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蔣述卓
2019 年2 月18 日,中共中央、國務院正式公布《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當年7 月6 日,廣東省作家協會、香港作家聯會、澳門筆會代表三地的文學組織,在廣州簽署戰略合作協議,成立了粵港澳大灣區文學聯盟,拉開了合作建設粵港澳大灣區文學的帷幕。關于什么是“大灣區文學”,學者們還在探索、研究、爭議,盡管說法不一,但大致認為必須是一種既承接嶺南文化傳統又具有新質的文學,是一種面向未來的文學。從承接傳統來看,以1840 年劃界,既有中國近代以前的嶺南文化的遠傳統,又有近代以來直到現在將近180 年間所形成的文化近傳統,這兩個傳統與粵港澳三地同屬嶺南文化的文化底色密切相關,同時又為未來大灣區文學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文化基礎,影響著大灣區文學的發展路向和品質。本文從大灣區文學未來品質的三個方面:開放與創新創造性、流動與多元共生性、當代前沿與世界性,去探究它們與嶺南文化底色的關系,堅定大灣區文學的文化自信,讓大灣區文學在人文灣區的建設中發揮重要作用。
從嶺南文化遠傳統和近傳統的銜接來看,它展現出一條清晰的線索,那就是從受容、包容再到創新創造的相互交織相互推進的發展線。
總體來說,嶺南文化在1840 年以前,受容程度較大,但在受容中也時有包容和創造。受容狀態是一種被動的接受,正如嶺南從漢、唐到宋、元,隨著漢、魏晉南北朝、唐末、宋末幾次大移民的進程,也隨著被貶謫遷徙官員的南下,中原文化逐漸進入并影響嶺南文化,嶺南文化也融入中華文化之中,成為中華文化的一部分。但在受容的過程中,又呈現出主動狀態的包容和創新創造,如慧能和陳白沙。慧能到黃梅求佛時,被人看不起,被視為嶺南“獠人”,似乎還是沒有進化好的另類。但他靠極高的領悟力創造了震驚佛壇的偈語,在被人追殺后逃回嶺南,創立了第一次佛教中國化的禪宗,成為開宗立派的新一代佛教祖師和中國思想界的革命大師。江門的陳白沙,熔儒、道、釋于一爐,中和諸家,推崇“自信”“貴疑”“自得”“覺悟”,主張以獨立的主體意識,大膽懷疑,獨立思考,創造了與傳統理學相區別的獨具嶺南特色的“江門學派”,其重“心”重“自得”的理論與方法比陽明心學還要早。
從明開始,嶺南地區的受容狀態逐漸向主動包容方向發生著變化,尤其是隨著西學東漸的展開,如以羅堅、利瑪竇為代表的西方傳教士等從西方來到澳門、廣州、肇慶、韶州等地傳教,以及作為清朝唯一開放通商的廣州口岸的繁華,嶺南地區變得更為開放和包容,樹立起一種不怕“異端學說”,以開闊的胸襟、寬容的態度接納外來思想、擇善而從、為我所用的文化姿態,嶺南地區逐漸形成了一種開放與融通互為表里的文化心理和文化性格。
到了近代,隨著中西文化的相互激蕩,在反抗帝國主義侵略和追求西方進步思想的雙重變奏中,嶺南思想界發生了巨大變化,近代嶺南文化的整體精神風貌就是在主動接受西方思想中建立起經世致用、愛國救亡的啟蒙之學,在追求個體自由和群體覺醒的過程中實現中國的改變與崛起。林則徐在嶺南雖然只住了兩年,但他組織人員編纂中外文書刊以了解西洋事情,廣求“夷務”新知,他所編譯的《四洲志》成為魏源《海國圖志》的基礎。他還帶頭沖破禁區,在實際操作上仿制洋船洋炮,開啟了“開眼看世界”的潮流。