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良玉(博士),錢鴻涵
在低碳發展背景下,眾多企業正積極探索綠色技術創新。如:無錫威孚建成氫燃料電池廠房,研發新型動力電池,從而減少碳污染;山東天瑞重工突破磁懸浮關鍵技術,研發的核心產品能夠節能30%以上,并處于國際領先水平;寧波中加低碳成功研發新型CLT建材,推動綠色裝配式建筑行業的發展。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是以提高環境績效為導向的創新,更加強調可持續發展的綠色理念,從而引導企業生產技術升級、實現節能減排。作為兼顧環境保護和經濟增長的有效手段,綠色技術創新不僅能通過提高資源利用效率,降低企業生產成本進而提升企業績效,而且能通過研發綠色產品等方式增加企業綠色競爭力乃至長期競爭優勢。更重要的是,企業綠色技術創新能從降低碳排放量、突破關鍵技術、推動行業升級等路徑為我國打贏污染防治攻堅戰、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提供重要支撐。
傳統的波特假說認為合理的環境規制能夠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現有文獻較多地從環境規制角度分析其對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然而,目前我國環境規制以強制型政府命令式規制為主,市場尚未成熟,且已有制度不完善,不能有效發揮強制型規制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正向效用。相比于強制型規制,碳信息披露屬于一種自愿型規制,并因企業的不同表現出個體差異。且從長期來看,碳信息披露有利于社會公眾了解不同企業碳減排工作成效,加強對企業低碳減排行為的監督。為了應對來自社會公眾的壓力,滿足環保型投資者對企業綠色產品的需求,企業很可能選擇增加綠色技術創新研發投資。鑒于此,本文從碳信息披露這一微觀角度出發,研究其如何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
現有文獻主要關注環境信息披露與企業技術創新或綠色技術創新的關系,多數學者認為環境信息披露質量能促進企業技術創新。Cailou等[1]在研究我國重污染行業企業時發現,環境信息披露與企業技術創新顯著正相關。占華和后夢婷[2]結合地市級與微觀企業數據并采用準自然實驗法研究發現,環境信息披露政策主要以緩解融資約束的形式提升企業技術創新水平。李鵬飛等[3]基于信號傳遞理論研究了我國滬深A股重污染行業企業,發現環境信息披露與企業當期綠色技術創新顯著正相關。Xiang等[4]運用文本分析法的研究也發現了相同的結果。但也有學者認為,信息披露會迫使企業改變其工藝流程和技術,從而增加企業成本,抑制企業綠色技術創新[5]。Wagner[6]在研究德國制造業時發現,環境信息披露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顯著負相關。在企業綠色技術創新過程中,如果僅僅靠強制性的環境規制,結果往往不盡如人意,需要鼓勵企業自愿提高碳信息披露質量,積極“錘煉內功”,以取得更好的效果。目前,對碳信息披露質量與綠色技術創新的相關研究仍在不斷地豐富和深化中。
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是一項風險高、周期長、信息不對稱程度較高的活動,需要兼顧環保和創新,具有不同于技術創新的“雙重外部性”,容易面臨更為嚴重的融資約束。融資約束是由于信息不對稱和代理問題導致企業外部融資成本高于內部融資成本。國內外多數研究成果表明,企業信息披露質量能夠緩解融資約束。Francis等[7]以來自34個國家不同行業企業為樣本進行研究并發現,較高的信息披露質量會降低企業外部融資成本。袁建輝和張靈靈[8]以2009~2014年我國資源型上市公司為樣本進行研究,發現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外部融資成本顯著負相關。李力等[9]的研究也支持了這一觀點。因而,融資約束在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對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過程中發揮著何種作用值得進一步探究。
企業綠色技術創新與制度環境緊密相關,已有文獻多關注政府補助和媒體關注對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一方面,政府補助作為一項重要資源,能夠為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活動提供末端治理的資金,緩解企業融資約束,激勵企業綠色技術創新[10]。國內外多數研究表明,政府補助正向調節信息披露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Ji和Miao[11]研究發現,無論是直接支持還是間接支持,政府補助均能增強企業環境信息披露對協同技術創新的正向作用。陳曉等[10]研究發現,政府補助在環境規制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之間存在正向調節作用。
