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振淇 郭 勇
郭勇教授從事中西醫腫瘤臨床工作近40 年,首創腫瘤治療的四階段理論,即圍手術期、輔助期、隨訪期及姑息治療期[1]。輔助期是指腫瘤患者在西醫局部手術治療后,為防止腫瘤復發轉移而進行,包括化療、放療、靶向、內分泌等治療期間。前列腺癌嚴重威脅男性健康,發病率居全球男性惡性腫瘤的第二位[2]。許多患者在術后接受輔助治療,仍不可避免地會復發轉移。郭教授指出,在輔助期配合使用中藥治療,一方面可增加患者對輔助治療的敏感性,另一方面可減輕輔助治療造成的不良反應。本文就郭教授中醫藥辨治輔助期前列腺癌的經驗總結如下。
在中醫文獻中,既無前列腺之臟腑,亦無前列腺之病名。根據前列腺癌引起的臨床表現,可將該病歸于中醫“癃閉”“血淋”“尿血”等病癥。郭教授認為,前列腺癌的病機屬于本虛標實。《素問·刺法論》指出:“正氣存內,邪不可干。”強調正氣對疾病發病和防御的重要意義。前列腺癌多見于老年男性,正氣虛弱,外邪得以乘虛而入。《素問·氣厥論》云:“胞移熱于膀胱,則癃,溺血。”清·沈金鰲《雜病源流犀燭》言:“血淋者,小腹硬,莖中痛欲死。”可見前列腺癌的病位在下焦。下焦多痰濕,濕邪致病黏膩重濁,故以尿液異常改變為主要癥狀。因惡性腫瘤具有生長速度快,易發生局部浸潤及遠處轉移的特點,與熱邪易生風動血的特征相似,故可推斷熱邪亦為前列腺癌形成的重要因素。濕熱阻滯氣機則成瘀,故早期前列腺癌多為痰、濕、熱、瘀相互搏結而成。
郭教授認為,前列腺癌患者在接受治療之前,以痰、濕、熱、瘀等實邪為主。當接受手術及術后輔助治療后,傷及臟腑氣血津液,使病癥向正虛轉化。如使用化療藥可致患者出現食欲不振、惡心嘔吐等癥狀,辨屬為脾氣虛證,治療應注重固護脾胃,以健脾益氣為主。而在放療后許多患者出現發熱、便秘、咽干口苦等癥狀,可歸屬于中醫“熱毒”的范疇。內分泌、靶向治療也會導致患者出現皮炎、潮熱等癥狀,亦會加深“熱毒”的程度。熱毒易耗傷陰津,治療應當清熱解毒,益氣養陰。故郭教授治療輔助期前列腺癌常以清熱養陰、健脾扶正為主,并稍佐以祛濕化痰活血。
2.1 清熱養陰 郭教授在治療輔助期前列腺癌時十分重視清熱養陰藥的應用。津液的盛衰,決定了正邪對決的勝負,關系到疾病的預后。前列腺癌輔助期患者,因疾病本身的發展以及治療的介入,常致津液發生不同程度的虧耗。所以郭教授在臨床診治時,即使是舌苔偏厚膩者也多用清熱滋陰藥。研究亦表明,清熱解毒方藥能在體內或體外直接或間接抑殺腫瘤細胞;部分藥物尚能提高機體免疫功能,如激發或增強淋巴細胞的細胞毒作用,增強或調節巨噬細胞的功能,從而對放、化療起到增效作用[3]。但清熱祛邪之藥多易耗傷中氣,故應“衰其大半而止”,否則將易致患者正氣愈加虧損,無力抗邪。臨證上,郭教授常用蛇舌草、半枝蓮、蒲公英清熱解毒散結;夏枯草、白芍清肝平肝;丹皮、赤芍清血熱;黃連、黃柏清熱燥濕;地骨皮、白薇清透虛熱;生脈散、玉竹、蘆根、石斛、女貞子、天花粉清熱生津;青蒿、荷葉、竹葉、知母清熱養陰;六一散清利濕熱。
2.2 健脾扶正 脾胃是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培補正氣應以健脾和胃為要。《脾胃論》中指出:“元氣之充足,皆有脾胃之氣無所傷,而后能滋養元氣。若胃氣之本弱,飲食自倍,則脾胃之氣既傷,而元氣亦不能充,而諸病之所由生也。”前列腺癌輔助期患者脾胃健運,才可使生化之源不竭,從而耐受祛邪藥物的攻伐。研究表明,中醫扶正培本藥物與增強或調節機體免疫功能有關,有增強細胞免疫功能和促進淋巴因子分泌作用[4]。扶正培本方藥與放、化療結合應用于臨床,可起到相輔相成的作用,在放、化療大量殺滅腫瘤細胞以后使用扶正補虛藥,可以保護和提高機體免疫功能,減輕放、化療對骨髓、胃腸道等各個系統的毒副作用。郭教授臨床上常用太子參、白術、茯苓、炙甘草、黨參、黃芪、生曬參、炒米仁、炒山藥、炒白扁豆健脾益氣;用川樸花、玳玳花、玫瑰花、扁豆花、綠梅花調脾和胃;善用柴胡、郁金、預知子等藥疏肝健脾。同時,不忘加入消導之品,如炒神曲、炒谷芽、炒麥芽、雞內金等,使補而不滯。
