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丹宇
唐學詠(1900——1991)是我國20 世紀三四十年代具有較大影響力的音樂家,他在高等專業音樂教育、音樂創作、音樂研究和社會音樂活動等方面,都做出過重要貢獻。 但由于歷史原因,對唐學詠音樂事跡的研究還有很多謎團未揭開,這正如向延生所說,他“似乎是被海峽兩岸的人們都遺忘了的音樂家”①向延生《音樂家吳伯超的“忘”與“記”》,《人民音樂》2005 年第1 期。。
唐學詠曾就讀于法國里昂中法大學、里昂國立音樂院,留學期間發表過研究中西音樂結合問題的文論。其創作的音樂作品也廣受歡迎,曾在多項音樂比賽中獲獎,并被法國最大的出版社莫里斯·塞納出版社出版發行。他在完成法國的學業并獲得法國“桂冠樂士”(Laurier)榮譽稱號之后回到中國。
本文的寫作,有賴唐學詠之子唐恢中先生、外孫女劉安琪女士提供了一批唐先生珍貴的照片與其他材料,以及筆者搜集到的法國巴黎、里昂等地與唐學詠相關的檔案、報刊、雜志、樂譜及節目單等文獻。正是基于以上史料,使本文可以考訂唐學詠留法的許多歷史細節。
1919 年,法國教育總長建議在法設立海外大學,以促進庚子賠款的退還;同年,吳稚暉、蔡元培與李石曾等提議籌建里昂中法大學。 1921 年6 月,中法兩國正式簽訂合同,里昂中法大學成立,吳稚暉擔任理事兼第一任校長,隨后開始正式招生。此時,唐學詠剛好從上海專科師范學校音樂科畢業,報考得中,獲得了出國留學的機會。據唐學詠自述,②唐學詠手稿,由其子唐恢中提供。在上海專科師范學校畢業時,黃炎培③黃炎培1916 年在江蘇建立職業教育研究會,1917 年在上海成立中國近代第一個研究、試驗、推行職業教育的全國性團體“中華職業教育社”,擔任辦事部主任;1921 年繼續籌辦南京高等師范學校、廈門大學等高校。曾找到他,希望他到長沙第一師范學校或者廈門集美學校任教,但唐學詠因為考上了中法大學海外部,便婉言謝絕了黃炎培的好意,踏上了留學之路。
里昂中法大學作為法國留學的委培機構,向法國各院校委托輸送中國留學生,主要負責審批學生經費,管理學生日常生活,但沒有實際教學任務。唐學詠是中國最早一批留學歐洲的音樂留學生之一,也是第一批留法的優待生④按照考試成績分為優待生、官費生與自費生三類。優待生由學校發放膳宿費和津貼;官費生由“國民政府”資助費用;自費生每年須繳納300 元學費與膳宿費。前兩類都享受官費津貼,均屬于官費生。,由校長吳稚暉帶領搭乘法國郵船前往里昂。
對唐學詠的出國時間,目前許多研究在月份、日期上有不所同,在年份上也有差錯(甚至唐學詠本人的回憶有時也存在差錯),如于春濤在《唐學詠先生音樂事跡研究》⑤載《藝術研究》2007 年第1 期,第80——82 頁。一文中說:“1922 年至1930 年唐學詠在法國留學”, 其中的“1922 年”就不精準。
1921 年8 月5 日《申報》刊載《里昂海外大學又一消息》⑥載《申報》1921 年8 月5 日第17404 號。,稱此次法國里昂之海外大學的學生,即將乘坐郵船博多斯號前往法國,唐學詠作為本部優待生在入學名單之列。《吳稚暉先生紀念集》⑦楊愷齡《吳稚暉先生紀念集》,文海出版社(臺北)1975 年版。記載:“1921 年8 月13 日里昂中法大學校長吳稚暉率領第一批一百多名學生搭乘游輪前往法國。9 月23 日,全體師生從法國馬賽登岸。”但是筆者搜集到的一份唐學詠親筆撰寫的自述中記載,他是在1921 年8 月30日,從上海出發,途徑香港、西貢、新加坡、哥倫布、亞丁、吉布提和塞得港,于1921年9 月抵達法國馬賽。依照當時的客輪航程速度,博多斯號郵船從中國出發要40 天才能抵達法國,如果按照唐學詠的記憶,8月30 日啟程,是無法在24 天后的9 月23日到達馬賽的,所以《吳稚暉先生紀念集》中“8 月13 日啟程,9 月23 日到達”這一說法更為準確。