魏源的《海國圖志》在林則徐《四洲志》的基礎上擴充而成,使該書成為進一步打開世界視野的標志。他提出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想進一步推進了在全方位上(從軍事、器物到西方政制)向西方學習的理念,這成為其后洋務運動的指導思想,也成為維新變法和辛亥革命的先聲。香山人鄭觀應的《盛世危言》借闡述西方制度和思想,提出要張揚國威、抵御外侮,起到警世鳴鐘的作用。康有為在西方思想的啟發下,融中西各國文化精華,托古改制,提出了“大同”說,其思想自稱來自中西文化的一切優秀方面,幻想在繼承中西優秀文化傳統的基礎上超越一切既有的文化,創造先進的新文明,這成為其維新變革思想的源頭。梁啟超在對新文化的追求中,提出要更新與重塑傳統文化,改造國民性,鑄造新國民,從開民智、興民權、育民德入手,倡導“合群”和追求自由,建立一種新的世界秩序觀,開啟了從個體與國家關系切入,力圖建立一個嶄新的民族共同體的新思潮。這種“新民說”一直影響到五四運動之后的思想界。孫中山決心學習西方改變中國并擊敗西方的侵略,從不亡國滅種的動機提出革命,矢志推翻清朝帝制。他自稱“余之謀取中國革命,其所持主義,有固襲我國固有之思想者,有規撫歐洲之學說事跡者,有吾所獨見而創獲者”①。開放的視野使他融通中西文化而提出具有顛覆性和創造性的革命思想。“開放不僅是嶺南人的精神,也是嶺南人的實踐模式和生活方式,是精神和實踐相結合的一種價值取向。”②開放使得嶺南人有兼容并蓄的胸懷,也為求新求變以及創新創造提供了社會文化心理的基礎。近代嶺南文化逐漸由地域文化成為引導中國文化路向的主導文化,具有強大的輻射作用。
研究嶺南文化的多項成果都提到,嶺南文化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開放、融通并繼而實現創新創造的文化特點,一是與嶺南的地理狀況相關,因為兩面瀕海,形成了內靠大陸外向海洋的地理環境,故從漢以來就有了“海上絲綢之路”的發端。外貿業在唐宋時期就很發達,到清時作為對外唯一口岸更使嶺南成為中國對外交流的窗口,加之還有重商的傳統,共同促進了嶺南地區開放意識的形成。二是近代以來東西方思想的碰撞,民族矛盾、階級矛盾空前尖銳,社會形態的劇烈動蕩,促使其從被動開放向主動接納進行轉變,形成了兼收并蓄的博大氣魄和開闊胸襟。三是嶺南地區從來就有向外拓展的移民傳統,過番謀生者歷來就存在,到晚清時除南洋有數十萬人之外,新老金山客也達二三十萬人,形成了遍及南洋和歐洲、美洲的華僑華工,更何況還有主動派出幼童出國留學的情況。中國留學生之父容閎就在香山,晚清幼童赴美,廣東籍占大多數。廣東人主動留洋再將西洋知識帶回中國,在中國實現創新創造的例子,在20 世紀上半葉的中國也有突出的表現,如孫中山、張競生、李金發、冼星海、林風眠等。
粵港澳大灣區文學有這樣的文化做底色,未來品質也必然具備開放與創新創造性。我在論人文灣區建設時曾經這樣說:“粵港澳大灣區是中國開放程度最高、經濟活力最強的區域之一,其目標是要創造國際一流灣區和世界級城市群,一個內地與港澳深度合作示范區、宜居宜業宜游的優質生活圈。那么人文灣區的建設就要有與大灣區整體目標相匹配的標桿,即打造一個文化創造力興盛活躍、文化產業體系完善、文化交流的國際化水平極高、文化消費動力充足的優質文化生活圈。”