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攀娜,冉 鑄,毛琢鈺,伍光明
(重慶理工大學 會計學院, 重慶 400054)
中國資本市場于2014年、2016年相繼開放了“滬港通”和“深港通”(統稱為“陸港通”)互聯互通機制,實現了資本市場的雙向開放。“陸港通”跨境交易機制為境內外企業和投資者搭建起橋梁,使跨境投融資更加便利。“陸港通”開放以來,吸引了大批境外投資者進入中國資本市場,截至2020年5月底,已有230家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獲得我國外匯局批準,累計境外可投資總額度達7 229.9億元,“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的影響成為學術領域新的研究熱點。已有文獻發現“陸港通”開放對市場和企業都將產生積極作用,如改善債券流動性[1]、提高企業投資的敏感性[2]、促進企業創新[3]等。審計師是資本市場和企業之間的信息中介,審計師所在的會計師事務所作為獨立于企業與投資者的第三方機構,主要采用以風險為導向的審計模式,承擔著向市場傳遞企業信息和信號的任務。審計師在審計過程中投入審計資源,利用審計人員的知識、技能與經驗為客戶提供一定鑒證服務,出具審計報告發表專業審計意見,收取審計費用報酬。但近期曝光的南紡股份、康美藥業等數起審計失敗的案例,使會計師事務所行業備受關注。審計報告如果虛假記載,審計師未勤勉盡責,不僅會受到證監會行政處罰,還將被法律訴訟。已有研究發現,“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將影響審計費用[4-5]和審計質量[6],但尚未關注到對審計投入的作用,本研究可填補此項空白。
基于“陸港通”互聯互通機制開放準自然實驗,本文以我國滬深A股2010—2020年上市公司為樣本,建立雙重差分模型(DID)檢驗“陸港通”對審計投入的影響。檢驗結果表明,“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能顯著提高審計投入;公司會計信息透明度低相較于高、“非四大”相較于“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樣本,“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提高審計投入更為顯著。采用替換審計投入度量指標、刪除交叉上市公司樣本的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上述結論仍然可靠。進一步分析發現,“陸港通”顯著提升了審計質量,間接驗證了資本市場開放提高審計投入的結論。
本研究的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完善了資本市場開放對審計投入的影響機理研究。已有關于資本市場開放對審計的影響研究,主要探討了對審計產出的影響,如促進標準無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出具[4]、提升審計費用[5]和審計質量[6]。本文將視角拓展至事務所審計資源投入,豐富了資本市場開放對審計投入的影響機理研究。二是拓展了事務所審計投入的影響因素研究。已有審計投入影響因素的研究,主要基于企業客戶特征、事務所特征以及外部監管特征3個維度[7-9],其中關于外部監管僅探究了證監局監管強度的影響[9]。本文關注到“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互聯互通機制的作用,是對外部監管制度影響審計投入的重要補充。
“陸港通”資本市場的雙向開放,促使原本較為封閉的中國資本市場與全球資本市場整合,讓境外投資者有機會參與中國資本市場的交易,同時也為境內投資者參與全球資本市場提供了機會。這一開放政策無疑拓寬了投資者的投資渠道,改善了境內資本市場投資者結構,有利于促進我國資本市場高水平高質量發展。“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實現了我國資本市場與國際資本市場的聯動,提高了證券市場股價的信息含量,降低了股價同步性[10]和異質性波動[11],提高了股票定價效率[12],有助于提高我國資本市場運行效率。
會計師事務所通過審計報告,為資本市場提供企業會計信息鑒證服務。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結果與審計師的努力程度密切相關,審計投入是否充分直接關系到審計報告的質量。已有研究發現,審計“未勤勉盡責”是會計師事務所和審計師受到處罰的重要原因[9]。審計師審計投入越充分,審計質量越高[13],事務所的審計定價以審計投入為依據。在影響審計師審計投入的諸多因素中,企業風險是重要因素,如客戶規模越大[14]、經營風險越高[15]、企業風險承擔水平越高[16]以及簽訂業績補償承諾[17]都會提高審計資源投入水平。此外,事務所規模[18]、事務所合并[7]、事務所行業專長[19]等也會影響審計投入。