另一方面,媒體關注作為一項法律外制度安排,能夠向市場和利益相關者傳遞相關信息,進而對企業的決策行為進行監督和約束。當媒體傳遞出兼顧經濟效益和環境效益的生態現代化信號時,企業會以此為導向,提高其綠色技術創新水平。作為聯系公眾與企業的重要紐帶,媒體關注在信息披露和環境治理方面同樣扮演著重要角色,能夠督促企業加大綠色環保投資,實施綠色技術創新。國內外多數研究表明,在信息披露影響綠色技術創新方面,媒體關注具有明顯的推動作用。Li等[12]研究發現,媒體關注可以強化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股權融資成本之間的負向關系。邵志浩和才國偉[13]在研究我國A股上市公司時發現,媒體關注度的增加和媒體正面報道均能擴大企業股權和債務融資規模,緩解企業融資約束。但就政府補助和媒體關注對進行碳信息披露企業的綠色技術創新產生何種影響而言,特別是在融資約束作為中介變量的情況下,相關研究還較少。
綜上,已有研究較少關注碳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而關于兩者之間的影響機制,亦較少考慮融資約束這一中介變量的同時關注政府補助和媒體關注的調節作用。因此,本文試圖在我國低碳建設的背景下,分析兩者之間的關系,以期更好地理解碳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
目前,研究碳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影響的文獻較少,但相關領域的研究為探尋兩者之間的關系提供了很好的指引。首先,由于企業綠色技術創新同一般技術創新類似,具有收益不確定性、保密性強等特征,會增加企業與外部投資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稱,使投資者無法準確地了解企業為進行綠色技術創新所付出的努力,進而增加逆向選擇風險。碳信息披露可以擴大企業生產經營和低碳減排等信息的獲知范圍,幫助外部投資者了解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活動的開展情況從而做出理性決策,為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提供資金支持。其次,作為社會責任的重要組成部分,積極的碳信息披露能夠反映企業承擔的低碳減排責任,向外界傳遞企業綠色經營的正面信息,從而樹立企業具有高度社會責任感的形象,在吸引更多社會資本的同時吸引更多創新型人才,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2]。最后,在日益嚴格的法律法規環境的監督下,企業傾向于提高碳信息披露質量,以應對來自政府和社會公眾的合法性壓力。同時,企業披露的高質量碳信息將吸引越來越多的環保型投資者,他們對企業低碳運營行為的關注和對環境友好型產品的需求反過來會促使企業優化生產過程、進行綠色技術創新。可見,碳信息披露可通過緩解信息不對稱、降低代理成本、提高企業聲譽、強化合法性等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由此,本文提出:
H1:碳信息披露質量能夠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
現階段的研究成果表明,政府節能創新補貼、媒體關注和融資約束是碳信息披露質量影響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可能途徑[4,12]。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企業的技術創新能力主要取決于企業的研發投入,而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社會收益大于私人收益,容易導致企業綠色研發投入不足。結合目前我國企業普遍面臨融資約束的局面,本文從融資約束這一路徑探討碳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
企業作為綠色技術創新的主體,資金是其進行創新活動必不可少的要素[14]。企業創新活動的資金主要來源于生產經營活動產生的內部資金和政府部門、金融市場提供的外部資金。同其他創新活動一樣,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活動具有周期長、風險高、收益不確定等特點,使企業在研發和創新方面的投資比其他類投資更難獲得外部資金。此外,由于企業與投資者之間的信息壁壘,使得投資者很有可能在投入資金的同時給企業帶來大量的限制條款,增加企業的隱性融資成本,因此碳信息披露質量緩解融資約束是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關鍵。已有研究表明,碳信息披露質量能夠顯著降低企業的債務融資和股權融資成本,緩解企業融資困難[9]。融資成本的降低有利于激勵企業進行綠色技術創新。由此,本文提出:
H2: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能夠通過緩解融資約束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
