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 紅
2018年11月至12月,《中國三峽》雜志開展了對三峽集團幫扶的三個少數民族——普米族、傈僳族、景頗族的采訪?!对颇戏鲐氂洝芬援數厣贁得褡逋麨閿⑹鲋黧w,約請專業記者、本土作家書寫傳統文化,通過影像和文字記錄減貧成果。它所記錄的脫貧攻堅戰中的人與事,所刊載的三個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故事,所收集整理的音頻、影像數據,既是新聞素材,也具備檔案屬性?!对颇戏鲐氂洝分黝}性強,內容豐富,篇幅141 頁,既是一件新聞產品,又可以視為一項新聞檔案編研成果?!对颇戏鲐氂洝肥侵醒雴挝恢γ撠毠缘恼鎸崒懻?,是少數民族聚居區群眾自強不息的奮斗縮影,也是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在全球化背景中與現代文化碰撞、融匯的生動記錄,出刊后產生了良好的社會影響。
普米族是一個人口較少民族,而傈僳族和景頗族則是兩個直過民族。三個少數民族的主要居住區地跨三個市州,雜志以麗江的寧蒗縣、玉龍縣,德宏的隴川縣、盈江縣4 地作為這次報道的代表性目的地。讓勤勞勇敢的少數民族同胞成為敘事主體,以口述檔案征集方式理論為實踐依據,是這次深度報道的出發點與預設點。
有溫度、有深度的減貧故事,構建起《云南扶貧記》最初的肌理與情緒,對口述檔案征集理論方法的綜合運用,保證了新聞素材的真實完整,也為后期新聞檔案的編研、歸檔提供了便利。
同時呈現《云南扶貧記》的新聞傳播與檔案編研價值,使二者交融一體,是編著者貫穿于選題、策劃、采訪、編輯全過程的主線思維。專號分上下兩篇,分別為《金媽給座里涌動的暖流》(下文簡稱《金媽給座》)《目瑙縱歌里流淌的幸福》(下文簡稱《目瑙縱歌》)?!敖饗尳o座”是普米語,意為母親住的九間房屋,指普米族傳統古建筑。“目瑙縱歌”是景頗語,意為“歡聚歌舞”,是景頗族最盛大的傳統節日。這兩個民族文化元素寄托著當地人的深厚情感,凸顯出減貧故事發生的特有文化場域。
《金媽給座》篇講述了四個具有民族特色和鄉土氣息的故事。以《和氏兄弟與他們的新舊宅》為例,講述了寧蒗縣拉伯鄉托甸村村民和氏兄弟倆的故事。弟弟住的祖宅建于清朝,是麗江市級保護文物,房子只能維護,不能拆除,要守舊如舊,修舊如舊。哥哥是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普米歌曲傳承人,曾因中年喪子、生活貧困被納入建檔立卡戶,各項幫扶政策讓他家的生活得到保障,家里蓋起新房,收入穩步提高,成功脫貧,久違的歌聲又重回他的院落。
《郭志和他的蘋果園》刻畫了寧蒗縣新營盤鄉牛窩子村果農的四季生活。新營盤鄉地處海拔2600- 2800 米的高寒山區,牛窩子村是一個少數民族村落,居民都是普米人。牛窩子村推薦了兩家脫貧戶和一位致富帶頭人作為采訪對象。果農對脫貧故事和耕作方式娓娓道來,這種敘述方式給他的生活蒙上一層李子柒式的鄉村濾鏡。在呈現果農的故事時,記者在記錄事件的前提下,也客觀呈現了當地田園牧歌般的詩意色彩。
記者在文中寫道:“種蘋果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需要八九年的時間,才能等到它的盛果期?!笔聦嵣?,這也可以看作減貧故事的一種隱喻,那是時間和實踐共同孕育的結果。果農的脫貧出列,受益于安居、飲水、道路交通、產業扶植等多項脫貧攻堅政策,生活面貌的改變也重塑了農戶的精神面貌。記者如實記錄見聞:“原來日子不好的時候,爺爺喜歡借酒澆愁,常常醉臥在家門口?,F在日子好了,爺爺再也不喝酒了。此刻,他在廊下,懷中正抱著八個月大的孫子,來回踱步,哄他入睡?!?/p>
