為重要的法律價值,其價值性也需要通過其他的價值顯現出來,同樣地,秩序的價值往往要通過與自由的沖突和碰撞才能體現。 經濟法最主要的特性就是穩定性與靈活性的矛盾,既要符合法律運行的規則和要求,又要適應現代社會的發展和變化。
在社會經濟生活中存在著多個利益主體,相應地,利益需求也表現為多樣化,不同的社會主體間的利益也構成了對立統一的關系。 具有相同利益的主體間通過貿易往來和交互來鞏固既有的利益,而利益有沖突的主體間則會出現相互對抗和矛盾,此時,國家通過干預這樣的沖突來表示自己所持有的態度。 這種不同的態度反映在法律上就是經濟法價值的體現。
政治對經濟起決定性的作用,換言之,政治是經濟的集中表現。 不同利益主體間的多元化的需求通過一定的政治表達就轉變為政治上的需要,不同利益主體間的利益沖突在政治上就表現為政治主張的碰撞。 至于政治主張能否得到實現,取決于其被賦予的政治權利的大小。 因為相同利益而形成的利益集團在政治上的主張不僅僅由政治力量決定,其經濟實力也是十分重要的因素,經濟實力越強爭取利益就越容易。 但是,在現代的民主政治中,政治力量被一定程度地分解,利益集團并不能集中表達其政治上的主張。 于是,就表現為政治民主與經濟集中的不平衡現象,這反映在法律上就是法律價值的沖突。 國家對經濟社會生活進行干預的根本目的就在于維持不同利益集團間政治力量和經濟力量的動態平衡。
經濟法價值沖突的表現不僅僅反映在經濟法立法的過程之中,同樣反映在經濟法實施以及經濟法司法等法律適用的過程中。 經濟法中關于自由價值和秩序價值的關系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觀點。 一種觀點認為,法律價值之間的關系是和諧統一的,并不存在沖突的問題,則自由價值和秩序價值之間也是和諧統一的關系。 另一種觀點認為,自由和秩序這兩個法律價值存在沖突和矛盾,二者為對立的關系,當兩者處于對立面時,何者為第一性的問題就必然成了爭論的焦點。 有的人認為自由是法律中最基本的價值,在自由和秩序發生沖突的時候應當選擇首先維護自由,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舍棄秩序。 相反地,另一種觀點認為秩序是需要第一位維護的價值。 良好的秩序對社會的穩定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倘若社會失去了穩定的運行規則,更談不上經濟的發展,所以,自由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
以上的兩種觀點都對自由價值和秩序價值的單一面進行了分析,做了一定的取舍。 在極端的情況下可以犧牲自由或者是秩序存在的必要。 事實上,兩者既對立又統一,并不存在沖突的情況下只允許一者存在的情形。 自由價值和秩序價值在不同的時期側重點會發生一定的改變,這是根據社會的發展程度以及歷史條件的限制而變化的。 從整體上來說,兩者處于動態平衡之中。 法律價值之間是會出現沖突的情形,然而正是由于價值之間的沖突才促成了法律價值的不斷更新和豐富。 在一定時期內,自由會發生變化,從而引起其與秩序之間的沖突。 經濟法主體企圖超越原有的行為自由的范圍,必然會對經濟法價值系統內的其他要素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沖擊,同樣地,它也要受到其他價值要素的制約。 在眾多的要素之中,秩序對自由的限制占很大一部分的比重,現有的經濟法秩序對自由的變化幅度和范圍存在排斥的狀況。 對經濟法主體來說,其所擁有的新自由必然會改變舊的自由和秩序的關系,即新的自由取代舊自由和新秩序代替舊秩序。因此,經濟法主體自由的變化實際表現為經濟法新秩序與舊秩序的沖突。 國家對經濟生活采取了一系列的干預手段也反映了其對經濟法主體新自由的態度,同時,借助國家的力量通過變更秩序來保障抑或是限制新的自由。 既然自由的變化可以引起其與秩序之間的沖突,秩序也如此。 秩序作為經濟法的價值,其變遷也是經濟法價值動態性的要求。 在某一時期內,強調秩序的行為勢必會對經濟法主體的自由有一定程度的限制,此時,新秩序所占的比例程度較以往來說會有所提高,相反,則會給予經濟法主體更多的自由空間。 國家對經濟生活的干預反映了其對經濟法新秩序肯定或否定的態度。
經濟法的價值產生有一定的社會基礎。 生產方式的社會化程度提高和經濟集中現象的出現奠定了經濟法價值的社會經濟基礎。 政治民主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經濟專制,是經濟法價值的政治基礎。 自由價值和秩序價值是一個具有對立統一關系的組合。 經濟法的自由價值有別于傳統民商法的自由價值,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和經濟集中現象的出現,自由價值被賦予了新的時代內涵。 自由與秩序的價值沖突是由于政治民主與經濟集中的不平衡,表現為二者既對立又統一。 從整體上來看,自由價值與秩序價值是處于動態平衡中的。 國家對經濟生活的干預反映了其對新自由和新秩序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