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都克尤木·阿不都熱孜克,古麗米拉·艾克拜爾,徐麟,顏國榮,劉寧,趙連佳,鄧超宏,帕麗旦·艾海提,王威*
(1.新疆農業科學院農作物品種資源研究所,烏魯木齊 830091;2.新疆農業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烏魯木齊 830052;3.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種業發展中心,烏魯木齊 830006)
種子是農業的“芯片”,對各國種業來說,品種權至關重要,并越來越受到重視。植物新品種是指經過人工培育的或者對發現的野生植物加以開發而獲得的具有適當命名的品種,具備新穎性、特異性、一致性、穩定性。品種權作為一種腦力(智力)勞動成果,是無形的財產權[1],也是知識產權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和農業領域最重要的知識產權。強化植物新品種保護是國家知識產權戰略和科教興農戰略的重要內容,也是農業科技創新的重要原動力[2]。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要求,“打好種業翻身仗”和“加強農業種質資源保護開發利用和育種領域知識產權保護”,明確提出要加快完善農作物種質資源保護體系。農業種質資源是保障國家糧食安全與重要農產品供給的戰略性資源,事關種業振興全局。為打好種業翻身仗,激勵原始創新,保障育種工作人員的合法權益,必需完善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增強植物新品種保護意識。近年來,隨著我國植物育種技術和種子貿易的快速發展,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的重要性日益突出[3],品種權保護制度也日趨完善,新品種保護工作進步明顯,全社會保護意識日益增強,領域內的國際地位不斷增強,但在植物品種培育、制種和銷售環節存在植物新品種保護不強的問題,對原始育種創新活力產生影響。本文基于我國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現狀,分析了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中存在的問題,并提出了加強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的建議和對策。
植物新品種權,也稱植物育種者權利,是指完成育種的單位和個人對授權品種享有的排他獨占權,可以進行轉讓和許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簡稱《民法典》)第123條規定,其與專利權、著作權、商標權和工業外觀設計權一樣,是工業產權的一種類型,同屬于知識產權的范疇[4]。植物新品種保護作為農業領域知識產權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農業知識產權制度框架的重要基石,已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面,在激發種業原始創新活力、提升我國種業國際競爭力、建設種業強國中將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5]。具有高產、優質或抗病蟲害等特性的植物新品種是農業高質量發展的基本因素。培育植物新品種需要投入大量的技能、勞力、物資和資金,同時花費很長時間(10~15年)[6]。植物新品種權需經申請、審查和批準才能獲得,并在使用、轉讓、繼承等方面受到法律法規的限制。通過申請品種權保護的植物,自授權之日起,享有15~20年的保護期,其中,木本植物培育的時間較長,品種權保護期限為20年,如觀賞樹木、果樹、林木等,其他植物的保護期15年。未經品種權所有人許可,任何個人或者單位不得為商業目的將該授權品種的繁殖材料重復用于生產另一品種;但為了國家和公共利益,規定了強制許可事項,并要求支付使用費[7]。新品種的培育者能贏得的利潤,可鼓勵育種者繼續為農業、園藝和林業的發展作出更大的貢獻,同時廣大農民獲得增產增收,保障了糧食安全。此外,在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框架下,可通過引進國外品種獲得優良的新品種,也可將我國的優良品種推廣到國際市場。