2.3 祛濕化痰活血 脾氣虧虛則脾失健運,水濕內生,凝聚生痰濕。郭教授常于健脾的同時佐以祛濕化痰之品,如陳皮、半夏等。部分前列腺癌輔助期患者因證屬晚期,可伴有排尿困難及四肢浮腫的癥狀,屬于瘀結水留證。郭教授常用五苓散去肉桂加車前子、路路通滲利水濕,用落得打、丹參活血化瘀。因輔助期前列腺癌病性總體屬于虛證,故不宜長期大量應用祛濕化痰活血藥品,于癥狀好轉時即應停用。
2.4 其 他 前列腺癌患者術后大多會出現漏尿的癥狀,郭教授臨證時多選用金櫻子、芡實等收斂固澀中藥緩解癥狀。術后使用抗雄激素內分泌治療的患者,可能會出現男性乳房發育,常伴有脹痛,郭教授常用路路通、漏蘆、佛手等藥通乳行氣。郭教授特別指出前列腺癌應慎用補腎陽藥物,如淫羊藿、巴戟天、仙茅、鎖陽、鹿茸等藥。因此類中藥均具有雄激素樣或促雄激素樣作用,使用后可明顯提高患者的睪酮水平。而前列腺癌屬于雄激素依賴性病癥,外源性雄激素的補充可能會加快疾病的進展[5]。所以郭教授于臨床上通常不用補腎陽藥物,而是用補脾來代替補腎。
孫某,男,65 歲。2021 年12 月7 日初診。主訴:右髖疼痛3 個月余,前列腺癌術后1 個月余。患者3個月余前無明顯誘因出現右髖疼痛,就診于邵逸夫醫院,檢查發現總前列腺特異性抗原(total prostate specific antigen,t-PSA)上升至15.44 ng/mL(正常值0~4 ng/mL),進一步檢查發現前列腺占位,細針穿刺證實為惡性腫瘤。2021 年10 月20 日復查t-PSA:20 ng/mL。2021 年10 月24 日于邵逸夫醫院行達芬奇機器人手術治療,術后病理檢查:(前列腺)腺泡腺癌,腫塊大小2.5 cm×1.5 cm,G=5+5,腫瘤累犯神經,前列腺局部燒灼邊緣見腫瘤組織。患者于2021 年11月28 日起行輔助放療。輔助檢查:2021 年10 月26日(邵逸夫醫院)t-PSA:0。刻下見:面色潮紅,術后有少量漏尿,口咽干燥,有烘熱汗出,稍感乏力,舌質偏紅苔少,脈滑數。中醫診斷為熱盛傷陰證。治以清熱解毒,養陰生津。方用生脈散加味,擬方:太子參15 g,麥冬12 g,五味子6 g,白芍10 g,玉竹12 g,蘆根、天花粉、蛇舌草、半枝蓮各15 g,地骨皮12 g,白薇6 g,金櫻子12 g,雞內金6 g,14 劑。水煎服,每天1 劑,早晚分服。2021 年12 月23 日復診:患者訴服用中藥后大便次數較前增多,每日2~3 次,乏力明顯,漏尿、口咽干燥、烘熱汗出較前改善,舌質偏紅,苔薄白中根厚,脈滑。熱盛傷陰之象漸輕,脾虛濕之證漸顯。治以清熱解毒,健脾化濕。方用六君子湯加減,擬方:陳皮、半夏各9 g,太子參15 g,白術12 g,茯苓、蒲公英各15 g,白芍12 g,炒黃連5 g,炒米仁、炒山藥各15 g,炒棗仁30 g,丹皮、金櫻子、雞內金各12 g,14 劑。水煎服,每天1 劑,早晚分服。此后放療期間同時加用中藥辨證施治,患者目前無明顯烘熱汗出、口咽干燥、乏力等癥狀。二便無殊。2022 年1 月25 日我院復查t-PSA 為0,血、尿、糞常規、肝腎功能未見明顯異常。
按:患者初診時為前列腺癌術后輔助放療階段,放療作為“熱毒”易耗損陰津。津液虧虛,則無以濡養形體官竅,故出現口咽干燥等一系列干燥的癥狀,乏力則為熱邪耗氣之象。陰虛生內熱,烘熱汗出、面色潮紅為內熱透發于肌表,熏蒸陰津外出的表現。舌質偏紅苔薄少,脈滑數均為熱盛傷陰之象。故先治以清熱解毒,養陰生津。患者服用中藥后復診,口咽干燥、烘熱汗出較前好轉,說明患者熱象漸輕,且津虧之證較前改善。而使氣傷之證較前顯露,故乏力明顯。脾氣虧虛致濕邪下注引起大便次數增多。舌脈均提示脾虛濕盛之證漸顯。故治以清熱解毒,健脾化濕。治療后患者臨床癥狀均有較明顯改善。
郭勇教授在腫瘤分階段論治基礎上辨證求因,形成了一套辨治輔助期前列腺癌的經驗,發揮中醫藥治療前列腺癌輔助期重要的“減毒增效”作用。其治療核心是以清熱養陰、健脾扶正為主,佐以祛濕化痰活血,并強調用補脾來代替補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