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聰,馬廷中
(西南民族大學,四川成都 610041)
全面抗戰的爆發使得中國的邊疆危機越發嚴重,面對嚴峻的形勢,中國民族學界的學者們達成了通過在邊疆地區發展教育的方式來支援前線抗戰的共識。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眾多學者放棄了優渥的都市生活,前往邊疆地區辦學任教,于式玉就是其中的典型。在1938至1942年陪同李安宅在甘南拉卜楞寺周邊考察的期間,依靠當地上層人士的幫助和自身的努力,于式玉創辦了當地首所女子小學——拉卜楞女子小學,在一定程度上培養了當地各族同胞的中華民族意識,改善了當地不良的社會風氣、習俗。盡管后來該校因受到反動當局阻撓被迫合并,但是于式玉在《拉不楞辦學記》一文中忠實地記錄了其辦學的經歷,為學界了解其辦學思想留下了寶貴的第一手資料。
隨著相關史料的整理和公布,學界在于式玉創辦拉卜楞女子小學相關史實的研究上獲得了豐厚的成果。例如張慶有最先向學界介紹了于式玉與李安宅在拉卜楞的經歷[1];汪洪亮從現存于式玉自傳及相關資料出發,指出貫穿于式玉藏學研究的核心價值觀,即論證和構建中華民族整體性[2]。宗喀·漾正岡布和蔡文君則根據自身團隊前往于式玉當年考察的拉卜楞及周邊地區的調研成果,并結合其親屬提供的信件、口述史料、于式玉自己的著述、民國時期的相關報道及當代研究者的研究成果等,對于式玉在拉卜楞及周邊游牧地區的社會考察成果進行了系統的梳理和總結[3]。這些成果對還原于式玉在拉卜楞辦學的具體史實有著重要意義,對我們認識抗戰時期中國民族學界在邊疆教育實踐所產生的思想變化以及方法策略有著重要作用,為當今民族教育乃至中華民族共同體事業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經驗,但對于式玉創辦拉卜楞女子小學背后所體現的思想分析有限。本文試圖從現存史料及研究成果入手,分析于式玉辦學的指導思想及其意義,為當今中國民族教育事業的發展以及中華民族共同體觀念的建設提供有益的經驗總結。
所謂邊疆教育,就是指民國時期中央政府及社會各界為解決邊疆危機,通過教育的手段來培養邊疆少數民族同胞的愛國意識,提升其文化水平。與此同時,隨著中國民族學學科的初步創立,中國民族學的先驅們為學科發展以及田野調查的需要,開始自覺參與到邊疆教育事業的實踐之中,初步積累了一些經驗[4]。
全面抗戰爆發后,為穩定大后方,當時的國民政府愈發重視邊疆教育的發展,在制定相關法規的同時投入大筆經費。面對這一情形,大批民族學者選擇響應號召離開大城市,投身到邊疆教育事業之中。著名的民族學家楊成志就指出,投身邊疆教育的目的不僅是拯救國家的危亡,更是為民族學中國化添磚加瓦[5]。作為中國民族學界少有的女性先驅者,于式玉響應這一號召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北洋政府時期,受戰亂以及領導人視野局限,盡管邊疆教育相關提案獲得通過,但是落到實處的較少。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對邊疆教育重視程度日漸上升。1930年2月,國民政府在教育部內設立了蒙藏教育司,專門負責管理邊疆教育。次年9月國民黨中常會通過《三民主義教育實施原則》,該文件規定邊疆教育的目標為“依遵中山先生民族平等的原則,用教育力量,力圖蒙藏人民語言意志的統一,以期五族共和的大民族主義國家的完成”[6]。全面抗戰爆發后,為指導和促進邊疆教育的發展,國民政府有關部門公布了一系列相關法令和文件,例如1939年第三次全國教育會議決議通過的《推進邊疆教育方案》、教育部公布的《邊遠區域勸學暫行辦法》(1940年7月27日)、《邊遠區域初等教育實施綱要》(1941年3月25日)、《邊遠區域師范學校暫行辦法》(1941年6月16日)。這些有關邊地教育的法規,確立了邊疆教育的地位[7]13。從內容上來看,這些法案基本上繼承了孫中山晚年的民族思想,目的是通過教育來培養邊疆的少數民族同胞產生作為“中華民族”整體中一分子的觀念。