首先,基于審計信息理論,審計師提供的審計報告是投資者降低企業信息不對稱的重要工具。資本市場開放后,“陸港通”引入境外投資者的經驗相較于內地投資者更加成熟,這些聰明的套利者主要是通過噪音交易者的錯誤信念進行交易而獲利[10],因此他們更加依賴審計師的審計報告。對于被審計單位的財務信息風險,他們會承擔更高的風險成本,相應地,也會更加需要審計師提供高質量審計服務。同時,為了滿足“陸港通”高質量審計需求,企業傾向于購買高質量審計服務以傳遞優質財務信息信號。因此,審計師會對“陸港通”標的公司投入更多的審計資源以提升審計質量。其次,依據審計保險理論,審計師提供的審計服務有義務將財務報表使用者的信息風險降至社會可接受的風險水平之下。目前上市公司披露虛假信息、內幕交易、市場操作和會計師事務所未履行必要審計程序、未獲取充分適當審計證據等現象時有發生,“陸港通”引入的境外投資者無疑會增強對標的公司和會計師事務所的監督,并且會提高對外部審計的保險價值需求,將其決策失敗風險轉移給審計師,使審計師受到資本市場的壓力增加[20]。基于聲譽理論和“深口袋”理論,當市場壓力增加時,審計師的聲譽成本與潛在訴訟風險亦會增加[21]。為了規避重大審計失敗風險,審計師會花更多的時間、人力和資源來執行審計程序,以提升審計質量[22]。綜上,基于審計的信息價值、保險價值增加,審計師對于“陸港通”標的企業會加大審計投入,據此提出假設H1。
H1:“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將提高審計投入。
“陸港通”的審計師審計投入提升效應必然會受企業信息環境的制約。企業的信息披露質量是影響投資者和審計師決策的重要因素,獲取有效企業信息是投資者發揮外部監督作用的基礎,也直接關系著審計師的時間成本和努力程度。對信息透明度較高的企業實施審計程序時,良好的信息環境為審計師提供更加真實、及時、充分的企業經營信息,此時資本市場開放所能發揮的作用有限。相反,企業信息透明度較低,預示著信息不對稱,可能存在嚴重代理問題,較差的信息環境加大了境外投資者搜尋信息的成本[23]。對于審計師而言,對信息透明度較低的公司實施審計,面臨的審計失敗風險更高。因此,“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后,為了規避和防范審計風險,審計師將加大審計投入。尤其是信息透明度低相較于信息透明度高的公司,“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促使審計師提高審計投入的效果更為顯著。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設H2。
H2:公司會計信息透明度低相較于透明度高的樣本,“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對提高審計投入的影響效果更為顯著。
“陸港通”對審計師審計投入的提升效應還應考慮其所在事務所規模的大小。事務所規模是高質量審計的表征[24],是對審計師專業能力、審計技術與審計經驗的綜合評價。相較于“非四大”,“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更加重視自身的品牌和聲譽,且擁有豐富的資源,能在不同分所、不同審計項目上維持一致的高水準[25]。因此,面對“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引入境外投資者而增加的保險價值需求,審計師亦會維持高水準的審計。相反,“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源去形成規范的質量控制系統,風險控制水平也相對不足,更多的外界關注會為其帶來更大壓力,使其需要加大審計投入來保證審計質量。因此,面對“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引入境外投資者的新增關注壓力,“非四大”相較于“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對審計風險更加敏感,審計投入增加將更為顯著。基于以上分析提出假設H3。
H3:“非四大”相較于“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樣本,“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對提高審計投入的影響效果更為顯著。
本文以滬深A股2010—2020年上市公司數據為研究樣本,構建多時點雙重差分模型(DID)來觀測“陸港通”對于審計投入的影響。數據均來自中國研究數據平臺(CNRDS)和國泰安(CSMAR)。樣本剔除步驟如下:(1)金融類公司;(2)ST等特殊處理的公司;(3)數據缺失的公司。為降低極端值的干擾,對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的縮尾處理,經處理后獲得 24 956個年度觀測值。
為了檢驗H1,借鑒鐘覃琳等[10]的研究,建立回歸模型(1)。
