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秋白與他的革命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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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 年1 月29 日,瞿秋白誕生于江蘇省常州府一個書香官宦世家,叔祖父瞿廷韶于同治九年(1870)中舉,官至湖北布政使。瞿秋白的父親瞿世瑋長期賦閑在家、不事生產,但年幼的瞿秋白依舊“靠著叔祖伯父的官俸過了好幾年十足的少爺生活”[1]。1903 年,瞿廷韶在任上去世,瞿氏家族迅速沒落。失去生活來源后,瞿秋白一家的生活陷入困窘的境地,因無錢繳納房租而搬入祠堂勉強度日,債主時時上門催逼,瞿秋白也被迫輟學。1916 年2 月,17 歲的瞿秋白尚在無錫,打算謀求一份小學教師的工作糊口,母親金璇卻在家中服毒自盡。
我只有去死,我不死,不會有人來幫助我,孩子就不得活。[2]
這是金璇死前曾對人說過的話。窮至死境的絕望與以死保全子女的微茫希望讓她作出了這個殘酷的選擇。母親的死成為瞿秋白一生的創傷,也成為貫穿瞿秋白一生的問題意識的原點:如何創造一個讓人人都不必因貧困而至于死地的更好的社會?
母親去世,瞿秋白“一家星散”,“只身由吳而鄂,由鄂而燕”,在社會中“更發見了無量無數的‘?’”。“殘酷的社會”“好像嚴厲的算數教授”給了瞿秋白“極難的天文學算題”。為尋找一個答案,瞿秋白曾醉心于佛學,“因研究佛學試解人生問題,而有就菩薩行而為佛教人間化的愿心”[3],也曾在托爾斯泰式的無政府主義中探索改良社會的藥方。但直到接觸了共產主義,瞿秋白才找到創造“新社會”的真正手段——“階級斗爭和無產階級專政”[4]。
1917 年春,瞿秋白前往北京,借住在堂兄瞿純白家,并于同年9月考入北京政府外交部立俄文專修館學習俄文。這段學習經歷為瞿秋白此后兩度赴俄工作,閱讀、翻譯俄文文學作品與學習共產主義理論打下了基礎。在京期間,瞿秋白也常到北京大學旁聽,在陳獨秀、胡適等學者的課堂上接受新思想的洗禮。1920年3 月,李大釗在北大成立“馬克思學說研究會”,瞿秋白參加了這個研究會,正是在這個時期,他的思想開始真正轉向科學社會主義。同樣是在1920 年,北京《晨報》與上海《時事新報》決定向歐美各國派出常駐記者,以報道各國情況,對馬克思主義心懷向往的瞿秋白成為駐俄記者,于10 月16 日由北京動身赴俄,開始了自己的“餓鄉”之旅。
瞿秋白赴俄時,恰逢戰時共產主義向新經濟政策過渡時期,也是十月革命后俄國經濟最為困難的時期。此時的俄國絕非革命勝利后萬物欣欣向榮的理想之鄉,而是“冰天雪窖饑寒交迫”的“餓鄉”、是“罰瘋子住的地方”[5]。但在瞿秋白眼中,這“餓鄉”卻又是“紅艷艷光明鮮麗的所在”,他相信這“一線的光明”終將照遍大千世界。為了這“一線的光明”,瞿秋白離開了他“甘食美衣”的“黑甜鄉”——“已經久入睡鄉的中國”,帶著“為死而走”的決絕遠赴“餓鄉”:
我總想為大家辟一條光明的路。我愿去,我不得不去。我現在掙扎起來了,我往餓鄉去了![6]
戰時共產主義政策下的俄國是飽受貧困威脅的“餓鄉”,而帶來經濟形勢好轉的新經濟政策又未嘗不是“迂回曲折的過渡辦法”[7],但瞿秋白在其中看到的,卻并非理想的幻滅,而是“共產主義的人間化”:
理想的實現,本必須經幾度的人間化……共產主義是“理想”,實行共產主義的是“人”,是“人間的”。[8]
瞿秋白基于對俄國實際社會情況的考察和分析提出,在俄國這樣一個小農經濟仍占主導的國家實行社會主義,農民并不會自然而然地接受社會主義的公有制,因此,俄國十月革命后社會改造的要點在于重新整頓農工關系。在這一情況下,具有過渡性的新經濟政策是必不可少的,它是在俄國現實條件下實現共產主義的必要步驟,是共產主義人間化的必然階段,而非對共產主義理想的背棄。這種“革命的理論永不能和革命的實踐相離”[9]的理念,以及從具體現實而非抽象的理論模型出發的方法,貫穿瞿秋白的理論探索與革命生涯始終,也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要基點。
