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凱,梁曉慧
(1.西北農林科技大學 人文社會發展學院,陜西 楊凌 712100;2.北京師范大學 經濟與工商管理學院,北京 100875)
共同富裕既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也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價值目標和實踐追求。2021 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求是》雜志上發表重要文章《扎實推動共同富裕》,文章指出:“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把握發展階段新變化,把逐步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擺在更加重要的位置上,推動區域協調發展,采取有力措施保障和改善民生,打贏脫貧攻堅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為促進共同富裕創造了良好條件。”“我國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仍然突出,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較大。”[1]一方面,我國已進入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歷史階段,具備了實現共同富裕的基礎條件;另一方面,區域間、城鄉間的發展差距依然很大,需要有效的應對措施和切實的可行路徑來有序實現共同富裕。特別是在當前,伴隨著國際貿易形勢的變化和新冠肺炎疫情的沖擊,世界格局正發生深刻變化。形勢的轉變使得“市場和資源兩頭在外的國際大循環動能明顯減弱”,“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成為當下以及未來實現共同富裕的新引擎[2]。我國具有人口眾多、地域遼闊、區域間資源稟賦差異大和全產業鏈完備等大國經濟特征,具備形成國內大循環的條件。而國內大循環離不開產業在區域間的合理布局和區域內生產與消費的內循環,產業在空間內的轉移與再布局無疑是實現區域共同富裕的重要可行路徑。
區域內的產業轉移與升級不僅是促進中國從低附加值和勞動密集型的“中國制造”向高附加值和資本密集型的“中國創造”邁進的關鍵,更是保持中國全產業鏈優勢的樞紐,能夠為中國將來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打下堅實的基礎。改革開放以來,東部地區由于獨特的政策優勢和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率先承接國外產業轉移,大力發展制造業和高新技術產業,經濟迅速發展,成為引領中國經濟發展的排頭兵。大量的勞動力和資金技術向東部地區匯聚,帶動了東部地區經濟發展的同時也拉大了區域間的差距,并逐漸形成東部地區資源和市場兩頭在外,源源不斷的產品由東部地區生產銷往中西部地區。當下,中國已處于初步共同富裕階段,但當前初始階段的共同富裕還是總體上的、不全面的、不均衡的共同富裕[3]。為了推進區域共同富裕取得實質性的進展,必須采取合適的路徑和方法來縮小東中西區域之間和城鄉之間的發展差距,把區域協調發展打造成實現共同富裕的關鍵路徑。區域協調發展要求人口在空間的適當分布、資源在空間的優化配置,目的是最終實現地區共同富裕[4]。隨著東部地區生產成本的上升和產業結構升級的需要,產業逐漸由東部地區向中西部地區或國外轉移,為中西部產業發展帶來了新的機遇。區域間的產業轉移是推動區域協調發展的關鍵方向,這可以使承接方和轉移方達到雙贏的結果。一方面,產業轉移能夠推動承接方的經濟發展、就業增加和資源優化配置;另一方面,產業轉移能夠使轉移方淘汰落后產業,實現自身產業結構的迭代升級。因此,本文基于產業轉移的規律,系統分析國內產業轉移的區位選擇,以及通過產業轉移實現區域共同富裕的機制與路徑。