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起步較晚,受農業科技體制改革和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WTO)的影響,1997年3月20日國務院公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簡稱《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標志著我國植物新品種的知識產權保護事業邁上了新臺階,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1999年4月23日,我國加入《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公約》,成為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new varietiesof plants,UPOV)第39個成員國,開始受理全球范圍植物新品種權的申請[8]。1999年發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實施細則(農業部分)》并于2013和2014年進行了修改完善,還陸續出臺了制度《農業部植物新品種復審委員會審理規定》(2001年)、《農業植物新品種權侵權案件處理規定》(2002年)和《農業植物品種命名規定》(2012年)等其他配套規章。2001年實施《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植物新品種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釋》并發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印發全國法院知識產權審判工作會議關于審理技術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紀要》,2007年實施《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犯植物新品種權糾紛案件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若干規定》,2015年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種子法》(簡稱《種子法》),將植物新品種保護的內容上升為法。2020年5月28日,十三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表決通過《民法典》,明確規定民事主體依法享有植物新品種的知識產權,有效提升了新品種保護的法律地位;加大了對品種權侵權行為的處罰,賠償的數額明顯提高;有力推進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工作不斷深化。2021年4月9日,農業農村部召開加強種業知識產權保護座談會,提出要“提高主要農作物品種審定標準”“開展種業監管執法年活動”“加快出臺關于審理侵害植物新品種權糾紛案件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司法解釋,適時啟動《種子法》《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等相關法律法規的修訂工作”。2021年7月5日,發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害植物新品種權糾紛案件具體應用法律問題的若干規定(二)》的司法解釋,擴大育種創新成果法律保護范圍,提高損害賠償金額,從法規體系突出保護種業自主創新。2021年7月9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二十次會議,審議通過《種業振興行動方案》,要求加強種業知識產權保護,綜合運用技術、經濟、行政、法律等多種手段,推行全流程監管,對群眾反映集中、社會關注度高、套牌侵權多發的重點區域和環節要重拳出擊,讓侵權者付出沉重代價[9]。2022年3月1日起施行修訂的《種子法》,新增了擴展植物新品種權的保護范圍、強化侵權損害賠償責任、建立實質性派生品種制度、加大假劣種子打擊力度,完善侵權賠償制度等內容,為強化種業知識產權保護意識和加大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力度提供了堅實的法治保障,也是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演變發展史上的重大標志性事件。