③從黃遵憲、梁啟超提出“詩界革命”“小說界革命”以來,嶺南文學就成為開中國文學風氣之先的文學,“我佛山人”吳趼人在梁啟超主編的《新小說》上開始小說創作,先后寫出《痛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等轟動文壇的小說,成為晚清“譴責小說”巨匠。20 世紀60 到90年代,香港出現了金庸的武俠小說,崑南、劉以鬯、李碧華等帶有先鋒性的小說,西西為代表的“城市小說”,梁鳳儀的“財經小說”,倪匡的“科幻小說”,黃易的“玄幻小說”,亦舒的“言情小說”等;廣州則有章以武、張欣、張梅等的“城市文學”以及深圳、東莞、佛山興起了“打工文學”。新世紀以來廣東的網絡文學在全國領先一步,許多著名的網絡作家如當年明月、南派三叔、天下霸唱、慕容雪村、李可等都是由廣東起步,爾后聞名全國的。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林庭鋒和羅森在2001 年11 月就籌辦的起點中文網,2022 年6 月試水,2003 年實行VIP 制度,11月開始在線收費閱讀,2004 年成為中國網絡文學第一大網站,是中國網絡文學最重要的孵化器。“網文出海”也是他們創造的,開拓了網文海外傳播的“起點模式”。廣東最早創辦《網絡文學評論》雜志,最早將政府文藝獎“魯迅文藝獎”頒給網絡小說,也是中國最早成立網絡文學作家分會的組織之一。現在,香港的網絡文學也盛行起來,薛可正、張晨、“嶺南癡線佬”碎星團等的創作也極有香港的獨特韻味和市井氣息,更為重要的是帶有科技創新發展的色彩,是對黃易、倪匡、亦舒等人傳統的傳承與發揚。上述文學發展之種種,與嶺南文化的底色密不可分,而在未來大灣區文學的發展中,有大灣區的良好文化環境和多年來文學打下的基礎,這種開放創造的品質必定會得到進一步彰顯。
嶺南文化又是一種流動的文化,人員的南來北往以及與外國人的貿易往來和文化交流,讓嶺南文化具備多元共生的品質,這也是影響未來大灣區文學發展的重要因素。
嶺南先民可以追溯到13 萬年前的“馬壩人”,“商與西周時代,居住在這里的古越族先民與商王朝有直接間接的交往和貢物關系”④。公元前214 年秦統一嶺南,設置南海郡,今廣東大部分地區屬南海郡,郡治番禺(今廣州市)。南路一代屬象郡,西部一部分屬桂林郡。嶺南從此直接歸屬中央王朝。秦始皇時期,曾遷內地50 萬人戍防五嶺,與越人共處雜居。又批準趙佗將1.5 萬名無夫家的婦女送到軍中與秦軍婚配,繁衍后代。漢以后,中原人避亂移居嶺南,與當地人雜居通婚,嶺南逐漸成為移民之地。唐時,在嶺南經商而流寓嶺南的外國人也與漢族通婚。據載,公元878 年10 月,黃巢的兵攻入廣州城,寄居在城中經商的國外經商者被殺的達12 萬之眾。當時廣州城人口也就50 萬左右,外國商人及其寓居者幾乎占四分之一。宋滅之后,南宋遺民大量滯留嶺南。清初入粵的八旗防軍及其眷屬(其中部分也是漢人),構成了嶺南居民“混雜”的復雜狀態。進入改革開放,廣東人口驟增,其中以珠三角增長最快,其他省份到廣東務工經商的流動人口達到3000萬以上。廣州、深圳、東莞、珠海、中山、江門、惠州等市,其他省份(包括臺灣省)到此工作和經商者眾多。深圳90%的居民為外來人口,僅湖南籍常住人口達350萬,湖北籍常住人口達250萬。蛇口一地,長期生活與工作的外國人達1.5 萬人,涉100 多個國家。為了推動廣東科技與經濟社會的發展,廣州自1998 年以來就創辦中國留學人員廣州科技交流會(簡稱“留交會”),至今已成功舉辦15 屆,有約3 萬名海外人才攜1.5 萬個科技項目參會,有的在廣東落地創業,華大基因就是其中最為顯著的標志企業。廣東同時又是一個向海外移民的省份,有3000 萬華僑華人,占全國華僑華人總數的三分之二。
