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雅婷
(安徽大學 文學院,安徽合肥 230039)
漢語中疑問代詞“什么”和比況助詞“似的”可以組合成為一個整體,形成的助詞結構“什么似的”在句法上通常位于“X得”之后補足語的位置,表示一種主觀大量評價義。
例1:a.他微微一笑。
b.他笑得什么似的。
例(1a)是說話人在客觀描述“他”的行為動作,“笑”幾乎不帶有主觀性。不同于前例,例(1b)則是運用助詞結構“什么似的”,表達了說話人認為“他笑得非常/很開心”這樣類似的主觀看法。這里用虛指的“什么”代替具象的事物,而“笑”這一動作量至大至深,以至于說話人一時間難以找出或根本找不出可以形容的具體的對象,只能用模糊的虛指代詞 “什么”來代替。綜合來說,可以將“X得什么似的”句式的構式義歸納為“說話人對受述者的行為狀態進行了高程度量的主觀評價”。
前人關于主觀大量構式“X得什么似的”的研究較少,盧惠惠[1]就對高程度量的“什么似的”的語法化過程進行了分析。孫凡舒[2]雖然從構式義、構件選擇等多角度探索“X得什么似的”構式的特點,但是研究較為簡單。同時還有以下問題未得到解釋:(1)“X得什么似的”構式的各個組成成分與該構式有怎樣的互動?(2)怎樣從認知角度來看待該構式的這一表現?(3)該構式在文中具體是怎么分布的?(4)構式“X得什么似的”在語義及語用兩個方面具有哪些特征?
由此本文將對主觀大量構式“X得什么似的”中的主要形式要素進行考察,研究其中的識解過程,從而為進一步探討該構式的語義特征和語用特征提供依據。
構式義是由固定項和可變項共同作用的結果,固定項為構式提供了規約性的語義要素,而嵌入的可變項則為構式的語義賦予具體的值。下面將分析“X得什么似的”構式中固定框架的要素及可變性構件,以此探究該構式的認知過程。
1.1.1 固件“什么”
代詞“什么”的用法繁多,可以用于詢問事物,表示疑問意義;也可用于表示否定、任指、驚訝及列舉等意義。除了上述意義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義項,即“什么”的虛指意義,例如:
例 2:a.這兒有什么?
b.父親嘆息一聲,不再說什么。
陳平[3]指出“實指和虛指的區別在于說話人心中不知道該事物在語境中是否實際存在”。例(2a)(2b)中“什么”在語義上只是用于指代一個虛泛或者說不確定的人或事物,其實體不一定在語境中存在,也就是“什么”的虛指用法。簡單來說,表示虛指意義的代詞“什么”常指說話人不能、不愿或不必肯定地說出的人或事物。
回顧文章的主題,在“X得什么似的”句式中“什么”表達了一個不確定的量級,說話人無法用直觀且真實存在的事物來形容X的程度之深,因此只能用模糊抽象的語言形式“什么”代替具象的事物來形容主角的狀態。
1.1.2 固件“似的”
呂叔湘[4]指出助詞“似的”通常可以用于動詞、形容詞、名詞后面,表示比喻,常形成結構“跟/像……似的”。例如:
例3:a.剛進村,有一星光亮吸引了我,走近前一看:土墻上有一小洞,洞內設盞油燈,那燈苗跟螢火蟲似的發著微弱的光。(人民日報)
b.山恩趴在地上,他的兩手抓著繩索。謝天謝地。他脫離險境了!他吃力地抬起頭,仿佛它有千斤重似的。(《蹺家丫頭》珈達·帕克 )
例(3a)(3b)助詞“似的”分別加在名詞、形容詞之后表示比喻。前者本體和喻體都是具體可見的事物,是由實體域投射到實體域的過程,而例(3b)則是由具象域向抽象域的投射,本體“繩索”是實際存在的事物,但喻體卻是隱藏的,在該語境中沒有出現,這里可以根據上下文推斷出“他身處險境,繩索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因此他認為繩索好比千斤重”,也就是說話者運用具體的重量來形容“繩索”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根據觀察,助詞“似的”標志著兩個認知域間的投射,始發域一般是具體的并且是熟悉的對象,而目的域一般是抽象的和難以把握且需要識解的概念,屬于典型的本體隱喻。
1.1.3 “X得什么似的”認知過程