如果說《金媽給座》將脫貧戶作為敘述主體,表達“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那么《目瑙縱歌》篇則著力記錄致富帶頭人的生活與奮斗,楊春艷、余根金兩位青年女性是其中的代表。她們一個是屢敗屢戰、永不言棄的景頗媳婦,一個是心靈手巧、敢想敢干的傈僳姑娘。在她們身上,既有新時代新青年的風采,又具備中國女性果敢細膩的特質。
如何回到生活現場,真實講述少數民族地區特有的文化風俗,重現脫貧故事發生的文化土壤,同時又要避免形成“被觀看”“被凝視”的敘事角度,處理好敘述主體和客體之間的關系,是媒體需要直面的課題。了解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要從尊重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和習俗開始。為此,專號選擇了約請本土作家來書寫、呈現傳統文化這種形式。他們根植于這片土壤,與之血脈相連,他們的敘述能完整呈現這片土地的肌理和質感。
普米族是人口較少民族,在全國范圍內有近4 萬人左右,能用普米語書寫的普米人據說不足9000 人,這讓普米人長期以來都保持著文化保護的自覺性。曹文山和熊德鼎都是普米文化研究會的成員,他們分別寫作的《拉垮村的普米古屋》和《普米人:家在高原》兩篇,可以讓讀者領略普米文化的獨特魅力。
《拉垮村的普米古屋》講述了位于寧蒗縣紅橋鄉的一座“金媽給座”。這種古屋過去較為普遍,但現在卻逐漸稀有。寧蒗地區的普米族是元代隨軍征戰而來,作者調查的這座古屋已有7 代人居住過,推斷為清代建筑。有趣的是,“金媽給座”雖意指“母親住的九間房”,卻是父系家庭的體現。曹文山在文中解釋道:“這種生活模式有利于分工協作,抵御外侮,同時有效地減少了以家庭為單位的土司賦稅,客觀上又避免了因分家而帶來的對木材和土地的消耗?!?/p>
傳統普米古屋要請懂古規的普米老人測算并選擇地基,動土的日子也有講究,伐建房木料要請韓規(普米語音譯,意為男性巫師,他們熟悉本民族歷史傳說、風俗習慣及民間掌故,具有傳播和解釋的能力)念“建房經”,木料的選擇有統一的標準,一般為直徑20 公分左右的松樹原木,長6.2 米的要砍188 根,長3.5 米的要砍288根。普米族敬重工匠藝人,砍木料的第一斧要由主匠大師傅完成。文中還記錄了建房的其他風俗規則和布局,并提供了實景照片、建筑結構圖及相關數據,確保了新聞檔案的完整性和代表性。
普米族自古崇尚自然,尊重生態環境。用曹文山的話說:“那古樸的院落,縱橫交錯的木楞房、開合變通的鄰居小巷以及那蔥蔥郁郁的果樹、青松合于一體,傾注了這個民族對大自然的尊崇和依戀,留下了這個游牧民族從遠古走來的姍姍足跡?!?/p>
《普米人:家在高原》則講述了普米人傳統居住區域的文化地理環境,以及居住區的名勝古跡。老君山、瀘沽湖、羅古箐河都是普米人的精神家園和棲息之地。在采訪過程中,為了加深記者對普米文化的了解,普米文化研究會還為記者示范了韓規流程,并由傳承人演唱了普米族的史詩。他們有著非常迫切的保護民族文化遺存的愿望。
在脫貧攻堅過程中,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得到了更好的發展,擁有了更持久的生命力和影響力。在《云南扶貧記》的編輯過程中,依靠豐富翔實的檔案素材和嚴謹細致的編研方式,脫貧攻堅和民族文化都得到了呈現。
《景頗盛會:目瑙縱歌》是德宏地區傣族作家喬麗撰寫的。她雖然不是景頗族,但從小住在德宏地區,浸潤著民族節慶文化長大,目瑙縱歌成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所謂目瑙縱歌,是一場規模宏大的萬人舞,也是景頗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有著悠久的傳統。
