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程文
1987 年,在路遙艱難的生命旅途中,是備受熬煎的一年。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雖然問世了,但評論界和讀者們的反響卻是冷淡的。1986 年12月29 日至30 日,《花城》《小說評論》編輯部聯合在北京召開《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座談會,在京和陜西的部分評論家們應邀參加了討論。會上,三位評論家蔡葵、朱寨、曾鎮南給予《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充分的肯定,但也有很多評論家(雷達等人)持尖銳批評的態度。對此,路遙在《早晨從中午開始》中平靜地回憶道:
第一部發表和出版后的情況在我的意料之中。文學界和批評界不可能給予更多的關注。不過,當時還是有一些我國重要的批評家給予第一部很熱情中肯的評論。這里我主要指出北京的三位,他們是蔡葵、朱寨和曾鎮南。我國幾位當代重要批評家的理解,使我在冷落中沒有喪失信心。當然,從總的方面看,這部書仍然是被冷落的。①
與此同時,1980 年代后期中國文壇的長篇小說創作方興未艾,接連出現張煒的《古船》、王蒙的《活動變人形》、張承志的《金牧場》等大膽反省歷史、富有先鋒意識的藝術佳作,它們以創新和突破的文學姿態,開啟著1990 年代長篇小說高潮的到來,而這無疑給正在現實主義道路上辛勤耕耘的路遙以莫大的壓力。
面對洶涌澎湃的現代主義浪潮,路遙的心境是清醒而憤慨的,也是悲壯而堅毅的。本著一種“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情和勇氣,路遙一頭扎進了陜北大山深處的荒僻縣城吳起人武部窯洞,開始了《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寫作。
吳起,這個位于陜北西北角的小縣,物產貧瘠,生活艱苦,四季氣候無常。路遙執意要在這里寫作《平凡的世界》最關鍵的第二部,是因為這里遠離紛擾,加之路遙和天樂的幾位朋友在縣城供職,所以路遙在此安頓下來。同期,路遙在生活中一旦遇到棘手問題,就會打電話找天樂,而只要路遙召喚,天樂立即趕到,身為延安報社記者的他總是使用敏捷機智的靈巧手腕,替路遙化解一切矛盾,使路遙得以全力寫作:
第二部的初稿是在精神、精力最為飽滿的狀態下完成的。這是一次消耗戰。尤其對體力來說,幾乎動用了所有的“庫存”。②
1986 年,《延安文學》雜志社積極籌備在全國公開發行該雜志,《延安文學》的兩位副主編曹谷溪和高其國是路遙的好友,因此他們想在明年公開發行的第一期上選發《平凡的世界》第二部里的一兩章。路遙經過慎重考慮后,同意了他們的建議,他從《平凡的世界》第二部里選定兩章,并將稿子交給了高其國。1986 年9 月5 日,路遙出于對自己這部未曾面世作品的珍愛,致信給高其國,要求《延安文學》雜志不要對他的作品改動,全文如下。
其國:
我整理了一下延安所談的問題,把前半部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后半部分意思不大,干脆不要了。稿件所談的問題看來還集中了一些。如你們覺得可在《延安文學》發表,請按原樣發出,如覺不合適,請不要發了,等我回西安后退給我。這樣的文章一個字的改動都可能不符合作者的原意。
致禮
路遙
5/9③
由此可見,路遙對自己的作品要求嚴格,《延安文學》雜志社也同意一字不改,一切按照原樣發表。于是,1987 年第1 期《延安文學》雜志選發了《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卷三開頭的兩章,標題是《新上任的省委書記》,標題下面有編者按:
本篇選自路遙多卷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卷三中開頭的兩章。題目為編者所加。全書共三部,近百萬字,由《花城》陸續發表,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④
1986 年冬天,路遙完成《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初稿的寫作,其中最后一章是在延安賓館寫完的。因為延安地委副書記馮文德是路遙的朋友,路遙來到延安總是找他幫助,馮文德安排路遙住進延安賓館,并讓自己的女婿、延安報社記者李志強照顧路遙。
1987 年春天,路遙回到了陜西作協那間自囚式的工作室,重新開始不分白天黑夜的緊張而繁重的改稿工作,他注定沒有休息和解脫。
進入夏天,路遙病倒了,他被長期超人的寫作勞動摧毀了身體,但當時他能求助的親人只有天樂。天樂后來回憶往事,無比沉痛地寫道:
路遙在寫到第二部完稿時,忽然吐了一口血,血就流在了桌子上。這張桌子就在陜西省作家協會平房的臨時辦公室。路遙當時就把我從延安叫到了他身邊。我放下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外圍準備工作,趕快跑到了西安。我們就在西安的護城河邊談了一個晚上。我認為,讓路遙還是先離婚,再不要維持那個有名無實的家庭了。找一個陜北女孩,不識字最好,專門做飯,照顧他的生活。結果是因為他的女兒路遠的問題,路遙又一次放棄了這次生存的機會。天明時,他對天長嘆了一聲:“命運啊,為什么對我這么不公平。”第二天,我們就去醫院查出了他吐血的原因。結果是十分可怕的。路遙必須停止工作,才能延續生命。但路遙是不惜生命也要完成《平凡的世界》第三部。我能理解他的這一選擇,因為他活得太累了,太累了。非人般的勞動得到的全是苦難。路遙讓我永遠也不能給任何人說他的病因,我痛苦地在他面前放聲大哭,這是我一生為數不多的掉淚。此時的人們,根本不知道陜西的一名作家就要走向生命的終點了。但路遙殘酷地就把這一結論展示在我一個人面前,他在大學的講臺上,和在所有人的面前完全偽裝成健康的人,這是何等荒謬的生存邏輯,但它又是如此現實地結在了生活的大樹之上。為此,我和他無數次地辯論,不能這樣,必須先保身體,后搞創作……但他流著淚告訴我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人知道我為什么這樣做。我走后,父親就靠你了,過去一直也是你關照他,將來我走后,你就會更輕松地把他完滿地送上山。我一生只給他老人家掙了個名聲,他在我這里沒有得到過應該得到的實惠……⑤
然而,路遙不惜付出生命創作的書稿,卻依然沒有獲得出版界的承認和青睞。1987 年7 月8 日,路遙致信《花城》雜志副主編謝望新,并托人捎去《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手稿,希望在《花城》雜志發表,全文如下。
望新兄:
您好。久別了,甚念!