目前,各項法規和條例為我國植物新品種提供了有力的司法保護,《種子法》《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等專門立法保護植物新品種權;《專利法》保護植物品種的生產培育方法、相關功能基因、編碼蛋白以及載體;《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育種技術秘密和經營秘密;《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的商標和地理標志保護種子來源及商業聲譽;《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規定了生產和銷售偽劣產品(種子)罪、侵犯注冊商標罪、非法經營罪等多個罪名,有效制裁了偽劣種子等農資制假、售假犯罪。
我國農業農村部審定并發布《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名錄》,要求申請品種權的植物新品種必需屬于保護名錄中列舉植物的屬或種。目前已發布11批,共收錄191個農業植物屬(種),隨著育種者、申請者知識產權保護意識的不斷增強,品種權申請量呈現迅速增長的趨勢(圖1)。2019年,農業農村部令第1號發布第11批《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名錄》,涉及中草藥11種、觀賞植物10種、菌類9種、蔬菜7種、牧草作物7種、大田作物5種、果樹4種[10],為更多的農業植物納入保護范疇提供了平臺。目前,我國自主選育品種種植面積占比已達到95%,五大主要農作物(水稻、玉米、小麥、棉花、大豆)72%的主導品種都申請了品種保護,推廣面積占總推廣面積的78%[11]。全社會品種權保護意識不斷增強,據統計,截至2016年底,我國農業植物新品種權總申請量超過18 000件,總授權量超過8 000件,2016年申請2 523件,年申請量位居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聯盟成員國之首[12]。截至2019年12月31日,我國農業植物新品種權申請量33 803件,授予品種權13 959件,2017—2019年我國農業植物新品種權申請量連續3年位居UPOV成員國第1位,分別達到了3 842、4 854、7 032件,共占總申請量的46.53%[13]。

圖1 中國農業植物品種保護名錄Fig.1 List of protected agricultural plant varieties in China
自《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實施以來,我國植物新品種行政執法、司法保護、中介服務等機構逐步完善,農業綜合行政執法體系逐步建立,取得了較為可觀的社會效益,為推動現代種業創新發展提供了強有力支撐。自1999年加入《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公約》以來,我國積極履行UPOV成員國義務,接受植物新品種權的數量連續多年位居世界首位,2020年首次成為授權量最多的成員,2022年中文正式成為UPOV工作語言[14]。隨著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國際合作的日益深化,我國種業國際貿易發展迅速,國外來華企業的植物新品種申請也日趨增加。農業農村部科技發展中心植物新品種保護處處長崔野韓于2020年任職UPOV理事會副主席,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邁向國際舞臺,在植物新品種保護領域的國際地位不斷增強。2020年,在強有力的司法保障和執法監管下,品種侵權案件比2011年減少36%[15]。在第二屆全國農作物授權品種展示暨品種權交易會上,新品種轉讓經費超過5 000萬元,據對500個授權和申請品種的統計,幾年授權品種的累計推廣面積達4 270萬hm2,糧食增產了5 632萬t,實施單位收益達19.7億元,新增社會效益223.7億元[16]。通過授予新品種權,保護了玉米“鄭單958”、水稻“Y兩優1號”、小麥“濟麥22”等一大批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優良植物新品種,良種在農業科技貢獻率中的比重超45%[17],為我國現代種業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盡管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在我國實施時間不長,但實施效果顯著,自1999年受理第1件植物新品種保護申請以來,農業植物新品種權申請與授權數量呈明顯的增長趨勢,截至2020年12月底,品種權總申請量41 716件,總授權量16 508件(圖2)。