1921 年5 月,經張太雷介紹,瞿秋白在莫斯科加入中國共產黨的早期組織,并于中國共產黨成立后轉為正式黨員。懷抱著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瞿秋白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與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他系統地向國內介紹共產國際理論和辯證唯物主義,并闡述了作為中國革命成敗之關鍵的無產階級領導權問題。
在瞿秋白之前,李大釗、陳獨秀等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往往更關注于唯物史觀,而對辯證唯物主義譯介較少。瞿秋白敏銳地意識到:
馬克思主義,通常以為是馬克思的經濟學說,或者階級斗爭論,如此而已。其實這是大錯特錯的。馬克思主義是對于宇宙、自然界、人類社會之統一的觀點,統一的方法……因為他對于現實世界里的一切現象都以“現代的”或互辯法的(dialectical)——即第亞力克諦的唯物論觀點去解釋。這是馬克思主義的最根本的基礎,就是所謂馬克思的哲學。[10]
瞿秋白提出了馬克思主義是完整的理論體系的科學論斷,并強調了唯物辯證法作為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或曰總宇宙觀的基礎性地位。在瞿秋白關于唯物辯證法的相關論述中,能夠看到他出色的哲學功底與思辨能力。他固然是一個強調從革命實際出發、反對理論教條的革命者,但同時對于諸哲學概念、理論的理解又都相當精準和透徹。瞿秋白是有做大學者的天賦的,他的《實驗主義與革命哲學》[11]等許多雜文甚至像是精煉而犀利的論文,能夠以邏輯嚴密的理論思維直搗現實社會的癥結,并創造性地賦予理論以具體化的延伸空間。
1925 年起,瞿秋白先后在黨的第四、五、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當選為中央委員、中央局委員和中央政治局委員。通過領導五卅運動等一系列的革命運動,瞿秋白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更加成熟,并提出了無產階級的革命領導權問題。瞿秋白認為,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爭奪革命領導權的斗爭已經打響,中國的資產階級革命也必須由無產階級領導才有可能取得最終的勝利,而革命的領導權不會自動落入無產階級手中,無產階級必須聯合廣大群眾,特別是與農民結成聯盟,才能夠在爭奪領導權的斗爭中取得勝利,并最終引領革命走向成功。
基于這樣的分析,瞿秋白對于五卅運動后蓬勃發展的農民運動非常重視,在這一點上,他與毛澤東的觀點高度一致。1927 年,毛澤東完成了長文《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瞿秋白幫助毛澤東將《報告》出版,并作了“序”。在“序”中,他有力駁斥了黨內外存在的污名化農民運動的聲音:
“匪徒、惰農、痞子……”這些都是反動的紳士謾罵農民協會的稱號。但是真正能解放中國的卻正是這些“匪徒……”。
……
中國農民要的是政權,是土地……這些應得的東西……他們是要動手,一動手自然便要侵犯神圣的紳士先生和私有財產,他們實在“無分可過”。他們要不過分,便只有死,只有受剝削![12]
瞿秋白的革命理論飽含對工農大眾的深刻同情,以及對于他們的最徹底的革命意志的信任與贊揚。他不曾忘記走上革命道路的初衷——創造一個不會再有人像他的母親一樣因貧困而自戕的未來中國。他深知這條道路必然曲折而艱難,但卻始終相信,當無產階級和勞動群眾——一切受到剝削壓迫的人都聯合起來,一定可以掃除壓迫,得到解放。