澳門一直就是嶺南的一部分。1535 年葡萄牙人取得在澳門停靠船舶和進行貿易的權利,1557 年上岸定居,也有葡萄牙人娶當地人為妻的狀況出現,土生葡人由此產生。澳門的多元文化色彩明顯,目前長居澳門的華僑占其總人口的12%,來自東南亞、南美、北美、歐洲等55 個國家。香港在漢代時屬于南海郡,嶺南人居住最多。抗日戰爭期間,內地人避亂香港,再后來內地移居香港者逐漸增多,其中以沿海的上海、江蘇、福建、廣東人移居者最多。后來菲律賓人、印度尼西亞人、印度人、英國人亦在中國香港居住或工作。同時,內地出國留學后作為引進人才在中國香港工作的人數也非常可觀。
總之,嶺南文化是一種流動多元的文化,既呈現出與中原文化相互交融的特點,又有中西文化相互交流交融的色彩。嶺南文化在文學中的表現也帶有這種流動與多元共生性。比如嶺南文學風格,一般都認為嶺南文學平和溫婉、清淡明麗、輕快平易,但在特定時刻嶺南文學又呈現出雄直之氣。像明清之際的嶺南文學,文學家處于易代的轉折時刻,又廣泛游歷中原與江南大地,吸收中原的厚重、江南的靈動、秦晉的堅實、湘鄂的剛烈,熔鑄出嶺南的雄奇雅正之風,這正是在流動中出現的文學風貌。洪亮吉高度評價嶺南詩派,稱“尚得昔賢雄直氣,嶺南猶似勝江南”⑤。書畫藝術中也有這種現象,“靖江后人”石濤為明代遺民,后期的畫風也轉向沉雄質實,不拘成法,豪放淋漓,飽含著他胸中的郁勃之氣。黃遵憲的詩歌中充滿堅貞、雄直之氣,如他歌頌梅州客家先民參加宋末的崖山之戰的詩:“男執干戈女甲裳,八千子弟走勤王。崖山舟覆沙蟲盡,重戴天來再破荒。”⑥與此相似的還有客家詩人丘逢甲,他不僅是誓死保衛臺灣的將領,而且是甲午戰后痛哭失去臺灣的第一詩人,其《離臺詩》《春愁》《往事》等詩沉雄頓挫、蒼涼悲壯、骨氣充盈、雄氣完足。廣東現當代文學中,歐陽山來自湖北,在廣州寫出了頗有嶺南風味的《三家巷》等作品。改革開放之后,移民作家帶來了各地的文學感悟和表達特點,結合廣東的實際寫出了風格多樣的作品,形成了多姿多彩的文學局面。楊黎光、陳啟文等的報告文學,楊克、盧衛平、鄭小瓊等的詩,章以武、張欣、南翔、鄧一光等的小說,放眼看去,從外省來廣東的作家很是耀眼奪目,他們與廣東本土作家一道共同構建起了廣東文學的殿堂。港澳文學也是如此,既承接嶺南文化傳統,又廣納海內外作家與文學。年輕一代的南來作家如葛亮、周潔茹等創作成績可觀。香港作家聯會還牽頭搭建起了“世界華文文學聯盟”平臺,《香港文學》雜志經常開辟海外華文文學專輯。“海外華文文學帶來了世界各地文化,使得香港文學的文化混合更加繁復,顯示出獨特的文化交錯形態,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價值。”⑦澳門將土生葡人的文學納入自己的范圍,一座小城卻容納著五洲的文化。多元共生的局面在大灣區之內已經顯山露水。
當然,近代以來,尤其是百年以來,粵港澳三地在政治制度、經濟發展、社會治理、文化教育等方面差異明顯,回歸之后,“一國兩制”政策也保證了港澳文化相對的獨立性,如何在構建經濟共同體的同時構建文化共同體,在多元化的前提下構建共生的文化生態,還得回到嶺南文化的底色上。因為三地的文化根基沒變,語言、生活習慣、文化習俗有共同性,在未來的文化交流與合作中可以尋找到最大公約數。經濟、人才可以跨區流動,文化也可以跨區合作共建。在流動中保護多元,也可以在流動中建構共生和諧的文化生態。