利益相關者理論認為,企業的生存離不開利益相關者的支持,不同類型的利益相關者對企業管理決策的影響程度不一樣。政府作為企業利益相關者之一,很可能會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行為產生影響。從我國目前的創新環境來看,政府補助和市場融資是企業創新資金的主要來源。綠色技術創新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由于大多數企業外部融資困難,為緩解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所面臨的融資約束,政府大力采用財稅補貼政策激勵企業綠色技術創新[15]。首先,企業綠色研發投資具有風險高、收益不確定性等特點,導致企業進行綠色技術創新的積極性不高。政府補助作為一種資源,能夠直接為企業提供資金注入,幫助企業克服綠色技術創新過程中的資金瓶頸,從而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13]。其次,政府補貼能夠為企業提供信用背書,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該企業獲得了政府認可,通過積極的信號傳遞能有效破除企業與外部投資者之間的信息壁壘,降低債權人的風險厭惡程度并減少對借款用途的限制,緩解綠色技術創新項目的融資約束,從而促進企業綠色研發投入[16]。最后,獲得了政府補助的企業很可能因為更受社會公眾關注,而主動將綠色技術創新納入企業戰略,推廣綠色生產方式,進行綠色技術創新實踐[17]。由此,本文提出:
H3:政府補助對于融資約束在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綠色技術創新關系中的中介效應具有調節作用。即受政府補助越多的企業,融資約束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抑制作用越弱。
合法性理論認為,企業通過碳信息披露向利益相關者展示其在社會、政治和環境領域的合法化。企業受到的社會關注度越高,來自社會的壓力越多,企業在進行經營管理活動時就更要符合合法性要求。企業的碳信息披露是展現合法性的一種方式,通過碳信息披露應對來自各利益團體的合法性壓力,為企業的持續經營獲得資源支持。碳信息披露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往往是通過社會的關注和行動而實現。
媒體作為聯系企業與社會公眾的橋梁,承擔著監督企業執行低碳戰略的責任,是社會公眾了解企業低碳減排行動和綠色技術創新活動的重要途徑。媒體關注通過兩種渠道緩解企業的融資約束對綠色技術創新的抑制作用。一方面,媒體具備信息中介功能,通過收集、整合和傳遞企業的相關信息,有效促進企業與投資者之間的信息溝通,提高股票流動性,有利于外部資金供給者更加準確地評估企業價值,堅定中小股東信心,從而使企業管理層更有動力進行綠色技術創新。另一方面,媒體還具備聲譽治理功能,通過帶有情緒的新聞報道影響企業聲譽,約束管理層行為。媒體對企業的正面報道使得投資者對企業的發展形成良好預期,股東和債權人要求的風險補償減少,企業的外部融資規模相應擴大[13]。同時,出于對未來企業聲譽和自身職業前景的考慮,管理層會繼續約束自身的行為并采取積極行動維護企業形象,降低企業代理成本,從而緩解綠色技術創新項目的融資約束。由此,本文提出:
H4:媒體關注對于融資約束在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關系中的中介效應具有調節作用。即受媒體關注越多的企業,融資約束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抑制作用越弱。
本文選取滬深上市公司2012~2020年的數據為樣本,并進行如下篩選:①剔除金融、保險類上市公司;②剔除ST、PT、已退市或2012~2020年新上市的公司;③刪除數據異常的上市公司。本文碳信息披露質量數據通過手工搜集上市公司年報、社會責任報告以及環境報告等相關資料獲得;綠色技術創新數據來自中國研究數據服務平臺(CNRDS)的上市公司綠色專利研究數據庫;媒體關注數據來自中國知網《中國重要報紙全文數據庫》;其余數據來自國泰安數據庫(CSMAR)和萬得數據庫(Wind)。數據處理及實證分析采用Stata16.0軟件。
1.被解釋變量:綠色技術創新。已有研究主要通過以下兩種方式衡量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一是通過綠色產品創新和綠色工藝創新兩個維度衡量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二是使用企業綠色專利的授權數或申請數衡量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本文參考部分學者的研究,采用綠色專利申請數加1后再取對數的方法衡量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水平。
2.解釋變量:碳信息披露質量。
(1)建立指標體系。本文采用內容分析法與熵權法相結合的方式來衡量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Cid)。參考宋曉華等[18]的研究,并結合我國相關實踐,最終確定包含4個一級指標、9個二級指標的指標體系,如表1所示。

表1 碳信息披露質量評價指標體系
本文采用內容分析法獲取指標數值,并參考宋曉華等[18]的研究,從顯著性、時效性、可靠性、量化性四個維度對上述指標進行評分,具體如表2所示。

表2 碳信息披露質量評分細則
(2)計算指標權重。由于層次分析法依賴主觀判斷,為避免誤差,本文首先采用熵權法計算各指標權重,然后,將經標準化后的碳信息披露質量得分與熵權法計算的指標權重相乘,最后進行加總,最終得到企業各年度碳信息披露質量(Cid)總分。
