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星 指導:張喜奎,2*
(1.福建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福建 福州 350122;2.福建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二人民醫院,福建 福州 350003)
業師張喜奎教授從事中醫臨床、教學、科研工作四十余載,學驗俱豐,對于癌癥化療引起的毒副作用的治療,有獨到的用藥經驗,臨床療效受到廣泛認可。筆者有幸學習一二,現總結如下。
中醫學將化療毒副作用歸屬于“藥毒”范疇。中醫學中的藥毒有廣義和狹義之別,廣義的藥毒即藥物的偏性,如《素問·湯液醪醴論》言:“當今之世,必齊毒藥攻其中。”即凡藥皆有毒,毒即藥也,藥即毒也。狹義的藥毒指服藥后出現的毒副作用,重可致死,正如陳子佳等[1]言:“久用藥物,其性剛峻,甚可致死”。現今之藥毒多指狹義的藥物毒副作用。藥毒的發生是由于藥物本身性質猛烈,加之患者稟賦不耐,藥毒內侵所致,化療藥物的毒副作用亦為如此。張喜奎教授認為化療藥物多屬中醫“熱毒”范疇,雖皆為熱毒傷人,但因個人體質、稟賦等因素不同,病機不一,患者可出現多種多樣的并發癥,其中熱毒內積、傷陰耗氣、損傷真元為其基本病機,治當以清熱解毒、益氣養陰為基本原則。
2.1 消化系統損害 化療毒副作用中惡心嘔吐、便秘、食欲減退、泄瀉等消化系統癥狀發生率高達77.5%~97.4%[2]。究其原因為藥毒直中胃腸,胃失和降,胃氣上逆,而發惡心嘔吐;脾胃升降失常,津液不能輸布,且熱毒傷津,熱結津枯,腸道失潤,便秘則生。《靈樞》曰:“胃者,水谷之海也。”胃主受納,而胃為藥毒所傷,受納失能,故而食欲減退;《素問·臟氣法時論》云:“脾病者……虛則腹滿腸鳴,飧泄食不化。”患者藥毒直中,且癌癥病程日久,正氣已傷,濕困脾陽,脾運失職,小腸分清泌濁失司,大腸傳化失職,水反為濕,谷反為滯,合污而下,則發泄瀉。故而消化系統損害治當益氣健脾和胃、扶正解毒,方以補中益氣湯加減。若脾虛濕盛者可加參苓白術散;熱重者佐以黃連解毒湯厚腸。久服則正復毒袪,泄瀉自止,元氣恢復。脾虛日久,易傷陽氣,造成寒熱錯雜、虛實夾雜之泄瀉,如柯琴有言:“久利則虛,調其寒熱,扶其正氣,酸以收之,其利自止。”故治當溫清消補,方以烏梅丸加減。或有肝郁脾虛,肝胃不和者,出現胃脘脹滿、噯氣、大便不暢、精神緊張、身困,治當疏肝和胃,健脾益氣,方以柴芍六君子湯加減。若氣血虧虛嚴重者,可配伍歸脾湯;氣陰虧虛者,可加生脈散;腎虛者可酌情添加六味地黃丸、二至丸等;肝氣郁結較重者可加香附、蘇梗、枳實、青皮等疏肝解郁之品,或合四逆散治之。
2.2 血液系統損害 王睿晴等[3]分析了1 946 例腫瘤患者化療毒副作用后發現:有19.21%患者出現血液系統損害,又以骨髓抑制為主,癥狀表現為精神倦怠、身困乏力、頭暈目眩、口干、食后腹脹、納呆、反復感冒等,屬于中醫學“虛勞”“氣血虛”的范疇。《素問·生氣通天論》云:“骨髓堅固,氣血皆從。”熱毒傷髓,髓不化血,精枯血虛,血虛不能榮養四肢百骸,故而精神倦怠、身困乏力;血為陰,氣為陽,陰損及陽,故而氣血兩虛,氣虛則清陽不升,頭竅失養,進而頭暈目眩;血液不能上榮于口,加之熱毒傷陰,則見口干;氣血虛弱,營衛失調,衛外不固,故而反復感冒;氣血虛弱,脾胃運化失能,故而食后腹脹、納呆。可見,血液系統損害基本病機為氣血虧虛,張喜奎教授治以補氣養血,方以歸脾湯加減。若氣虛身困較甚,兼有汗出者,可以生脈散加減。《醫方集解》言其:“人有將死脈絕者,服此能復生之,其功甚大。”可見生脈散補益之力強。
2.3 口腔黏膜損害 據調查,約有40%化療患者會出現口腔黏膜損害[4]。口腔黏膜損害屬中醫“口瘡”“口糜”范疇,嚴重影響患者進食及生活質量。張喜奎教授認為化療后發生口瘡,多為虛實夾雜證。實為化療之熱毒上炎于口,如《素問·至真要大論》云:“火氣內發,上為口糜。”虛為元氣內耗,熱毒傷陰,虛火上炎。故而治以清熱解毒、益氣養陰,方以白虎人參湯加減。若熱毒更盛,出現鼻咽紅腫、言語不利、飲食難下,此為熱毒內積,傷陰耗氣,宜白虎人參湯合黃連解毒湯加減;若氣陰虧虛較重,可加太子參、石斛、白條參、生地黃等,以益氣養陰,扶正祛邪。