至于當代前沿與世界性,雖然更多的是面向未來提出的,但依然有嶺南文化的底色做基礎。
近代以來,“廣東成了中國近代社會革命的策源地和新文化的生長點”,嶺南“以鮮明的世界性、民族性、先進性和嶺南特質引領中國近代以來的文明進步”。⑧孫中山領導的推翻封建帝制的革命就是順應世界潮流,站在文明進步的前沿。黃遵憲、梁啟超對文學的振臂高呼成為后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聲,是思想與文學的先鋒。張競生敢于沖破傳統,介紹西方的性學,被稱為“中國性學第一人”,具有與世界齊步走的眼光。以高劍父、黎雄才、關山月、趙少昂等為代表的“嶺南畫派”,將西方美術與中國寫意畫相結合,以西方技法表達中國美學意境,掀起了一場藝術革命。李鐵夫成為中國油畫的先行者,李金發成為現代中國“意象派”詩歌的最早實踐者。電影界內,有蔡楚生、鄭君里、黎民偉、蝴蝶、阮玲玉等,無疑都是中國現代電影的弄潮兒。音樂界則有蕭友梅、冼星海、馬思聰。其中的冼星海,出生在澳門,后來到法國接受西方音樂教育,他熟練地運用西方音樂技法,與中國傳統音樂和民間音樂相結合,創作了不少優秀的音樂作品。他的《第一交響曲》是中國第一部交響曲,其第一樂章中副部主題采用了他從小熟悉的珠江漁民號子《疍民歌》。在延安,他用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創作出《黃河大合唱》,引領了中國音樂的時尚,其中除了陜北等西北地方音樂元素外,還用了廣東音樂元素《頂硬上》。他用西方音樂藝術形式如歌劇、交響曲、藝術歌曲等來表達中國感情、中國故事,成為引領時代的舉旗手。他的音樂,既是民族的,又是前沿的、時尚的、世界性的。
在大灣區文學進行時中,有了新的更為宏闊的視野。過去的嶺南視角是以山為分界做地理劃分的,“不僅隱藏著陸地的視角,而且與中心相對的某種‘偏遠’也從中一覽無遺。但現在這個‘大灣區’所蘊含的地理視角無疑是指向海洋的”⑨。大灣區文學對新城市文學、新工人文學、海洋文學、泛科幻寫作、新南方寫作等的探討,在藝術內容與形式上必將有新的實驗與開拓。
關于“新城市文學”,鄧一光、張欣、鮑十、南翔、楊黎光、吳君等有了對城市題材的新探索。吳君的《皇后大道》《萬福》是深圳與香港“雙城”的雙重變奏,《曬米人家》是向特區生活的深度開掘。王十月、鄭小瓊等開始寫作他們對城市的碰撞體驗。新生代作家王威廉、陳崇正、蔡東等探索城市人的內心思辨。葛亮將寫作視角從江南轉向大灣區,新作《燕食記》觸角細膩,通過大灣區共享而特有的飲食文化深探大灣區文化底蘊和未來的一體化途徑。周潔茹用“港漂”的眼光透視暫時還不屬于她的“我城”,唐睿則在移民與香港的融入中寫出香港青年成長的心路歷程。“新城市文學”必然要具備現代意識,是在面向世界、面向現代化的視野下來觀察與書寫城市。作家必然會站在現代性的時間與空間下去體驗城市的生命律動。海灣城市、社區、工業園區、濕地公園、電子屏幕、樓宇、地鐵與城軌、網約車、快遞物流、養老院、購物商場、健身、跑酷、電競、抖音、快手等都將在現代性的時間內得以展現。城市作為21 世紀人類的命運共同體,活色生香,復雜、裂變、快速度、多向度的城市景觀令人炫目,充滿刺激,富有極大的寫作擴展空間。大灣區城市一體化的進程必定會使“新城市文學”具備新質,必將在大灣區城市中構建起嶄新的文化認同。
