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宗宇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民族學院,重慶 400715)
唐開國以來,就以“懷柔遠人,義在羈縻”[1]24為邊疆治理的總方針,唐太宗就說到“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2]6247可見,唐朝立國以來便實行開明的邊疆治理政策。隨著唐朝國勢的發展,唐朝對邊疆的治理方略在不斷變化之中,但大多數情況都以“天下一家”的理念處理邊疆問題。安史之亂后,唐朝由盛轉衰,對邊疆的控馭能力逐漸呈衰減趨勢。盡管德宗、憲宗、文宗等嘗試恢復開元盛世,但受到內外諸多因素的影響,都未能挽回衰退國勢。特別是文宗時期,藩鎮割據依然存在,宦官勢力壯大,文臣間黨爭非常激烈,而外部面臨著政治格局的轉化。文宗大和三年(829年)南詔攻陷成都,大和五年(831年)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引發維州之議。西川邊疆治理方略不得不隨之調整,此時呈現為和平御守。該方略的出臺及其效應如何是本文探討的主旨,筆者在結合現有史料和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以下看法。
唐文宗李昂即位后就以“和氣斯洽,休征以臻”“思布和以立極,爰正風于更始”[3]26作為自己的治國理念。面對南詔攻陷成都的危機和吐蕃維州守將來降的機遇,文宗不得不及時調整西川治邊方略。
從大和三年十一月丙申日(二十日)南詔叩關,隨后攻陷邊州,陷成都府,到唐廷先以軍事手段,再以物質賞賜手段,后以和談手段向南詔施壓,南詔入蜀問題暫告一段落。唐廷貶謫西川節度使杜元穎,以東川節度使郭釗兼任西川節度使,可謂是對杜元穎未有效解決南詔問題的應有處罰。有學者指出,“杜元穎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期間,由于唐與吐蕃締結了邊界條約,西北邊境地區較為平靜,西南也呈現和平景象。因而,杜元穎放松了邊界的戒備,忽視了士兵和平民間日益增長的不滿與騷動”[4]。但是,戰爭的發動者是南詔,因此南詔負有挑起戰爭的責任。南詔發動戰爭的真實目的應該是為了掠奪西川富庶的財物。杜元穎“以舊相,文雅自高,不曉軍事,專務蓄積,減削士卒衣糧。西南戍邊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蠻境鈔盜以自給,蠻人反以衣食資之;由是蜀中虛實動靜,蠻皆知之”[2]7867,這就為南詔入蜀創造了條件。
軍事手段上,起初杜元穎在十一月甲辰(二十八日)派兵與南詔在邛州以南交戰,因疏于防備且久未接戰,杜元穎慘敗。不久,唐文宗下詔發東川、興元、荊南兵救西川。十二月丁未朔(初一)增發鄂岳、襄鄧、陳許等道兵救援。庚戌(初四)南詔攻陷成都。此后,南詔軍隊又侵犯東川(駐地在梓州),中央的發兵令到達仍有一段時間①,但“(郭)釗兵寡弱不能戰,以書責嵯巔”[2]7868,也就是說現實中郭釗可能并沒有按中央指令出兵救西川,而是自行與蒙嵯巔休戰和好。至己未日(十三日)“又發兵太原、鳳翔兵赴西川”[2]7868。值得注意的是,“南詔之寇成都也,詔山南西道發兵救之,興元兵少,節度使李絳募兵千人,未至,蠻退而還”[2]7869,也就是說山南西道節度使派發的士兵還未到西川,南詔已撤離了成都。那是不是可以認定,荊南、鄂岳、襄鄧、陳許、太原、鳳翔諸兵還未趕到西川,南詔即已撤走?“東川奏蠻軍入梓州西郭門下營,又詔促諸鎮兵救援西川”[5]533,較為直接地表明各鎮兵并未在南蠻撤離前趕至西川。據《資治通鑒》,南詔侵犯東川,大致在己未日(十三日)左右,且“蠻留成都西郭十日”[2]7868,從侵入成都之日初四算起,南詔應是在十四日撤離成都的。十三日至十四日,短短一天,最靠近劍南的興元兵并未趕到,就更不用說太原、鳳翔兵了。由此得知,唐廷應對南詔入蜀的軍事手段未起到有效作用。