3.中介變量:融資約束。已有研究主要采用SA指數、WW指數、KZ指數和FC指數等指標衡量企業融資約束,本文參照Fee等[19]的研究方法,采用FC指數衡量企業的融資約束,FC越大,表明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越強。
4.調節變量。
(1)政府補助。參考已有研究,本文選取政府補助總額的自然對數作為衡量政府補助的指標,其中包括報告年度內各級政府的資金投入、財政撥款等[16]。
(2)媒體關注。本文參考楊廣青等[20]的研究方法,選擇在網絡媒體和紙媒上對企業進行報道的次數之和加1后的自然對數衡量媒體對企業的關注度。
5.控制變量。本文參考以往研究并結合環境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競爭力的影響后,選取經營現金流量回報率值、資產負債率、股權集中度、股權性質、兩權分離度、獨立董事比例和董事會規模7個控制變量。
上述各變量定義及說明如表3所示。

表3 變量定義
根據前文的分析,碳信息披露質量通過緩解融資約束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而企業當期披露的碳信息被利益相關者接受需要一定的時間,同時綠色技術創新是一項周期長、風險高的活動,因此碳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存在滯后現象。為了驗證H1和H2,本文借鑒溫忠麟和葉寶娟[21]提出的中介效應檢驗方法,考慮企業碳信息披露作用的滯后性,設定如下回歸模型:
其中:Controls表示其他影響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控制變量,ε為隨機誤差項。檢驗步驟如下:①檢驗模型(1)中的系數α1是否顯著,如果顯著,默認中介效應成立,進行后續檢驗。②檢驗模型(2)中的系數β1和模型(3)中的系數γ2是否顯著,如果兩個均顯著,則間接效應顯著,進行第四步檢驗;如果有一個不顯著,進行第三步檢驗。③運用Bootstrap法直接檢驗H0∶β1γ2=0。若顯著,則間接效應顯著,進行第四步檢驗;否則間接效應不顯著,停止分析。④驗證模型(3)中的系數γ1是否顯著,如果不顯著,則直接效應不顯著,說明只有中介效應;否則直接效應顯著,進行第五步檢驗。⑤比較β1γ2和γ1的符號,如果同號,說明融資約束起到部分中介作用,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比例為β1γ2/α1;如果異號,說明是遮掩效應,此時中介效應占比為│β1γ2/α1│。
為了驗證H3和H4,本文借鑒溫忠麟和葉寶娟[22]提出的有調節的中介效應檢驗方法(調節后半路徑),構建下列模型檢驗政府補助和媒體關注的調節作用。
其中:M代表調節變量政府補助(Sub)和媒體關注(Media),Cidi,t-1Mi,t代表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調節變量的交乘項,FCi,tMi,t代表企業融資約束與調節變量的交乘項,Controls代表其他影響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控制變量,ε為隨機誤差項。檢驗步驟如下:①檢驗模型(4)中的系數a3是否顯著,如果顯著,則調節變量影響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之間的直接效應;②依次檢驗模型(5)中的系數b1、b3和模型(6)中的系數c4、c5是否顯著,如果b1≠0且c5≠0,則表明有調節的中介效應(調節后半路徑)成立;如果b3≠0且c4≠0,則表明有調節的中介效應(調節后半路徑)成立;如果上述系數均不顯著,則使用Bootstrap法或MCMC法對系數乘積進行區間檢驗。
表4為相關變量描述性統計的結果。綠色技術創新(GTI)的均值為1.752,中位數為0.693,極差為3.845,表明各樣本企業的綠色技術創新存在較大差距。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Cid)的均值為0.073,中位數為0,最大值為0.497,表示大部分企業尚未進行碳信息披露,碳信息披露意識淡薄。融資約束(FC)的均值為0.482,極大值為0.940,表示我國上市公司面臨的融資約束較為嚴重且各企業之間差距較大。對上述變量進行Pearson分析,結果顯示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

表4 描述性統計
模型(1)的回歸結果如表5第(1)列所示。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Cid)的回歸系數α1為1.8199,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碳信息披露質量越高的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水平越高,即H1成立。這表明企業披露碳信息有效降低了企業內外部信息不對稱程度,緩解委托代理問題,使企業積極應對來自利益相關者的合法性壓力從而促進了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模型(2)中,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Cid)的回歸系數β1為-0.2898,并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企業碳信息披露有助于緩解企業所面臨的融資約束。