現通過一位并不熟識的人,將《平凡的世界》二部手稿捎您,這樣比郵寄要快和安全一些。稿件怎發,由您全權處理。因為第一部發在《花城》,我仍想在您那里發。二部幾乎投進了我的全部精力和熱情,我自覺盡了力,稿件頭天完,身體第二天就垮了,心力衰竭,氣力下陷,整天服中藥,也沒氣力和興致和其他刊物交涉。問題是此稿我仍想由您手里發出,哪怕只發行一兩份都可以——這些都是無所謂的。使我深受感動的是,在我耗盡心力寂寞地投入這件漫長工作的時候,得到了您這樣的朋友的理解和幫助,再一次感謝您。
您那里的情況和處境我不很了解,但能猜出幾分。唉,沒辦法,不想干事的人總要讓想干事的人什么也干不成!
相信山不轉水轉,會有好的轉機的,如心煩,可出來走走?
我如身體復原,即啟程去煤礦下井(二十天左右),然后分別去陜北農村和大學去補充一些技術性的生活,有什么事,信仍寄作協,會及時轉我的。
深致敬意!
路遙
8/7⑥
但是路遙的希望落空了,《花城》雜志最終沒有發表《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其中緣由,《花城》雜志原主編范漢生后來曾在一篇回憶文章中披露此事:
1987 年8 月路遙托人將第二部稿子帶來,由于編輯部人事變動,新組成的編輯部尚在磨合期,在發《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時,內部意見分歧,發排受阻。此時我已離開編輯部,此情況完全不知,后來聽說也只能嘆氣罷了。
《平凡的世界》后榮獲茅盾文學獎。三部中《花城》只發一部,未能爭取到出版權。這是花城出版社的一個損失,也是《花城》雜志創刊以來的一大失誤與遺憾。⑦
當然,評論界對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評價不高,再加上讀者反應平淡,這些因素都會影響到出版界的考量和抉擇,以至于造成了《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公開出版前,除了《延安文學》雜志選發兩章,沒能在中國任何的大型文學雜志上全篇發表。這對路遙顯然是打擊,但他已經全然不再理會外界,他付出了全部生命和熱血,就是為了給歷史留下一個深厚的交代,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
根本不再考慮這部書將會給我帶來什么,只是全心全意全力去完成它。完成!這就是一切。在很大的意義上,這已經不純粹是在完成一部書,而是在完成自己的人生。⑧
就在這個艱難時刻,轉機出現了,希望的曙光在路遙的眼前漸漸閃現。
1987 年春天,路遙隨中國作家代表團出訪西德,臨行前赴北京辦理出國手續。在京期間,路遙在公交車上與老同事、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編輯葉詠梅相遇,交談間葉詠梅問到路遙最近的創作,路遙將《平凡的世界》第一部送給了她。葉詠梅仔細閱讀過全書,感嘆不已,她感到路遙這部作品蘊含著重大的人生哲學和樸素深沉的藝術魅力,是一部融真、情、美于一體的不可多得的杰作,于是她下決心把這部小說錄制成廣播節目,使它早日與生活在平凡的世界里的普通人見面。
與此同時,李金玉信守承諾,她所在的中國文聯出版公司愿為路遙繼續出版《平凡的世界》第二部。但由于這部書的征訂數不足10000 冊,李金玉找到印刷部的負責人邢培元,經過溝通,才使得這部書得以開機印刷。路遙為此深深感動,在他看來,全國沒有任何一家出版社愿意出版《平凡的世界》的前提下,李金玉冒著風險,才使《平凡的世界》第二部能夠出版面世,他因此將李金玉視為生命中的“恩人”。⑨
2020 年,筆者在北京采訪李金玉,她講述了這段往事,并感慨萬端地說:
這部書的出版,真的是不容易。與其說我成全了路遙,不如說路遙成全了我,我們倆是互相成就。⑩
這年,路遙應約寫下《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概要,全文如下:
全書從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在農村巨大繁榮的背景上,展示了改革最初激蕩的社會氣勢以及各種艱難的突破,各種矛盾沖突愈加激烈。在這一非凡的歷史演變中,原有的社會格局被打破,許多人物的命運發生了戲劇性變化,通過各種情節,展示了大變革中人和人的心理變化。以前出場的主要人物卷入新的生活渦流中,有些過去次要的人物逐漸進入主要的“表演區”。全書約三十萬字,八七年夏天交稿。?