海洋文學也將進一步得到開發與拓展。海灣文化、沙灘文化、島嶼文化、臺風、紅樹林、灘涂、海水養殖、出海捕撈等,將給人帶來新的生命體驗。大海闊廣、美麗而神秘,充滿挑戰,正如大灣區詩人黃禮孩寫到過的大海:潮汐的金屬圈,如文字般在或藍或白的海面擴展,既有荒年的歌唱,又存在無法解密的視像。目前,海洋文學正在廣東作家的筆下出現井噴現象,陳繼明的《平安批》、林焯的《潮汐圖》、厚圃的《拖神》等長篇小說透露出了蓬勃生機。
“新工人文學”與科幻文學、科技文學緊密相連,量子科技、大數據、人工智能、無人機、云計算、數字經濟、媒介革命等,會促進各種跨界寫作。順德和東莞都是以制造業聞名的城市,“新工業文學”與“新工人文學”交織在一起,開啟了大灣區文學工業書寫的新空間。最近順德作家魏強的長篇小說《大鳳來儀》正是以順德的家電與廚衛行業的創業與競爭為描寫對象,展開對制造業在技術創新和管理理念創新上的書寫。工業所帶來的新空間以及創業之人不斷迎接新挑戰的心理抗壓能力的描寫,都是以往文學中所不具備的。如小說中寫模具廠車間的設備,有美國穆爾坐標磨床,日本瓦西諾光學曲線磨床、岡本高精度精密平面磨床、大偎五軸龍門加工中心,瑞士阿奇全自動數控慢走絲和火花機,西班牙立式銑床等,給人一種震撼。而走進機加工車間,每臺機床都配備了專用的工具箱,柜子每層放置的物品名稱、數量都有圖片與文字標明。最上層的刀具架,每把刀的刀刃都戴上了防護套。看不到凌亂的電源和網絡線,幾臺上的各種管理文件、工藝卡、排產計劃單等都整齊地擺放在文件筐里。小說中還通過人物的匯報和對談,將各種企業管理的術語鑲嵌在其中,如海因西里法則、PDCA 循環等,對工藝流程,作者也有精到的介紹,如鈑金的頭道工序開料,噴涂的標準等。
此外,金融文學、商業文學在香港財經小說和廣東《商界》小說的基礎上,也有了新的嘗試。網絡文學是大灣區作家的強項,匯通科幻、科技、軍事文學,在大灣區的新時代里必將得到更為強勁的發展。
雖然“新南方寫作”的討論尚沒有進入與實踐相適配的階段,但理論先行卻能開啟作家的寫作閥門,更何況大灣區內有的作家已經在覺醒和反思中有意識地進行“新南方寫作”的探索,力圖創造出具有大灣區以及南方文學的新特點、新風格。
①孫中山:《孫中山全集》第七卷,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60 頁。
②李權時、李明華、韓強:《嶺南文化》,廣東人民出版社2010 年版,第64 頁。
③蔣述卓:《人文灣區建設,揚帆正是好時節》,《南方日報》2021 年11 月14 日。
④方志欽、蔣祖緣主編:《廣東通史》(古代上冊),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 年版,第9 頁。
⑤洪亮吉:《道中無事偶作論詩截句二十首》之五,劉德權校點,《洪亮吉集》第3 冊,中華書局2001 年版,第1244 頁。
⑥黃遵憲:《己亥雜詩》其二十五,吳振清、徐勇、王家祥編校整理,《黃遵憲集》(上),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 年版,第240 頁。
⑦趙稀方:《回歸后的香港文學——以〈香港文學〉說開去》,《文藝報》2022 年6 月29 日,第3 版。
⑧田豐:《嶺南人文精神與人文灣區》,《學術研究》2022 年第2 期。
⑨王威廉、陳培浩:《地理空間及其文明活力的精神烙印——在大灣區思考一種文學地理學》,《粵海風》2021 年第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