瞿秋白長期負責黨的宣傳工作,有著極為豐富的辦報辦刊經驗。在前往俄國之前,就曾與鄭振鐸等人創辦刊物《新社會》《人道》,宣傳進步思想。自俄歸國后,他接手當時已經停刊的《新青年》,擔任主編,將之改為季刊并恢復出版。五卅運動發生后,上海各報館往往迫于壓力,不敢報道真相,瞿秋白于是向黨中央提議創辦《熱血日報》,反映社會真實情況,宣傳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思想,這份報紙也是中共主辦的第一份日報……瞿秋白常常既擔任主編又撰寫社論文章,在極其繁重、緊張的任務中保持高度的工作熱情。這些由瞿秋白主辦的刊物,也能夠反映出他的馬克思主義文藝觀。
革命的文藝,必須“向著大眾”去![13]
這是瞿秋白文藝思想的核心所在。瞿秋白受家庭熏陶,有著極好的國學功底,能畫山水,能作詩詞,能吹洞簫,能為金石篆刻;在白話文方面,既能寫典雅優美、表現復雜心理與情緒的散文,也能寫明晰嚴密、極具戰斗性的社論與雜文。但這些對于瞿秋白而言,或許都不是最重要的文藝——不是真正屬于普羅大眾的文藝。瞿秋白所說的普羅大眾文藝,是用真正民間的語言、民間的形式,以人民大眾看得懂的方式反映人民大眾心聲的文藝,是“站到群眾的‘程度’上去,同著群眾一塊兒提高藝術的水平線”[14]的文藝。
瞿秋白對于普羅大眾文藝的思考,是從文學語言與文學形式開始的。在文學的語言方面,瞿秋白指出:
任何一個先進國家的文字和語言,固然都有相當的區別,但是書本上寫著的文字,讀出來是可以懂得的。只有在中國,“國語文學”口號叫了十二年,而這些“國語文學”的作品,卻極大多數是可以看而不可以讀的。[15]
中國的白話文運動固然有著“我手寫我口”的目標,但實際形成的過度歐化的、專屬于智識階層的白話文書面語卻仍然遠離人民群眾在日常生活中真正使用的鮮活口語。因為中國的白話文仍變成少數人的專利,所以“所謂新文學——以及‘五四式’的一切種種新體白話書,至多的充其量的銷路只有兩萬”,而更大多數的“中國人的腦筋里”仍然是“劍仙在統治著”,群眾閱讀的舊小說中的英雄俠客們侍奉的仍是封建社會的“青天大老爺”[16],總在閱讀這樣的作品,自然不可能覺醒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斗志。革命文藝是要與這些舊文藝爭奪讀者的,這同樣是爭奪革命領導權斗爭的重要組成部分,而為了在這場斗爭中取得勝利,就必須創造出真正的平民的語言。
在文學的形式方面,瞿秋白格外重視說書、亂彈等民間的文藝形式。在《亂彈》一文中,瞿秋白提到,中國自古便有紳士的藝術與平民的藝術,而紳士統治階級總要霸占“平民藝術的自由的形式,去挽救自己藝術的沒落”,所以屬于平民的元曲發展成屬于紳士的典雅昆曲,皮簧的亂彈也走上了雅化的道路。白話文運動后,“紳士等級蛻化出來的紳商階級”并未真正消失,他們將“自己大吹大擂鼓吹著的所謂白話”也變成一種“新文言”,“寫出許多新式的詩古文詞——所謂歐化的新文藝”[17]。要反對這種貴族化了的歐化新文藝,就必須重新回到茶館的說書人那里,回到皮簧的亂彈中,回到所謂“下等人”的文藝形式里,并讓這些文藝形式獲得新的革命性與反抗性:
咱們不肖的下等人重新再亂彈起來,這雖然不是機關槍的亂彈,卻至少是反抗束縛的亂談。[18]
“五卅事件之后,作為《熱血日報》主編的瞿秋白開始有意識地大量使用口語、俗語以及方言詞匯進行創作,主動借鑒民間說唱文學的體裁,以此擴大革命群眾的陣營,爭取新生力量。”[19]瞿秋白不僅自己嘗試創作新的平民文學作品,也鼓勵廣大勞動者直接進行文學創作。《熱血日報》便組織起群眾通訊員隊伍,發動各行各業的群眾向《熱血日報》投稿:
我們很想收集這種平民作品。因為只有在這作品里,我們才能夠看見國際帝國主義壓迫下的思想和情緒。我們現在得到了這一首,先發表出來。如愛讀本報者肯以自己搜集所得的寄來,我們一定擇優發表。[20]
1931 年年初,中共六屆四中全會以后,瞿秋白受到王明“左”傾錯誤路線的迫害,離開了黨的領導崗位。王明甚至減發其生活費,瞿秋白夫婦只能靠著每月十幾元的收入勉強度日。與此同時,國民黨的“白色恐怖”籠罩上海,瞿秋白夫婦常常不得不緊急轉移。在這樣一段艱難歲月中,瞿秋白考慮的卻從不是個人的安危、榮辱、得失。在離開政治崗位后,他很快就將自己的工作重心轉向了文藝領域。夏衍曾回憶說:
秋白同志來參加文化工作的領導,正是黨的六屆四中全會之后,他正受到了“左”的教條主義、宗派主義分子的打擊。可是,在我和他斷斷續續的近兩年的工作接觸中,絲毫沒有感覺到他受了打擊之后的委屈的心情。日常談話的時候他是那樣的樂觀,那樣的“瀟灑”,那樣的幽默,可是一接觸到工作,他又是那樣的生氣勃勃,對敵人和舊社會的一切不合理現象具有那樣強烈的敵愾和仇恨。[21]
1931 年5 月起,瞿秋白夫婦為躲避國民黨的通緝,在馮雪峰的介紹下借住在紫霞路68 號愛國商人謝澹如家中。住在紫霞路68 號的兩年之中,瞿秋白每天要工作十余小時,看書、寫作直到深夜,僅“收編在《瞿秋白文集》中的這一時期的文學著作,就約有一百五十來萬字,每天平均寫兩千來字。這還不算他給黨刊寫的許多文章”[22]。他在此時編譯的《“現實”——馬克思主義文藝論文集》是我國重要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集。除寫作和翻譯外,瞿秋白也開始比較直接地領導左聯的工作,與馮雪峰、茅盾、魯迅、夏衍等人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在瞿秋白的指導下,左聯逐漸從“左”傾錯誤路線中擺脫出來,糾正了過度強調政治性而忽視文學創作、將政治與文學割裂開來的錯誤傾向。
1932 年夏秋之際,神交已久的魯迅與瞿秋白終于在馮雪峰的介紹下會面。此前兩人已常常通過書信交流對文藝創作、翻譯和文藝戰線的見解,此次相見,便如老友重逢,兩人“從日常生活,戰爭帶來的不安定(經過‘一·二八’上海戰爭之后不久),彼此的遭遇,到文學戰線上的情況,都一個接一個地滔滔不絕無話不談,生怕時光過去得太快了似的”[23]。此后,兩家便常常相互拜訪,瞿秋白夫婦也曾幾次因避難而到魯迅家小住。瞿秋白與魯迅在性情和觀點上都頗為契合,甚至雜文文風也有相近之處。瞿秋白有十幾篇雜文都是在與魯迅交換意見后寫成的,魯迅也對文章作了字句上的修改:
……秋白還就談話所得,或者和魯迅商量以后,寫了《苦悶的答復》、《出賣靈魂的秘訣》等十多篇雜文。這些雜文,為了不讓敵人發覺它們的真正作者,秋白有意模仿了魯迅的筆調,魯迅請別人另抄一份,屬上自己的筆名,送給《申報》副刊《自由談》等處發表。魯迅為了使這些文章廣為流傳,還把它們收入了自己的雜文集。[24]
瞿秋白精選出魯迅的75 篇雜文,編為《魯迅雜感選集》并為此書作一萬五千字的序言,對于魯迅雜文的藝術水準和戰斗意義作出了深刻而全面的評價,是魯迅研究無法繞過的經典文獻。
瞿秋白在這篇“序言”中提到:
他(指魯迅——筆者注)沒有自己造一座寶塔,把自己高高供在里面,他卻砌了一座“墳”,埋葬他的過去,熱烈的希望著這可詛咒的時代——這過渡的時代也快些過去。他這種為著將來和大眾而犧牲的精神,貫穿著他的各個時期,一直到現在,在一切問題上都是如此。[25]
這話固然是對魯迅精神的精辟論斷,也未嘗不是瞿秋白的人生自況與自省。與魯迅一樣出身于沒落的封建士紳家庭的瞿秋白,時時刻刻警惕著自己的“文人”屬性,他從走出封建舊家庭而成為最堅定的革命者的道路,是一場漫長的、朝向自由與新生的“自殺”。
1919 年年底,積極參與了五四運動的瞿秋白,圍繞北大愛國學生林德揚自殺事件寫了多篇文章,其中名為《自殺》的一篇寫道:
你不能不自殺,你應該自殺,你應該天天自殺,時時刻刻自殺。你要在舊宗教,舊制度,舊思想的舊社會里殺出一條血路,在這暮氣沉沉的舊世界里放出萬丈光焰,你這一念“自殺”,只是一線曙光,還待你漸漸的,好好的去發揚他。[26]
這是瞿秋白貫徹一生的信念。直到就義前夕,瞿秋白在獄中寫下《多余的話》時,他仍將自己視作一個“脆弱的二元人物”[27]。在瞿秋白的內心深處,波西米亞式的對浪漫的個人自由的向往與身為共產主義革命者的社會的責任或許從未停止過斗爭,來自舊時代的“文人氣”是瞿秋白一生揮之不去的噩夢,但他又沒有一天不是最堅定的革命者,他站在新舊知識分子轉換的交界線上,以飛蛾撲火般的自殺精神,對“士紳”與“文人”——中國舊時代的壞遺產——做出最決絕的反戈一擊。對于搖身一變而為“歐化紳士”的封建“文人”,對于打著“民族精神”“固有文化”“學術救國”等道貌岸然之旗號,行維護舊道德、舊秩序、舊權威之實的“僵尸”與“戲子”們,瞿秋白的批判向來最透徹、最猛烈。瞿秋白的革命是向社會的革命,也是向自我的革命,所以瞿秋白或許是不畏死的,因為他的死也能成為封建士紳階層之滅亡的一聲喪鐘。