9 月23 日唐學詠一行到達法國馬賽后,當晚改乘火車于次日清晨抵達里昂,由數位中法大學海外部的辦事教師接待,并安排校舍和發放生活必須品等入校事宜,于10月4 日填寫了入學登記表(見彩版圖1⑧Bibliothèque municipale de Lyon, Fonds de l’Institut franco-chinois de Lyon, s. c.Département des études chinoisesuniversité Jean Moulin Lyon 3.)。
由彩版圖1 可見,唐學詠的入學登記序號是“81”,當時所登記的法文名字為“Dong Hiao-yun”,校方在入學檔案中一直沿用,但唐學詠在1925 年的書信中首次使用了新法文名字“Tang Schau-yon”,其發音更接近于中文名字的發音。登記表中他的出生日期為“1900 年8 月19 日”,這與他本人后來填寫的1952 年《蘭州西北師范學校教師登記表》與1976 年《哈爾濱師范大學退休人員申請表》中的“1900 年10 月8 日”出生日期不符。登記表中婚配一欄里填寫“未婚”;子女數量一欄填寫“無”;曾就讀學校一欄填為“上海專科師范學校”;身份證件編號為“2762”;在擔保人一欄中填寫“Wood-Chang”(張伍德);此表的填寫地點是“里昂”,學習方向為“音樂”;填寫時間是“1921 年10 月4 日”;在學生本人簽名處的簽字是“唐學詠”。可以明顯看到,這個簽名與填表的其他信息筆跡不同,筆者推測,填表的其他信息應是由中法大學校方工作人員填寫的,學生簽名則是由唐學詠本人完成。唐學詠初到法國,法文并不流利,書寫難度大的材料由教師幫忙填寫是符合情理的,所以書寫的信息難免會存在錯誤。唐學詠的出生日期填寫錯誤并不是個例,他在里昂時的同學徐仲年的注冊登記表中的出生日期也是錯誤的。⑨楊振《里昂中法大學與一個現代中國文學研究者的養成————徐仲年與里昂中法大學(1921——1930)》,《中國比較文學》2013 年第1 期。
唐學詠自述,他在上海填寫的志愿是天文學科,但在法國里昂中法大學分科擇校后期,校長吳稚暉找到他,希望他報考音樂學科。因為中法大學委員會統計了學生的分科情況后,發現唯有音樂學院無人報考,于是委員會查閱了學生的學歷檔案,發現唐學詠在上海專科師范學校曾師從劉質平學習過音樂,因此希望他考慮就讀音樂學院。唐學詠最終同意了吳稚暉的建議,所以他是這一批留法學生中唯一的音樂生,也是通過里昂中法大學留學的首位中國留法音樂人才,此后還有李樹化、鄭志聲、張敬惠、陳德義等人。
據唐學詠自述,在1921 年10 月15 日的下午2 點,里昂國立音樂院舉行了入學測驗,依照考試章程,對考生進行自選曲和視奏(Déchillnage)兩個方面的測試。由于對法國的考試制度并不了解,加上準備時間不足,唐學詠的第一次入學考并不順利:他在第一部分自選曲演奏中只彈奏了一個樂章,就被評委叫停了;第二部分考試,考官交給他一首法國作曲家新寫的手稿,只有幾分鐘的準備時間,聽到考試鈴響后就要開始視奏,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形式的考試,難免失措,最后無法進行正常演奏而沒能完成視奏。唐學詠的第一次考試沒能通過。而后,他向中法大學委員會匯報了此次考試失利的情形:“由于看譜視奏(Déchillnage)沒有考好,當時中國的樂譜雖然也是五線譜,但是在國內不像法國看見譜子上是什么音符,就彈奏什么音符,都是固定的,而在國內卻是把音符固定在“CDEFGAB”上,而實際的樂譜卻只有音符,而沒有“CDEFGAB”(應是指首調唱法),所以我無法進行視奏”⑩同注②。。中法大學委員會駐中法大學的行政代辦古郎先生(M. Gowzamd)?古郎熟悉中國情況,他曾擔任過法國駐華大使館的參贊,且著有法文版《中國音樂史》,因此他對于當時中國音樂教育中的視唱、視奏情況有所了解。,建議考試委員會重新給唐學詠一年的復習備考時間。
