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言玉
冠狀動脈非阻塞性心肌梗死(myocardial infarction with non-obstructive coronary arteries,MINOCA)是指病人發生了急性心肌梗死(acute myocardial infarction,AMI),心肌損傷標志物異常,有心肌缺血癥狀、心電圖缺血或壞死性改變等臨床表現,行冠狀動脈造影卻未見≥50%的血管狹窄。傳統觀點認為AMI是在冠狀動脈不穩定斑塊破裂、糜爛的基礎上繼發血栓而導致病變血管持續、完全性閉塞,而MINOCA西醫發病機制不同于AMI,較為復雜,主要包括冠狀動脈病因和非冠狀動脈病因兩大類,屬于臨床上一種特殊類型的心肌梗死[1]。MINOCA的臨床發病率較低,占AMI病人的6%~8%,相關研究顯示,此類病人1年隨訪死亡率為3.2%,2年后死亡率上升至4.9%,這表明MINOCA病人有較高的不良心血管事件發生風險[2-3]。《太平圣惠方》記載:“夫卒心痛者,由臟腑虛弱,風邪冷熱之氣,客于手少陰之絡,正氣不足,邪氣勝盛,邪正相擊,上沖于心,心如寒狀,痛不得息,故云卒心痛也”。中醫學雖無MINOCA的病名,但根據其臨床表現,MINOCA可歸為“胸痹”“卒心痛”“真心痛”之范疇,目前對該病的中醫病因病機研究較少。周仲瑛教授[4]的“伏毒”學說認為,正虛是毒伏的基礎,多種病理因素搏結體內,不得化解,轉釀成毒,潛藏人體,伏而不覺,發時始顯,毒性猛烈,病勢兇急,這對中醫急難病癥的辨治具有重要臨床價值。結合MINOCA發病機制的復雜多樣性和病勢的急迫危重性,通過類比的思維方法,認為MINOCA的發病與伏毒的致病特點存在諸多相似之處,故從周仲瑛教授的“伏毒”學說出發,探討MINOCA可能的中醫病因病機,以期更好地應用于臨床實踐。
MINOCA是一種由多病因引起的臨床綜合征,此類病人往往反復接受冠狀動脈造影,但卻找不到明顯的血管狹窄。國外相關研究表明,與冠狀動脈阻塞性ST段抬高型急性冠脈綜合征(ST elevation-acute coronary syndrome,STE-ACS)病人相比,冠狀動脈非阻塞性STE-ACS病人雖然短期生存率較高,但是遠期生存率與其相似或較低[5]。MINOCA的發病機制尚未完全明確,目前認為MINOCA的病因主要分為兩大類:冠狀動脈病因(包括冠狀動脈痙攣、斑塊破裂、冠狀動脈微血管功能障礙、冠狀動脈血栓栓塞、冠狀動脈夾層等)和非冠狀動脈病因(包括應激性心肌病、心肌炎等)[1]。最新指南指出MINOCA的診斷標準應包括以下3點:①符合AMI診斷標準;②冠狀動脈造影顯示所有可能的梗死相關血管皆為非阻塞性冠狀動脈(冠狀動脈狹窄程度<50%);③缺乏引起AMI發作的臨床疾病。從現代醫學的認識來看,MINOCA與AMI有著本質區別,雖然二者都有因心肌缺血缺氧而導致的心肌梗死,但MINOCA多因各種原因導致冠狀動脈血流受阻而引發心肌梗死,冠狀動脈并無病變或顯著狹窄,其本質在于心肌血供失衡或心肌細胞損傷;而AMI是因冠狀動脈嚴重持續性狹窄而引發心肌梗死,其本質在于冠狀動脈自身的狹窄[6]。治療上,與AMI主要針對狹窄的冠狀動脈行介入治療不同,因MINOCA可能存在1種或多種病因,故其治療方案及臨床預后根據發病機制的不同而有所差異,目前尚缺乏針對MINOCA病因的個體精準化治療方案。
周仲瑛教授在結合中醫“伏邪”與“苛毒”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伏毒”學說,認為伏毒為病,病性多端,亦可見遷延難愈之態,這對于多種難治性內科疾病的辨治具有重要臨床意義。MINOCA發病機制較為復雜,雖有別于AMI,但二者臨床表現類似,均以胸部悶痛,甚至胸痛徹背、喘息不得臥為主證。結合“伏毒”學說,筆者認為MINOCA屬本虛標實之證,以正虛為發病基礎,病理因素以痰、瘀、火(熱)之毒為主導,發病具有隱伏與發作交替性的特點,故作以下探討。