圖2 1999—2020年中國植物新品種權申請量和授權量Fig.2 Application and authorization of new plant variety rights in China from 1999 to 2020
我國種子企業投資育種的積極性不斷增強,逐漸成為商業化育種主體。自2011年起,企業植物新品種權年申請量已連續10年超過科研院所,年均增長20%以上,企業的創新主體地位逐漸確立(圖3)。2016年種子銷售額前50的種子企業研發投入為13.8億元,占比6.3%。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在規范種子市場秩序、推動種子產業化、促進育種技術創新等方面成效顯著,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對我國500多個申請品種和授權品種的數量分析發現,育種企業申請品種權的數量占全部申請量的48.2%(圖4);在植物新品種研發經費投入中,政府投入僅占17%,企業、育種單位及其他渠道投入已高達83%[18]。在品種權年授權量方面,如圖4所示,國內企業與科研單位基本相當,國內企業略有優勢。

圖3 1999—2018年國內不同申請主體年度申請量變化趨勢Fig.3 Annual trend of different domestic applicants from 1999 to 2018

圖4 2018年國內不同申請主體申請量分布Fig.4 Distribution of application volume of different domestic applicants in 2018
我國植物品種保護制度建立的時間較晚,部分農業管理和科研單位及育種單位和個人對植物新種保護重要意義認識不足,重視程度不夠,主要體現在3個方面。一是植物新品種保護的專業知識缺乏,僅僅知道有新品種保護,但對《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以及《種子法》的主要內容和內涵沒有認真地研究,對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不熟悉,對申請程序不了解。當植物新品種權受到侵權時,在有效利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合法品種權等方面缺乏經驗。二是不了解品種審定和品種權保護的區別,部分種子企業重視品種審定,而忽略品種權的申請和保護,因為通過審定可以上市銷售,甚至認為通過審定的品種,自然受到品種權的保護。三是科研單位和高校由于受到現行成果獎勵體制、專業技術職務任職資格評審條件和職稱評定管理辦法的影響,普遍重視論文、獎項、成果轉化應用等晉升職稱所需的必備條件,缺乏申請植物品種權的意識,沒有將植物新品種權作為重要知識產權來對待,對植物新品種權的申請和保護缺乏積極性。
近年來,植物新品種權糾紛案件增幅較大,品種同質化、仿冒、套牌等問題較為嚴重,取證難、鑒定難、認定難較為突出,業界對假冒、套牌、仿制等亂象反響強烈。我國自頒布《種子法》以來,對假冒偽劣種子的打擊力度顯著提升,種子“劣”的問題得到根本解決。但是,“侵權套牌”現象仍較突出,侵權行為時有發生。目前植物新品種權保護中如何維權最為重要,也是最關鍵和最難的一環。一是品種權是一種財產權,但又不同于一般的有形財產權,作為無形的財產權,品種權具有非物質性,容易被侵犯但又不易被發現,難以確定侵犯的范圍。二是侵犯品種權的現象隨著新品種授權數量的增加呈上升的趨勢,侵權行為更加隱蔽,查處、取證更加困難,企業違法成本低。據統計,2016—2020年全國各級人民法院審結的民事案件中,涉植物新品種權糾紛的共781件,其中85%以上涉及侵害植物新品種權,主要涉及水稻、小麥和玉米等主要農作物[19]。三是品種權人維權意識參差不齊。如何確定侵犯品種權的行為是一項復雜、繁重的工作,往往需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一般較大的企業維權意識強,積極尋找證據,通過法律訴訟進行維權,而中、小企業維權的積極性不高,一般承受不起長期打假的時間、精力和經費的消耗,只得放棄。四是植物種子生產的周期性、區域性和季節性很強,給農業行政執法部門和品種權人維權行為帶來了諸多不便。同時,維權訴訟程序復雜、成本高昂,且品種侵權案件要有指定的省級以上法院審理,育種專家沒有時間和精力,維權積極性不高。