由此可見,路遙是懷抱著文學上的雄心壯志,一路堅忍不拔地走下去的,他絕不會屈從于盲目的文學跟風。1987 年夏天,路遙在得到榆林老中醫張鵬舉的妙手醫治后,隨即又投入緊張而莊嚴的寫作勞動中去。這一年秋天,路遙再一次跨上沉重的文學行囊,來到了黃沙裹挾下的故鄉榆林。
榆林,這座蒼勁美麗的塞上駝城是路遙心目中的圣地,每當路遙筋疲力盡時,他總是像游子歸鄉那樣急切盼望著回到母親的懷抱,他曾在這里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剛到榆林,路遙便被溫暖而熱情的朋友包圍,在榆林地委書記霍世仁和榆林行署專員李煥政的親切關照下,路遙得以入住新建成的榆林賓館,并免除一切食宿費用,在相對優越的環境里,抱病開始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寫作。
此時的天樂雖然遠在延安,但時常來榆林探望路遙,他描述過路遙的狀況:
寫《平凡的世界》第三部時,路遙在感情和經濟方面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經常是一邊流淚,一邊寫作,到了后來眼睛三天兩頭出毛病。……有一次我剛到黃河的壺口采訪,又一個電話打來,我趕快再赴榆林。去了后才知道他的咖啡和抽的煙用完了,他說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再也不能給他預支稿費了,手頭一分錢也沒有,如果沒有這兩樣東西,他什么也干不成。他抽煙是固定的牌子,除過這個牌子其他的煙抽不成。沒辦法,我找到了榆林地區的一位領導,他是我的好朋友。當我把路遙目前的處境說明后,他馬上叫來一個人,說先拿十條恭賀新禧、五瓶咖啡送到路遙房間,今后每月送一次,必須按時,這個賬榆林出。他說這是犯錯誤,但為家鄉的作家,咱就犯它一次吧!當我把這一切告訴路遙后,路遙只說了一句話:“咱這人活成啥了!”類似這樣的事情,在寫《平凡的世界》中不知發生過多少次。?
1988 年1 月27 日,路遙在榆林賓館完成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初稿。
路遙曾回憶道:“春節前一個星期,身體幾乎在虛脫的狀態下,終于完成了第三部的初稿。其興奮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
1988 年4 月,《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由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這部書第一版的印數是9101 冊,當年9 月第二次的印數是19000 冊。這距離路遙搜集素材、準備寫作的時候,已經度過了漫長的六年,慶幸的是,路遙堅守下來了,正如他表白的那樣:“只有初戀般的熱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種事業”?。
陜北甘泉,一個標志著作家路遙輝煌文學成就的終點。
1988 年5 月25 日,陜北甘泉縣干部招待所的第29 號窯洞里,路遙最終為《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改稿畫上了最后一個生命的休止符。
就這樣,路遙歷經六年艱苦漫長的文學遠征,最終完成了三部、六卷、百萬字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為自己流逝的青春歲月、激情年代留下了一個無怨無悔的文學紀念和一座生命豐碑。在那些寂寞難耐的日子里,在身心陷入高度孤獨的狀態中,在文學界普遍予以輕視質疑的冷遇下,路遙承受著來自外界環境和自身病痛的雙重壓力,但是他迎風挺立、不懼失敗、不畏險阻、以命相抵、以死相拼,排除了前行路上的一切阻力,以自己燃燒的生命激情化作了強大的文學祭品,給中國當代文學史留下了一部壯麗而恢宏的民間史詩,更是獻給他的故鄉陜北高原上的偉大而平凡的父老鄉親的一曲氣壯山河的靈魂交響樂。
這年春天,西安的《長安》雜志社準備推出該雜志的百期紀念號,兩位主編子頁和聞頻是路遙的文友,因此他們向路遙約稿,路遙同意將《平凡的世界》第三部中的一章交給《長安》發表。于是,1988 年第5、6 期合刊的《長安》雜志上,《平凡的世界》(第三部選粹)以頭條作品刊登,該章節共計9 頁,約1.4 萬字,在目錄頁上有編者撰寫的內容簡介:
著名作家路遙以《人生》鼎勢文壇之后,筆耕不輟,六年之間鐫成長篇《平凡的世界》,在中央電視臺將拍攝成電視連續劇與廣大觀眾見面前夕,作家自擇其三部曲之三的精粹,付梓本刊以饗讀者。?
1988 年5 月,山西太原《黃河》雜志的主編珊泉(本名周山湖)從前主編、作家成一那里得知,由于種種原因,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無法發表,他便專程前往西安拜會路遙,并正式向路遙約稿。路遙被珊泉的誠意感動,決定將《平凡的世界》第三部交給《黃河》雜志發表。為了等候路遙交稿,珊泉特意將當年的《黃河》雜志第3 期推遲二十天發稿。因此,5 月25 日,書稿剛一完工,在天樂陪伴下,路遙不顧勞累得近乎虛脫的身體,離開陜北甘泉縣,從延安出發,途經陜北延川縣、清澗縣,分別稍作停留后,他就奔赴太原。路遙趕到太原《黃河》雜志社,見到珊泉后,住在太原冶金招待所三天,這三天他幾乎足不出戶,對書稿進行最后的修改潤色,直到定稿,然后鄭重地把書稿的復印件交給了珊泉。
路遙離開太原,即刻趕赴北京。豈料,就在登上火車前夕,心力交瘁的路遙發現自己竟把錢包丟在招待所,于是天樂趕回去取。天樂后來追憶此事,寫道:
于是,當時決定路遙先去北京,我取回錢包后趕下一趟火車到達。在北京和路遙會師后,兩人好像十年沒見面,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路遙怕我走失,就在火車站一個唯一出口處站了八小時。到了賓館,由于房間沒有洗澡的功能(好房間住不起),他讓我站在公廁里,一盆一盆從房間里端熱水給我沖涼,他那種笨拙的姿態我現在都記得一清二楚。?
的確,路遙把靈魂和生命傾注給文學勞動,早已忽略了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他在《早晨從中午開始》中描述自己的狀況:
在以后漫長的寫作過程中,我由于陷入很深,對于處理寫作以外的事已經失去智慧,都由他幫我料理。直至全書完結,我的精神疲憊不堪,以致達到失常的程度,智力似乎像幾歲的孩子,走過馬路都得思考半天才能決定怎樣做。全憑天樂幫助我度過了這些嚴重的階段。?
