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薇薇
唐山市委黨校,河北 唐山 063000
2021年12月1日起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統一法律適用工作實施辦法》(以下簡稱《實施辦法》),旨在于解決我國長久以來的同類案判決不一致的問題,為法律適用的統一,裁量權的規范行使,提供了法律依據。這一辦法的實施有其重要的現實意義,是維護國家法制統一的必然要求,是維護法律權威的重要保障,是人民群眾對公平正義要求的必然選擇,是貫徹習近平法治思想的重要舉措。
《實施辦法》共20條,明確了具體事項的負責部門(第二條),為工作的具體開展定了基調;明確了發布案例和制定相關解釋的基本要求,讓法律的統一適用有序可查;明確了應當類案檢索的范圍,從而避免有例閑置的尷尬,讓案例檢索發揮其應有的作用,促進“同案同判”;規范法官使用類案檢索的流程,發揮(部門及跨部門的)專業法官會議的作用,使重大分歧及法律適用問題得以解決;規范使用統一法律適用平臺數據庫,提高了工作效率,并規范了數據庫的及時篩查更新。
作為2021年政法領域十大重點改革舉措,該《實施辦法》的目標,一直有實現“同案同判”的通俗說法,從《實施辦法》的具體條文中,我們可以看出,其使用的是“類案檢索”一詞。“類案檢索”是為了達到“同案同判”裁判效果的一條新的嘗試路徑。此處“同案”指的是“同類案件”或“類似案件”,學術界之前一直有“同樣案件”或“相同案件”的說法,但是隨著認識和實踐的不斷變化,這一爭論得以區分,在此不再探討。“同判”指的是應該采取與指導性案例相同的判決。相同判決即相同的法律處置,包括相同的法律認定以及相應的肯定或否定的法律后果;此處的同案同判,更確切的表達是,一個待決的爭議案件,與之前已決指導案例事實作對比,如果案件事實有相似性,那么遵循已決案例的判決內容做出新判決。[1]世界上不存在兩個絕對相同的事物,案件也不存在絕對相同的事實和條件,根據什么標準進行類案檢索和裁判,這是法院和法官應當面對和思考的問題。
同案同判的法源底氣首先來自《憲法》,《憲法》第三十三條第二款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適用法律的平等,包括要求行政機關和司法機關對公民平等保護其合法權益,平等打擊其違法犯罪行為。這就要求法官在司法裁判的時候,不能區別對待,公民享有同等的訴訟權利義務,這是“同案同判”的憲法依據。此外,我國《民法典》也有公民在適用法律上平等的原則規定。可以看出,司法權的應用要受到同案同判的約束,通過此外部表現使人民群眾感受到案件裁判的公平。
《實施辦法》解決的是司法權的問題。司法要求法官位于一種中立的地位,居中進行裁判,這種判斷權,是在當事人之間進行的一種權利義務的分配,通過這種分配使爭議得到解決,或者說當事人必須接受這么一種分配,這也就對裁判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司法的責任也就在于此。公平平等處理爭議事實,從具體案件中看到事實的實質,將抽象的法律條文具體化,代入具體案件解決問題。當然這里的法官不是“神”,不一定必然還原案件的真相,但是在雙方證據的對抗下,法官最大限度做出公正的裁判,這就完成了司法權賦予其的使命。那么《實施辦法》的出臺,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法官的負擔,只要在數據庫類案檢索找到與之匹配的內容,即能非常順利完成審判。但是,這可能是一種盲目樂觀,對于案件的比對難度,筆者覺得,不亞于一次復雜的閱卷,對于同案同判的使用條件,需要慎之又慎,畢竟如何達到“類似”以至于能直接適用,離不開法官自由心證的判斷,依法裁判本身就是一個復雜且廣泛的概念。“類案檢索—同案同判”,這就為司法裁判繁重的工作理出了一種新模式——標準作業的方式。[2]從另一個角度講,類案檢索、同案同判,也相當于建立了其在司法過程中的重要原則,成為一種重要的審判思路。