瞿秋白與魯迅是同一類人,他們“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讓更多的人往“寬闊光明的地方去”[28]。他們或許也曾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這份革命情誼才顯得別樣深厚與蕩氣回腸。
1934 年年初,瞿秋白受命離開上海,前往中央蘇區,臨走前到魯迅住處告別。瞿秋白在魯迅家中住了一晚,魯迅堅持將床鋪讓給瞿秋白,自己則睡了一夜地板。兩人或許都意識到了這將是一次漫長的離別,卻無法預料瞿秋白此一去竟成永訣。
抵達蘇區后,瞿秋白也并未遠離文藝戰線,他不僅主持了《紅色中華》等機關報的編輯工作,而且提議建立中央蘇維埃劇團,為工農戲劇運動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指導戲劇工作的過程中,瞿秋白依然堅持“‘向著大眾’去”的基本方針,尤其強調劇團一定要到人民中去。劇團常去到紅軍前線慰問演出,瞿秋白總要反復叮囑,一定要盡可能利用沿途的一切機會進行演出,與老百姓打成一片。瞿秋白主張戲劇創作要向山歌、民歌等民間藝術形式學習,要多多聽取農民講述的真實故事作為素材,在語言上“要用活人口里的話來寫臺詞,不要硬搬書上的死句子”,“讓群眾閉上眼睛聽,也能聽出來是什么樣的人在什么樣的環境下講話”[29]。這些非常具體的、可以直接落地實操的文藝思想只能是從實際的工作中總結得出,所以才能迅速轉化為推動蘇區革命戲劇發展的重要力量。“‘向著大眾’去”的戲劇作品得到了蘇區老百姓的熱烈歡迎,起到了良好的宣傳、動員效果。
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中央紅軍作出了戰略轉移的決定,瞿秋白卻被留在蘇區,繼續領導蘇區的宣傳工作。他體弱多病,并不能適應留守蘇區的游擊環境,毛澤東等人也曾建議讓瞿秋白隨大部隊撤離,但這些建議最終未被采納。得知這一決定后,瞿秋白是頗有些消沉的,他對好友吳黎平說:
你們走了,我只能聽候命運擺布了,不知以后怎樣,我們還能相見嗎?如果不能相見,那就永別了。我一生雖然犯過錯誤,但對黨對革命忠心耿耿,全黨同志有目共見。祝你們前途順利,祝革命勝利成功,我無論怎樣遭遇,無論碰到怎樣逆境,此心可表天日。[30]
臨別時,瞿秋白將自己的長衫送給了馮雪峰,將馬送給了徐特立,他或許早已為自己的犧牲作好了準備。
但瞿秋白并未停止戰斗。中央紅軍撤離后,瞿秋白堅持與少數幾位同志一起,在緊迫的形勢中將《紅色中華》編至最后一期,白天隨部隊行軍,晚上在營地看稿編稿,沒有文章就自己寫,排除萬難保證報紙正常出版。蘇維埃劇團也在堅持演出,直到因病重轉移的前三天,瞿秋白還在主持劇團的文藝匯演。
在惡劣的生活環境與繁忙工作的雙重壓力下,瞿秋白的病情日益嚴重。1935 年2 月,中央分局決定將瞿秋白等幾人秘密轉移,經福建前往上海。2 月11 日,瞿秋白一行動身前往福建,于24 日在小逕村被敵人發現,不幸被俘。
瞿秋白自幼體弱,有嚴重的肺病,工作起來又仿佛不知疲倦,因過度操勞而吐血暈倒、不得不臥床休養的情況發生過許多次。
肺癆是要“養”的。可是我一天不讀,一天不“想”,就心上不舒泰,——不能不工作;要工作。[31]
這是瞿秋白在記述赴俄心路、見聞的游記《赤都心史》中寫下的話,也確實體現了瞿秋白的病中常態,他的許多文章都是在病中寫就的。
工作,工作,似乎被光陰催逼著,瞿秋白一刻也不愿停止工作,他把自己全部的人生價值交托于為黨與人民而工作,就像是燃燒自我而發出光亮的蠟燭,無論何時燃盡,都能夠無愧于自己的使命與責任。