2.1 伏毒之內外有因與MINOCA “伏毒”致病以人體正虛、臟腑陰陽失調為前提,無論外毒還是內毒,正虛是邪伏的基礎,所謂“邪之所湊,其氣必虛”[4]。MINOCA的病位在心,心主血脈,心之氣血充沛,心陰與心陽協調,則心脈調暢;反之,心之氣血虧虛,心陰與心陽失調,導致內生之邪,蓄積體內,久伏成毒,遇感即發,則心脈痹阻而發為胸痹。《玉機微義》記載:“亦有病久,氣血虛損,及素作勞羸弱之人患心痛者,皆虛痛也。”《雜病源流犀燭》曰:“心主諸陽,又主陰血,……陽虛而邪勝者亦痛……陰虛而邪勝者亦痛”。這說明正虛(心之氣血陰陽失調)是MINOCA發病的基礎,所謂“最虛之處便是容邪之處”,內生伏毒潛藏于心,如正氣尚能與之抗衡,相安共處,則毒伏而不發,但邪毒深伏于心脈內,可進一步暗耗心之氣血陰陽;如正氣虧虛,外加寒邪內侵、飲食失調、情志勞倦失節等外因誘發,伏于心脈之內毒乘勢而發,內外相引致心脈痹阻發為胸痹。故從伏毒之內外有因角度而言,MINOCA病人在起居、作息、飲食、情志等方面應注重自我調護,所謂“正氣存內,邪不可干”。
2.2 伏毒之痰瘀火(熱)毒與MINOCA 邪盛謂之毒,如《金匱要略心典》記載:“毒者,邪氣蘊結不解之謂”,因臟腑氣血陰陽失調而致風、火(熱)、濕、痰、瘀等病理產物蓄積體內發展到一定程度而釀生成內毒,內生之毒深伏體內,待時而發,損傷臟腑功能,最終可引起臟腑實質性損害,其病理性質多端,病勢復雜多變[7]。MINOCA伏毒的病理因素以痰、瘀、火(熱)之毒為主導,三者常始于微而成于著,蓄積心脈日久而成伏毒,可相互轉化,相兼為病,緩解期多以痰瘀之陰毒內伏以待時而發為主要病理表現,處于“有諸內”而尚未“形于外”的隱匿之態,但痰瘀之陰毒頑惡難解,病勢纏綿,可進一步耗傷正氣,正愈虛邪愈烈,形成惡性循環,最終導致本病頑惡深伏;發作期多以痰瘀挾火(熱)之陽毒而外發導致心脈痹阻為主要病理表現,《素問·痹論》記載:“心痹者,脈不通”,MINOCA之脈不通特指心脈之痹阻狀態,而非心脈痹阻之固處,此乃與傳統胸痹區別之處。
所謂“百病皆為痰作祟”,痰濁為病,其性重著黏滯,痰毒是MINOCA重要的致病因素之一,如《金匱要略心典》記載:“陽痹之處,必有痰濁阻其間耳”。無形之痰毒痹阻于心脈,其病變的發展,可傷陽化寒、郁而化火,亦可挾瘀、挾火(熱),痰毒為病變化多端,病證錯綜復雜。《證治準繩》記載:“心痛……血因邪泣在絡而不行者痛”,瘀毒痹阻心脈是MINOCA發病的重要環節,瘀毒深伏阻遏于心脈,待時而外發,致血行失暢,脈絡不利,發為胸痹,且瘀毒久郁易化火(熱),可致瘀火(熱)之毒相搏之證。《古今醫鑒》記載:“心痹痛者……素有頑痰死血”,痰和瘀雖為兩種不同致病因素,但二者源同流異,痰可致瘀,瘀能生痰,痰瘀蓄積心脈日久而成伏毒,隱匿深伏于心脈,發為MINOCA病程之緩解期。《素問刺熱論》記載:“心熱病者,先不樂,數日乃熱。熱爭則卒心痛,煩悶善嘔”。火為熱之極,火(熱)之毒的形成,可因邪毒內伏耗氣傷陰而生或痰瘀膠著壅遏所致,火(熱)之毒客于脈絡,可灼傷脈道,導致心脈拘攣不通,具有發病快、變化多、病勢重之特點。火(熱)為陽邪,與痰瘀相合則為病更烈,痰瘀得火(熱)而益深,火(熱)因痰瘀而愈熾,痰瘀之毒與火(熱)之毒相搏,交結于心脈,驟發惡變,導致毒損心脈、血行不暢、心脈痹阻而引起MINOCA急性發作。