產業轉移理論起源于赤松要(1935、1962)關于日本紡織業發展模式的總結,學者們繼而采用“雁陣模型”的產業轉移梯度理論來刻畫“日本—亞洲新經濟體—東南亞”的產業轉移軌跡,其核心思想是一國(地區)依據比較優勢承接先發國家失去比較優勢的產業,待發展成熟后再轉移到下一梯度的國家(地區),表現為不同時期產業在不同國家的梯度轉移與升級。刻畫產業梯度轉移的“雁陣模型”形象地呈現了工業化革命以來全球產業演化規律,各國依據比較優勢發展產業,實現全球產業分工與合作。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東部沿海地區依賴于便利的地理區位和政策優勢承接國外產業轉移,工業化進程迅速推進,逐步實現了全域工業化,推進了東部地區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全域工業化的實現,蘇南地區依賴的是集體主導的鄉鎮企業,浙江依賴的是民營經濟的村村點火,而珠三角地區則依賴于招商引資的“三來一補”“兩頭在外”的模式。沿海地區工業化的迅速發展,推動了城市化和農業現代化,使得城鄉一體化程度較高,實現了城鄉融合發展。產業的發展帶動了勞動力的流入和技術的積累,稅收來源的擴大也為城市提供了良好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形塑了東部地區產業—經濟—財政—公共服務循環上升的發展形態。但與此同時,東部地區的產業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低端,引致中西部地區只能成為原材料和勞動力的輸出地[5],形成東部地區原料和市場“兩頭在外”的發展格局。新古典經濟增長理論認為,邊際報酬遞減規律將使得區域發展最終走向收斂,但在現實經濟活動中存在著大量的規模報酬遞增現象。改革開放以來,生產要素源源不斷向東部地區流動,東南沿海地區對內陸地區產生強大的極化效應,造成區域間的發展差距依然較大。在區域發展格局的路徑依賴下,東部地區和中西部地區初始發展條件的差異,使得不同區域分工模式越發固化,逐漸形成“循環累積因果”效應,由此造成區域發展差距拉大和中西部地區社會問題凸顯。
區域發展不均衡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的重要表現之一,區域差距的拉大對地區家庭和經濟社會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例如中西部地區第一代農民工為了家庭發展而外出務工,造成了家庭結構的破碎和家庭功能的不完整[6],對家庭積累和家庭發展能力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沖擊。一些中西部中小城市也嘗試通過修建新城和工業園區來實現經濟快速發展,但由于引進的產業無法有效發展而造成地方債務增加,進而不得不依賴土地財政,導致人口持續流失。這些都造成了城鄉差距和區域差距進一步拉大,影響了區域共同富裕的實現。
產業發展是實現地區經濟發展的引擎,但中西部目前已不可能復制東部產業發展的模式進行全域工業化,進而全域城鎮化。東中西部地區的區位差異和資源稟賦差異意味著不能簡單地把東部城市化、工業化、農業精細化的邏輯照搬到西部[7]。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東部地區由于具備區位優勢、產業基礎和集聚效應,依然是中國經濟發展的增長極。如何平衡區域發展差距,無疑是未來區域共同富裕最重要的一環。而中西部如何承接產業轉移,承接何種類型的產業,進而培育出區域發展增長極,引領中西部地區快速發展,則是推動區域共同富裕、實現國內整體產業結構升級和保持全產業鏈的關鍵。