于式玉(1904—1969),山東臨淄葛家莊人,知名藏學家于道泉之妹;1926年東渡日本,就讀于奈良女子高等師范;1930年畢業回國后在燕京大學教授日本歷史課,同時在北平女子文理學院兼任同樣的教學[8];同年她經兄長于道泉介紹,嫁給以研究藏學而聞名的李安宅,自此于式玉開始關注邊疆民族研究,而在留學時所學到的教育知識也為她之后開辦并管理學校做了準備。“七七事變”后,日本侵略者強占了北平女子文理學院,并準備強迫于式玉出任院長。正巧李安宅準備以教育部邊疆視察員的身份前往蘭州,同蘭州科學教育館一道開展合作考察。于式玉便決定和李安宅一同出發,他們于1938年夏天離開北平,幾經波折最終到達位于大后方的蘭州。
到達蘭州后不久,于式玉從他人處得知,位于甘肅青海兩省交界處的拉卜楞寺周邊是多民族交流融合之地,正是開展民族學田野調查的好去處。與李安宅商討后,于式玉從蘭州動身騎馬先行前往拉卜楞寺。到達目的地后,她發現盡管中華民國已經成立多年,可當地的藏胞卻沒有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的意識。甚至“他們對我說話常是用‘你們中國人’這個語調說話。我認為我有義務幫助他們明白,他們也是中國人,我便決定住在那里了,了解些情況”[9]。因此,于式玉選擇在拉卜楞寺邊住下,她拿著李安宅從蘭州給她寄來的“看圖識字”畫冊,每天跟著當地的藏族兒童,以相互學習的方式學會了一部分藏語。于式玉還給自己取了一個藏語名——央金拉毛,并與當地藏民一同居住,身著藏裝,吃糌粑,喝酥油茶。當時拉卜楞的藏民領袖黃正清對于式玉的日常行為感到十分驚奇,便邀請于式玉以家教的身份,教他的夫人蔣毓美學習漢語。于式玉便利用這一機會,在教學過程中向蔣毓美傳輸“婦女應該與男子平等地負責任為老百姓辦事”的觀念。恰好在1939年,她聽說“今年此地也要辦一個女小”的消息之后,便在黃正清夫婦支持下,經過一年時間募捐,成功創辦了拉卜楞女子小學。為獲得當地群眾的支持,于式玉隱居幕后擔任義務輔導員,校長則由自己的“學生”蔣毓美來擔任。拉卜楞女子小學不僅是拉卜楞寺周邊有史以來第一所現代意義上的女子小學,也被認為是整個藏區首家女子小學[3]。
拉卜楞女子小學開設之初,學生人數不到三十。辦學條件自然非常簡陋,是在一個“高低不平的一個無大門的荒涼院子里,有幾間門窗不全的房子”里。到了秋季于式玉才靠各界捐款,新蓋了八間教室,并增添了學生所用的桌椅[10]。然而就是在這簡陋的環境里,于式玉克服困難,和學生一起把小學辦了下去。
1.教學課程設置
回顧抗戰時期民族學界知識分子參與邊疆教育的發展史實,一個較為突出的問題就是大部分教學人員在脫離少數民族學生的生活環境中開展教學,在教學內容上往往不考慮當地實際,只是簡單照搬內地教學內容,進而導致師生之間產生隔閡。學生學不到急需的本領,自然就對學習敷衍了事。于式玉考慮到同輩人的教訓,決定結合拉卜楞的生活環境開展教學。盡管硬件設施不足,于式玉還是根據已有條件盡量設置了豐富多彩的課程。除了常規的漢語外,制革、現代科學等當地急需的知識都在拉卜楞女子小學的課程設置之中,這些課程具有很強的實用性。為了更好地將這些課程貫徹下去,一方面于式玉在上課的時候身著藏服,說藏語,拉近了與學生之間的距離,不至于使她們產生隔閡的心理;另一方面她通過勞動教育的方法,利用拉卜楞寺的嘉木樣活佛將學校后面一塊屬于寺院的空地劃給學校的契機,帶領學生在學校后面的空地上種植蔬菜,除了自用外還進行出售,依靠著賣菜收錢的實際需要,再學習使用珠算記賬。這些實踐過程,使得學生得以學習和實踐到農學、數學等多個學科的知識,真正做到了學以致用。
2.傳播國家意識
抗戰時期邊疆教育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培養邊地各族同胞作為中國人、作為“中華民族”一分子的理念。近代以來,英、日帝國主義者趁中國國力衰弱,在藏區大搞分裂宣傳。不少藏族同胞不明就里,受到了這些歪理的蠱惑。于式玉之所以選擇留在拉卜楞,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在調查中發現,當地藏民并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甚至他們對她說話常是用“你們中國人”這種語調,這樣的事實深深刺痛了她的內心。這就有必要采取措施逆轉這一傾向,以維護國家的統一。
