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展源
(四川外國語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重慶 400031)
現代社會脫胎于農業社會,一個國家走向現代化必須經過工業化這條必由之路。自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啟了人類工業化大門以來,近二百年“工業化”這一命題一直是國內外學界研究的焦點之一。而馬克思主義工業化理論以其內在包含著的生產性、人民性、前瞻性,至今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與實踐指導價值,始終吸引著諸多學者。通過對馬克思主義工業化理論為基點進行研究,加以探尋工業與農業、城市、經濟的邏輯聯動關系,對完善我國所開創的現代化新模式與人類文明新形態有極大的助力作用。
馬克思恩格斯在其著作中并沒有單獨的對工業化這一概念進行研究的著作,包括“工業化”這一用詞也并未出現在他們的任何一本作品里。前文曾提到:這一偉大的理論的創立與發展貫穿他們創立科學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全過程。在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里這一理論一直都是包含與滲透于其中。例如“大工業”“現代產業”“工業革命”“機器大生產”等用詞在他們的著作中都體現著工業化這一理論。工業化是一個以產業資本為生產資料的工業生產,逐步取代以土地為生產資料的農業生產,成為主要生產力的過程,是從農業社會邁入工業社會的過程。工業化建設有三大前提條件。
在一個國家的農業尚且不發達,僅能勉強自給自足填飽肚子的情況下。不涉及農業生產的經濟形式必然會受到打壓,也不存在為工業發展提供勞動力的可能。馬克思認為農業生產率的提高是資本主義生產的前提“數百年來,由于耕地變成了牧場以及農業進步減少了耕作所需要的人手,大批農民不斷被趕出鄉村而流入城市”[1]。隨著資本主義大農場這一生產方式的確立,農業技術的進步與糧食產量提高使人口數量開始攀升,為工業化提供了勞動力資源的基礎,過剩的農村勞動力一定會隨著工業化的進程而走向工廠來謀求糊口機會。
19 世紀中葉的第一次工業革命就是科技對生產力起推動作用的范例,千百年來手工業工匠所積累下來的實踐經驗第一次實現了與科學的結合,蒸汽機的發明讓工廠不再必須沿河而立,鐵軌和枕木取代了以往的渡船成為工業原材料運輸的主力軍,鋼鐵和煤炭也成為了生產力發展的動力。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中首次提出了工業革命這一概念,馬克思也始終關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并且他得出科技的進步將極大推動人類社會進步這一論斷。在后來的《資本論》中他也闡述了這一觀點:“大工業把巨大的自然力和自然科學并入生產過程,必然大大提高勞動生產率”[2]。
資本主義萌芽自15 世紀在西南歐地區二百多年間的運作基礎,即其主要生產方式是介于工業文明和農業文明之間的傳統的工場手工業。隨著歐洲資本主義國家,尤其是英國,將殖民地拓展到世界每一個角落以及其歐洲大陸上的市場需求不斷擴大,出現了生產上的供不應求與生產效率低下的矛盾關系。“這種超過了生產力的需求正是引起中世紀以來私有制發展的第三個時期的動力,它產生了大工業”。恩格斯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指出:缺乏勞動力的現實推動了技術的革新,而技術的革新也在降低勞動力成本。資產階級迫切地為了占領更多的銷量,必然會擴大其生產規模,新生的工業資本家敢于“吃螃蟹”投入新的生產技術與新的生產分工制度。大工業生產解決了資本家在付出遠少于傳統工場手工業的可變資本也能夠擴大生產規模的難題。