至于物質賞賜手段,也未起到阻遏南詔的作用。壬子日(初六)杜元穎被貶為邵州刺史后,唐廷“遣中使楊文端赍詔賜南蠻王蒙豐佑”,緊接著“蠻軍陷邛、雅等州”[5]533。賞賜是否送達或未可知,但事實是南詔并未停止攻掠。因此,物質誘惑這一招也未起到多大作用。
可以說,和談手段是令南詔退卻的一大要因。但質疑有二:一是郭釗的書信內容究竟是什么,能使得南詔兵在順勢時退卻?二是何以南詔處于優勢地位卻戛然退卻?《新唐書》載:“(郭)釗貽書譙蠻首嵯巔以侵叛意。嵯巔曰:‘元穎不自守,數侵吾圉,我以是報。’乃與釗修好,約無相犯。”[6]4612雖無從獲知郭釗書信內容,但通過此番記載可以推測,作為唐廷守邊大臣,郭釗首先斥責了南詔的入侵,然后從南詔軍帥一側可知,郭釗在兵力寡弱的情況下,無力與南詔接戰,只得給予契合南詔要求的承諾,即懲治杜元穎,之后唐廷的確貶謫了杜元穎。但正如前述,南詔入蜀的真實意圖是為獲取人、財、物;另外,郭釗代替杜元穎成為了新任西川節度使,“郭釗至成都,與南詔立約,不相侵擾”[2]7868-7869,應該說此前的書信內容還有為之后的立約作準備條件之效,不然稍顯突兀。至于南詔何以戛然而卻,那必定與郭釗的書信內容有關。除此之外,南詔發兵的直接目的是掠奪人、財、物,目的已達到,退兵也理所當然。南詔兵連日奔戰疲敝且恐陷入不利的持久戰。因此,和談手段既是唐廷所急于達成的,也是契合了南詔需求的,雙方一拍即合。
大和五年(831年)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唐廷,由此引發了“迎降”和“拒降”的爭議,即維州之議。至于悉怛謀請降的原因已不可考,有學者指出悉怛謀的降唐與吐蕃內部政局羸弱有關,“維州守將悉怛謀舉城投降時,唐蕃已有九年沒有戰事,悉怛謀之降并非因戰不利懼罪所致,而是吐蕃內部出現了問題”[7]。時牛僧孺為宰相,在朝中位高權重。牛僧孺認為唐廷應以義為先,恪守與吐蕃訂立的約定,拒絕維州副使的請降。他的考量在于唐廷御戎,一貫以信義為上,應當堅持,“比來修好,約罷戍兵,中國御戎,守信為上”,“徒棄誠信,有害無利”[2]7878。另外,吐蕃在原州的蔚茹川養了很多戰馬,如果失信,吐蕃“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2]7878。此外,京城和西南孰輕孰重毋庸置疑,西南千百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2]7878。的確,牛僧孺的考量有其道理。唐廷于穆宗長慶年間與吐蕃訂立了長慶會盟。為維持和平局面,防止唐蕃輕啟兵戈,在唐蕃日益衰弱的局勢下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從這點看,牛僧孺的擔憂不無道理。
李德裕作為封疆大吏,面對這樣一個機遇,積極迎降,維護唐廷利益,也是作為人臣應該做的。要知道維州曾是唐王朝屬地。維州時降時叛,其地位亦時升時降,經歷羈縻州、正州的反復,在韋皋任劍南節度使的時候仍未收復,直到大和五年維州可能收復時,朝廷對維州的歸附卻產生了分歧。