東部地區產業轉出是產業結構演進的必然趨勢,實現東部地區產業結構升級意味著需要依據比較優勢逐漸淘汰低附加值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向高附加值的技術密集型產業轉型升級。中國遼闊的國土資源,差異化的區域資源以及日漸完善的交通等基礎設施拓展了產業承接地的選擇范圍。但產業轉移是一項相對系統的工程,承接地的要素成本、制度安排、上下游配套產業、交通基礎設施、財稅政策、營商環境等一系列因素形塑產業轉移的路徑與效應。產業轉向何處,成為決定地區經濟發展和社會結構變化的戰略性問題。
從區位的視角看,東部地區產業轉移主要有三個選擇:一是向東部地區的毗鄰區就近轉移;二是向中西部地區轉移;三是轉移到東南亞等國外地區。對此,不同的學者進行了有爭議的探討。一些學者認為,改革開放以來形成的以東部地區為核心的經濟帶是造成區域差距的根本,由此解決當前區域發展不充分不均衡問題的關鍵是推動產業重新布局。以“胡煥庸線”一帶為產業轉移承接地,形成中國工業化的“第二波”,并由此向西部推進和延伸,構建區域工業發展新格局[8]。中國作為一個“大國經濟體”,幅員遼闊、地區發展存在巨大的差異性,中西部地區勞動力等生產要素成本相對低廉,具備承接東部沿海地區勞動密集型產業的條件,東南亞國家短期不具備中國的制造能力和勞動力素質,國內有充分余地吸納產業轉移[9]。部分學者則認為東部產業并不一定向中西部轉移。陸銘等指出產業轉移梯度理論建立在勞動力不能跨國流動的前提下,只能解釋國家之間的產業轉移;國內勞動力市場的統一和勞動力的自由跨區域流動并不意味著產業轉移能夠成功。他們認為產業不一定會轉移到中西部,更可能是向東南亞等地區轉移[10]。進一步的研究認為,關于中西部地區能否承接產業轉移不能一概而論,進行一味的肯定或否定。中西部承接產業轉移的關鍵在于:中西部具備產業轉移的基礎,但并不意味產業轉移能夠成功;中西部可以承接東部地區的產業轉移,但產業轉移是有條件的。具體而言,中西部縣域層面因招商引資而進行的工業化建設,缺乏產業發展的經濟基礎和配套設施,無法形成強有力的工業發展格局,只有地級市及以上的大中城市才有可能承接產業轉移[11]。
對于產業轉移爭議的主要焦點并不在于產業是否應該向中西部轉移的價值層面,而是中西部對接東部地區的產業轉移能否成功的實踐層面。即中西部地區如何承接產業轉移才能夠成功,進而推動地區經濟發展?產業轉移的條件是什么?筆者認為,產業轉移的關鍵在于實現中國東部和中西部地區的區域內循環,形成區域產業聯動升級的發展格局。產業轉移的擔憂主要在產業轉移失敗并由此帶來的地方債務和無效投資。筆者認為應從兩個方面看待產業轉移:一是產業轉移是有條件的,中西部地區具有產業梯度轉移的理論基礎并不意味著產業轉移一定能夠成功;二是中西部承接產業轉移的關鍵點在于產業轉移的承接地選擇和產業鏈的塑造。中西部地區產業發展不可能選擇東部地區遍地開花的發展模式,如何選擇產業轉移的承接地,形成區域內產業集群和產業鏈,形塑區域產業發展增長極,是推動中西部未來持久發展的關鍵。
理解產業轉移承接地的區位選擇,城市規模和空間距離是兩個關鍵因素。城市規模決定了產業的集聚效應,而距離大城市的空間距離則決定了產業鏈上下游的分工與合作。城市規模越大,產業集群效應越明顯;越靠近大城市,越能夠進行產業分工與合作,形成一定范圍內空間集聚的產業鏈條。因此,區別于以往東部和中西部(包括東北)的區域劃分方法,筆者基于國內產業轉移的區位可選性,將國內產業承接地劃分為東部大城市毗鄰區、中西部大中城市及城市圈、中西部農業型縣城三種類型。