馬克思主義工業化理論內在包含著批判性,但馬克思恩格斯并沒有將工業化全盤否定。他們從辯證唯物主義的角度分析工業化成因的同時也對工業化帶來的影響進行了研究,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上對工業化與農業和城市,包括經濟等社會變化的聯動作用進行了細致的分析。首先是積極層面的論述。
“科學的進步,特別是化學的進步,發現了那些廢物的有用性質”[3]。在馬克思看來,工業化社會完全可以提高農業產量。工業化社會給了剛剛發明的化肥大量投產的機會,農業的發展水平也開始受到工業發展水平的影響。農村的剩余勞動力開始愈加向城市轉移,又再次加快了城市化的步伐。對此馬克思指出:“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最大的一次分工,就是城市和鄉村的分離。”現代城市區別于古典時代城市的最大一點就在于現代城市不僅僅是商貿交易的中心,而是成為了集勞動、生產和消費于一身的集合體。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文中恩格斯記錄了19 世紀上半葉英國城市的變遷,短短6 到80 年,英國從一個以農業人口為主體的歐洲島國迅速躍升為當時世界的頭號工業強國。工廠林立,城市規模巨大,工業人口數量暴增至總人口70%以上。發展工業化需要大量的自然資源(如煤礦、鐵礦),因此曾經是小城的曼徹斯特和利物浦等城市又因資源而興起。工業資本家為了節約原料的運輸成本,就地取材在這些地區建立工廠,大量曾經的小城市甚至是不毛之地都因人口的暴增而走向繁榮。
由于前文中提到的城市與鄉村開始分離,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將工業化的核心即制造業成為產業資本構成的核心。隨著這一核心的延伸,一套完整的產業鏈也開始形成。廣東財經大學的方興起教授將馬克思基于對制造業的研究提出產業資本在其流通與生產過程中的三種表現形式概括為“三資本模型”,貨幣資本、生產資本和商品資本模型,正好對應現實中三個具有代表性的行業,即金融業、制造業和物流業[4]。資本主義萌芽時期形成的股票金融類、以及郵電通訊類、運輸服務類、房屋地產類都隨著工業化帶來的越來越快的商品交換和貨幣流通而逐漸構成現代的第三產業。資本主義的早期發展只是單純的商貿流通,沒有工業資本家這一概念。英國首先掀起了工業化的浪潮,這一浪潮也隨著在工業革命中發明的蒸汽輪船與蒸汽機車迅速蔓延到歐洲大陸的每一個角落,世界市場開始形成。馬克思和恩格斯敏銳地洞察到全球化的不可逆轉形式,工業化讓商品生產極大豐富,促進了國際間貿易的同時更加深化了國際間的分工,讓以往國家閉關自守自給自足的形式逐漸消亡。
工業化使生產分工變得更加細致,技術的積累更加與生產實踐相融合。“如果沒有工業和商業,哪里會有自然科學呢?”工業化源于科技的進步,而科技即自然科學理論也在生產工業的不斷突破中得到積累,并在馬克思恩格斯晚年時期開啟新一輪的實踐,開啟了人類社會進入電氣時代的大門,即第二次工業革命。生產力的進步必然會推動社會整體的進步并逐漸從量的變化走向質的變化。也正如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所闡述的:“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工業化更孕育著共產主義社會所必需的物質基礎,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中對此進行了論述,即工業革命是無產階級誕生的本源。機器改變了生產方式,工廠改變了分工模式,更催生出兩個吞沒其他階級而又互相對立的階級——即大資本家階級和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向大資本家階級出賣自己勞動力的無產階級。物質生產的豐富是無產階級的壯大和覺醒以及廢除私有制建立新社會的基礎。“大工業及其所引起的生產無限擴大的可能性,使人們能夠建立這樣一種社會制度,在這種社會制度下,一切生活必需品都 將生產得很多,使每一個社會成員都能夠完全自由地發展和發揮他的全部力量和才能”。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工業化是人類社會發展不可或缺的環節,但他們在肯定工業化的同時也揭示了工業化帶來的負面影響。因此,他們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批判也可以看作是對工業文明負面影響的批判。他們所指出的許多資本主義弊病實際上是工業文明的弊病[5]。
