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海明

父親是揚州人,20世紀30年代為躲避戰火,跟著他的母親背井離鄉來到“十里洋場”上海灘謀生活。雖然童年時就離開故土,但他骨子里揚州人根深蒂固的“早上皮包水(吃小籠包),晚上水包皮(去澡堂洗澡)” 的生活習慣卻不曾改變。
年少時,我經常和父親陪祖母回揚州看望親戚。午飯后,他便帶上我,走上幾里路,去鎮上的澡堂“水包皮”。進入彌漫著霧氣的池子,我們起碼要在渾濁的池水里泡上1個多小時,然后再請擦背師傅來個“三件套”,也就是擦背、燙背、敲背。
父親說,“三件套”是“水包皮”的最高境界。待池子里的水將身上的污垢泡軟了,這時,壯實的擦背師傅閃亮登場。只見他使勁將濕毛巾拗干水分,然后把毛巾在右手掌上纏繞幾圈,把手掌裹得嚴嚴實實,擦背先從脖子開始漸漸往下延伸,但見師傅擦過的地方如摧枯拉朽,污垢從身上滑落。擦背完成后就是燙背。師傅讓我面朝下,直挺挺地躺在池邊。從池子外的保溫桶里取來一疊還很燙的毛巾,一條一條貼在背上,然后從池子里舀水澆在毛巾上。不過因為怕燙,我終不敢嘗試燙背。最后的敲背則是“三件套” 的“歡樂頌”。師傅用空手心在我全身上下有節奏地拍打,身子也跟著節奏左右晃動,拍打的聲音猶如打擊樂器沙球發出的嚓嚓聲?!叭住蓖戤叄瑤煾低胰硗磕ㄏ阍?,然后舀水往身上澆,沖去身上的肥皂泡沫。這時,父親會心滿意足地說上一句 “逸當” (揚州方言“舒服”之意)!
清人黃鼎銘估計也熱衷“水包皮”,曾在《揚州好百調》中形象地刻畫了揚州 “水包皮”的生活場景:“揚州好,沐浴有跟池。扶掖隨身人作杖,摩挲遍體客忘疲。百茗沁心脾?!甭犅劥司?,我們眼前仿佛浮現一幅霧氣繚繞云蒸霞蔚的場景。
我雖然不像父親如此那樣醉心于“三件套”,但對澡堂里供應的小吃豆芽干卻念念不忘。雖然它的地位及不上揚州的一些著名小吃,但只有在揚州的澡堂里才有。據澡堂廚子講,豆芽干想要做得香氣四溢、美味可口,關鍵要在食材上多思量,也就是豆芽、豆腐干和湯底。一定要挑選當年收獲的顆粒飽滿、色澤鮮亮的黃豆,發出的豆芽才會顆粒圓滿、色澤鮮亮、潔白脆嫩。豆腐干則要選擇壓制時間長一點、含水量更低的老豆腐,然后切成薄薄的一片,放在沸騰的油里炸一下就撈出,這樣炸出來的豆腐干色澤金黃,外酥里嫩。湯底則是店家用大骨頭秘制的高湯。清爽脆嫩的黃豆芽,配上軟嫩兼具的豆腐干,輕輕一咬,鮮香的湯汁瞬間從豆腐干的縫隙中滲出,香氣則在空中舞蹈。
而在上海,雖然也有澡堂,但擦背師傅只提供擦背、敲背的服務。父親壯年的時候,我最大的喜悅就是跟隨他去公共澡堂洗澡。盡管工作的汽輪機廠有好幾個大澡堂子,可他卻很少去。父母為去澡堂的事經常發生口角:因為去廠子里的澡堂洗澡不用花錢,是職工福利;而去公共澡堂,每次都要花費1元多錢,這在每月工資只有幾十元的年代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呢!母親雖然肉痛,但也對父親的“浪費”之舉感到無可奈何。

節假日去澡堂,生意興隆,池子里浴客像插蠟燭,兩位揚州擦背師傅更是大汗淋漓,忙到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于是,他們動起了歪腦筋。
有一次,父親和我早早來到澡堂,買好籌碼,可師傅卻讓我們在霧氣蒸騰的澡堂邊等。而那些比我們晚來的,只需對擦背師傅說一聲“雙”,擦背師傅立馬像打了雞血,賣力地干了起來。父親很納悶,洗完澡問賣籌碼的人,這個“雙”是啥意思?那人冷淡地答道:“就是出雙倍的錢!”
父親是個很要強的人。再去,見擦背師傅后面還等著幾個人,他便輕聲對擦背師傅說要“雙”。后來,許多人家都安裝了熱水器,便很少有人再去澡堂。雖然街面上不乏體量很大、裝修豪華、名字也洋氣的洗浴中心,但看著名字,我總感覺少了點“水包皮”的氛圍。
有一次,我陪父親去泡澡。擦背時,父親一看擦背師傅右手戴著擦背的手套,又操著東北口音,便跟我耳語:“走吧,不靠譜!”原來我居住的區域興盛時有六七家公辦民營浴室。可進入新世紀,轉行的轉行,打烊的打烊,那些擦背師傅估計也回鄉發展 了。
父親很懷念過去回老家去澡堂的愉悅,更是常會聊起師傅擦背出神入化的最高境界,也就是業界的擦背準則“八輕八重”。有一次,癱瘓在床的他提出想洗個熱水澡。我把他安頓在靠背椅子上,在花灑地噴淋下,他有種久違的滿足。突然,他別過頭對我說:“兒子,能否幫我擦擦背?”
確實,這幾年父親臥病在床,平時我做得最多的就是用熱水為他擦身。如今,面對他突然提出的要求,我怎么能夠拒絕?望著瘦骨嶙峋的父親,我拿起一塊干毛巾在他背上輕輕擦拭,父親卻不樂意了,嗔怪道:“你能否用點力?”于是我稍許用了點勁,只感覺父親的背抽搐了一下。我細細一看,竟擦破了一塊皮。可他卻不以為然,笑道:“你啊,畢竟是外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