6 月1 日,路遙準時來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將《平凡的世界》第三部手稿交到了葉詠梅的手上,路遙對此回憶道:
當我和責任編輯葉詠梅以及只聞其聲而從未謀面的長書播音員李野墨一起坐在中央臺靜靜的演播室的時候,真是百感交集。我沒有想到,這里已經堆集了近兩千封熱情的聽眾來信。我非常感謝先聲奪人的廣播,它使我的勞動成果及時地走到了大眾之中。?
1988年3月27日起,中央人民廣播電臺AM747 頻道《長篇連播》節目開始首播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用的是出版作品,第二部用的是二校清樣,第三部用的是路遙手稿。借助現代傳媒技術的強大藝術魅力,《平凡的世界》插上了飛翔的翅膀,走進了千家萬戶普通人的心靈世界,激起了廣泛而強烈的社會反響,正如葉詠梅對這段激蕩人心的歲月的講述:
中央電臺用四個月的時間播放了路遙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后來又在新疆電臺等省臺重播,它引起了強烈的社會反響和億萬聽眾的矚目,創中央電臺《長篇連播》節目聽眾來信量之最。
回想當初,《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問世時,它靜靜地躺在書店的書架上,也許因平凡而很少有人問津;可一經電臺連續播出,叩動了千百萬聽眾的心,竟使作品供不應求,又進行再版……電臺收到數以千計的聽眾來信,有學生、教師、工人、農民、解放軍指戰員、離休干部及待業青年等。他們共同表述了這樣的心情:聽了《平凡的世界》,它教我們走路,教我們生活,教我們如何去實現自我人生價值。?
8 月3 日,126 集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連播結束,據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估算,當年國內的聽眾達三億之多。與此同時,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平凡的世界》后,當年共收到全國聽眾的來信1600 多封,這個數字在當時是創紀錄的。中國文聯出版公司也感受到了廣大讀者的強烈反響,他們也收到讀者來信3000 多封,編輯、發行部門還不斷收到讀者電話,要求購買此書。廣大聽眾和讀者對《平凡的世界》的熱愛,影響到了評論界的專家學者,從而有力地逆轉了社會形勢。
在此背景下,1988 年11 月底,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在北京召開《平凡的世界》座談會,邀請在京的評論家鮑昌、陳丹晨、何鎮邦、雷達、蔡葵、曾鎮南、陳駿濤、何志云、錢旭初、朱暉、鄭榮來、宋文郁、楊世鐸、葉詠梅等人到會研討。會上,評論家們熱情稱贊《平凡的世界》,認為這是一部具有相當思想深度和藝術魅力的力作。
1988 年7 月25 日,《黃河》雜志第3 期隆重發表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將它作為本期作品頭條,并配有畫家董智敏為《平凡的世界》創作的題圖和插畫,篇首刊登了對小說內容精當的簡介:
這是一部全景式描寫當代城鄉社會生活的長篇小說,以農村、礦山、大城市為舞臺,主人公孫少安、孫少平兩兄弟演出了不同的人生戲劇。圍繞著他們展開好幾條愛情線索,纏綿悱惻、悲歡離合,無不體現著大變革時期的尖銳矛盾和時代特色,同時又饒有生活情趣,高潮迭起,結局意外。作者筆力雄健,開掘深刻,實在是一部雅俗共賞的藝術精品。現在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連播。為使讀者閱讀方便,篇首附有前兩部的內容簡介。?
1989 年10 月,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這部書第一版的印數是10500 冊。至此,歷經三年艱辛歷程,這部耗盡了路遙生命的長篇巨著終于與廣大讀者見面了。這是路遙六年文學遠征的勝利,也是責任編輯李金玉對《平凡的世界》和讀者做出的貢獻。
1990 年代正式揭開大幕,命運女神終于向路遙這個百折不撓的苦斗者展示出迷人的微笑。
1991 年1 月,中國作家協會主辦的中國文學最高獎——第三屆茅盾文學獎開始評選。這屆評獎由于時隔六年舉辦,有眾多作家作品參選,所以競爭十分激烈。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經由中國文聯出版公司推薦,報送參選茅盾文學獎,李金玉作為《平凡的世界》的責任編輯,為該書撰寫了選送報告,全文如下:
《平凡的世界》以黃土高原雙水村農民孫玉厚一家的命運遭際、矛盾紛爭為結構中心,全景式地表現當代城鄉生活,展示了“文革”后期到改革初期十年間的生活場景和歷史變遷,富于力度地概括了廣闊而復雜的時代內蘊。
作品中塑造了眾多真實的、彼此鮮明地區別著的、具有民族特征的性格,深刻而又細致地表現了“平凡世界”的風波動蕩和各式普通人的心理浪潮,突出了主人公,尤其是農村青年一代在改革時代風云變幻中各自的人生選擇和人生道路,既有關于農村歷史性變化的豐富而又生動的顯示,又有農村青年愛情追求與人生追求曲折而又感人的描寫;既體現并充分肯定了民族的傳統美德及其人格理想,又結合時代特征展現了城鄉交流、兩種文明撞擊中新的前景。它成功地刻畫了孫少平、孫少安等能包舉諸多人生容涵、富有典型意義的藝術形象,并傳導出特定的文化風貌和濃郁的黃土高原情味。