侵害植物新品種保護權的形式多樣,主要表現為:未經品種權人同意,被委托單位超委托面積或改變生產地點生產保護品種;未經品種權人許可,收購被委托單位生產的保護品種;生產經營假冒保護品種等。植物新品種保護權的維權護權任務較重,由于各省(市、自治區)農委、省種子管理部門和農業綜合執法大隊受人員、經費、交通工具等條件的限制,無法滿足品種權人的需要。在體系建設上,新一輪機構改革后形成了行業管理+綜合執法的監管體系,但是各地的行業管理、綜合執法銜接尚不順利,執法人員綜合素質、能力等方面與職責不相適應;在執行層面上,種子市場秩序和質量狀況雖然有明顯的改善,但是產權假冒成了突出問題,雖然國家打擊力度不斷加大,但是仍存在對套牌、仿冒侵權的危害性認識不深刻,打假不到位等現象,已成為制約種業發展創新的主要因素。目前,套牌種子屢禁不絕,也跟打擊難度較大有關。一是執法部門鑒定技術有限,一些地方種子執法部門既沒有DNA指紋圖譜技術,也沒有基因比對手段,很難及時識別、鑒定套牌種子。一些有資質的農作物種子質量檢驗機構因技術、業務量等因素,不能及時為行政執法部門提供品種真實性鑒定。二是檢測周期長,種植鑒定的周期至少是1個作物生長周期,并且要在適宜季節進行,不能隨時開展,又加大了時間跨度。三是我國品種權行政執法仍較薄弱,行政保護的責任主體不夠明確,跨部門、跨地區行政協作機制缺失,特別是品種真實性快速鑒定的機制不健全,侵權鑒定難,加上部分執法人員認識不到位,認為品種權是私權,與社會公共利益關系不大,導致執法積極性不高,相關案件久拖不決。
我國種業自主創新能力不足,雖然品種數量多,但規模沒有成為產業優勢,缺乏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品種,真實創新較少,其余都是改頭換面,甚至套牌侵權[14]。大多數品種類型單一,原始創新差,品種間同質化嚴重,不能滿足農業現代化的需要。我國參照UPOV公約(1978年文本)制訂品種保護制度框架,保護力度不足,原始創新不強,對模仿修飾性、跟隨仿制性育種的限制不夠嚴格,未施行實質性派生品種(essentially derived variety,EDV)制度,部分品種的種子市場中近似性品種泛濫,在一定程度上挫傷了市場主體的育種創新積極性。我國主要農作物品種70%是派生品種的創新[12],蔬菜品種大量為疑似實質性派生品種。目前,我國種子市場的監管形勢發生了明顯變化,由種子的質量低劣轉向了產權的偽冒,投訴的主體從農民變成了企業;初步建立了以《種子法》為核心的法規制度和體系,但尚未進一步完善,品種同質化現象突出,制約了育種的原始創新能力。溫雯等[20]對1 800份水稻品種進行分析發現,近50%品種與其近似品種的遺傳差異在10%以內,25%品種與其近似品種的遺傳差異在5%以內,說明對原始品種進行簡單修飾后育成的衍生品種比例較大。國內主要糧食作物的審定品種多,但同質化現象比較突出,主要推廣品種和核心親本的修飾性品種比較多,導致品種遺傳基礎窄,不能滿足現代種業建設發展的需要,難以保障糧食安全的新形勢。近幾年主推玉米品種在綜合表現上沒有突破鄭單958和先玉335,有26個小麥品種與推廣面積最大的濟麥22遺傳相似度高于90%[10]。新《種子法》擬建立實質性派生品種制度,符合新穎性、特異性、一致性、穩定性的實質性派生品種也可以取得授權,但在以商業為目的利用授權品種進行生產銷售時應當征得原始品種權人同意,并按照合同約定給予適當的商業回報。EDV權利人向原始品種權利人支付費用的前提是原始品種必需獲得授權,而且在成員建立EDV制度之前的授權品種不在實施范圍內。
我國是植物新品種大國,但維權機制還不順暢,維權護權成為植物新品種權保護的短板。目前UPOV已有72個成員國及組織,其中實施UPOV公約(1991年文本)的就有52個,且成員國數量日趨增加[21]。我國執行UPOV公約(1978年文本),無論是保護范圍、保護力度和保護水平等都明顯低于1991年文本[22]。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處于全球較低水平,導致國外企業不愿意把最新研究成果和優良新品種引入到我國。來自國外的植物新品種權申請僅有1 502件,占總申請量7%;其他國家接受海外申請量:美國62%,新西蘭60%,日本30%~40%,韓國15%[8]。