如何解決當時藏區存在的分離傾向宣傳呢?于式玉從自己的觀察中得到了答案。她看到邊民們對內地的普陀山、五臺山、峨眉山“景仰彌深”,“這三座菩薩的寶山,自然是內地人們的名勝之地,但實際在蒙藏邊民的信仰中更為神圣”。這其實也印證了漢藏文化交流實際上是源遠流長的。由此她聯想到邊疆工作問題:“要使邊民認識國家,了解國家,促使他們了解的步驟,便是提高他們的文化水準,灌輸他們的現代常識。”[11]因此她辦學的第一課就是告訴學生“我是中國人”,還要求學生自己做“小老師”,在日常生活中將“我是中國人”的理念向家人及周邊各族民眾傳播,產生了一定的積極影響。
3.反對“以漢化夷”
實事求是地說,抗戰時期的邊疆教育從思想理論上看存在著很大缺陷,很多民族學界的學者雖然表面上宣傳“民族平等”,但是背后主張的仍是過去“以漢化夷”的老思路。相比之下,于式玉并沒有像其他學者那樣,而是主張實現互惠共榮。她指出,在全面抗戰爆發后,“從前不相往來的地方,現在都踏開了一條寬平的大路,彼此關系日益親密,利害相與共起來了。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要怎樣來互相提攜呢?他們是一個經濟落后的民族,生產方式與技能都保持著原始的形態,怎樣與二十世紀的世界來共榮呢?”[12]323她呼吁國人“站在國家的立場,站在人道的立場”,幫助他們“覺悟起來,領著他們向新建設的路上走”,“他們有自己的文化,人民也很聰明,假設把集中的文化散布到民間,擴展充實起來,把沒有經過訓練的腦筋加一番訓練,十年之后的藏區會另換一個世界,是絕無問題的”[12]325。她還指出當時邊地教育所存在的問題,認為當時的政府部門把邊疆青年招集起來,不按照他們的實際情況開展教學,而是一味地灌輸救國的大道理。這種教學活動“太抽象太空洞了”。因為“什么是國家,什么是民族,他們尚無清楚了解,將來如何為國工作,也無一定途徑可循”,所以,這樣的教學“實在不夠徹底!”[13]565教學活動、教學內容應該結合邊疆民眾生活環境。
經過幾年的努力,拉卜楞女子小學的發展蒸蒸日上,學生已達七八十人,而且僅用三年就完成了五年規定的課程。由于拉卜楞女子小學是拉卜楞第一所女子學校,成績亦非常優異,自然得到戰時傳媒界甚至學界的關注。例如,1941年7月2日《中央日報》所刊載的《西陲重鎮——拉卜楞》一文,向讀者們解釋拉卜楞女子小學之所以能獲得好成績,是因為有于式玉這樣的新女性的領導。另外,曾任齊魯大學校長的梅貽寶在《拉卜楞之行》一文中也提到拉卜楞女子小學,稱這所學校對當地婦女生活習俗的改變,使他想起晚清留學生回國后改剪短發的情形。這些報道反映出于式玉的辦學成績得到了社會各界人士的充分肯定。
然而,正當拉卜楞女子小學蒸蒸日上之時,于式玉的辦學活動卻引起了當地反動當局的注意。反動當局大肆宣揚,說李安宅、于式玉二人是共產黨派來的,否則為什么要離開大城市的舒適生活,來到貧窮落后的藏族聚居區,為貧苦人民服務?1941年,李安宅被成都的華西大學聘為社會系主任、教授及華西邊疆研究所所長,離開了拉卜楞。于式玉則獨自一人留在拉卜楞繼續任教,處境日益困難。反動當局借口于式玉有兩個妹妹在延安,對她造謠中傷,甚至組織公開審訊,強占了學校,于式玉只得于1942年暑假被迫淚別拉卜楞,前往成都與李安宅匯合。拉卜楞女子小學則和縣立中心小學合并,自此不復存在。
對于拉卜楞女子小學的學生乃至當地的百姓來說,他們對于當時國家以及抗戰的認識非常膚淺,仍處于“只知喇嘛,不識國家”的階段。面對這一情形,于式玉雖然感到痛心,但沒有采取盲目灌輸的方法。她在針對學生進行教學的同時,善于利用傳唱歌謠等多種方式,告知學生當前國家抗戰的局勢以及進行家鄉建設的必要性。在她為學校所編寫的校歌中,就要求學生通過學習,最終達到把家鄉建設得勝如內地的效果。這樣的方法符合學生心理,深得支持,很快達到了預期的教學效果,以至于到了放寒假的時候,很多學生表示不愿放假,還以支援前線為由,要求繼續學習。