東部大城市毗鄰區,由于距離大城市較近且靠近沿海港口,能夠與大城市形成有效的分工,利用自身廉價土地和配套設施承接產業轉移。空間距離決定了毗鄰區可以與原有產業集聚區形成互聯互通,實現產業鏈上下游的分工與合作,降低交易成本;同時空間距離較近使得人員交流更加便利,可以在空間上實現高素質專業人才的共享,加之相似的營商環境,有助于在區域內形成分工有序、合作共贏的發展格局。伴隨著交通條件的不斷改善,毗鄰區可以就近承接產業轉移,實現與東部大城市的聯動發展。近年,部分產業從蘇南遷移到蘇北,從江浙滬地區轉移到安徽等長三角邊緣區。例如2018年華為將制造工廠由深圳遷往東莞,主要在于東莞具有明顯的區位優勢且擁有完備的電子信息產業鏈,能夠為華為降低成本和增加效益。東部大城市毗鄰區既可以享受核心區的輻射帶動作用,也可以就近獲得沿海技術與人才等支持,能夠成為產業轉移的承接地。
中西部地區大中城市與城市圈內的市縣,具有承接產業轉移的區位優勢。首先,中西部大中城市往往勞動力資源豐富,交通便利,具有完善的配套設施和營商環境,能夠為產業轉移提供較低的成本和良好的配套設施。中西部本地區人口向中心大城市匯聚,保證了產業轉移的勞動力需求。研究發現,中西部地區的長江城市群和成渝城市群,人口流動向中心城市集中,而一般城市和外圍縣市流動人口比重下降(中國流動人口動態監測報告,2018)。其次,位于城市圈內的城市與大城市地理位置臨近,受大城市的輻射帶動作用強,能夠承接大城市的產業鏈延伸,與毗鄰的大城市形成產業分工格局,實現功能互補,成為產業配套的衛星城。例如位于成渝城市群的宜賓在2019 年引入寧德時代,推動鋰電產業的轉移升級,并逐步構建成完整的上下游產業鏈,帶動了區域經濟增長。長株潭城市圈的湖南長沙縣通過發展工業園區,推動產業結構向第二和第三產業推進,積極融入城市圈的產業分工體系,實現了城鄉高度融合發展。中西部大中城市和位于城市圈的城市,具備產業轉移的勞動力資源和配套設施,能夠在特定區域形成分工與合作,實現區域整體經濟的發展。
中西部縣城大部分為農業型縣城,其人口呈明顯的外流態勢,且距離大城市較遠、產業基礎薄弱、營商環境較差、配套設施不足,造成產業轉移后往往無法帶動地方經濟的增長,更加容易形成地方債務。筆者調查發現中部某縣在2020 年通過招商引資從深圳引入100 多家LED 產品生產工廠后,面臨招工難的問題而陷入發展困境。中西部農業型縣城為了短暫的經濟發展承接產業轉移,容易陷入產業轉移的梯度陷阱,不僅無法拉動地方經濟的增長,還造成一些地方負債累累,到處是閑置的工業園區[12]。《2021 中國縣域經濟百強研究》顯示,2020年百強縣(市)中,東部地區占到65 席、中部地區占到22 席、西部地區占10 席,縣域經濟發展極不平衡,東強西弱態勢明顯。且中西部百強縣(市)也主要位于大城市毗鄰區或城市圈內,例如湖南長沙縣、河南鞏義市和新鄭市、安徽肥西縣、湖北仙桃市、新疆昌吉市等。中西部地方政府招商引資使得縣域之間的競爭日益激烈,無法形成工業化發展所需要的工業基礎。普通農業型縣城的產業轉移之所以陷入困境,主要在于產業發展不僅需要原料和市場,更重要的是生產過程中具有鏈式衍生的特點,需要具備穩定的上下游供應。而普通農業型縣城往往難以提供便利的上下游產業鏈,僅僅是勞動力和土地成本并不足以抵消遷移所帶來的其他損失。而大中城市或者位于城市圈的中小縣城,能夠在一定的空間距離內形成產業集群,維持穩定的上下游產業鏈,為轉移企業提供生產過程需要的零部件和配套服務。中西部農業型縣城承接產業轉移存在一定的風險,盲目的招商引資只會造成產業轉移的梯度陷阱,無法實現縣域經濟的發展。
那么,普通的中西部農業縣就不能發展產業嗎?筆者認為縣城只適合發展某一產業,根據其資源稟賦特征和產業基礎,將某一產業做強做大,在區域范圍內形成特色產業。例如山東曹縣作為農業型縣城,主要發展棺材制造行業,形成了一定的規模,依賴出口帶動了地區發展。湖南一些縣城主要發展特色產業,例如醴陵電瓷、瀏陽煙花、雙峰小農機、新化文印等,有效推動了縣域經濟的發展。還有位于中原城市圈的河南臨潁縣,糧食生產豐富、交通便利、物流體系完善,與雙匯集團形成有效的產業鏈,2015 年成功引進上好佳食品、喔喔食品等億元項目42 個,匯聚了盼盼、親親、六個核桃、雅客、南德調味品等食品企業,借助當地的農業資源優勢,形成農業全產業鏈條,從小麥原材料到食品加工、從包裝灌裝到電商物流,一體化的發展模式使得臨潁形成了有競爭力的食品產業集聚區,有效推動了當地工農業的融合發展。農業型縣城發展工業需緊緊依賴本地資源稟賦特征因地制宜地發展,貪大求快式的發展只會造成資源浪費并陷入發展困境。