為了保障唐學詠在第二年能夠達到入學標準,中法大學委員會找到當時意大利駐里昂的領事卡楚蕾莉先生的夫人(Mme.Caccwielli)做唐學詠的指導老師。卡楚蕾莉夫人是羅馬音樂院鋼琴第一金牌獎的獲得者,是在法國和意大利都享有一定名望的鋼琴大師和作曲家;曾受教于意大利著名音樂大師史綱巴蒂(M. Sgamlouti),她的兩個子女也都在里昂音樂院學習;因此,她對里昂音樂院的教學體系和考試章程是比較了解的。中法大學里昂海外部的教務長陪同唐學詠一起拜訪了卡楚蕾莉夫人,她了解了相關情況后,要求試課一個月后才能夠決定唐學詠的去留。一個月后,她寫信給中法大學委員會,決定收唐學詠為徒,建議對他管教兼施。中法大學委員會立即同意,并請求把唐學詠全權交給她來管教。就這樣,唐學詠住進了卡楚蕾莉的家中,自此這位亦師亦母般的夫人,從鋼琴學習、起居衣食,習俗舉止等方面全方位指導唐學詠。唐學詠經常與老師一道接待一些往來過境的世界音樂名家,并經常在家里舉辦小型音樂會。其后因卡楚蕾莉先生工作調動,必須舉家遷往那不勒斯,此時卡楚蕾莉夫人希望唐學詠跟隨她家人一道過去,想要介紹他跟隨史綱巴蒂學習,但唐學詠是因公留學,求學期間不能離開法國,所以婉拒了夫人的好意。唐學詠經過一年的刻苦學習,在1922 年10 月里昂國立音樂院的第二次考試中,以優異的成績達到入學標準。唐學詠在自述中對入學第一天的所見所聞及心理活動有詳細的描寫,從中可以看出他對法國教育的無限向往,這也激發了他刻苦學習的熱情。
入學的第一天,周遭的一切都格外使他耳目一新,漫步在寬闊的校園中,華麗的校舍,新奇的音樂設施都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在金碧輝煌的禮堂臺上,優美的管風琴與鋼琴聲久久蕩漾在我的心中,這是初級鋼琴班的同學在上課,他們有的坐在琴凳上兩腿懸空,隨意地拿起譜子游刃有余地進行演奏,不管是難度再高的曲子也是彈得那樣的生動自然,這種情形在國內是從未見過的。此外,同學們全部都是用固定唱名法進行視唱,這一點也與中國截然不同,我在這一刻發自肺腑地感嘆固定唱名法的先進之處,使視唱變得這樣方便準確而動聽。練琴房飄逸在外的鋼琴繁音急奏,洋洋盈耳的聲樂演唱曲,使他沉浸在音樂的海洋中對未來產生無限憧憬。?同注②。
唐學詠考入里昂國立音樂院以后,中法大學委員會即函請里昂國立音樂院院長福祿朗士-施米特(M.Flolonce-Schmitt)做他的格外導師(師保Tutewz)。法國所謂的“師保”即全權受托對學生進行管理教導,從整體上把握學生的整個學習進程,并作學業指導。唐學詠見到福祿朗士-施米特的第一天,老師便給了他史蒂芬奈爾編著的《音樂基礎知識》、沙法爾編著的《和聲學》、巴赫的《對位法》和柏遼茲的《配器法》幾本專業書籍,讓其精讀,并著手給他安排基礎樂課和鋼琴課。施米特對唐學詠也特別關照,指示教學秘書隨時為唐學詠提供學院圖書館的鑰匙,方便他進入書庫研讀。施米特為唐學詠在法國的學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定下了前行方向。然而遺憾的是,施米特在1924 年被調往巴黎接替杜卡斯(Dukas),擔任法蘭西研究院的院士。在當時的法國,施米特是可以與德彪西并駕齊驅的大師級人物,二人曾同在巴黎音樂院師從馬斯勒(Masler)教授一起學習作曲技法。德彪西成了印象派音樂的巨擘,而施米特則為新古典主義音樂的宗師,他創作的《薩洛美悲劇交響曲》在歐洲極富盛名。唐學詠能夠獲得這樣一位導師的教導,雖僅有2 年時間,但仍使其受用終身。