盡管拉卜楞女子小學存在的時間較短,和其它邊民小學相比培養的人才數量也不是很多,但是它的創立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甘南民族地區風俗習慣的改變,特別是促進了藏區男女平等觀念的產生和發展。作為當時中國女性的佼佼者,于式玉剛到拉卜楞之時就注意到了藏區存在的婦女問題。她通過觀察藏區婦女的日常生活,發現受宗教及自然環境影響,“一個藏民女孩子,在家庭之中,她可以是個主人,也可說是個奴隸”[14]392。特別是當她看到當地小學只有男生而無女生時,便認為“在世界這樣進步的時候,未免有點畸形”[15]459。在解決方法上,她先進行了細致的田野調查,以家訪的形式拉近自己與當地婦女之間的距離,獲得了大量詳實的資料。同時她還通過與當地上層進行交往活動,取得了很好的成效。拉卜楞女子小學創辦后,當地土官紛紛將自己的女兒送入學校。藏區男女風氣由此一變。拉卜楞女子小學的創辦不僅促進了當地男女觀念的改變,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當地各族群眾保守拒學的心態。除了當地頭人主動送女上學外,許多普通邊疆民眾也踴躍向于式玉表達了求學的心愿。更有其它地區,如阿壩黑水地區的藏民在了解到她的事跡后,主動求學的。
此外,當地藏民的飲食習慣也因于式玉而發生了悄然的改變。受傳統和地方環境的影響,當地藏民的日常飲食以高熱量的肉奶為主,缺乏蔬菜中所蘊含的維生素,不利于身體健康。在于式玉的言傳身教下,女子小學的學生率先將食用蔬菜的習慣帶入家中,最終影響到當地的各個角落,使得吃蔬菜不再成為當地漢族的“專利”,在改善藏民飲食習慣和身體健康上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田野調查是民族學者進行研究的重要途徑,而以教師身份參與邊疆教育不僅可以消除普通民眾的恐懼心理,還可以靈活運用各類調查方法收集到第一手資料。李安宅和于式玉依靠辦學對拉卜楞周邊開展研究就是將這一想法付諸實踐的典型案例。通過創辦拉卜楞女子小學的實踐活動,李安宅和于式玉收集了大量資料,進而使得中國的民族學學科也在實踐中得到了充實與發展。從拉卜楞歸來后,李安宅、于式玉二人進入華西大學社會學系任教。雖然華西大學成立社會學系較早,但其最初開設的課程側重宗教社會學、教育社會學及醫院社會工作等。李安宅出任社會學系主任后,華西大學社會學系的課程安排開始側重于邊疆問題研究。例如在社會學下開設藏人歷史地理和邊疆政策兩門課程,在社會行政組必修科目中,設置了邊疆民族問題、邊疆教育和邊疆社會工作、邊疆行政等課程,并進一步提出了創立民族學分支學科即邊疆教育學的設想。該系還創建了華西邊疆文化研究所,并組織出版《中國邊疆》雜志。這些舉措對中國民族學學科的發展產生了一定影響,為國家培養了大批優秀人才[16]。
在全面抗戰爆發、中華民族處于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著名民族學家于式玉不遠萬里,從繁華的都市來到甘肅拉卜楞周邊投身邊疆教育事業之中。在實事求是的教學思想指導下,通過創立當地首個女子小學——拉卜楞女子小學這一壯舉,實現了整個甘肅藏區女性教育零的突破。在拉卜楞女子小學短短幾年的實踐過程中,她不僅向生活在甘南的各族同胞宣傳了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觀念,還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當地民眾較為落后的生活觀念和思想觀念,促進了當地的近代化發展事業,影響深遠。與獲得國民政府支持的邢肅芝創辦拉薩小學的經歷相比,毫不遜色,即使在今天仍然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領悟的要點。
作為抗戰時期民族學界參與邊疆教育的各種實踐活動的代表性事件,拉卜楞女子小學的創辦為于式玉在藏區的考察提供了諸多便利,不僅為她的研究提供了大量有益的素材,還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中國民族學的學科發展,為建設有中國特色的民族學理論奠定了一定基礎。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首先要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需要從新時代的民族教育入手。我們應當汲取于式玉當年辦學的有益經驗,從民族地區的實際出發,在滿足當地實際需要的同時,更要科學宣傳和培養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