因此,東部大城市毗鄰區、中西部大中城市及城市圈存在產業轉移的基礎條件,而中西部普通縣城并不存在產業轉移的基礎條件。不同地區的區位條件和資源稟賦決定了產業轉移能否成功,如表1所示。

表1 產業轉移承接地的區位條件分析
產業轉移主要指制造業的產業轉移,按照資源密集類型,可以將制造業分為勞動密集型產業、資本密集型產業和技術密集型產業。生產服裝、食品、電子配件等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受勞動力成本因素上升影響最大,可以轉移到中西部勞動力比較充足的地區。比如富士康作為全球最大的電子產品代工企業,2010 年落戶到勞動力豐富的河南鄭州。中西部地區勞動力資源豐富,具備勞動力密集型產業轉移的基礎。人口資源密集的地區,可以主動承接勞動力密集型產業轉移,不僅能夠推動產業結構升級,同時可以避免勞動力跨區域流動就業,增加本地勞動力收入。同時需要注意的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對技術的要求相對較低,但對勞動力的工作時間有較高的要求。而中西部本地勞動力往往是嵌入當地社會家庭之中的,很多人外出務工回流到中西部地區主要是為了照顧家庭,往往排斥嚴格的工廠管理體制。因此,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到中西部當地,應根據當地社會基礎因地制宜地靈活安排勞動生產,提高勞動生產效率[13],助力勞動密集型產業與勞動者家庭社會雙向發展。
以信息通信產業和軟件產業為代表的技術密集型產業,受成本上升的影響較小,且便于運輸,但對人力資本要求較高,可以布局在中西部的大中城市。重慶承接電子信息產業的轉移成為全球最大的筆記本電腦制造基地,主要就在于電子行業運輸成本較低,且不需要布局在沿海港口附近。對于運輸成本要求比較高的產業,考慮到水運的成本較低,可以布局在長江中下游的沿江城市。高速鐵路的進一步完善不僅降低了原料的運輸成本,而且強化了人員之間的信息交流頻率。中西部具有交通優勢的有河南、湖北、湖南、安徽、四川、陜西等省份,便利的交通有助于提高轉移產業的集聚效應。
除了不同的類型產業轉移需要注意,強化產業轉移的集群效應也尤為重要。產業集群能夠提升產業競爭力,強化產業鏈的發展,減少上下游的運輸與交易成本,推動區域產業結構整體升級。安徽合肥連續十幾年引進家電制造業,集聚了海爾、美的、格力、TCL、長虹、美菱、榮事達等十多家國內外家電品牌,一舉成為全國家電生產中心。合肥采用產業集群的發展戰略,使得產業鏈生態形成和交易成本下降,帶動了區域經濟發展。
因此,應針對不同產業特點以及不同地域的資源優勢進行轉移產業的布局,充分發揮區域比較優勢,減少產業承接地之間的惡性競爭,在區域范圍內形成合理分工,促進區域產業整體效能的發揮,推動區域共同富裕。
共同富裕的關鍵在于兩點:一是實現整體收入的增加;二是形成合理的共享格局。一方面,產業轉移有助于促進東部地區和中西部地區產業結構的迭代升級,實現區域整體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另一方面,產業轉移能夠為中西部地區低收入群體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和發展機會,減少區域發展差距,實現生產要素和勞動力在區域間的優化配置,實現區域的共享式發展。產業轉移與共同富裕的實現具有強邏輯的內在機制,能夠為區域間的共富與共享提供動力。