此外,在開學之初,因唐學詠的專業基礎較差,為了使他能夠盡快跟上班級的學習進度,學院還安排他跟隨學院的老師上私人小課,加之他需要租琴練習,因此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經濟較為窘困,直到1926 年1 月獲得3000 法郎的獎學金,他的經濟狀況才有所緩解。
據唐學詠自述,普通樂科老師卡拉士-拿杜爾(Cazas-Latoun)的教學方法,在當時是十分先進的。正是拿杜爾把固定唱名法體系完整地教給了唐學詠,讓這位在此前完全沒有接觸過這種技術的中國學生,能夠在視唱比賽中獲得金牌。法國的普通樂科(Solfège)有一套體系化的課程,包括理論、視唱和聽音三個部分,使“講、唱、聽”三位一體,做到由淺入深、循序漸進,一個一個譜號唱,一個一個聲部聽。在看譜視唱中,要求學生熟練掌握六種譜號:高音譜號、低音譜號與四種中音部譜號。在熟練掌握的基礎上,運用兩種特殊教學方法加強訓練:一種是將這六種譜號合在一起,在每首樂譜中逐句按照順序不斷改換譜號進行視唱;另一種是在固定譜號中任意移調進行彈奏與視唱。在聽音練耳中,要求學生能夠同時兼聽四個聲部,做到聽后能夠唱出四個聲部中的任意一個聲部,熟練后要做到自彈自唱出其余的三個聲部。這對于在國內一直接受首調法訓練的唐學詠來說是非常困難的。然而在拿杜爾這種“神奇”教學體系的訓練下,唐學詠的視唱練耳水平有了顯著的提高。也正因如此,唐學詠在回國任教時極力推行“固定調唱名法”,并寫下《什么是固定唱名法》?唐學詠《什么是固定唱名法》,《廣播周報》1936 年第88 期。《首調音唱法為什么被廢棄,而換上一個固定唱名法呢?》?唐學詠《首調音唱法為什么被廢棄,而換上一個固定唱名法呢?》,《音樂學習》1946 年第1 卷第1 期。等文章。
此外,教授唐學詠其他學科的導師還有初級和聲學教授考士特(Goste),高級和聲學與對位法、賦格學教授雷內-謝克斯(Réné-Chaix),初、中、高級鋼琴教授蓋伊端夫人(Guillton),助教古姆小姐(Coumes)、特利耶先生(Tiillat)等。可以說,唐學詠在里昂音樂學院接受了完整而系統的法國高等專業音樂體系教育。
里昂國立音樂院規定,學生修滿一門學科的學分,要參加教務委員會組織的比賽考試(concours)。學校聘請校內外音樂家擔任評委,院長一般擔任評委會主席。比賽的評分、篩選標準非常嚴格,獎項分為一獎、二獎和記名獎。?陳聆群、齊毓怡、戴鵬海《蕭友梅音樂文集》,上海音樂出版社1990 年版。因考試評審嚴苛,所以能夠考得一、二獎的學生是很少的。學院規定,得過一獎的學生便能進入研究科或專家養成科(Le cuers de virtuosité);入學三年內,學生必須獲得任意三種獎項之一,否則自動退學;只有獲得獎項的學生才有資格畢業。外國學生的名額較少,且有限制,唐學詠在如此嚴格的比賽中屢次獲獎是十分不易的(見表1?根據唐學詠先生現存的獎章和證書整理,原件現存唐恢中處。一獎和二獎有獎章,記名獎沒有獎章。)。

表1 唐學詠留學期間獲獎情況表

(續表)
除1928 年6 月22 日視唱練耳學科獲二獎與1929 年6 月19 日獲一獎外,其余都獲記名獎,可知唐學詠的普通樂科的學科成績是比較好的。法國《游吟詩人》音樂雜志?《游吟詩人》(Le Ménestrel:journal de musique)是1833 年在法國巴黎創刊的具有較大影響力的藝術雜志,共發行了102 卷,于1940 年巴黎淪陷時期停刊,詳盡記述了從1833——1940 年法國音樂生活的方方面面,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其中1929 年7 月19 日刊出的文稿“Le Mouvement Musical en Province”記載了唐學詠獲獎的信息。報道了1927 年里昂國立音樂院的獲獎信息與名單。唐學詠在初級班的鋼琴伴奏比賽中取得1er Mention 獎項,并獲得和聲學高級班的1er Accessit 獎項。可知其時他的和聲學成績應是很好的,已經進入高級班學習作曲技術,但他的鋼琴水平與其他科目相比還是較為薄弱。此外,法國《文藝 報》?法國《文藝報》(Comoedia illustré)創刊于1909年,在法國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1929 年6 月24 日,7 月1 日、19日的報道,均有里昂國立音樂院比賽的相關信息。