作者路遙,1949 年12 月生于陜北一個貧農家庭,中學畢業后教過學,后又到縣城當過臨時工。1973 年進入延安大學中文系讀書。1982 年成為專業作家。曾任中國作家協會陜西分會副主席。他創作的中篇小說《驚心動魄的一幕》和《人生》分別獲全國第一、二屆優秀中篇小說獎。其小說《人生》在全國引起轟動,繼《人生》之后,路遙一頭扎到陜北農村體驗生活,和農民同吃同住,同時閱讀大量書籍,為創作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做準備。經過三年的準備和艱苦創作,一百余萬字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終于與讀者見面。1988 年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連續播出了這部小說,歷時130 天,隨后,浙江、新疆、內蒙古、云南、黑龍江、江蘇等十幾個省又陸續重播,收到了轟動的社會效應。電臺、出版社和作者共收到聽眾和讀者來信近萬封。他們中既有文化層次較高的研究生、大學生、初高中學生和教師、干部,也有普通工人、農民、部隊戰士和待業青年;既有青年人,也有老年人。山西師專一學生代表全班來信說:“我們把中午十二點半當作了學習之余最大的生活享受,每天都在關注著主人公的命運,為主人公之悲而悲,之喜而喜。”河北廊坊武警學院一學員來信說:“我們系一共二百七十人,住在一棟四層樓里,約有一百部左右的收音機,收音機在中午十二點半同時打開,收聽《平凡的世界》……”一位甘肅的高中生來信說,他家在農村,離學校八里地,自從《平凡的世界》開播后,便深深吸引了他。為能完整地聽完這部書,他每天一放學就往家里跑,沖進房門,打開半導體,然后才平靜下來,一邊聽一邊吃飯。四個月下來,他的長跑成績竟在校運動會上拿了名次。來信的聽眾和讀者還有盲人和偏癱病人,他們把《平凡的世界》當作自己生活中的良師益友;還有的單位和學校的團組織把《平凡的世界》作為青年人的必讀書推薦給團員青年,并開展了各種座談會和研討活動。《平凡的世界》引起了廣大聽眾和讀者的內心共鳴,他們給予這部書極高的評價,有的稱它是“新時期的創業史”,有的贊它是“中國文學史上罕見的巨著”。大量來信表達了他們希望盡快讀到這部書的迫切心情。這在純文學走向低谷的今天,實在是件難得的事情。?
與此同時,路遙在朋友的力促下,也展開了拉票活動。當然,路遙內心對此舉是無奈的,正如他在向文友、評論家白燁求助的信中寫道:
評獎一事,我盡量不使自己抱太大希望……我這人不好交往人,只能靠作品本身去爭取。朱寨、蔡葵、老顧(驤)等人雖交往不多,但我相信和信任他們,他們是憑學識和水平發言的,我內心對他們都很尊重。至于其他人,我大部分都不熟悉。在北京方面,主要靠雷達和您“活動”了。另外,望兄考慮一下,見了閻綱和周明以及(李)炳銀、(雷)抒雁等老陜,也請他們也能幫做點工作。這就靠你跟他們說說,我雖然和他們關系都要好,但不好直接說,相信他們在評委中各有一些熟人,評委原十六人,現看報道,康濯已死了。
……但這個獎對我還是重要的。另外,也想給西北和老陜爭點光,迄今為止,西北還未能拿這個獎,這一屆作品中,憑良心說,我的作品還是具備競爭力的。?
就在這時,路遙的好友、詩人曹谷溪鼎力相助,他以廣泛的人脈和練達的交際幫助路遙溝通各方關系。當年茅盾文學獎評委會成員共16 人,評論家顧驤(中國文聯黨組書記周揚秘書)擔任評獎辦公室主任。路遙與曹谷溪兩人謀劃,給每位評委寫一封信,由曹谷溪寄出。同時,曹谷溪聯系到深孚眾望的中國文聯書記處書記延澤民,請他在評委面前推薦路遙。延澤民是陜北綏德人,是從延安老區成長起來的作家,他曾擔任黑龍江文聯主席,在20 世紀五六十年代竭盡全力保護過丁玲、陳沂、駱賓基、嚴辰等一大批下放到北大荒的作家,1976 年后他被調進中國文聯。作為地道的老陜北人,延澤民對路遙的文學追求和作品贊賞有加,因此他拜會了幾位評委,向他們力薦路遙。2022 年,筆者采訪曹谷溪,他講述了這段往事,并提供延澤民的回信,筆者受曹谷溪的委托,現將此信全文公布。
谷溪同志:
我好像有一種“特異功能”,頭一天還在念叨你,第二天就把你的信“呼喚”來了。不能說這是“心動神知”,只能說是“特異功能”的作用了。
我想延安。近幾年,年年計劃再去一次,年年落空。今年又有“計劃”去,能否成行,還得“且聽下回分解”。
你這幾年創作成績不小,謹向你祝賀,并望更上一層樓,取得更大豐收。
長篇小說最后的評獎會議剛剛開始,你的囑托,我當盡力而為。老家的作家有一個人得獎,我也會感到光榮的。我已向幾位評委說了好話,希望“高抬貴手”,得以通過。據我看,很有希望,讓路遙早日做好“請客”的準備。
再無什么新聞。我現在很好,仍在寫東西。
雪燕(作者注:延澤民夫人)問候
老延
三月七日?
對此,評論家顧驤晚年在接受訪談時,也提到了當年評獎幕后的事:
第二屆茅盾文學獎評選時,來說情走后門的作家只有一兩位,第三屆時請吃飯、送禮的就開始多起來了,到了第四屆,評獎工作還沒有啟動就有關系托過來了。?
1991 年3 月7 日,第三屆茅盾文學獎在北京揭曉,路遙的《平凡的世界》與凌力的《少年天子》,孫力、余小惠的《都市風流》,劉白羽的《第二個太陽》,霍達的《穆斯林的葬禮》五部作品獲獎,路遙名列榜首。3 月10 日,《人民日報》報道了這一消息。3 月16 日,《文藝報》也報道了茅盾文學獎評獎情況。
面對巨大的榮譽,閱盡滄桑的路遙已經沒有了早年《人生》獲得成功時的那份飄然與輕狂,他表現得平靜而穩重。路遙的同事、作家張艷茜在回憶文章《我要重新和你交往》中談到了獲獎后的路遙,寫道:
在你獲得茅盾文學獎,并且要去北京參加頒獎會議之前,我與編輯部兩位同事一同到了你家。你說,能獲茅盾文學獎,你很激動,因為你付出六年多的心血終于得到了認可,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你從此就是文壇的最高水平,也并不意味著沒有獲獎的作品就不夠獲獎的資格,你很為那些作家感到遺憾,你深深地為他們嘆息著。?