工業化的無序生產帶來一次又一次的經濟危機,生產社會化程度不斷提高而生產資料卻越來越集中于資本家之手,對無產階級的剝削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異化,機器的操作者卻成了機器的奴隸。財富的創造者卻越來越貧苦“分工和采用機器的范圍越擴大,工人之間的競爭就越劇烈,他們的工資就越減少。”。對于資本增殖的渴望讓資本家不顧一切的透支自然資源,污染生態環境,人和自然的關系也產生了異化。更加讓人扼腕的是,近代以來,被大資產階級所主導的西方列強試圖將落后國家變為自身商品傾銷地,給其他當時落后的國家和民族更多帶來的卻是無盡的苦難。
新中國成立以來,通過對馬克思主義工業化理論的繼承與發展,新中國的偉大成就舉世矚目。自“一五計劃”拉開了新中國工業化帷幕至今,我國已經從曾經的一窮二白發展到現在擁有完整工業體系。盡管時間距馬克思恩格斯生活的維多利亞時代已經過去了近200,但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言:“從世界社會主義500 年的大視野來看,我們依然處在馬克思主義所指明的歷史時代”[6]。馬克思主義工業化理論在構建我國現代化經濟體系的征程實踐中依然有著強大的指導作用。
首先,工業化依然是進行時。在2020 年,我國基本實現了工業化,但不代表工業化建設的腳步會就此停息。早在黨的十六大上,黨中央基于對未來的考量便提出了新型工業化這一概念,新型工業化不同于傳統的工業化,是一種凝結創新、包容、清潔、智能、協調于一體的現代化的工業化。必須承認當前我國的工業水平在國際上依然不能進入頂尖梯隊,相當多的門類依然受制于人,我國在國際產業鏈中尚處于較低位置。所以在已有的工業體系基礎上深化實現工業現代化與發展新型工業化,是同一個概念。
“現代工業的技術基礎是革命的”。科技的進步決定了新型工業化道路上的主線是創新。為了實現黨在“十四五”規劃中提出的創新能力顯著提升,產業基礎高級化、產業鏈現代化水平明顯提高。要大力的加大科研投入與人才培養,把握住下一輪工業革命的脈搏,搶占科技創新的制高點。過去我國的工業化道路主要是完成錯失前幾次工業革命進入工業化社會的機會而“補課”,現在在我國基本實現工業化,擁有完備工業生產體系與能力的基礎上,可以更好地實現黨在十八大上提出的推動信息化和工業化深度融合,形成互動,互相促進。而這也是增強我國經濟體系中的產業鏈供應鏈自主可控能力的關鍵環節,基于現階段劉易斯拐點的出現,人口紅利趨于消失的這個背景,必然要牢牢抓住科技這個第一生產力,順應人口紅利轉變為人才紅利的積極因素,讓創新成為整個新型工業化道路上的領跑者。
“一經形成的工業推動所帶來的結果是無窮無盡的。”[7]工業化是科技進步的產物,而工業化的產物就是現代城市。新型工業化是城市發展尤其是第三產業的發展的強大動力,帶動城市經濟創造新的增長點以及新的就業崗位。工業化的核心:制造業,是發展現代產業的基礎,更是一個城市產業生態鏈上至關重要的一環,通過新型工業化道路發展先進制造業絕非閉門造車,相反,可以促進與其他地區的產業分工。融合發展的工業化與信息化將爆發出極為強大的聯動作用,以促進城市發展為起點,實現各地區發展趨向平衡與充分,尤其是對城市的外圍——曾經被“城市最終戰勝了的鄉村”的振興工作以及農業現代化進程一定會起到積極影響,進而逐步消滅城鄉對立的現象。利用城市內的科技基礎在城鄉交界的城市外圍建設新的工業園區,不僅符合馬克思“鄉村城市化”以及黨的十六大以來堅持大中小城市和小城鎮協調發展的城鎮化基調,也是發揮工業化,城鎮化這對孿生體對農村現代化起反哺作用,并且是破解城鄉二元結構的橋頭堡。當前強調協調發展,就是要發揮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作用,形成全面協調的發展格局。如果農業發展跟不上現代化發展的步伐,最終也會阻礙工業化、城鎮化的步伐[8]。單純的沒有工業協同的城市難以聯動農村經濟發展,而單純選擇發展如鄉村旅游類等第三產業也無法成為農村發展的普遍選擇。農業現代化是一個動態發展的過程,每當科學技術和現代工業裝備取得重大突破,經濟與管理科學取得革命性變革時,農業現代化的內涵和外延也將出現新老交替。