2.4 全身系統損害 化療藥物熱毒傷人,亦常見全身性損害,表現為口干口苦、心煩、欲嘔吐、納差、失眠、身困等癥狀。《傷寒論》曰:“少陽之為病,口苦咽干目眩。”口苦為熱毒侵犯少陽,致樞機不利,膽火內郁,膽汁上泛于口而發;熱毒又傷津液,故而口干;少陽樞機不利,膽火內郁,則生心煩;熱毒蘊于少陽,橫犯脾胃,故納差、欲嘔吐;熱毒擾心,加之熱毒傷陰耗氣,心失于榮養,兩相合之,則生失眠;身困乃患者久病本就元氣虛衰,加之熱毒傷陰耗氣,正氣之不足更甚而致。故急治以清解少陽,扶正祛邪,方以小柴胡湯加減。氣陰兩虛明顯者可以小柴胡湯合生脈散加減;治后口苦仍不解者可加龍膽草瀉肝膽郁火;便秘者可加小承氣湯以通腑泄熱;失眠嚴重者可加合歡皮、炒酸棗仁、夜交藤以養心安神。
病例介紹
鄭某某,女,77 歲,于 2021 年 3 月 3 日初診。主訴:胃癌化療后身困半年。現病史:患者半年前出現上腹部持續疼痛、惡心嘔吐等癥狀,就診于當地醫院,病理示:“胃竇隆起活檢標本”浸潤性中低分化腺癌,Hp(++);“賁門隆起活檢標本”浸潤性中低分化腺癌;部分為印戒細胞癌。因患者年紀大,故放棄手術,予口服替吉奧膠囊進行化療,21 d 為1 個周期,化療第1 個周期即出現嚴重毒副作用,堅持2 個周期后,無法堅持化療,特來求診。辰下:身困納差,口干口苦,牙齦出血,身體消瘦,舌尖紅,苔薄黃,脈弦數。中醫診斷:藥毒。辨證:少陽不利,氣陰兩虛,毒熱內盛。治法:和解少陽,益氣養陰,清熱解毒止血。處方:小柴胡湯加減。組成:柴胡12 g,黃芩 12 g,姜半夏 12 g,沙參 20 g,石斛 12 g,黃芪20 g,白茅根20 g,牡蠣(先煎)30 g,谷芽、麥芽各12 g,雞內金20 g,甘草5 g。共7 劑,水煎服,日1 劑,早晚飯后40 min 溫服。
2021 年 3 月 10 日二診:藥后身困乏力減輕,牙齦出血減輕,偶有背痛,舌尖紅,苔薄黃,脈弦數。予上方加葛根20 g,菊花15 g。續服7 劑,煎服法同前。
2021 年 3 月 17 日三診:身困進一步減輕,偶有牙齦出血,舌淡紅,苔薄白,脈弦。予上方加大薊15 g,黃芪改30 g。續服14 劑,煎服法同前。
2021 年 3 月 31 日四診:藥后癥緩,舌淡紅,苔薄白,脈沉。予上方加佛手12 g,續服14 劑,煎服法同前。服用14 劑后諸癥悉除。繼續守方加減調治半年余,患者完成全部化療療程,復查各項指標均良好。
按:本案患者年事已高,加之患有癌癥,素體臟腑已虧,復受熱毒犯體,燔灼氣陰。氣虛無力支撐身體之運化,故身困;熱氣彌漫周身,少陽樞機難以轉動,故口干口苦;患者化療過程中,化療藥物耗傷中焦脾胃之氣,脾胃虛弱,納化無能,故見納差;氣血生化乏源,故見消瘦;毒熱迫血妄行,故牙齦出血;望其舌尖紅,苔薄黃,診其脈弦數,亦為少陽樞機不利,氣機郁結,熱毒內盛之象。故本案當辨為少陽樞機不利,氣陰兩虛,毒熱內盛證。
張喜奎教授治以和解少陽、益氣養陰、清熱解毒止血,藥后少陽樞機得轉,熱毒得清,出血得止,氣陰得復。二診時癥狀較前稍緩,偶有背痛,故予上方加葛根通絡生津,通行氣血;菊花清熱解毒。三診時患者仍有牙齦出血,故加大薊并配合白茅根以加強涼血止血之力;加大黃芪用量以健脾益氣。四診之時,病去七八,予上方加佛手疏肝理氣。藥后諸證悉除,患者在中藥增效減毒下完成后續化療,并堅持長期門診隨診。
化療為西醫常規治療癌癥方法,但多數患者難以耐受其毒副作用而被迫中止治療。張喜奎教授認為中醫藥介入化療全程,一可消除緩解癥狀,減輕痛苦,提高患者生活質量;二可防止癌癥復發、轉移,延長患者壽命;三則減緩甚至消除放化療的毒副作用,增效減毒,顧護元氣;四則舒緩或消除患者緊張情緒,避免引起其他疾患。其治則應遵循因人制宜、扶正解毒的原則,堅持辨病、辨癥、辨證論治的中醫思維,臨證當辨藥毒耗傷之主次,調整用藥劑量,靈活處方用藥,則療效昭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