2001年2月5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關于審理植物新品種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植物新品種保護范圍、品種權糾紛案件的類型、訴訟主體和管轄范圍等一系列程序問題,但近年來相關侵權案件頻發,侵權方式多樣化,新問題、新情況不斷涌現,如關于品種權保護的范圍、鑒定方式和標準以及被侵權后如何確定損害賠償額等問題,亟待新的司法解釋來規范。我國現有《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種子法》《專利法》和《民法典》4種法律法規來保護農業植物新品種,但《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的立法層次效力等級較低,法律位階低于專門法保護,沒有強制執行力的行政法規,且與《專利法》《民法典》和《種子法》等之間缺乏有機銜接。目前,UPOV中包括我國在內的多個成員國已經建立了相應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但與國際先進植物新品種權保護水平相比,我國種業自主創新能力明顯不足,品種同質化現象嚴重,很多品種都是簡單的模仿育種、修飾改良,亟需對《種子法》《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等相關法律法規進行修訂,在法律層面提高保護水平,建立實質性派生品種制度,遏制種業創新低水平重復,著力提升農業植物新品種權的保護力度。
我國農業植物新品種的申請及授權數量雖然較多,但品種結構過于單一化,分布很不均勻、區域分布不平衡。從申請主體上來看,種子企業投資育種的積極性不斷增強,申請量快速提高,成為農業植物新品種研發與申請的主力軍,但是國外申請者及國內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申請者的積極性不高,申請和授權量偏少。從品種構成上來看,申請授權的品種結構過于單一,分布很不均勻,企業、科研機構和高等院校還是以經濟作物和糧食作物為主,其中,水稻、小麥、玉米等主要農作物占到申請總量的90%以上,蔬菜和花卉這種高附加值農作物申請授權量少,申請比例還不到一成,這與發達國家的情況剛好相反,發達國家蔬菜和花卉的申請比例明顯高于大田作物[23]。
我國植物新品種權代理人員數量少、水平低,也限制了植物新品種保護事業的發展。目前,我國主要農作物品種實行國家和省級兩級審定制度,申請者可以直接申請省級審定或者國家級審定,而植物新品種保護的范圍要大的多,除主要農作物外還有很多種類的其他大田作物以及蔬菜和花卉等,單就主要農作物來說,實際培育出的新品種數量與申請品種保護的數量也極不相稱。同時,保護期限短、保護名錄少等問題依然存在。在植物品種鑒定方法和維權過程中,存在植物新品種特異性(distinctness)、一致性(uniformity)、穩定性(stability)測試(簡稱DUS測試)與分子鑒定2種方法,其中,DUS測試相對準確,但DNA分子鑒定效率高、速度快、成本低,準確性不斷提高,越來越廣泛應用于各類侵權糾紛案件。只有與DNA分子鑒定結論不同時,法院可能會采取DUS測試進行品種鑒定。高密度的單核苷酸多態性(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s,SNP)標記多態性高,優于傳統的簡單序列重復(simple sequence repeats,SSR)標記等,對品種的區分能力顯著提升,而且在實際操作中更具準確性和高效性,只需通過1次試驗即可完成品種真實性、實質性派生品種的鑒定,還可以輔助田間DUS測試,兼容品種分子選育等,但該技術在品種選育、品種授權審查中尚未得到廣泛應用。
植物新品種權建立的初衷是鼓勵育種者開發和培育更多更好的植物新品種,植物新品種權保護涉及專利、商標、不正當競爭等相關法律,為促進我國現代種業的快速發展,需進一步完善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一是在有效總結我國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取得成效和存在問題的基礎上,加強種業知識產權立法,加快完善《種子法》《專利法》和《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等相關法律法規的修訂,加快完善種業知識產權保護法律法規體系,為保護植物新品種權提供有力的法制保障。二是積極探索建立實質性派生品種制度,對簡單修飾性的育種、商業化行為加以限制,加大原始創新保護力度,提高保護水平和效率。三是以“十四五”規劃編制為契機,將強化品種權保護納入各地“十四五”種業規劃,推進市場監管工作和品種權保護工作。建立EDV制度,鼓勵自主創新、原始創新,加大品種權的保護力度,強化品種審定等級監管,建立企業失信機制,實現系統管控。四是完善植物新品種司法鑒定機制,加快推動修訂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種業市場主體應加強原始育種和修飾性品種創新,監管機構和社會組織需要綜合運用法律、行政等多種手段,應從審查授權、仲裁調解、行政執法、司法保護、公民誠信、行業自律等環節完善保護保障體系。