相傳,目瑙縱歌是太陽王宮里的舞蹈,景頗先祖貫娃偶然看到鳥兒們模仿這種舞蹈,就將舞蹈動作記錄下來,并在人間廣為傳播。過去,隨便一塊空地,中央放上示棟(圖騰柱)就可以跳目瑙縱歌。隨著社會發展,如今,目瑙縱歌有了固定的場所,木質示棟也換成了永久性建筑。
作家描繪2018年目瑙縱歌的盛況,她自己也在目瑙縱歌的隊伍里。她寫道:舞場正中央豎起日月神牌,雄柱上繪有太陽和螺旋形等圖案,代表對太陽神的崇拜和感謝,雌柱繪有星月、蕨葉花、寶石花,代表景頗族從青藏高原的日月山遷徙而來,也喻指陰陽搭配,螺旋形舞蹈圖案代表景頗族的遷徙路線。下方兩塊橫牌描繪五谷六畜,正中交叉的刀劍是大山之子景頗族不可或缺的物品。領舞雙瑙由德高望重的長者擔任,他們身著繡工精美、顏色艷麗的長袍,頭戴犀鳥帽,手持長刀。雙瑙后面的舞者皆是盛裝。綠葉宴也是目瑙縱歌保留節目,新鮮的芭蕉葉把景頗的特色美味包裹起來,充滿濃郁的民族風情。
《松克村的新米節》的作者是盈江縣鄉鎮干部趙成富。新米節是為了祈求豐收而舉辦的嘗新米活動,是景頗族的傳統節日,在每年谷子成熟的時候舉辦,所以各地的時間也不盡相同。松克村新米節的日期在八月,董薩主持祭祀活動,景頗婦女舂新米,制作綠葉宴,盛裝跳目瑙舞和筒嘎舞。
蘇珊·桑塔格在《論攝影》中引述阿博特的話:“攝影師是一個絕妙的當代人,透過他的眼睛現在變成了過去?!边@句話直指影像的檔案價值。藝術家陸潔在《作為檔案的攝影研究》中也提到:“如果僅僅以攝影作為記錄事實的功能來說,它無法成為藝術,知識圖片和影像檔案,這種功能是攝影與生俱來的?!薄对颇戏鲐氂洝反罅康挠跋褡髌穭t兼具了藝術和檔案的雙重價值。
《云南扶貧記》共使用143 張照片。這些照片大致分為以下8 種類型:自然環境、基礎設施、房屋建筑、生活場景、勞動場景、娛樂場景、人物肖像(群像)與新聞圖片。有時,一張圖片同時呈現出兩個以上的類型元素,而不是孤立地表現單一事物。如一張景頗族同胞演奏歡迎曲的圖片,包含多種類型信息的植入。從畫面上,可以看到背景是保留著景頗族傳統文化的新居,以及德宏盈江當地的亞熱帶氣候景觀。當地以傳統民俗文化打造民族旅游村,迎賓曲表演的場景在具備勞動、娛樂、民俗和肖像功能的同時,也包含脫貧攻堅的新聞線索和價值。
《云南扶貧記》圖片的運用,對記錄減貧實踐具有史料價值和檔案意義。
在這期策劃里,圖片的功能主要分成三類,第一類是新聞報道的圖片佐證,即行業常說的“有圖有真相”,《金媽給座》和《目瑙縱歌》的大部分新聞報道,都體現了這種方式。第二類是純圖片新聞,依靠攝影作品本身的內在邏輯,加以簡潔的圖片說明,以此完成敘事,代表作是《去過三峽的娃娃》。攝影師通過對三峽娃娃的回訪,拍攝了他們的家庭生活和求學環境,探索扶貧與扶智的關系。第三類是老照片與新照片的對比運用,代表作是《家在高原》和《走進新屋》。前者把拍攝于1939年的普米女性黑白照片與拍攝于2016年的普米女性彩色照片共同排列在一個版面上,后者則把安居工程前后的居住環境做了對比。不同時期的照片編排在一起,產生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更加深刻地反映了時代的進步。
2019年3月,《中國三峽》雜志登陸全國兩會媒體中心,《云南扶貧記》正是這一期的特別策劃,受到與會媒體記者的關注和社會各界的好評?!对颇戏鲐氂洝芳扔行侣剛鞑ヒ饬x,編輯過程中又綜合運用了檔案編研的方式理論,是一次新聞學與檔案編纂學深度融合有益嘗試。隨著時間推移,它的新聞時效性有所減弱,檔案記錄價值卻始終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