工業化是產業鏈與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核心構成,誠然,近年來我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受到一定的沖擊,第三產業增加值在GDP 中的比重在2013 年首次超過了第二產業,2020 年我國第三產業增加值總額為553 977 億元,在我國GDP 中所占比重為54.5%。人口紅利趨于消失使得工業勞動力成本持續上揚,與之相對應的是,迎信息化時代浪潮迅速崛起的互聯網企業光彩奪目。諸如以東北老工業基地為首的傳統工業經濟區近年來經濟增長緩慢,國內有人提出應“去工業化,退二進三”為第三產業拉動區域產值“騰地兒”。必須面對客觀事實:首先,從我國在國際分工體系中所處的中低端位置以及我國龐大的國內市場而言,去工業化很可能會帶來我國的國內市場遭到傾銷壟斷的風險,這一風險一旦出現必然會導致消費成本增加使得第三產業萎靡不振的現象出現,更無法應對歐美傳統發達國家對其工業體系再振興的戰略對我國實現趕超,在即將到來的第四次工業革命中喪失先機。其次,部分地區片面把發達國家后工業化階段服務業比重高作為經濟增長的目標和手段,服務業發展存在“拔苗助長”現象。比如通過政策刺激房地產、金融等服務業投資,積累了巨大的結構性失衡風險,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迫在眉睫[9]。我國目前在以美元為主導的國際金融體系中的地位又決定了我國無法以金融杠桿實現國內經濟穩定發展,這種穩定也只是暫時的,必然會面臨金融危機。以金融杠桿催生的泡沫經濟表面光鮮,而一旦破裂其危害將難以估計,對所有現代經濟體而言,制造業都是支柱性質的產業,其重要性絕非GDP 增長快慢與否[10]。所以新型工業化不但不會阻礙第三產業的發展,反而為其提供動力,也必然是實現我國經濟健康發展,跨過中等收入陷阱的壓艙石。
如果說工業是現代經濟的核心,那么生態環境就是這一切總的基礎。在我國過去的工業化進程中曾大量出現對環境造成破壞的現象,無法形成良性循環的經濟將無法保證持續健康的發展。所以,新型工業化的進程必須是一條由創新引領的綠色發展之路,對此,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我們必須順應廣大人民群眾對的良好生態環境的期待,推動形成綠色低碳循環發展新方式”[11]。早在一百多年前馬克思和恩格斯就注意到了工業與環境的關系問題,對于自然資源的過分開采導致了資源枯竭,向環境大量排廢物導致了生態污染,這些負面影響早在一百多年前的英國就已經出現。以至于恩格斯在其著作《自然辯證法》中大聲疾呼,強調保護生態環境的必要性,認識并正確地運用自然規律“我們對自然界的全部統治力量,就在于我們比其他一切生物強,能夠認識和正確運用自然規律”[12]。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新型工業化的發展進程保持綠色、清潔、低碳不僅僅是時代的必然要求,也是為滿足人民群眾對良好生活自然環境這一要求使然。
馬克思主義工業化理論在今天依然有著巨大的當代價值,通過對這一理論的繼承和發展并運用到我國構建社會主義現代化經濟體系的實踐中,是跨過中等收入陷阱,跨過卡夫丁峽谷的重要保障。也是在當今時代繼續發展生產力,推進我國經濟體制改革,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解決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現象的“法寶”之一。在開啟社會主義現代化新征程的這個歷史起點上,馬克思主義工業化理論也將在方法論的層面上,為我國完善人類文明新形態提供更多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