2.3 從伏毒論治MINOCA MINOCA具有隱伏與發作的交替性,內毒蟄伏于心脈,暗耗心之氣血陰陽,若正勝則痰瘀之陰毒深匿于內,待機而發,病勢纏綿;若正邪膠著難解,正氣漸衰,伏毒漸盛,或復感各種誘因,則痰瘀挾火(熱)之陽毒急性暴發,病勢兇猛。這說明MINOCA發病既有蟄伏纏綿暗耗等陰性之面,亦有暴戾雜合多變等陽性之面,這兩類病理特性可交錯為病,決定了MINOCA的復雜難治性。因此,根據MINOCA的發病特點,急則治標,緩則治本,但發時未必皆實,緩時未必皆虛,臨證時可根據邪正虛實以及伏毒的偏盛與兼夾,予以祛痰、化瘀、清火(熱)等解毒攻毒之法或(兼)扶正補虛(益氣、養陰、助陽、救逆)之法,具體論治,以達到改善病人病情之目的。
病人,女,64歲。 2019年11月9日就診。主述:胸悶、胸痛伴頭暈5 h。 心電圖:竇性心律,Ⅰ、Ⅲ、aVF導聯ST段抬高0.05 mV,呈qR型。肌鈣蛋白:陽性。初步診斷: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2019年11月9日急行冠狀動脈造影提示:左主干正常,左前降支中段心肌橋,收縮期狹窄約50%;回旋支近段內膜不光整;右冠狀中段輕度狹窄30%~40%。更正診斷為:MINOCA,考慮發病機制可能為冠狀動脈斑塊破裂或侵蝕,繼發血栓形成、自發纖溶、微血栓栓塞而導致MINOCA的發生。術后予抗血小板聚集、調脂穩斑、改善冠狀動脈痙攣、降壓、營養心肌、活血化瘀等治療,病情穩定后出院。出院后長期規律口服阿司匹林腸溶片100 mg/d,硫酸氫氯吡格雷75 mg/d,阿托伐他汀鈣片20 mg/d,鹽酸地爾硫卓緩釋膠囊90 mg/d,培哚普利叔丁胺片4 mg/d。
出院3個月后病人出現陣發性靜息下胸悶癥狀,故2020年3月2日至本院門診就診,癥見偶有陣發性靜息下胸悶,持續數分鐘后可自行緩解,平素喜飲冷水,大便干,情緒易煩躁,舌質暗,苔黃膩,舌下靜脈迂曲,脈沉弦。診斷為胸痹,證型為痰瘀互結,挾熱外發。治以活血化痰、清熱祛邪之法。組方:丹參15 g,川芎12 g,當歸12 g,郁金12 g,延胡索12 g,柴胡6 g,黃連9 g,赤芍12 g,黑山梔9 g,蒼術9 g,姜半夏9 g,瓜蔞子18 g,薤白10 g,大黃6 g,甘草12 g。水煎服,14劑,每日1劑。二診時,病人胸悶發作情況較前好轉,且煩躁、便干均有改善,舌脈同上。故守前法,去大黃。三診時病人胸悶的發作情況明顯好轉,煩躁、便干均已除,舌質暗,苔白膩,舌下靜脈迂曲,脈沉弦。遂去柴胡、黃連、黑山梔,加紅花9 g、三七粉3 g(沖服)。水煎服,每日 1 劑。前后治療3月余,病人病情趨于穩定,胸悶鮮有發作,目前以上方化裁調治,門診隨診。
按語:《癥因脈治》記載“心痹之因……痰凝血滯”,病人為老年女性,正氣漸虧,邪伏心脈,暗耗心之氣血陰陽,轉釀為痰瘀之毒,蓄積心脈,頑惡難解,病勢纏綿,郁久化熱,遇感即發為胸痹,故見胸悶之證,結合舌脈,辨為痰瘀互結、挾熱外發之證,故治以活血化痰、清熱祛邪之法,所謂“痰凝則血難行,血瘀則痰難化”,該方藥以活血化痰為主,少佐清熱之藥,痰瘀得祛則郁熱自除。三診時,病人病情明顯好轉,郁熱邪毒已透,故去柴胡、黃連、黑山梔,加紅花、三七粉。
從中醫角度而言,MINOCA的發病與伏毒密切相關,其病理基礎為正氣虧虛(心之氣血陰陽失調),病理因素以痰、瘀、火(熱)之毒為主導,緩解期多以痰瘀之陰毒內伏以待時而發為主要病理表現,發作期多以痰瘀挾火(熱)之陽毒而外發導致心脈痹阻為主要病理表現,故MINOCA發病具有隱伏與發作的交替性,病勢兇猛,復雜難治。MINOCA發病機制復雜,在臨床上屬急難病癥,伴隨現代醫療技術的進步,目前對該病的認識逐漸加深,發現臨床上經冠狀動脈造影證實為MINOCA的病人呈增長趨勢,但現代醫學對于MINOCA的診療方案尚無統一的指南,對該病的中醫病機研究亦較少,故本研究從周仲瑛教授的“伏毒”學說出發,探討MINOCA可能的中醫病機,以期更好地應用于臨床實踐,隨著未來對該病研究的不斷深入,使MINOCA病人更大限度地獲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