區域產業布局不均衡是造成東部地區與中西部地區經濟差距擴大的主要原因,實現區域均衡發展的關鍵是產業在區域間的合理布局。產業轉移一般會伴隨著資本、技術、生產組織以及管理方式的轉移,同時產業本身也在重塑勞動力人力資本。中西部地區承接產業轉移有助于提升勞動力的工業技術水平,促進技術工人的產生,從而促進勞動力人力資本的提升,提高企業的生產效率和勞動者工資收入。相比服務業,制造業是實現人力資本積累的產業基礎,制造業本身具有較長的產業鏈,對勞動力技能產生多樣性的需求,激勵勞動力不斷進行人力資本投資[14]。同時,服務業中的生產性服務業從業人員具備較高的人力資本水平,而生活性服務業往往從事家政、保潔、餐飲等行業,服務業的快速發展在帶來經濟增長的同時容易造成內部從業人員的兩極分化,擴大收入差距。不同于服務業中生產性服務業和生活性服務業收入差距明顯的兩極分化,制造業是培育中等收入群體的重要基礎,能夠擴大中等收入群體,促使社會階層形成橄欖形的社會結構,推動共同富裕。
中西部地區承接產業轉移,不僅有助于增加地方財政收入,改善地方基礎設施和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務,實現公共服務供給的均等化發展,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質量,同時產業的空間重組有助于勞動力就近就業,避免勞動力遠距離跨區域流動就業,增強勞動力的家庭發展能力,提升勞動力的消費水平,實現經濟與社會發展的有機結合[13]。過去的勞動力跨區域流動就業雖然為東部地區經濟發展注入了強有力的動力,但與此同時也造成了中西部地區的家庭不完整性增強,勞動力不得不跨區域流動就業,留守婦女和留守兒童等一系列問題損害了家庭發展能力,不利于經濟社會的長遠發展。區域間的產業轉移將帶來勞動力、技術、資本、土地等資源的空間優化配置,勞動力就業結構與產業結構將更加匹配,有助于提高勞動力人職匹配度,比如產業轉移后中西部地區過剩的農業勞動力可以被轉移的制造業吸收,提高了勞動力的配置效率和生產率,有助于低技能勞動力從農業中解放出來進入勞動密集型制造業,實現低收入群體的就業增加和改善制造業的生產成本,推動區域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
我國資源具有分布不均衡性,改革開放以后東部地區產業迅速發展造成生產在東部、原料在中西部的分工格局,要素市場需要通過跨區域的配置實現生產與消費的統一。區域間的要素錯配不僅造成了交易成本巨大,而且容易形成區域間的市場分割,經濟發展的趨勢具有路徑依賴性,一旦走上某一特定的發展路徑,往往會進入鎖定狀態,在既定的方向上進一步得到強化,形成累積循環因果關系。中西部由于區域位置和資源利用不當或區域政策因素,使得原有的資源優勢難以高效利用,造成這一區域的發展模式只能在低層次上徘徊。在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區域發展逐漸進入鎖定效應,擴大了區域發展差距。產業轉移有助于實現要素市場與產品市場的統一,提高要素在區域內部的配置效率,減少跨區域的要素交易成本,提高中西部地區的企業生產效率,推動中西部經濟實現資源稟賦與生產發展的一體化建設,實現區域協調發展。
通過產業轉移實現區域共同富裕,關鍵是在中西部地區構建以城市圈為核心的產業分工與合作的發展格局,同時強化制造業與服務業的協調發展,加強頂層設計和進行產業合理布局,推動區域一體化發展,形成共富共享的區域發展格局。
中西部部分地區人口稠密、可供大力開發的國土面積相對較少,應按照當前國家城市群發展的戰略布局,引導產業和公共服務資源向資源環境承載力強、發展潛力大的城市圈和大中城市布局轉移,通過大力發展中西部地區城市圈以及大中城市來帶動地區經濟發展,發揮引領作用,帶動周邊經濟的增長。產業轉移到中西部地區并形成強有力的競爭力,需構建以城市群為轉移中心地的區域協調發展格局,使產業在區域內形成上下鏈緊密結合、分工合作、競爭有序的發展體系。目前產業轉移存在的主要問題是,轉移地相鄰城市同質化競爭、產業布局上下游缺乏、部分中心城市資源過于集中等。城市之間的競爭容易造成重復建設和無效投資,無法形成強有力的增長力。在地方主導領導的短期化任期和產業長遠發展目標相矛盾時,容易造成城市工業無法形成良好的發展格局。因此,要進行長遠規劃,加強頂層設計,強化區域發展規劃一體化建設,提升區域內不同層級的城市有序分工與合作,帶動區域整體發展格局的優化,實現以產業化帶動城鎮化、以城鎮化推動城鄉融合發展,促進區域走向共同富裕。