Aud_efforti,t=β0+β1Treati,t×Posti,t+β2Transi,t+β3Big4i,t+β4Roai,t+β5Levi,t+β6Soei,t+
β7Indepi,t+β8Duali,t+β9BMi,t+β10INSTi,t+β11Mfeei,t+∑Year+∑Ind+εit
(1)
如果β1系數顯著為正,說明“陸港通”實施后標的公司的審計投入顯著增加,假設H1成立。在此基礎上,為了檢驗假設H2和H3,將全樣本根據交易所披露的公司信息質量評級,分為公司高信息透明度和低信息透明度組;按是否為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分為“四大”和“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在模型(1)的基礎上進行分組檢驗。
1.被解釋變量
Aud_Effort表示審計投入。目前針對審計投入主要有3種度量標準:審計工時的自然對數[9]、會計年度結束日到次年審計報告出具日之間的天數[17]以及審計費用[27]。由于審計工時數據無法大批量可靠獲得,因此本文采用第二種度量標準對審計投入進行定義,即用會計期末(12月31日)至次年審計報告出具日間隔天數加1的自然對數度量會計師事務所對企業客戶審計的資源投入(Aud_effort),該值越大,意味著間隔天數越長,審計師努力程度越高,審計投入越大。
2.解釋變量
Treat×Post表示“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根據已有文獻定義Treat為是否是滬深港通標的股票的虛擬變量,當該公司在樣本期間內被納入滬深港通標的股時取1,否則取0。Post是滬深港通政策實施后的虛擬變量,由于滬港通開放于2014年,深港通開放于2016年,對于滬市股票而言2014年起取1,否則取0;對于深市股票而言2016年起取1,否則取0。二者的交互項Treat×Post就是“陸港通”的政策效應。
3.控制變量
參考齊荻[3]、王仲兵等[17]的研究,控制了上市公司的總資產收益率(Roa)、資產負債率(Lev)、產權屬性(Soe)、獨董比例(Indep)、兩職合一(Dual) 、賬面市值比(BM)、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INST)、管理費用率(Mfee)、事務所類型(Big4)、會計信息透明度(Trans)等變量,相關變量定義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及說明
表2列示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審計投入(Aud_effort)均值為4.560,最小值為3.638,最大值為4.787,表明總體樣本企業的審計投入普遍處于較高水平。“陸港通”標的公司(Treat×Post)均值為0.296;會計信息透明度(Trans)均值為1.906;事務所類型(Big4)均值為0.057,說明樣本中僅有5.7%公司選擇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總資產收益率(Roa)均值為0.042;資產負債率(Lev)均值為0.425;產權屬性(Soe)均值為0.355;獨董比例(Indep)均值為0.375;兩職合一(Dual)均值為0.269;賬面市值比(BM)均值為1.032;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INST)均值為0.392;管理費用率(Mfee)均值為0.090。

表2 描述性統計
雙重差分模型的前提是符合平行趨勢檢驗,即“陸港通”的開放這一外生事件發生前,公司的審計投入保持相同的變化趨勢。如果“陸港通”實施前不存在變動差異,則可以估計差異是由制度實施所引起的。本文借鑒白雅潔等[26]的做法,構建企業進入“陸港通”前后的年度虛擬變量和Treat的交互項,并將審計投入對上述交互項進行回歸,且控制模型(1)中所有控制變量及時間與行業的固定效應。如圖1所示,在進入“陸港通”標的前,控制組和處理組的審計投入趨勢保持相同,即實驗組和控制組的避稅程度在政策實施前不存在顯著差異;而在“陸港通”開放后,處理組和控制組的審計投入出現了明顯變化,滿足平行趨勢假定。

圖1 資本市場開放的平行趨勢圖
表3列示了利用模型(1)對H1的回歸檢驗結果,列(1)單變量回歸,“陸港通”(Treat×Post)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為正,表明資本市場開放會提高審計投入;列(2)納入控制變量,Treat×Post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為正;列(3)控制年度和行業固定效應,Treat×Post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資本市場對外開放對事務所審計投入具有正向影響,假設H1得以驗證。