李德裕承韋皋之志,也想盡快收回維州,這既是職責所系,也是立功之為。“欲遣生羌三千,燒十三橋,搗西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沒身恨不能致者也”[2]7878,表現了李德裕雪失地經年之恥的急切心情。李德裕作為地方大員,最了解西南防御的重要性,對維州的考量也自然符合西南具體情形。李德裕在大和六年(832年)曾作《西南備邊錄》,其第四卷尤詳述維州始末,可見維州軍事戰略地位之要,可惜原本已經散佚。況且,“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皆請如德裕策”[2]7878,李德裕的迎降主張得到了朝中許多官員的贊同。可見,李德裕的主張也是站得住腳的,具有一定的現實基礎。
最終,文宗采納了牛僧孺的主張,詔令李德裕將維州歸還吐蕃。維州事件以吐蕃將悉怛謀一行殺害于邊境而告結束。那么文宗為何最終采納了牛僧孺的主張,而未采納李德裕的主張?為何唐廷在南詔入蜀后很快就派郭釗與南詔國訂立和約,而非報復攻打南詔?這實際上也就涉及到了本文的中心問題,即唐文宗時期的西川治邊方略。參酌對南詔入蜀和維州之議的分析,可總結出唐文宗時期對西川邊疆的治理方略如下:以維系西南邊域和平局面為總目標,在原則利益上不退步,綜合運用多種手段以達成和平穩定的局面。
文宗時期西川治邊方略的出臺,既是對現實問題的處置,又有歷史遺留的原因。方略作為國家上層建筑,其出現必然與經濟基礎、政治局勢相關。本部分就著重探討文宗時西川治邊方略表現為和平御守的影響因素。
陳寅恪先生在談及此時三者間關系時指出:“吐蕃之國勢自貞元時開始衰弱,文宗以后愈見不振,中國自韋皋帥蜀,定與南詔合攻吐蕃之策,南詔屢得勝利,而中國未能增強,大和三年(829年)南詔遂陷邛、戎、巂三州,入掠成都,西川大困。”[8]346據外族盛衰之連環性,唐、吐蕃相繼衰弱后,于夾縫中的南詔逐漸崛起,開始挑戰唐廷在西川的統治力。唐廷對此所作之反應,并非大肆征伐,而是采取積極的防御政策,亦是一外患與內政之關系的明例。吐蕃與唐在西南地區的爭奪導致唐廷無暇顧及南詔,南詔韜光養晦,在吐蕃與唐之間求得生存與壯大。韋皋任西川節度使,就注意聯合、拉攏南詔。吐蕃也曾威逼南詔成為吐蕃在西南地區擴展的主力軍。
9世紀前期,唐廷內部顯現諸多危機,宦官權力上升,朝臣權力受削,順宗時“二王八司馬”事件,穆宗、敬宗二帝被宦官謀殺,甚至文宗也是被宦官擁立起來的。頻繁的宮廷政變,使唐王朝皇權受到威脅,皇帝似乎成了宦官的傀儡,而宦官本是皇帝的家奴。安史之亂以來的藩鎮割據勢力非但沒有減輕,反是離心傾向愈發嚴重。盡管唐廷有過收復叛鎮的努力,但并未改變唐廷對藩鎮控制力減弱的趨勢。皇帝與中央政府權威遭受挑戰,唐廷迫不得已維持現狀。
同時期的吐蕃內部,“(墀祖德贊)贊普立幾三十年,病不事,委任大臣,故不能抗中國,邊候晏然”[6]6104。墀祖德贊幼弱時在紛亂政局中即位,體弱多病,過度崇佞佛教,破壞體制,采取消極的對外政策,甚至以暴力手段推廣佛教。墀祖德贊未能挽救吐蕃衰退局面,其暴政反而加速了吐蕃的衰微。另外,吐蕃與唐時戰時和,吐蕃損耗嚴重。到墀祖德贊時期,吐蕃已無力在西南邊疆與唐競爭,與唐穆宗訂立了著名的長慶會盟,雙方維持了長久的和平。