在世界語言中,程度范疇的表達具有普遍性,常常使用程度副詞之類的分析性手段表示。本文集中關注的句式“X得什么似的”則是運用表達程度義的規約性結構,其中“什么似的”已成為表示程度大量的固定框架,可以為填充進去的變項賦予高量值。下面將具體分析承載著主觀大量義的規約性助詞結構“什么似的”的認知過程。
李宇明[5]根據句子是否摻雜了言者的主觀態度將“量”分為了客觀量和主觀量,同時指出主觀量的來源可具體歸類為4種類型,其中異態型主觀量是指與“常態量”不符合的一類。具體來說,說話人對客觀對象量值大小進行主觀評價時,通常是基于說話人對事件的常識性認識或看法,當實際量值大于個人所認識的事物常態量,則表示主觀大量,反之,當實際量小于常態量時,則表示主觀小量。以上情況可以用圖表示為下圖(見圖1)。

圖1 實際量圖
例4:他笑得花兒似的。
例5:“皇帝不急,急煞太監!”白發老婦含笑道:“老婆子不急,你師傅急得什么似的,好吧!狄相公既然來了,那就麻煩你了。”(《起舞蓮花劍》東方玉)
對比例4、例5,前者說話人將“他”笑時的情態比作花兒,此時在說話者心中這一“笑”的“量”還處于作者可認知的意識范圍內,是說話人根據經驗建立的“情態域”和“具象域”的聯結。而在句式“X得什么似的”中,說話人對受述者所表現的動作或性狀的程度之深感到驚訝,具有很強的主觀性,同時這一程度量遠遠大于說話人的預期常態量,說話人無法根據經驗建立起兩個實體認知域的聯結,只能將受述者行為性狀的程度量投射至虛指域,如例4、例5。
例5說話人對相關對象著急的程度之深感到驚訝,超出了說話人對此的心理預期,“急得什么似的”表達了近似于“非常著急”的意思。
因為助詞“似的”用于名詞、動詞、形容詞之后,構成的結構“XP似的”即具有明顯的形容詞性,朱俊陽[6]認為助詞“似的”使得相關成分“狀態化”,即具有了“無界化”的功能。同時,沈家煊[7]指出無界概念要和無界概念相對應。因此能夠進入“X得什么似的”構式中的X必須具有無界性。
關于能夠進入該主觀高程度量構式的“X”的類型,現有的語料經過考察歸納可以綜合為表示心理活動的動詞和性質形容詞。心理動詞涉及人的感情、感覺、感知等心理活動及變化,具有很強的主觀性。同時由于心理動詞表示的是主體的內心活動,因此相較于其他類動詞,更加具有可變性,也就是說表示高程度量的補語“什么似的”能夠為心理動詞賦予高值義,如例6。
例6:我也哭了,一哭便醒了過來,把我嚇得什么似的,醒來后心還卟卟地亂跳。(《田漢的初戀》鄒平)
性質形容詞是一個從低到高具有延展性量幅的連續統。此外沈家煊在文中指出了性質形容詞和狀態形容詞的對立表現出了有界和無界的區別。也就說性質形容詞能夠被賦予主觀大量的程度義,如例7、例 8。
例7:還狗也似的隨叫隨到。她剛才打電話叫他來陪她,他高興得什么似的,連說“馬上就到,馬上就到”。(《懸空的十字路口》戴厚英)
例8:自從那天和悅兒在城門口走散后,她便惶亂無主得什么似的。(《冰秋美人》翦依依)
綜上所述,形式上,表達主觀大量程度義的固件成分“什么似的”后置于關涉的動作或性狀后,在句法上位于補語位置;語義上,這類表達主觀大量的句式牽涉的可變性成分具有量性特征,以心理動詞和性質形容詞為主,后置的補語“什么似的”能夠為其進行程度大量的賦值,使得整體結構語義呈現出說話人的程度大量義的主觀評價。
“X得什么似的”構式在句子中的分布比較靈活,既可以位于句中,又可以位于句尾,但是不能位于句首[8]。
2.1.1 充當小句的謂語
“X得什么似的”常常以光桿形式充當小句的謂語。同時構式經常與“真是、已經、還、便、又、總是、都、也、就”等副詞共現。值得注意的是,該構式與表示過去時間的時間副詞“已經”共現,這說明“X得什么似的”構式通常描述的是被述者已然的狀態,如例9。
例9:你現在已經窮得什么似的,哪里還有錢給我用?(《暗夜慧燈》柏楊)
“X得什么似的”位于句中時,可以作為小句的謂語,一氣呵成;也可以在節奏上有所停頓,書面上表現為 “X得什么似的”前面有逗號與前接成分隔開,如例10。
例10:唐方噗嗤一笑,只見她在燭光中嬌靨乍起兩顆深深的酒渦,美得什么似的,海難遞一顆心都在眼睛里迷醉了。(《大俠傳奇》溫瑞安)