表3 “陸港通”與審計投入的回歸結果
為了檢驗假設H2,將樣本分為高信息透明度和低信息透明度組,檢驗“陸港通”開放對信息透明度不同公司的審計投入的影響,結果見表5列(1)(2)。列(2)低信息透明度組,Treat×Post系數為0.011,并且在5%水平上顯著;列(1)高信息透明度組,Treat×Post系數不顯著。表明信息透明度低相較于信息透明度高的樣本,資本市場開放對事務所審計投入的影響更加顯著,驗證了假設H2。
為了檢驗假設H3,根據事務所是否為“四大”將樣本分為四大和非四大審計兩組,檢驗“陸港通”開放對不同事務所類型的審計投入的影響,結果見表5列(3)(4)。列(3)“四大”組,Treat×Post系數不顯著;列(4)“非四大”組,Treat×Post系數為0.011,并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非四大”相較于“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資本市場開放對事務所審計投入的影響更加顯著,驗證了假設H3。

表4 是否是“四大”事務所、會計信息透明度高低分組檢驗結果
為了克服研究設計可能存在關鍵變量衡量誤差、遺漏變量等內生性問題,進行更換審計投入代理變量、刪除交叉上市公司樣本的穩健性檢驗。
參考沈璐等[27]的做法,將提前一期審計費用的自然對數(Aud_Fee)作為審計投入的度量,代入模型(1)進行檢驗,表5列(1)報告了回歸結果,Treat×Post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假設H1結論穩健。
由于交叉上市公司和非交叉上市公司所面臨的投資者關注以及受到的監管存在差異,因此我們剔除了A+B股和A+H股的公司,只保留純A股公司,以此來檢驗資本市場開放對于審計投入的影響。表5列(2)報告了回歸結果,Treat×Post系數在5%水平上顯著為正,結果與前文基本保持一致。
已有研究發現審計投入的增加能夠有效改善審計質量。如李偉等[28]認為審計質量是審計師發現并報告客戶會計錯誤和舞弊問題的聯合概率,而增加審計投入能有效提高發現錯誤和舞弊的概率。本文參考鄧英雯等[9]的做法,首先估計受到“陸港通”開放影響的審計投入部分,即用模型(1)估計Treat×Post的系數β1分別與每個公司“陸港通”標的和時間(Treat×Post)相乘,計算公式如下(2)。
Predicted=β×Treati,t×Posti,t
(2)
其中:β1為利用模型(1)估計得到的Treat×Post的系數,利用模型(2)計算得到的Predicted代表了由“陸港通”開放帶來的審計投入部分。在第二步回歸中,本文以審計質量為因變量,Predicted為自變量,考察“陸港通”開放帶來的審計投入變化是否會最終影響審計質量,建立回歸模型(3)。
Aud_qualityi,t=β0+β1Predictedi,t+β2Transi,t+β3Big4i,t+β4Roai,t+β5Levi,t+β6Soei,t+β7Indepi,t+
β8Duali,t+β9BMi,t+β10INSTi,t+β11Mfeei,t+∑Year+∑Ind+εit
(3)
模型(3)中,Aud_quality為審計質量,用修正后的瓊斯模型計算出的可操縱應計利潤來衡量。模型(3)的回歸結果見表5列(3),Predicted系數在5%水平上顯著為負,表明“陸港通”引起審計投入增加,顯著降低盈余管理程度,提升審計質量,即“陸港通”互聯互通增大了高質量審計服務需求,促使審計師提升努力程度,增加審計投入,從而改善審計質量。

表5 穩健性檢驗和進一步分析
為了觀測資本市場開放對審計投入的影響,以我國2010—2020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建立雙重差分模型,檢驗“陸港通”對審計投入的影響。研究發現,“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提高了審計投入,會計信息透明度低相較于高、“非四大”相較于“四大”,“陸港通”資本市場開放提高審計投入的效果更為顯著。通過采用替換審計投入度量指標、刪除交叉上市公司樣本進行穩健性測試,上述結論仍然穩健。進一步研究發現,“陸港通”顯著提升了審計質量,驗證了資本市場開放增加審計投入的結論。
本研究的啟示在于,隨著我國資本市場開放不斷深入,高水平的審計服務是資本市場高質量發展的迫切需要,政府相關部門應完善審計市場服務機制,健全我國資本市場相關交易制度和披露機制,更好地推動我國資本市場高水平開放。對于會計師事務所而言,審計師勤勉盡責是除事務所規模之外,滿足資本市場投資者和上市公司高質量審計服務需求的更重要因素,所以審計師在審計過程中也應積極努力。本研究對會計師事務所評估被審計客戶審計風險、決策審計資源投入具有重要參考價值。信息披露質量能通過信息傳遞效應來影響資本市場的主體行為和資源配置效率,所以企業也應積極主動提高會計信息透明度以滿足資本市場的需要,以真實且強大的實力投入到全球資本市場貿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