然而,當路遙面臨沒有足夠路費去北京領獎的窘境時,王天樂再度為兄長找延安地委副書記馮文德求助。結果,這位德高望重的老書記被路遙的真實境況震驚了,他代表延安地委資助路遙五千元錢,成全了路遙的這次赴京領獎之旅。3 月25 日,路遙啟程赴京領獎。
北京,這座路遙心目中遙遠而又親切、輝煌而又冰冷的京城,終于向他這位陜北之子打開了幸運之門。懷揣著家鄉父老援助的五千元錢,路遙拖著病中的身體,登門拜謝所有幫助過自己的在京人士。路遙傾其所有,買下了一百套《平凡的世界》,一一贈送眾多的文友。為了表達謝意,路遙在飯店里擺下三桌酒席宴請文友,結果,還沒等離開京城,就已囊空如洗。這就是路遙,他用一貫的豪氣和大方撐起自己的自尊,而不管現實生活中將會怎樣遭受貧困無情的勒索。
3 月29 日,路遙參加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第三屆茅盾文學獎頒獎大會,并代表獲獎者致辭。路遙為此精心撰寫了獲獎詞《生活的大樹萬古長青》,其中他總結回顧了自己的創作追求,并感謝支持《平凡的世界》問世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我深切地體會到,如果作品只是順從了某種藝術風潮而博得少數人的叫好但并不被廣大的讀者理睬,那才是真正令人痛苦的。因此,寫作過程中與當代廣大的讀者群眾保持心靈的息息相通,是我一貫所珍視的。這樣寫或那樣寫,顧及的不是專家們會怎樣看怎樣說,而是全心全意地揣摩普通讀者的感應。古今中外,所有作品的敗筆最后都是由讀者指出來的,接受什么擯棄什么也是由他們抉擇的。我承認專門藝術批評的偉大力量,但我更尊重讀者的審判。
《平凡的世界》對我來說已經成為過去。六年創作所付出的勞動,和書中那些勞動者創造生活所付出的艱辛相比,不值一提。但是,我要深深地感謝《花城》文學雜志社及謝望新、《黃河文學》雜志社及珊泉、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文藝部及葉詠梅,特別要感謝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及本書的責任編輯李金玉,他們熱情而慷慨地發表、播出和出版了這本書,才使書中的故事又回到了創造這些故事的人們中間。?
這就是路遙的創作精神,他堅守著永遠不喪失一個普通勞動者的感覺,以出自內心的真誠,為千千萬萬平凡而偉大的人民發出真善美的謳歌和禮贊,最終贏得了人民的尊重和熱愛。而他在眾多作家作品激烈競爭的第三屆茅盾文學獎評選中脫穎而出,摘得桂冠,也為這場長達六年的文學征程和出版進程畫上了一個近乎圓滿的結尾。
就在成功的背后,死神也在向路遙悄悄逼近。
《平凡的世界》是路遙留在新時期文壇最后的精彩絕唱,繼獲得茅盾文學獎前后,又接連榮獲了一系列獎項:1990 年中國電視飛天獎長篇電視劇榮譽獎、1991 年陜西省“雙五”文學獎特等獎、1991 年全國第五屆中學生讀書評書活動提名獎、1994 年第一屆國家圖書獎提名獎。但是,榮譽的背后,是路遙曠日持久的勞動付出、并不順遂的家庭環境和不為人知的凄苦心境,他終于在載譽而歸后不久,被病魔徹底擊倒了。
1991 年6 月18 日,路遙致信李金玉,談及新版《平凡的世界》的封面設計,并且提及自己的生活近況,期望李金玉幫助自己順利完成出版,全文如下:金玉:
你好。
封面樣稿及短箋收讀。封面總體上十分出色,請代向王堃同志致意,感謝他費了苦心。有幾點小意見最好能改過:①封面“著”字可去掉,因手寫體名字旁加這么個印刷體,別扭;另外,書脊上已有“著”字。②封面“第三部”似應在書名下面,人名應在“第三部”下面。③(第三部)的括號應去掉,加括號較拘謹、小氣。其他都很好,只是燙金效果如是現在這樣暗,就有點不太容易看清。
我回西安后,忙于應付各種煩俗場面(我是冷靜的),最近腳氣感染,不能走動,而且心情也不好。人往高處走,高處不勝寒,你會理解我的狀況。陜北一直沒去,最近也不準備去,一個人沒心勁。
請你保重身體,想開些,人活一世,都難,好在我們總算能超脫一些(意識方式)。
我知道你忙,心也煩,但我還是抱著強烈的愿望,盼你能最后盯著這本書不出差錯和讀者見面。我想你會這樣的,這是我們共同的收獲,我們都珍視它。我遠在千里,給你幫不上忙,很難過。
希望你能各方面能好一些。其他有機會見面再說。
請諒解我用一個“唉”字結束此信。
路遙
18/6?