此時的南詔,自韋皋鎮蜀,聯合南詔反制吐蕃后,便與南詔在西南地區結成了新的聯盟。查爾斯·巴克斯指出:“與唐朝重建正式的聯盟只需要一些象征性的卑躬順從,并未減少南詔在政治、經濟和文化諸方面的自治,而且再也沒有來自吐蕃或其他國家的無度苛求、繁重徭役與嚴厲束縛等。”[9]118南詔因此而獲得充分的發展。在唐、蕃兩大藩屬體系的碰撞下,加上南詔自身的發展,南詔逐漸強大。南詔口稱杜元穎“數侵吾圉”,即使這樣也犯不著入侵蜀地,挑戰唐廷在西南地區的威勢。事實便是南詔的發展已使其變得強大,逐漸脫離了唐蕃兩大藩屬體系的控制。為謀求自身更好的發展,南詔甚至在入侵蜀地后,“明年,上表請罪。比年使者來朝,開成、會昌間再至”[6]6282,繼續與唐廷保持正常往來。正如李大龍所言:“唐代西南邊疆政治格局的變化主要受到了以唐王朝和吐蕃為核心兩大藩屬體系擴張和南詔自身發展三個因素的多重影響,而依靠中原王朝的支持才能求得自身發展或許是南詔乃至西南邊疆‘內向化’的重要原因,最終成為中國疆域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10]這既是各方發展的需求,也是著眼現實的決策。
綜合來看,唐廷在西川治邊方略上采取積極地防御政策,取決于自身的衰弱,也受吐蕃衰微、南詔崛起的影響。
黨爭是中國古代王朝政治斗爭的常態,而牛李黨爭深刻影響了唐代中后期政治。以李德裕為首的李黨和以牛僧孺為首的牛黨,在文宗朝時斗爭達到了頂峰。
如前所述,在維州事件上兩黨持不同意見,牛黨主張“拒降”,李黨主張“迎降”,且各自意見都有站得住腳的理由。問題在于,從唐王朝在西南地區的統御上講,一旦收復具有重要戰略地位的維州,那么唐王朝將限制吐蕃在西南的勢力。李德裕在后來追述此事時,認為維州地理位置顯要,“三面臨江”,“是漢地入邊之路”[11]251,是韋皋以此城經略河湟的重要據點。悉怛謀等以誠來降,且“諸羌久苦番中征役”[11]252,收復維州將起連帶反應,對收復舊地有利。吐蕃已經違背了盟約,在維州未降前一年圍逼魯州。拒絕維州,將堵塞忠誠向化之路,“塞忠款之路,快兇虐之情,從古以來,未有此事”[11]252。可以說李德裕比較全面地分析了維州事件,從軍事地理、降方緣由、迎降利處、現實可能、拒降弊處等方面反思了維州事件。
之后西川監軍王踐言升任樞密使,認為放還悉怛謀將堵絕后降者之路。文宗也表示后悔,認為牛僧孺失策。可是維州之議發生之前,牛黨成員李宗閔排斥李德裕,大和三年“引牛僧孺同知政事,二憾相結,凡德裕之善者,皆斥之于外”[5]4518,甚至在大和四年逼迫于李宗閔有恩且引薦過李德裕的裴度出鎮興元。大和四年十月李德裕出鎮西川,時李宗閔、牛僧孺在朝中得勢。大和五年維州事件發生時,處于決策層的李宗閔、牛僧孺“權赫天下”,文宗作為最終決策者必然會著重聽取牛僧孺對維州的處理意見。
李德裕與牛僧孺結怨頗久,維州之議后李德裕放還悉怛謀等人,皆被吐蕃誅殺于邊境上,“由是怨僧孺益深”[2]7878。可以說,牛李黨爭嚴重影響了文宗在處置西川邊疆問題上的判斷,特別是宰相牛僧孺深諳茍安之道,順應了文宗維穩的心意,最終未敢收復維州。
唐文宗好讀《貞觀政要》,欲圖恢復太宗盛世,革除積弊,振興唐廷,可以說這是文宗治國理政的一個驅動力。綜合史料來看,唐文宗恭順、節儉、文雅,且體恤民情。文宗即位之初就下詔曰:“先造供禁中床榻以金筐瑟瑟寶鈿者,悉宜停造……應行從處張陳,不得用花蠟結彩華飾。”[5]524推崇節儉,積極踐行。“(開成二年)夏,四月,甲辰,上對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書柳公權等于便殿,上舉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2]7929文宗的恭順主要體現為孝順、恭敬。《舊唐書》載文宗侍奉三宮太后,“三宮問安,其情如一”[5]580。文宗好讀詩文,《全唐詩》亦有文宗作品,他常與臣下討論詩書,曾試圖設立詩學士。文宗也重視文教,刻成著名的“開成石經”。文宗大和、開成年間地震、旱澇、瘟疫等災害頻發,文宗多次頒行恤民舉措。