看得見的正義,往往外在表現就是形式正義,形式正義強調形式上的一致性,消除任性與偏見。類案檢索推導出的同案同判,其內在價值就是形式正義,即“類似情況應類似處理”,保證外觀上的一致性。其實在我們如今的司法實踐中,同一法院不同法官在審理某一類型案件時,也是趨向于裁判思路、判決結果的一致性;許多律師在遇到爭議案件時,也傾向于查一查案件所屬法官關于這一類案件歷年的判決,以便推導出審理爭議案件的法官法理的傾向性;當然仍然有許多法官就爭議事實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理解,得出差距較大的結論。這可以說是形式正義的規模初具,但是由于地域局限性、法官水平的參差、經濟發展水平的不同,并沒有形成大規模的統一,也即出現了同案不同判的現象。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盡最大努力消除同案不同判現象”,《實施辦法》的出臺,就是要解決適用法律標準不統一的問題,從本質上解決同案不同判的現象。
同案同判作為一項統一裁判尺度的重要規則,其在司法實踐中將起到重要的作用。現代法治要求法官不得拒絕裁判,同案同判的出現,給裁判僵局來了一個突破口,即法官在不能拒絕裁判又無法裁判的情況下,通過類案檢索,求助于以往先例,也是給了爭議當事人一個答案。解決審判實踐僵局問題,這是同案同判規則建立的第一個重要意義。
其第二個重要意義在于,同案同判本身具有豐富的思想內涵,應當發揮其規則作用,使法官能夠高效完成審判工作。能進入數據庫的案例,一般具有典型性、重復使用性、爭議最大融解性等特點,不僅是法官對于特定法律規則的理解,還展示了特定法律問題的立場和觀點,而且該規則經過了反復論證和使用,具有實踐應用可行性;假設將來該指導案例不合時宜了,也將是經過了問題的反饋、循環求證、專家論證,及時進行更新(《實施辦法》中將這一任務歸屬于審判管理辦公室),或者干脆不歸結于類案來處理。
其第三個重要意義在于,規范自由裁量權,限制權力的濫用。《實施辦法》第六條規定了九類案件應當進行類案檢索。法律上的“應當”,要求法官必須這樣做。依法裁判實質上是要在個案中將抽象的法律具體化和實例化。同案同判使當事人有一種外在的判斷,直觀比較同類案件在判決結果上是否受到了平等對待。這便形成了一種秩序,督促法官在裁判時類案檢索,避免憑自身好惡裁量,或者出現明顯的不正當性。同案同判符合道德的審美,平衡了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的訴訟價值。[3]所以同案同判的規則讓法官時刻警醒,避免權力濫用。
《實施辦法》的出臺,要求法官在裁判時進行類案檢索,以達到同案同判、維護司法的統一,達到公平正義的社會效果。那這是否意味著我國將加入判例法國家的行列呢?答案是否定的。
中國的法律體系是統一的中國特色法律體系。這意味著,法律標準的統一,即憲法統領下的法律、法規、部門規章,在全國范圍內統一實施;法律運行標準的統一,即立法、司法、執法各司其職,保持著高度的一致。同案同判在當前的形勢下,就是司法統一的一種表現。在統一的法治體系下,一旦出現了同案不同判,必然會導致公眾難以接受,影響對司法公正、司法權威的信心。社會主義法治下的同案同判,是利用指導案例庫進行的,不是直接援引判例。《實施辦法》第九條規定,“參照指導性案例的,應當將指導性案例作為裁判理由引述,但不得作為裁判依據引用。在裁判理由部分引述指導性案例的,應當注明指導性案例的編號。”而在判例法國家,案例是直接援引的,也可以說是直接遵循先例。判例法國家與我們最大的不同在于,判例法是英美法系國家的主要法律淵源,法官是立法者,判例法不是由專門的立法機關制定的,而是由法官審理案件的結果形成的。我國不能成為判例法國家,最重要的原因是,不可能因為案例的使用而改變法制體制,我國法系的形成和運行,是經過了幾代人的不斷實踐摸索出來的,是最符合中國國情的制度,不允許顛覆和破壞。我們推行類案檢索、同案同判,遵循統一的法律適用標準的同時,更要維護社會主義法治成果。