加強種業市場監管,堅持源頭治理、標本兼治,逐步構建行之有效的監管治理體系,加快監管能力的提升,加快執法聯動協同機制建設。一是建立知識產權跨部門跨區域聯動保護和行政司法協同保護機制,形成“行業管理+綜合執法+行業協會”體系合力,構建以屬地為主、部門協同、區域聯動、社會參與的監管格局,加快推進權責明確、行為規范、監督有效、保障有力的農業行政綜合執法體系建設,提高侵權案件審理和執行效率。二是制定種業市場監管方案,加強對種子基地、種子加工、種子市場、育種企業和種子經營主體及其經營活動的監管,研究制定侵犯植物新品種權維權指南,推進全國統一的侵權案件協查聯辦平臺建設。三是加強審定品種監管,推進登記品種清理,研究完善農作物品種標準樣品管理制度,提升品種管理水平,推進審定、登記和保護樣品統一管理,構建品種標準樣品庫和DNA指紋數據庫,利用信息技術和生物技術實施全程精準監管,推動實現全流程可追溯管理。
植物新品種保護是凈化種業市場、加快種業發展的重要保障。植物新品種保護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農業農村部、最高人民法院等多部門聯動。一是加強植物新品種權保護的組織領導和種子市場監管,全面凈化種業市場,營造種業振興良好環境,通過種業監管執法年活動,組織開展打假維權,強化部門協作和上下聯動,建立跨區域執法聯動響應機制,嚴厲查處制售假劣種子、無證生產經營等違法行為。二是針對種子市場生產經營無標簽種子(俗稱“白皮袋種子”)愈發嚴重的態勢,應持續開展種子“雙打”行動和“白皮袋種子”專項治理行動,著力整頓種子市場秩序,加大品種權監管執法力度,鼓勵提供違法線索,提升行政執法水平,加大違法侵權懲戒力度,嚴厲打擊套牌侵權等違法行為。三是針對維權取證難問題,積極探索拓寬品種權保護范圍,將保護鏈條延伸至生產、繁殖、銷售涉及的全過程,提高維權取證的效率。同時要延長保護期限、擴大保護名錄范圍以及規范農民特權等。
許多植物新品種保護權的侵權行為,常常是因為生產經營者法律意識淡薄,對侵權行為的危害認識不清,對違法行為存在僥幸心理。我國對植物新品種保護權的重視程度和對相關侵權行為的打擊力度不斷加大,部分違法企業的侵權空間勢必越來越小,依法經營、誠信經營才是企業的生存之道。一是加強對植物新品種保護知識的宣傳與普及力度,對農業科研院所、高校和育種企業普及知識,更新觀念,提高對植物新品種保護重要性的認識,增強植物新品種保護工作的緊迫感。二是加大植物新品種保護人員培養力度,開展相關法律法規、專業知識、案例分析等培訓交流和人才培養活動。三是采用多樣化的宣傳方式,如在世界知識產權日、科技進步活動月等重要時段,不斷通過新聞媒體、實地走訪調研等多種方式和途徑宣傳植物新品種保護的重要性和作用,提高公眾對植物新品種保護的意識。此外,在高等農業院校設立植物新品種保護課程等方式,根據宣傳對象,通過多種方式相結合使得宣傳工作取得良好效果。四是充分利用報刊、廣播、電視、網絡和新媒體新技術,廣泛開展保護種業知識產權專項整治行動宣傳進企業、進市場、進農村、進研究院所等宣傳教育活動,加強工作經驗做法、典型案件等宣傳,促進相互學習借鑒提高,不斷提高全社會特別是種業企業產權保護意識,鼓勵權利人依法維權。
實質性派生品種主要依賴于原始品種進行改良性創新的育種創新成果,隨著育種技術和品種創新鑒別技術的發展,亟需制定實質性派生品種制度。實質性派生品種可以申請植物新品種權,并可以獲得授權,建立“實質性派生品種”管理制度對調節種子選育者和生產經營者之間的利益關系、保護品種的原始創新,提升國家種業安全具有重要的意義。一是加強原始創新,執行實質性派生品種制度,防止生物剽竊,激勵育種原始創新、種質資源開發者與種質資源后續利用者和生物技術發明者商業利用的利益分享機制。二是對不同創新程度的育種成果(原始品種和實質性派生品種)予以區別保護,將育種者對原始品種的權利延伸至由該原始品種產生的實質性派生品種,從源頭上解決種子同質化嚴重的問題。三是要規范品種選育、種子生產經營和管理行為,保護植物新品種權,杜絕“模仿育種”和“修飾性育種”等不良行為,激勵育種原始創新,加強生物育種技術研究,提高種子質量,維護利益相關方的合法權益,充分調動育種者的積極性,推動種業高質量發展,保障國家糧食安全。