模型(3)中,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Cid)的系數γ1和融資約束(FC)的系數γ2分別為1.4633和-1.8004,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此外,模型(1)中的系數α1與β1γ2的符號同為正,證明融資約束在兩者之間起部分中介效應,且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比例為28.67%(β1γ2/α1)。根據前文的理論分析,碳信息披露質量通過提高企業信息透明度增加企業債權人和股東的信任,降低企業債務融資和股權融資成本,從而緩解企業融資約束,使企業有動力將資金用于綠色研發投資,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H2成立。

表5 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融資約束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
表6報告了政府補助(Sub)對融資約束中介效應的調節作用。列(1)中,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政府補助的交互項(SubCid)系數為0.1903,但并不顯著,說明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之間的直接效應并未受到政府補助的調節作用。再由模型(5)和(6)的結果可知,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列(2)中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融資約束之間的系數為-1.4124,說明披露碳信息能夠有效緩解企業的融資約束;列(3)中融資約束與政府補助的交互項(FCSub)的系數為-0.5302,說明融資約束的緩解有利于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且該影響效果隨著政府補助的增加而加大。上述結果充分表明有調節的中介效應成立且調節的是后半路徑,H3得以驗證。

表6 政府補助的調節作用
表7報告了媒體關注(Media)對融資約束中介效應的調節作用。列(1)中,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媒體關注的交互項(MediaCid)系數為0.1713,但并不顯著,說明媒體關注并未直接影響碳信息披露質量與綠色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再由模型(5)和(6)的結果可知,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列(2)中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融資約束之間的系數為-0.7304,說明企業披露碳信息能夠有效緩解企業融資約束;列(3)中融資約束與媒體關注的交互項(FCMedia)的系數為-0.3875,說明融資約束的緩解有利于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且該影響效果隨著媒體關注的增加而加大。上述結果充分表明有調節的中介效應成立且調節的是后半路徑。即企業獲得的媒體關注越多,融資約束對綠色技術創新的抑制作用越弱,H4得到驗證。

表7 媒體關注的調節作用
1.工具變量法。在基準回歸結果中,本文采用固定效應模型部分緩解遺漏變量造成的內生性問題。但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綠色技術創新之間可能存在互為因果的關系,進而導致內生性問題。鑒于此,本文參考萬良勇等[14]工具變量的選取方式,使用解釋變量的滯后兩期作為工具變量。表8第(1)列報告了采用工具變量法的第一階段檢驗結果,估計系數為0.5334,在1%的水平上顯著,偏R2=0.2591,且第一階段F統計量的值為233.75,遠大于10,拒絕“存在弱工具變量”的原假設,因此,可以認為該工具變量的選擇是合理的[15]。第(2)列報告了工具變量法第二階段檢驗結果,表明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確實能夠顯著促進綠色技術創新。
2.Heckman兩階段回歸法。為緩解樣本選擇偏誤可能導致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Heckman兩階段回歸法,引入前文所提到的工具變量,運用相應模型進行檢驗。結果如表8的第(3)和第(4)列所示。回歸結果顯示,逆米爾斯比率的檢驗系數為-0.2799,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運用該模型的估計結果較合理。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Cid)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GTI)的回歸系數為1.6131,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能夠顯著促進綠色技術創新。可見,使用Heckman兩階段回歸法后,結論依舊保持穩健。