事實上,《平凡的世界》獲獎之后,文學上的巨大榮譽并沒有給路遙帶來物質生活上的切實改觀。就在這時,作家出版社派人聯系路遙,想要出版《平凡的世界》。8 月18 日,路遙致信李金玉,表達了他對出版公司的不滿,以及對李金玉的信任和委托,全文如下。
金玉:
你好。好長時間沒聯系了,不知近況如何?我前一段一直病著,現又一個人帶著孩子,門也出不了,狼狽不堪。
現有一事請你考慮,如有可能,請能協助。《平》一書經濟方面我一直耿耿于懷,總覺得和所付勞動差值。眼下有一朋友劉君想在這本書的發行上做點文章,前來和你們商量,我全然不懂其中要害,請你和他商量一下。另外,這版書你們出后,下一版我是否可將版權交由另一出版社?看來在文聯公司不可能有任何補償性的東西了,因為這是一個十分的食利機構。
我一直夢想陜北之行,我想一定會有機會的。
先寫這些。有什么情況請能給我寫個信。
祝好!
路遙
18/8?
由此可以想見,路遙當時困窘的處境和郁悶的心情,李金玉為此盡力幫助路遙解決稿費的問題,她后來回憶這段往事時寫道:
《平凡的世界》獲獎之后,我社重新設計了新的版本。因為當初出版時是按千字20 元給的稿費,以后每次再版只有很少的印數稿費,就是說,獲獎后,路遙在經濟上在出版社得不到絲毫的好處,而當時,他很需要錢。這時候,有出版社找路遙想出版該書,這樣他可再拿一次稿費,可路遙沒有答應。我知道他是不愿讓我為難。但是我社領導對路遙的冷漠態度讓路遙頗有微詞,幾次在信中抱怨。我對此也無能為力,因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編輯,很多事情我無法左右,社內復雜的人際關系更是無法跟他說得清楚。后來,路遙給我社的主要領導趙尋同志寫了一封信,由我轉交,內容是家庭有困難希望出版社能在稿費上給予適當補助。趙尋同志指示給路遙補助一萬元。?
就這樣,路遙用生命為代價完成的《平凡的世界》,只為他帶來三萬余元的金錢回報(稿費20000元,補助10000 元,加上微薄的印數稿費和改編電視劇的著作權報酬680 元),還有中國作協和陜西省委各獎勵他的5000 元,是路遙留給女兒路遠僅有的一張萬元存單,然而他留給人間的精神創造,卻是無價的。
1992 年蕭瑟多雨的秋天,路遙生命垂危,住進西安西京醫院。臨終前的日子里,他仍然念念不忘心中的文學宏愿,對身邊的同事、作家航宇說道:
如果我哪天再站起來,一定要把這些故事寫成長篇小說,每一部都可以超過《平凡的世界》。?
但是路遙最終沒能再站起來。路遙的文友、評論家李星曾經撰文緬懷路遙,惋惜他的過早離世:
從少年時代的“孩子王”,與養父斗爭勝利,到……到三十五歲當上副廳級的省作協副主席,四十三歲已經穩拿省作協主席(正廳級)的職位(省委已經決定路遙為即將換屆的省作協主席的唯一候選人)。如果不是病,以路遙的努力、影響、人脈、人氣和命運控制力,他的文學前途,甚至更廣闊的政治前途都未可限量。?
1992 年11 月17 日,路遙溘然長逝,留下將近兩萬元的賬單,由王天樂代為償還,路遙身后的全部遺物,也由天樂保管。2000 年,天樂抱病赴京領獎時,將《平凡的世界》手稿交予路遙的女兒路遠。?七年以后,天樂也因病早逝。
《平凡的世界》一書由李金玉將版權轉交給陳澤順,陳澤順時任華夏出版社社長。陳澤順在路遙身后,懷著飽滿的熱忱,付出辛勤的勞動,為亡友先后編輯出版了《路遙文集》(五卷本,陜西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路遙中篇小說名作選》(陜西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路遙小說名作選》(華夏出版社1995 年版)、《平凡的世界》(華夏出版社1996 年版),為保存、整理和推廣路遙的作品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路遙走了,但是他的作品、他的故事依然常在人間流傳,只不過在普通人和精英知識分子之中評價往往不一致。路遙的文友、作家楊堡銘在回憶文章《殉道者的背影》中談到路遙身后這一問題,并對此評論道:
路遙去世之后,在我所見到的各類紀念文章、挽詞和唁電中,對他所取得的文學成就多有褒獎。他所創作的每一部作品所散發出的人性的溫暖,所表現出的樸實的、具有詩性意味的道德力量,所開掘出的罪惡掩蓋下的善良和所表現出的對苦難的包容與超越的博大胸懷,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
但在文學圈內,也有不同的聲音。在這里,我講兩個人對路遙去世后的反應,從中或可看出某些端倪。路遙去世的那年冬天,我的朋友在京城遇見了一位當時風頭正勁的“京派”小說家,說起路遙去世,他冷冰冰地撂下一句:“怪誰?”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表達,是他不了解路遙。正像住在豪宅里用慣了天然氣的貴婦人永遠不會體會拾煤渣的老婆子所經受的心酸一樣。另一位是我心儀的詩人、散文家周濤。有一天,他在報紙上看到路遙去世的消息,看著看著,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周濤不無遺憾地認為:“耗費如此巨大的精力構筑這樣一部藝術準備尚不充足的長卷,是笨了些。”但路遙之死卻引起了他深切的悲痛。“當這個平凡的世界失去了這個平凡的人時,突然顯出了他真實的意義。”“不管他的作品是否能夠經得起時間的汰選和剝蝕,不管他傾生命之血而完成的這部長卷是否具有藝術的價值,但有一點是明白無誤的:從此,人世間不會有這么一個名為路遙的寫出的哪怕粗糙的文字了。”周濤的這種表達是真誠的。吃文學這碗飯,才華很重要。人們可以對他是否具有能創作出真正意義上的經典作品的才華有所質疑,但必須尊重他對文學事業所具有的這種獻身精神。“一個西北的黃壤中出生的人,用他顯得笨拙的生命給這個職業增加了分量。”路遙的去世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大的反響,其真實意義恐怕就在于此。?