但是人無完人,文宗亦存在許多性格上的缺陷。懦弱、用人不當亦可從史料中窺探一二。文宗希望借助李訓、鄭注除掉權宦,可惜李訓、鄭注能力不足,反被宦官仇士良殺害。甘露之變后,“(仇)士良等知上豫其謀,怨憤,出不遜語,上慚懼不復言”[2]7913。在應對南詔入蜀時,文宗迫于形勢,貶謫治理無狀的杜元穎,派遣使者送詔書給南詔王蒙豐佑、將領蒙嵯巔,在其授意下西川與南詔約和。之后南詔與唐廷保持正常往來,似乎南詔入蜀并未影響到兩國關系。實際上,正是文宗維穩、求和的心理影響到西川治邊方略。對于維州之議,文宗更是表現得缺乏主見,先是認同牛僧孺的茍安之見,維護唐蕃和盟;再是西川監軍王踐言奏稱維州事件寒后續向化之心,此時文宗又表示悔恨,認為當時失策。正是這樣一種缺乏主見、要求安穩的心態影響了維州事件。而文宗這樣的心理既是自身性格懦弱使然,也是受制于宦官專權、藩鎮割據、文臣黨爭的現實。另外,文宗“天下一家”的民族關系思想也影響了西川治邊方略,其思想“在唐后期社會動蕩的情況下更具有重要意義”[12]250。
綜上所述,唐文宗時期西川治邊方略的形成,與不斷衰落的政治地位、茍安的社會心態、朝廷上文臣間的黨爭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系。在西川治邊問題上的茍安是由當時的社會形勢所決定的。
一定的社會政策的存在有其合理性。唐廷在西川的治邊方略影響了蜀地的治理以及唐、吐蕃、南詔三者的關系。
南詔入蜀后,在總的方略指導下,唐廷派郭釗與南詔約和,暫時穩定了西南局勢。唐廷選擇與南詔約和,實為緩和之計謀,是在西川兵寡弱、唐廷內部微妙的政局下的主動選擇。我們不能對唐廷約和南詔的行為大肆批評,而應歷史地看待這個問題。約和南詔為西川的恢復提供了良好的外部條件。蜀地社會經濟的恢復、軍事邊防的修復等,還得等待新任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的上任。
被譽為“凡所踐經,理行第一”[1]775的李德裕到西川后,政績突出。一是修葺邊塞,整頓軍隊。鑒于前幾任西川節度使未重視邊關的修筑而致南詔長驅直入如無人之境的教訓,李德裕上任西川節度使后親自考察西川地形,作籌邊樓,筑杖義城,作御侮城、柔遠城,復邛崍關。李德裕知蜀兵寡弱,乃招募精壯,加以訓練,組成“雄邊子弟”,“又請甲人于安定,弓人河中,弩人浙西。由是蜀之器械皆犀銳”[6]5332。二是訪求被南詔俘虜的蜀人:“求其所俘工匠,得僧道工巧四千余人,復歸成都。”[5]4519三是整頓風俗,抑制佛教。“蜀人多鬻女為人妾,德裕為著科約:凡十三而上,執三年勞;下者,五歲;及期則歸之父母。毀屬下浮屠私廬數千,以地予農。蜀先主祠旁有猱村,其民剔發若浮屠者,畜妻子自如,德裕下令禁止。蜀風大變。”[6]5332四是招降吐蕃降將。此因牛僧孺沮議,文宗令“還降”而作罷,隨著時間推移,文宗表示對前策后悔,因此招降吐蕃降將可看作是李德裕的一項功績。
總體而言,李德裕治蜀變革了舊俗,鼓勵生產,蜀地粗安;鞏固了邊防,扼制了吐蕃、南詔;尋回被俘民眾,安定了人心。段文昌請為李德裕立德政碑,顯示了他的優異政績。正如狀文所言:“外有定戎之功,則城柵相望;內有繕完之備,則器甲維新。強寇將罷其東漁,鄰敵自止其南牧。”[1]7898李德裕以其過硬的政治才能,處置好了西川邊防,穩定了西川局勢,維護了唐廷權威。