本文第二部分就同案同判追求的外在表現——裁判的公正做了說明,其內核是為了司法的公平正義。《實施辦法》第九條對于類案檢索的規則進行了簡單的規定,即從基本案情和法律適用兩個方面比對相似性。換句話說,應當從定性和定量相結合來看。世界上幾乎沒有一模一樣的案件,那么比對相似性就不能單純看案情梗概,更要看具體案件的主體、爭議焦點、標的物等等,涉及《公司法》相關內容的,還要特別關注涉案公司的人格混同問題。對于法律適用的問題,要看比對案件是否屬于同一法律關系,是否存在請求權基礎不同問題,例如不能把雇傭關系和承攬關系混為一談,不能模糊定位代位求償權和追償權的法律關系等。參考案例的入庫選定必然有嚴格要求,具有典型性,目前尚不知統一適用平臺和案例數據庫的具體內容,但是選作典型案例,其論述內容一定有說理性和廣泛應用性,以便于將來的援引。但是這是否意味著案例的入庫標準首先是具有爭議性和復雜性?太具有爭議性和復雜性的案例,檢索起來并不容易,更不用提比對使用。但是太簡單的案例仿佛又不適合作為典型案例,因為案件可能毫無爭議,根本不用比對數據庫。這種“簡單”可能是事實上的簡單,也可能是適用法律規定的簡單,正是這種簡單,非常容易出現社會面上的所謂同案不同判的現象,因為從案件主體的要素不同,到訴訟請求的不同,到最后判決數額的巨大差距,尤其涉及賠償案件時。這是否屬于為了追求同案同判的社會效果應當列入檢索案例的范疇?由此可以看出,典型案例的選定標準也具有復雜性、艱巨性,這跟我國幅員遼闊、地區間發展不平衡、裁判者學術水平的高低、歷史上長期的司法權行政權混同一體有很大的關系。探討案例入庫及選定標準,要從原則性入手,追求“同案同判—類案檢索”的路徑,但是也要注重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社會層面的司法裁判一致性,并不一定意味著實質上的公平正義。對于實現類案檢索所要求達到的效果,還需要一段時間的摸索,不能因為實施一項規則而不顧具體案件的公平公正。
類案檢索在具體實踐中還可能存在一些問題,例如,面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問題,已確定使用案例庫中的案例,那么具體數額如何掌握,“一刀切”式的按照先例是不妥當的,那是否按比例進行參考?這個比例又如何確定?例如對于離婚案件中,房屋增值部分如何分配的問題,雖然最高法院的相關解釋做了案例的分析,但實踐中仍然有大部分法官或嫌麻煩或遵照自己的思路進行裁判,沒有形成統一的計算方式。再進一步假設,若干年后房價趨于穩定,或者小城市不存在這么大的增值空間的情況下,復雜的計算方式有存在的必要嗎?案例的形成是要經過不斷研究的過程,從選定案例到發布案例到學習案例,也許需要很長的時間,那時間差內的類似案件如何解決?一旦與公布的案例處理結果不一致,是否會引發同案不同判的公眾爭議?法律具有滯后性,但是法律更要追求的是可預測性的價值,給人們提供一種確定性的指引,這也是當前同案同判規則下應當追求的內容。以上簡單的列舉,都是發生在類案檢索之前的實際問題,值得《實施辦法》具體運用以后進行不斷改進和思考。在實施辦法頒布以后,面對當前司法大環境的影響,又出現了大量的新問題,類案檢索的運用工作任重道遠。最高人民法院、審判管理委員會、各業務部門要根據實踐(包括突發事件)對既有規則進行不斷改進,一線法官也要進行不斷學習和反饋,讓類案檢索真正落地,發揮作用。
“法令決事,輕重不齊,或一事殊法,同罪異論,奸吏得因緣為市。”[4]可見,同類同判自古有言,我們期待實施辦法能夠讓類案檢索提高法官的工作效率,更好地服務群眾,同時我們也要警惕同案同判可能會出現的問題,在后續工作中不斷挖掘改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