3.替換核心變量的衡量方式。第一,替換因變量的衡量方式。本文采用企業綠色專利授權數衡量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具體結果如表8第(5)列所示,結果依舊穩健。第二,替換自變量的衡量方式。參考柳學信等[23]的研究,將碳信息披露質量的衡量方式更改為簡易的0-1打分法,企業披露了碳信息記為1分,否則為0分。回歸結果如表8第(6)列所示,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之間仍然存在顯著的正向關系,結果是穩健的。

表8 穩健性檢驗
1.區分碳信息披露類型。由于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可能會因其財務性質不同而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產生不同影響,本文將企業披露的碳信息分為財務類碳信息與非財務類碳信息,每類下面設置具體指標,最后綜合計算得分。具體而言,財務類碳信息(QFCid)包括低碳政策響應、碳減排行動、碳減排績效和碳排放交易,非財務類碳信息(QNFCid)包括碳減排理念與戰略、碳減排目標、碳減排管理機構、碳減排激勵機制和碳排放核算方法。實證結果顯示(由于篇幅有限,表格未列出),無論是財務類碳信息還是非財務類碳信息,均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存在顯著正相關關系,但非財務類碳信息的系數更大,說明非財務類碳信息更能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一種可能的原因是盡管財務類碳信息意味著企業真實的碳治理投入,能清晰地向投資者表明低碳管理成本,贏得他們的認可和支持。但低碳管理行為是一項周期長、耗資多的工作,在企業資金有限時往往無力承擔大量的碳績效成本,故無法過多地披露與之對應的財務類碳信息,僅能通過披露大量的非財務類碳信息塑造企業綠色形象,以盡可能地獲取投資者資金支持,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
2.區分地區環保執法力度。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是反映地方政府低碳治理工作成效的一面鏡子,能夠為政府制定碳信息披露政策、提高環境績效提供客觀依據。部分學者發現,行政指令下地方政府對于低碳治理行為更加主動積極。由于單純的信息披露立法不能有效地改善當地環境,必須依賴嚴格的環保執法才能有效發揮環境改善效果。因此,根據《中國環境年鑒》公布的各省市環保行政處罰案件數,并以各省市環保行政處罰案件數中值為標準,分別按照低于中值與高于中值將其分為環保執法力度弱和環保執法力度強兩組。實證結果顯示(由于篇幅有限,表格未列出),在環保執法力度弱的區域,碳信息披露質量的系數為1.2233,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在環保執法力度強的區域,碳信息披露質量的系數為1.8602,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環保執法力度越強的區域,碳信息披露質量的綠色技術創新促進作用越顯著。在碳信息質量提升后,地區環保執法力度越大,企業節能減排壓力越大,進行綠色技術創新的積極性越強。
3.區分企業股權性質。企業碳信息披露對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在不同股權性質中的企業有所不同[14]。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面:第一,銀行偏向于將信貸資源投入國有企業,國有企業能夠通過低成本的方式獲得大量資金,信貸歧視的存在使得我國非國有企業被迫承擔更高的融資成本。非國有企業在資金緊張的情況下,會削弱對綠色技術創新活動的投入。第二,國有企業與政府之間的政治關系為其提供了一重“隱性保障”,大量資金投入國有企業,從而降低了企業參與綠色技術創新活動的風險[14]。因此,相比于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面臨著更加嚴重的融資約束,缺乏政府支持,使得非國有企業碳信息披露對綠色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更小。實證結果顯示(由于篇幅有限,表格未列出),國有企業與非國有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綠色技術創新之間顯著正相關,但國有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的相關系數更高,即國有企業碳信息披露對綠色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更強。