然而,毀譽也罷,稱頌也罷,路遙都已經魂歸陜北大地,留給世間的只是他高傲倔強的孤獨背影,正像普希金講過的那樣:“你是強者,就得永遠孤獨。”
20 世紀80 年代初期,中國邁上新的發展征程,整個國家呈現出一派充滿希望的景象。作為陜北民間成長起來的作家,路遙秉持為人民寫作、為時代發聲的嚴肅現實主義精神,竭盡生命的激情吶喊,將自己的文學創作融入關注祖國前途命運、改善億萬人民生存困境的宏偉目標中來。正是本著這種最為堅實和勤懇的創作理念,路遙繼承和捍衛了共和國“十七年文學”中尊重大眾這一可貴的精神內髓,堅持耕耘傳統現實主義的文學大道,為最廣大的普通讀者奉獻一部部催人奮進、凈化靈魂的優秀小說。尤其是80 年代中國農村發生的翻天覆地的改革進程,推動了社會的進步、思想的覺醒以及人民的脫貧,而這一切,都在路遙傾注全力完成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和誠摯的謳歌。路遙用他的全部信仰和對陜北人民的熱愛,創作出這部記錄20 世紀末期改革年代全景的巨制,并給21世紀的人們留下了充滿熱情的召喚,這就是為什么他的預言——“這片土地,覺醒了”,直到今天,仍然令許多讀者怦然心動的原因。
1980 年代是充滿激情的年代,作家和大眾的生活情感息息相關,并有幸充當文化英雄和啟蒙先知,路遙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路遙終其一生,執著于寫實主義文學,執著于理想主義精神,執著于人道主義情懷。而普通大眾,恰恰是路遙心里最惦念、最悲憫、最執意書寫和謳歌的人類,路遙在精神世界里跟他們血肉相連,他們也以同樣的熱情來理解和接納路遙。因此,路遙以他那激情如火的一生奏響的作品,已經成為遠去的文學年代的光輝標志。
隨著時光的流逝,路遙離開我們已經三十年,廣大讀者依然懷著敬意和喜愛傳閱他的《平凡的世界》。根據國內出版界的統計,截至2020 年,《平凡的世界》的銷量已超過1800 萬冊,而且每年還在增長,對于一位已故的作家來說,這是最好和最真實的紀念。然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的主流文學界對于路遙的《平凡的世界》至今并未認可。當前,中國高校內部普遍采用的幾部主流教材《中國當代文學史》(洪子誠著,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陳思和主編,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共和國文學五十年》(楊匡漢、孟繁華主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 年版)中,路遙的《平凡的世界》要么被一筆帶過,要么就只字不提。
追蹤和探究這種“讀者厚愛,專家輕視”的文學現象,應該說,這很能代表中國主流的精英知識分子群體對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的審視和認知。如果我們充分尊重文學的崇高價值和高卓品位,那么我們就不能不正視和肯定嚴肅的文學專家們對作家和作品做出的嚴苛批評和裁定。然而,我們不可否認的是,路遙不是天才,而是苦才;不是貴族,而是勞動者;不是官方知識分子,而是普通大眾的代言人。他的作品樸實無華,走進了普通人的靈魂世界,他讓每一個卑微的生命找到了做人的尊嚴和價值,更讓每一個普通老百姓感受到了愛的永恒力量,他因此贏得了平凡的世界里無數普通人的崇拜和熱愛,僅此一點,路遙就足以名列20 世紀最成功的作家之一。毫無疑問,路遙不是完美作家,但是,路遙偉大。
歷史在前進,文學不斷更新,路遙長眠在陜北大地上,但是他的傳奇、他的精神凝鑄成的光輝紀念碑《平凡的世界》,還會被無數的普通勞動者傳閱下去,這是人民的選擇,也是人民的勝利。
①②⑧????? 路遙:《早晨從中午開始》,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 年版,第57—58 頁,第67 頁,第80 頁,第83 頁,第11 頁,第30 頁,第206 頁,第92—93 頁。
③2022 年1 月19 日,高其國提供路遙信件原件。
④路遙:《新上任的省委書記》,《延安文學》1987年第1 期。
⑤??王天樂:《苦難是他永恒的伴侶》,百度網2014 年6 月3 日,《〈平凡的世界〉誕生記》,百度網2018 年10 月6 日。
⑥⑦梁向陽:《路遙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 年版,第238 頁,第239 頁。
⑨? 航宇:《路遙的時間——見證路遙最后的日子》,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 年版,第118 頁,第347 頁。
⑩2020 年11 月27 日,采訪李金玉錄音。
????2020 年11 月27 日,李金玉提供上述資料原件,12 月4 日李金玉提供路遙信件原件。
?路遙:《平凡的世界》(第三部選粹),《長安》1988 年第5—6 期目錄頁。
?葉詠梅:《談聽眾的審美情趣——從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連播引起矚目說起》,《視聽天地》1989 年第4 期。
? 路遙:《平凡的世界》(第三部),《黃河》1988年第3 期。
? 王剛:《路遙年譜》,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6 年版,第252—253 頁。
?2022 年5 月8 日,曹谷溪提供延澤民信件原件。
? 顧驤:《茅盾文學獎應增加透明度》,浙江新聞網2004 年10 月12 日。
? 曉雷、李星:《星的隕落——關于路遙的回憶》,陜西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第150—151 頁。
? 李金玉:《平凡的世界 輝煌的人生》,《路遙研究》2019 年總第8 期。
? 李星:《還原一個形神兼備的路遙形象——評厚夫〈路遙傳〉》,延安大學編:《路遙 路遙——〈路遙傳〉評論·訪談集》,湖南文藝出版社2016 年版,第239 頁。
?2020 年9 月3 日,采訪梁志錄音。
? 楊葆銘:《殉道者的背影》,《路遙研究》2021 年總第9—10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