從唐學詠1927 年2 月和1928 年1 月的普通樂科成績單(見彩版圖2?同注⑧。)可以看到:他1927 年的理論成績是12 分,第一、二聲部試聽音成績都是4.5 分,視唱成績為8分,總分為29 分;1928 年的成績有顯著提高,理論成績是14 分,第一、二部試聽成績為6.5 分和8 分,視唱成績為12 分,總成績為40.5 分。學院規定每科總成績滿分為50 分,唐學詠在一年內總分提高了11.5分,其內在原因正如教師評語一欄所示:他在這一年的接受程度非常快,認真努力。
唐學詠在學習課程的同時,也開始了論文撰寫和音樂創作。楊和平《李叔同再傳弟子的音樂教育思想與貢獻》?楊和平《李叔同再傳弟子的音樂教育思想與貢獻》,《中小學音樂教育》2011 年第8 期。一文稱:“唐學詠撰寫了《中國五聲十二律和近代和聲學對位法協調嘗試》,發表于《中法大學里昂海外部年刊》1927 年第3 期”。筆者在巴黎找到了該刊物與原文,刊物名稱應為《里昂中法大學季刊》(Annales Franco-Chinoises,見彩版圖3?? 由法國里昂高等師范學院(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 de Lyon)東亞研究所(Institut d’Asie Orientale)講師張鑫源先生提供。),發表的時間和刊期則是該年第4 期。
唐學詠的論文《中國的五聲十二律及其與西方音階調性的對比》(QUELQUES MOTS SUR LA GAMME CHINOISE:et ses rapports avec les gammes occidentales), 是用法文撰寫的,共分為三部分:(1)音階與調性的對比(LE RAPPORT TONAL DIATONIQE);(2)音階與對位的嘗試(LE RAPPORT TONAL POLYTONIQUE);(3)調性與半音的關系(LE RAPPORT TONAL CHROMATIQUE)。這篇文章一方面向西方介紹中國的五聲十二律,另一方面探討中西五聲音階與調性的異同,是較早對中西音樂進行比較的文章之一。
1991 年,劉立新發表《唐學詠的音樂世界》一文,該文是最早研究唐學詠音樂生涯的文章。劉立新在撰寫這篇文章時,唐學詠先生尚在人世,這篇文章便是基于唐學詠的口述資料寫成,具有回憶錄性質,但因年代久遠,其中一些細節難免有疏漏,一些時間也存在錯誤。如:
1926 年,他創作了鋼琴曲四首,其中《年頌》《懷母》《聞孫逸仙先生死耗之余》為法國國家音樂學院審查合格,授予了作曲家學位,這四首樂曲1929 年在巴黎出版,并被良友圖書印刷公司收入1930 年出版的《學詠鋼琴散曲集》。?? 劉立新《唐學詠的音樂世界》,《人民音樂》1991年第4 期。? 《唐學詠君肄業于法國里昂國立音樂大學創作Romance 二曲備受該國人士之歡迎》,《圖畫時報》1928年第480 期。
這一段話有三處信息須更正。其一,“1926 年”的創作時間有誤。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有莫里斯·塞納出版社出版的三本唐學詠曲譜:《年頌》與《懷母》兩首作品分別標記創作于1930 年1 月1 日和1930 年1月5 日,而非1926 年;《聞孫逸仙先生死耗之余》則沒有標明創作時間。根據汪立三先生在唐學詠追悼會上宣讀的悼函信息,《聞孫逸仙先生死耗之余》的創作時間應為1925 年。孫中山先生于1925 年3 月12 日去世,這對于當時具有民主思想的知識分子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情感沖擊,這部作品應是在此背景下創作的。