不同產業的勞動生產率存在顯著的差異性,勞動生產率由低到高依次為農業、建筑業、服務業和制造業,產業結構按照相同次序梯度調整能夠有效實現區域的經濟發展。產業結構升級并不意味著第三產業占比提高就是產業結構升級,由于服務業中的生活性服務業并不具有較高的勞動生產率,而生產性服務業本身派生于以制造業為核心的第二產業。目前一些中西部城市經歷著“去工業化”的過程,工業產值不斷下降,服務業發展迅猛[5]。沒有制造業支撐的服務業,本身是依賴于勞動力外出務工的轉移支付來支撐起中西部城市的服務業發展,缺乏長遠發展的動力,往往會造成發展差距持續拉大,無法實現區域間均衡發展。中西部大中城市應主動承接制造業的產業轉移,在土地政策、稅收政策、營商環境以及公共服務的提供上給予優惠條件,推動制造業和服務業協同發展,避免產業發展空心化、金融化和去工業化,著力發展實體經濟,避免“脫實向虛”;同時推動農業現代化,延長農業產業鏈,大力發展農產品加工業,實現區域全產業的鏈式發展。
中西部地區具備產業發展的要素成本基礎,在土地、勞動力以及政策支持上具有一定的優勢。但轉移企業關注的并不僅僅是勞動力的成本,更加關注的是勞動力的生產效率。與東部地區相比,中西部勞動力素質較低,高素質人才和專業技能型人才缺乏,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企業的轉移意愿。因此,中西部地區應加強勞動力培訓,為轉移企業提供人才儲備。要進一步加強對返鄉勞動力再就業引導,返鄉勞動力往往具備較高的專業素質,能夠較好地適應轉移企業的生產要求,實現勞動力收入增加與產業發展的深度融合。同時,要強化中西部地區產教研用深度融合,深入推進高校、研究機構和企業的互通互助,加強科技成果的轉化與應用,為轉移企業提供良好的技術支持和科技服務,推動轉移企業的可持續發展。
我國區域發展呈現明顯的不均衡性,因此依據區位特點、產業發展規律和資源稟賦特征等因素,建立多層次、梯度性的產業與區域協同發展路徑,是推動區域共同富裕的關鍵。區域共同富裕必須堅持差異化定位、分類施策的原則有序推進。東部毗鄰區、中西部大中城市和城市圈是產業轉移的優先選擇路徑,能夠形成輻射帶動作用推動區域共同富裕。中西部普通農業型縣城由于資源稟賦和基礎設施較差,不具備產業轉移的基礎條件,其承接產業轉移可能面臨地方債務風險,應審慎承接東部地區的產業轉移。因此,產業轉移與區域共同富裕實現的關鍵在于轉移地的區位選擇,從而在區域內形成產業帶動經濟發展、中心帶動周邊發展的格局,實現區域共同富裕。
產業轉移到中西部地區不僅能夠拓展我國戰略回旋空間,應對較高的外部風險和不確定性,而且能夠減小區域發展差距,推動區域共同富裕。共同富裕是本質富裕和共享發展成果,而不是平均主義和均等發展。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推進以縣城為重要載體的城鎮化建設的意見》將縣城分為大城市周邊縣城、專業功能縣城、農產品主產區縣城、重點生態功能區縣城及人口流失縣城五種類型,分類引導發展,為產業轉移指明了方向。因此,推動中西部地區形成以大中城市為核心的產業集群帶或環城市圈產業集群帶,實現人口在特定空間范圍內的集聚,實現欠發達地區的人均收入水平增長,是實現區域共同富裕的重要路徑。具備資源稟賦的縣城可以發展特色工業型縣城,帶動區域經濟的發展。而農業型縣城,則以發展公共服務為主,打造銜接城鄉的重要節點,服務于“三農”發展和百姓生活,提高人民的獲得感和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