雖說維州之議阻止了李德裕收復維州,損害了李德裕的功業,但是從鞏固西南邊防的角度看,還降暫時穩定了西南邊界。從事后來看,唐吐關系也并未因此而受到很大影響。此后吐蕃“自是比五年虜使來,必報。所貢有玉帶、金皿、獺褐、牦牛尾、霞、馬、羊、橐它”[6]6104。甚至開成四年唐“遣太子詹事李景儒往使,吐蕃以論集熱來朝,獻玉器羊馬”[6]6105,西南邊防的穩固,自然有吐蕃內部政局不穩定的因素,另外還有天災對吐蕃的惡劣影響。多種因素使得吐蕃未因維州事件與唐交惡,但是從長久來看,還是影響了唐王朝的威信,不利于周邊少數民族的歸化。如前所述,李德裕、王踐言等人均表示還降堵塞了忠款向化之路。當唐廷送還悉怛謀等人時,吐蕃也表示很疑惑,譏諷道“既已降彼,何用送來”[2]7977。這就嚴重影響了唐廷的威信,使得其他愿意歸順唐朝的民族暫時打消了念頭。吐蕃在唐吐邊境殘忍地殺害了悉怛謀等人,收回維州城,是對其境內其他有“背叛”之心部族的震懾。可以說,當時唐廷對維州事件的處理缺乏政治智慧,對維州城的認識處于狹隘、短淺的階段。地方節度使雖對維州城的重要性有著深切感受和認識,卻無法觸動心理上茍求安定的文宗。唐中央未認真聽取地方的意見和建議,作出了錯誤的決策。日益衰頹的唐王朝,連維州城也不敢、不能收回,正是文宗有心無力的最好表現。此種狀態以一種慣性助推著唐王朝在邊域甚至其他領域的怠慢,最終導致“大廈將傾”。文宗時期的西川治邊方略是積極的和平御守,其實踐便是李德裕對蜀地軍事、社會經濟的恢復與發展。但此方略在中央決策層的茍安心理視角中,逐漸異化為不作為,導致了維州城旋歸旋失,斷了內化之道。
總結文宗時期西川治邊方略的效應,筆者得出以下結論:積極的和平御守方略指導了南詔入蜀后李德裕治蜀的實踐,鞏固了唐廷西南邊防,控扼了南詔;而對維州事件的討論,有改變積極御守方略的傾向,可惜最終未得到根本改變。維州之議雖然未影響唐吐關系,但是斷絕了西川周邊少數民族的向化之路。從歷史發展來看,南詔入蜀和維州事件后西川保持了短暫的和平,之后唐、吐衰弱,南詔勢力上升,影響了唐廷在西南的權威。
以南詔入蜀和維州事件為中心,文宗時期西川治邊方略表現為和平御守。其時的唐、吐蕃國勢漸微,在西南部面臨著南詔日益崛起的威脅。唐廷內部對西南邊疆問題產生爭論。柔弱的文宗雖以恢復太宗朝氣象為志,但在宦官專權、牛李黨爭、國勢衰微等現實問題的掣肘下,終不得志。可以說是“有帝王之道,而無帝王之才”[5]580。
從唐廷對西川危機的處置中,仍可以得出一些地方治理的經驗教訓:一是面對外部格局的變化,應不斷充實自身實力。李德裕治蜀所進行的鞏固西川邊防的措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南詔的擴張,但唐廷內部存在的一些問題制約了西南防務。二是央地關系的協調。因唐中央的錯誤決策而堵絕了忠款向化之路是值得深思的。中央決策層除了考量多方因素外,也需仔細聽取來自地方的意見。三是因地制宜制定邊防策略。李德裕改進軍糧運輸路線,考察大渡河地形后再修關塞均是實際考察后的成功決斷。
注釋:
① 史書上并未對東川兵的發兵時間作具體記載,據《資治通鑒》唐紀六十文宗下知悉,是在“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入朝”后至十二月丁未朔之間,又據《舊唐書》文宗本紀載,王智興入朝在十一月甲辰日,即二十八日,那么詔書發兵東川的時間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至十二月初一之間,間有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