其二,“1929 年”的出版時間有誤。法國國家圖書館所藏的三本曲譜并沒有標明出版時間,但是在法國國家圖書館的檢索信息和版權號上有顯示,其出版時間為1930 年而非1929 年。此外,在一封1930年2 月19 日唐學詠致中法大學委員會的信件中,唐將自己被任命為南京中央大學音樂系教授的喜訊告知中法大學,并提及自己的鋼琴作品已經被同意出版發行,即將動身去巴黎接洽樂譜出版事宜。這也能證明樂譜的出版時間應為1930 年。
其三,“這四首樂曲出版”有誤。《年頌》《懷母》《聞孫逸仙先生死耗之余》這三首作品在巴黎出版(見彩版圖4);《流星》是唐學詠于1930 年1 月在法國創作,但當時并沒有出版,而是在他回國后由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在1931 年將之與先前在法國出版的三首作品一起合并出版為《學詠鋼琴散曲集》,因而所言“四首”應為“三首”。
除上述四首鋼琴曲外,筆者還搜集到唐學詠留法期間創作的其他音樂作品。如1928 年刊載于《圖畫時報》的《唐學詠君肄業于法國里昂國立音樂大學創作Romance二曲備受該國人士之歡迎》?? 劉立新《唐學詠的音樂世界》,《人民音樂》1991年第4 期。? 《唐學詠君肄業于法國里昂國立音樂大學創作Romance 二曲備受該國人士之歡迎》,《圖畫時報》1928年第480 期。(見彩版圖5)一文中提及2 首作品:“里昂國立音樂院學習的中國留學生唐學詠,因創作‘浪漫二曲’而廣受歡迎。”這篇報道將唐學詠的法文名字“Tang Schau-yon”誤寫成“Dong Shueiyung”。國內的文獻也都沒有關于“浪漫二曲”的敘述,那么,這兩首神秘的作品全名是什么?又是什么題材?
筆者在一張1928 年10 月10 日的音樂會節目單(見彩版圖6)中發現了其中一首。《里昂進步報》(Le Lrogres De Lyon)、《里昂共和報》(Le“Lyon Republecain”)、《里昂公共幸福》(Le Salut public)、《里昂愛悟報》(Eve de Lyon)等多份法語報紙,均進行了相關報道。其中《里昂公共幸福》稱,唐學詠是一位非常優秀且才華橫溢的音樂家,他用鋼琴音樂征服了現場的觀眾,對唐學詠的音樂創作表示充分認可。這張節目單上共有11 個節目,參加演出的都是法國當時有名的音樂家。唐學詠在這場音樂會中一共演奏了4 首作品:《f 小調夜曲》(Nocturne en fa mineur)、《降b 小調浪漫曲》(Romance en si bémoi mineur)、《牧童之歸途》(Reiour d`un petit berger)、《勝利進行曲》(Marche triomphatle)。前兩首為鋼琴曲,由唐學詠作曲。《降b 小調浪漫曲》就是1928年《圖畫時報》中所提到的“浪漫二曲”之一。《牧童之歸途》是中國笛簫曲,也由唐學詠創作。筆者在唐學詠之子唐恢中處核實,唐學詠在少年時期學習過中國笛簫,他對中國傳統音樂有著深厚的感情,不僅在音樂創作中非常喜歡使用傳統音樂素材,在法國異鄉也極力傳播推廣中國的民族樂器。最后一首《勝利進行曲》也由唐學詠作曲,可能是管弦作品。這四首作品由筆者通過史料考證而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補充體現唐學詠在法國時期音樂創作的多元性。