魯迅在雜文《死》中曾經將自己稱為死的“隨便黨”,但于生時的工作卻“要趕快做”[32]。這樣的生死態度,用在瞿秋白身上或許也是合適的,從被俘到就義,瞿秋白始終顯得平靜而從容。獄中的瞿秋白終日讀書不倦,寫文、作詩,不少國民黨官兵向他求字,請他刻章,他也都一一答應。得知瞿秋白的真實身份后,國民黨反動派一度采用懷柔政策,想勸瞿秋白變節投降,做一個“識時務者”。瞿秋白卻能毫不動搖,舌戰群敵,以共產主義才能救中國的堅定信念,戳穿敵人的偽善嘴臉,怒斥蔣介石背叛革命又坐視東北淪陷的累累罪行。瞿秋白在審訊中說:

瞿秋白獄中手跡
古語云:朝聞道,夕死可也。我不僅聞了共產主義世界大同之道,而且還看到這個道正越來越多地為人民所擁護,千千萬萬人正在為它灑熱血,拋頭顱,不管遭受多大的犧牲,多少次的失敗,總有一天會在中國,在全世界成功的。我瞿秋白縱然一死,又何足惜哉![33]
瞿秋白的慷慨陳詞擲地有聲,倒襯得主審官們像小丑一般。1935年6 月,蔣介石下達了處決瞿秋白的命令。18 日,瞿秋白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一路坦然自若、步履從容,唱《國際歌》,高呼“共產主義萬歲”。在羅漢嶺下的草坪前,瞿秋白盤腿而坐,笑言“此地很好”,隨后從容就義,年僅36 歲。
1950 年,毛澤東在《瞿秋白文集》的題詞中寫道:
瞿秋白同志死去十五年了。在他生前,許多人不了解他,或者反對他,但他為人民工作的勇氣并沒有挫下來。他在革命困難的年月里堅持了英雄的立場,寧愿向劊子手的屠刀走去,不愿屈服。他的這種為人民工作的精神,這種臨難不屈的意志和他在文字中保存下來的思想,將永遠活著,不會死去。[34]
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理論家和宣傳家瞿秋白將他短暫的一生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共產主義事業,他的思想與精神永垂不朽。
注釋:
[1][27]瞿秋白:《多余的話》,《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七卷,人民出版社1991 年版,第701 頁,第700 頁。
[2]秦耐敏:《秋白逸事》,《工人生活》1957 年6 月26 日,轉引自劉小中、丁言模編著:《瞿秋白年譜詳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 年版,第32 頁。
[3][5][6]瞿秋白:《餓鄉紀程》,《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第7 頁、第24頁、第15 頁、第25 頁,第5 頁,第5 頁、第4 頁、第13 頁、第17 頁。
[4]張歷君:《瞿秋白與跨文化現代性》,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20 年版,第100 頁。
[7][8]瞿秋白:《共產主義之人間化——第十次全俄共產黨大會》,《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87 年版,第190 頁,第194 頁。
[9]瞿秋白:《〈瞿秋白論文集〉自序》,《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第414 頁。
[10]瞿秋白:《馬克思主義之意義》,《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第18 頁。
[11]瞿秋白:《實驗主義與革命哲學》,《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88 年版,第619—626 頁。
[12]瞿秋白:《〈湖南農民革命〉序》,《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論編)》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第572—574 頁。