4.區分研發背景高管權力大小。不同企業的高管團隊權力分布狀況并不相同,企業技術創新往往是一項決定企業成敗的重要決策,高管團隊特征在其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擁有更高權力的高管,更有可能對企業決策產生較大影響[24]。由于綠色技術創新活動具有高風險和高投入特征,企業高管在進行綠色研發活動相關決策時更加謹慎,具有研發背景的高管如果在團隊中的話語權較大,其主導其他高管服從自己意見的可能性也會較高;同時,高權力導致的話語權較高很可能會激勵其余具有研發背景的高管積極建言獻策,從而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因此,參考張棟等[24]的數據和研究方法,本文將所有研發背景高管的權力得分按照中值分組,低于中值的表示該企業高管權力大,高于中值的表示該企業高管權力小。實證結果顯示(由于篇幅有限,表格未列出),研發背景高管權力大和高管權力小的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均在1%的水平顯著正相關,但高管權力大的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的相關系數更高,表明具有研發背景的高管在高管團隊中的權力越大,碳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提升作用越顯著。
為分析碳信息披露質量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經濟后果,本文構建如下模型:
模型(7)中,被解釋變量ES表示企業環境和社會責任績效,采用兩種方式衡量:一是采用和訊網上市公司責任評級得分,該指標涵蓋企業股東責任、員工責任、消費者權益責任和社會責任等信息,全面地體現企業社會責任績效;二是采用潤靈環球社會責任評分衡量,該指標涵蓋企業環境治理、社會責任報告評級等信息,較好地體現了企業環境和社會績效。被解釋變量Value表示企業財務績效,采用企業市場價值衡量。解釋變量為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水平GTI,其余控制變量與模型(1)一致。
實證結果顯示(由于篇幅有限,表格未列出),綠色技術創新的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碳信息披露質量促進的綠色技術創新顯著提升了企業社會責任和環境績效,同時提升了未來一期的企業市場價值。可能的原因是綠色技術創新能夠降低企業的環境和社會風險,促進企業綠色轉型,從而更能贏得外部投資者的支持。
本文采用2012~2020年我國上市公司數據,運用內容分析法和熵權法搜集企業披露的碳信息,據此評價企業的碳信息披露質量,進而研究碳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及作用機制。主要結論如下:一是,碳信息披露質量通過緩解融資約束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融資約束在兩者之間起部分中介作用。二是,政府補助與媒體關注對“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融資約束—綠色技術創新”這一關系具有調節作用,且調節的是融資約束和綠色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政府補助和媒體關注越多,該中介效應越強,融資約束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抑制作用越弱,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水平越高。三是,異質性檢驗發現,非財務類碳信息披露質量和國有企業碳信息披露質量對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水平的促進作用更顯著;同時,隨著環保執法力度的提高和具有研發背景的高管權力的增加,碳信息披露質量的綠色技術創新效應更顯著。最后,綠色技術創新能夠顯著提升企業環境、社會責任績效和財務績效。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建議:
第一,企業應當具備戰略眼光,積極進行碳信息披露,發揮碳信息披露對綠色技術創新的正向作用。具體來說:一是制定長遠的碳減排目標和措施,同時嚴格落實組織的問責制,防止出現責任推卸的現象[18];二是增加碳信息披露的形式和載體,保證信息的時效性、完整性和顯著性;三是建立合理的權力配置機制,保障研發背景高管在高管團隊中享有必要的話語權,避免挫傷其工作積極性;四是建立有效的晉升機制,激勵研發背景高管,緩解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活動中的道德風險[24]。
第二,相關部門應當建立完善的碳信息披露監督機制,制定合理的碳信息披露規則,督促企業遵守相應的碳信息披露規定。一是健全獎懲機制,引導和激發企業披露的積極性。相關機構應當制定針對性方案,發揮碳信息披露的激勵作用,為綠色技術創新提供新動力[17]。二是鼓勵更多社會資本參與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活動,形成推動企業綠色技術創新的長尾效應,并給予相應的政府補貼和財政支持,緩解企業綠色技術創新活動面臨的融資約束。三是完善相應的環境法律法規體系,增強綠色技術創新的制度保障。
第三,媒體應當充分發揮外部監督者的作用。一是配合政府充分發揮監督作用,對積極進行碳減排并披露相應信息的企業予以正面宣傳,對碳超排的企業進行負面報道,保障企業利益相關者與社會公眾的知情權。二是通過媒體這只法律外制度之手,對企業施加碳減排壓力,促進企業綠色技術創新,實現企業高質高效高端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