此外,《圖畫時報》刊文標題中的“肄業”二字,在中文中有兩層含義:一是指正在學校學習;二是指已經離校但并未學到規定畢業的年限或未達到規定畢業的程度。唐學詠1928 年以后還在學校讀書并有獲獎記錄,所以“肄業”在此無疑是第一層含義。
1929 年9 月24 日,《上海畫報》刊載黃警頑《留法音樂家學成歸國》一文,報道了唐學詠的事跡:“里昂國立音樂專門學校共凡八年,獲得該校高級和聲學一等大獎及鋼琴獨奏一等獎,所作曲甚多,最著者為《懷北伐陣亡將士曲》已由里昂市政府交響樂隊公開演奏,大受彼邦人士之贊許且歸國將任職中央大學云。”這說明唐學詠應是在此文刊出之前就已經接到中央大學的聘任。
根據當時里昂國立音樂院的學制,唐學詠是1929 年10 月經學院審查合格準予畢業,并獲得法國“桂冠樂士”的稱號。關于“桂冠樂士”,國內有一說法認為它相當于博士學位,但實際上它是一種榮譽稱號,不等于博士學位。“桂冠樂士”在法國是一種有著較高地位的榮譽,中國留學生能獲此殊榮更是難能可貴。
劉立新《音樂教育園地的耕耘者————音樂教育家唐學詠》?? 劉立新《音樂教育園地的耕耘者————音樂教育家唐學詠》,載向延生主編《中國近現代音樂家傳》,春風文藝出版社1994 年版。? Passengers Due,載《大陸報》(The China Press)1930 年5 月14 日號。一文稱唐學詠是1930 年3 月乘船歸國,這一信息并不精準。筆者在中國國家圖書館縮微檔案室中查到“里昂中法大學學生歸國時間表”(見彩版圖7),該表明確記載唐學詠離開法國的日期是1930 年4 月18 日。另據筆者在法國查閱到的檔案資料顯示,唐學詠歸國之前曾到巴黎音樂學院等地考察調研,向中法大學委員會申請推遲回國,委員會在接到申請后命令唐學詠在1930 年4 月4 日之前離開學校,為此唐學詠與校方進行多次商議,最終商定于4 月18 日離開學校。那么,唐學詠是何時到達國內的呢?饒有巧合的是,筆者極其意外地在《大陸報》(The China Press)?? 劉立新《音樂教育園地的耕耘者————音樂教育家唐學詠》,載向延生主編《中國近現代音樂家傳》,春風文藝出版社1994 年版。? Passengers Due,載《大陸報》(The China Press)1930 年5 月14 日號。1930 年5 月14 日刊載的一則“乘客信息(Passengers Due)”中找到了相關線索,原文如下:
The following are the list of passengers,who have embarked on board the s.s. Andre Lebon from Marseilles, expected to arrive here on or about the 23rd …Tang Schauyon…
由此可知,唐學詠在馬賽啟程登上了安德烈·萊邦號(Andre lebon)郵輪,預計于1930 年5 月23 日到達,因《大陸報》是在上海發行的報紙,所以原文中的“here”指代的應該是上海。至此可以明確,唐學詠于1930 年4 月18 日乘坐安德烈·萊邦號(Andre Lebon)郵輪離開法國,于1930年5 月23 日抵達上海。
唐學詠是里昂中法大學培養的首位中國留法音樂人才,也是繼蕭友梅之后,較早留歐的音樂留學生之一。唐學詠在法國留學八載,從對法文一竅不通,到獲得“桂冠樂士”稱號,付出了努力與汗水,收獲了真才實學與榮譽,成為留學生中的佼佼者。
留法的學習經歷,使他成為具有專業水準的作曲家。他的作品體裁多樣,涉及鋼琴曲、民族器樂曲以及管弦樂曲等。作為最早一批留法的青年音樂家,他已經有意識地運用西方作曲技術與中國傳統素材相結合進行創作,并且在學術論文中探討了中西音樂結合問題。唐學詠的留學經歷及其所取得音樂成就,是中國近現代音樂史上的一筆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