2.1.2 作為主從結構的修飾語
“X得什么似的”可以作為主從結構的前項,在句中充當狀語成分,修飾主要動詞,表示方式或情狀,如例11。
例11:一年后,我們添了一個女兒。他高興得什么似的握著我的手說。(科技文獻)
“X得什么似的”位于句尾時,可以以光桿形式或與副詞共現的形式出現,也可以作為“把”字句的謂語部分,還可以成為后續小句單獨出現。
“X得什么似的”與副詞共現的用例,如例12。
例12:平日里和我一起勞動、一起生活的老鄉,聽說我要回家看爹娘,也喜得什么似的。(文匯報)
“X得什么似的”作為“把”字句的謂語部分,位于句尾,如例13。
例13:媽媽笑說:“結了婚會好的,我才不替她擔心。”媽媽把哈拿寵得什么似的。(《野孩子》亦舒)
作為后續小句,如例14。
例14:大后要當廚師。“圍上雪白的圍裙,頭上戴那頂面包似的帽子,神氣得什么似的!”(《寂寞云園》施叔青)
根據前文分析,已經知道“X得什么似的”構式具有表達程度大量義的語義特征。同時該構式表達的程度量具有主觀性和不確定性。說話人在表達觀點時總會帶有個人主觀的態度、感情,構式具有評價義,并且該評價經常帶有說話人的主觀感情色彩,如例15。
例15:他的智力也同孩子一樣,他會無緣無故的喜歡某個人,今天和你好得什么似的,可明天又會拉長臉生你的氣。(《蝴蝶夢》杜穆里埃)
例15中“好得什么似的”具有主觀評議性,表達說話人對“他”這一對象做出的主觀評價。說話人認識到“他會無緣無故的喜歡某個人”,同時和這個人的親密程度之甚已經遠遠超出了說話人的常識,但轉眼又會對其生氣,對于“他”的喜怒無定,說話人感到錯愕,“好得什么似的”構式在這里表達出了說話人的主觀態度。
此外,“X得什么似的”構式表達的程度量并沒有一個確定的量幅,程度量需要在說話人和聽話人共同作用的情況下,最終由聽話人根據自身的主觀認識來確定,因此具有不確定性[9]。
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交際都需要語言來傳遞信息和思想。因此研究構式不僅要從形式與意義的角度去分析,還需要將它放在語境下,從具體語境中更加深入地了解研究構式的交際功能,這也是功能語言學派的觀點。下面將具體分析“X得什么似的”構式的語境分布情況并據此歸納其語用特點。
根據系統檢索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現代漢語語料庫”,共檢索到“X得什么似的”構式有效用例84條,通過語料觀察,可以將該構式的語體分布情況歸納為小說、報紙、網絡語料、議論文4種類型,具體分布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X得什么似的”構式分布情況
根據上表,能夠發現“X得什么似的”構式用例大多集中在小說、報紙、網絡語料等口語化色彩濃厚的語體里,其中3條語料看似用于嚴肅的議論文體的語料,所依存的語境反而是帶有口語色彩的故事性闡述。這是因為主觀大量義的構式表達了說話人持有的態度、觀點和立場,帶有個人濃厚的感情色彩,如例16。
例16:他以為寧長和別的領導一樣,收錢時總要謙虛一番,甚至氣得什么似的 ,待“表示”人一走,馬上點錢,然后根據錢多少來琢磨事情給辦到什么程度,然后琢磨這筆錢的用場,然后……(《反貪局在行動》劉君)
例16中作者用“氣得什么似的”來形容“別的領導”收錢時假裝非常生氣的神態,同時該構式中蘊含的強烈感情色彩也為作者表現出對貪污腐敗官員惺惺作態的行為的強烈諷刺意味發揮了一定作用。4結語
本文通過對比分析,將構式“X得什么似的”的構式義概括為:說話人對主角的行為狀態進行了高程度量的主觀評價。同時以此為出發點具體分析了該構式的固件成分和可變成分,研究發現助詞結構“什么似的”為該構式提供了規約性的意義承載,并約束了變項“X”的選擇條件,變項X以心理動詞、少量動作動詞和性質形容詞為主。以此為基礎,文章又進一步研究了該構式的語義和語用特征,認為構式在程度量的表達上具有主觀性和不確定性,此外該構式多用于具有口語色彩和強烈感情色彩的語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