隨著全球化進程的不斷推進,植物新品種保護的國際合作越來越多。立足我國國情,積極適應國際種業發展趨勢,加強國際合作,逐步擴大直至全面放開植物新品種保護的所有屬種,健全完善我國植物新品種權保護制度,促進我國品種權保護工作更好、更快地與國際接軌。一是充分吸收國際先進植物品種權保護技術,建立區域性測試指南與測試報告的國際合作與互惠互認共享機制,促進我國品種權保護工作更好、更快地與國際接軌。二是加強我國植物新品種權在UPOV的申請保護推廣,進一步加強與UPOV和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等國際組織的合作,并在國際組織當中發揮成員國應有的作用,為種業知識產權保護發展和糧食安全做出新貢獻。三是在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的框架下,更多地引進國外優良新品種,為我國種植結構、種質資源的多元化提供有效補充,也有利于我國的優勢品種更好地到國外生產種植,在國際市場上尋找可信賴的合作伙伴,為我國植物新品種保護實施UPOV公約(1991年文本)奠定基礎[24]。
海南是我國最大的經濟特區,積極探索在海南省崖州灣科技城建立種業知識產權特區,將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為知識產權保護體制機制創新的新平臺。一是分利用自由貿易港法規制定權,在授權機制、審批時限、執法體制、植物新品種權的實施保護環節和范圍、派生品種制度等方面對接國際規則。二是通過建設“農業農村部科技發展中心-崖州灣分子檢測實驗室”,依托多核苷酸多態性(multi-nucleotide polymorphism,MNP)分子標記技術為實質性派生品種鑒定提供唯一判定標準,為種業知識產權保護提供核心數據支撐,助力全球動植物種質資源引進中轉基地和全球熱帶農業中心的建設。三是通過建立知識產權政策制度的高地,以打造南繁硅谷為契機,以強化種業知識產權保護為切入點,借力于國際最高保護水平接軌的種業知識產權保護制度體系。四是探索設立海南自由貿易港植物品種權交易所或交易中心,聚焦“南繁種業”知識產權保護和運用制度集成創新,構建跨部門協作新模式,建立與高水平自由貿易港相適應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統籌海南植物新品種保護發展工作,探索我國植物新品種權成果轉化解決方案,制定出臺支持政策,高質量打造種業知識產權特區,構筑種業知識產權保護與農業科技成果示范推廣的搖籃。
我國是農業大國,種子是發展現代農業、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基礎,加強種業知識產權立法保護,保護植物新品種權,激勵育種原始創新,是打好種業翻身仗的關鍵。同時,加強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促進品種權創造、保護、運用,推進育種創新,從根本上保護品種權人的合法權益,是提高我國種業核心競爭力的根本途徑。20多年來,我國品種保護工作取得顯著成效,保護制度體系不斷完善,保護能力和保護力度正在提高,支撐體系更加完整,全社會保護意識日益增強,新品種申請量和授權量全球領先且穩步上升,有效地保護了育種者的權益,對激勵育種創新和促進種業發展起到了突出作用。雖然我國邁入了品種保護大國的行列,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在短短幾十年內已邁入世界先進行列,但目前植物新品種權相關的知識產權保護還有所落后,新品種保護制度不完善,種業市場監管難,品種同質化現象較為突出,侵權行為易發多發,維權成本高等問題較為嚴重。盡管還存在一些問題與不足,但是我國植物新品種權保護在激發種業原始創新活力、提升我國種業國際競爭力、建設種業強國上將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因此在未來的發展中,全面實施種業振興行動方案,進一步加強我國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工作,應重點考慮完善農業植物新品種保護制度體系,建立強大的技術支撐體系,提高保護水平、加強保護力度,加大對侵權行為的查處和懲罰力度,激勵原始創新、加快提高種業自主創新能力和競爭力,推動行業繁榮,打好種業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