[13]瞿秋白:《大眾文藝和反對帝國主義的斗爭》,《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4 頁。
[14]瞿秋白:《普羅大眾文藝的現實問題》,《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第464 頁。
[15]瞿秋白:《啞巴文學》,《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第359 頁。
[16]瞿秋白:《吉訶德的時代》,《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第376 頁。
[17][18]瞿秋白:《亂彈(代序)》,《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第349—350 頁,第350 頁。
[19]曹曉華:《從瞿秋白的說唱文學創作看中國共產黨文藝大眾化的早期理論與實踐》,《文藝理論研究》2021 年第6 期。
[20]《熱血日報》第七號《呼聲》副刊刊登的征稿啟事,轉引自曹曉華:《從瞿秋白的說唱文學創作看中國共產黨文藝大眾化的早期理論與實踐》,《文藝理論研究》2021 年第 6 期。
[21]夏衍:《追念瞿秋白同志》,《文藝報》1955 年第12 期,轉引自衛華、化夷:《瞿秋白傳》,湖南人民出版社2014 年版,第184 頁。《瞿秋白傳》中將文章名寫作《回憶瞿秋白同志》,當有誤。
[22]楊之華:《回憶秋白》,人民出版社1984 年版,第94 頁,轉引自衛華、化夷:《瞿秋白傳》,湖南人民出版社2014 年版,第193 頁。
[23]許廣平:《魯迅回憶錄》,轉引自劉小中、丁言模編著:《瞿秋白年譜詳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 年版,第376 頁。
[24]楊之華:《回憶秋白》,轉引自劉小中、丁言模編著:《瞿秋白年譜詳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 年版,第388 頁。
[25]瞿秋白:《〈魯迅雜感選集〉序言》,《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 年版,第104 頁。
[26]瞿秋白:《自殺》,《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二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 年版,第3 頁。
[28]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年版,第117 頁。
[29]李伯釗:《回憶瞿秋白同志》,轉引自劉小中、丁言模編著:《瞿秋白年譜詳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版,第420 頁。
[30]吳黎平:《在黨的歷史的緊急關頭(關于遵義會議之前的片斷回憶)》,《學習與研究》1981 年第1 期。
[31]瞿秋白:《赤都心史》,《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第182 頁。
[32]魯迅:《死》,《魯迅全集》第六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年版,第613 頁。
[33]朱鈞侃、劉福勤、錢璱之、趙庚林主編:《總想為大家辟一條光明的路——瞿秋白大事記述》,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477 頁。
[34]毛澤東為《瞿秋白文集》的題詞(1950 年12 月31 日),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檔案局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