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藝
(天津外國語大學,天津 300270)
成長小說是起源于德國的一種特殊的小說類型,其聚焦于年輕主角的人生經歷,故事涵蓋主人公啟蒙、成長、成熟的過程。
《德語文學史實用辭典》中對于成長小說的解釋為:“一般以一個人的成長經歷為線索,描述主人公從童年、少年、青年到成年的成長過程。主人公首先接受家庭和學校教育,然后離鄉漫游,通過結識不同的人、觀察體驗不同的事,并通過在友誼、愛情、藝術和職業中的不同經歷和感受,認識自我和世界。”[1]最早的德國成長小說可以追溯至中世紀的騎士史詩《帕爾齊伐爾》,敘述了主人公帕爾齊伐爾由一個天真爛漫的孩童,歷經冒險和艱難險阻,一路上經受考驗、接受教育,最后成長得健全穩重,成為圣杯國王的故事。之后格里美爾斯豪森的《癡兒西木傳》通過對癡兒西木一生經歷的描繪,更加側重人的教育歷程,完成了由“具有成長小說色彩的史詩”向“成長小說”的蛻變。在18世紀維蘭德創作的《阿迦通的故事》中,通過講述阿迦通的成長、愛情、仕途等遭遇,著墨描寫主人公的心路歷程和心理變化,其故事情節和主題表達已顯露出經典成長小說的雛形,稱得上是德語文學史上第一部成長小說[2]。
歌德的《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講述了商人之子威廉·麥斯特因厭倦庸俗乏味的小市民生活,放棄繼承衣缽經商,出于對戲劇和藝術的喜愛而走入社會生活的故事。在威廉的游歷過程中,他接觸社會世態和各個階級,在劇團成員、塔社成員等人的指引幫助下完成了自我教育。《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以其對傳統成長小說三段式框架:產生矛盾并離開原生環境—游歷和自我發現—頓悟與矛盾和解的契合,和其深邃的內容要旨,被奉為德國成長小說最重要的經典。
托馬斯·曼成書于一戰后的代表作《魔山》則描述了大學畢業生漢斯·卡斯托普在去造船廠就職工程師一職之前,前往達沃斯高山療養院探望表兄齊姆森,不料因為感染肺病,本來三周的逗留時間竟不斷延長到7 個年頭,直至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炮火響起他才匆匆下山返回“平地”的故事。
作為20世紀影響巨大的“成長小說”,《魔山》與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代表的傳統成長小說相比有很大的差異。該文將從對內心的傾聽與關懷、對修養的探討與追尋兩個方面探討《魔山》與《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的相同之處,并從主角動機、登場人物、結局三個方面剖析其不同之處,試推斷導致差異的原因,探究《魔山》對傳統成長小說的恪守與異化。
《魔山》與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代表的傳統成長小說相比,有著一些共同之處。現從兩個方面試析。
1.1.1 對內心的傾聽與關懷:展現精神的愁苦
從文本的人物心理活動上來看,《魔山》和《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都側重于描寫人物的內心生活。主人公常陷入精神和內心的矛盾之中,面臨著煩惱和選擇。
在《魔山》中,對高山陌生環境的不適應和局促無措、對舒夏太太愛戀的輾轉、夾在人文主義者塞塔布里尼和耶穌會士納夫塔無休止的論戰之間的無措等不斷煩擾著主人公。
從漢堡到達沃斯,兩天的旅程使漢斯與原來的世界完全隔離開來。高山上異樣的氣候條件和生活方式讓漢斯陷入反反復復哭笑無常的情緒之中,內心的困苦照進夢境,使他輾轉反側。
他對舒夏太太的單相思是在這些煩惱中最為突出的一個:舒夏太太的出現使漢斯心中燃起了一團難以抑制的愛火。他不斷找機會和她相遇,找借口與她搭話,甚至因為心生醋意而去拜訪為她畫肖像畫的顧問大夫。
《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中,主人公威廉在其成長道路上也煩惱重重。初戀的幻滅、職業選擇的徘徊、崇高理想與殘酷現實的碰撞……這都讓威廉·麥斯特陷入精神的愁苦與矛盾。
少年時期,他戀上了劇團演員瑪麗安妮,并因此將愛情與對戲劇的激情結合在一起。但就在他要求婚之際,卻猛然發覺她與別人另有關系。熾烈的愛戀只能隨著理想的破滅一同付諸東流。青年時期的威廉·麥斯特在一場大病后決心斬斷自己對戲劇使命的眷戀,積極投身商業工作。但在一次次的商業出差中,他卻與戲劇不斷邂逅。路上偶遇的演出一次次刺痛著他的內心,使他在經商和戲劇使命之間徘徊不定,內心備受折磨。之后,他決定加入劇團,重拾戲劇使命。但在那場成功的《哈姆雷特》后,劇團卻走向下坡路,威廉開始對戲劇使命產生懷疑和厭倦。后來,他結識了開明貴族,在塔社成員的指導之下獲得畢業證書,終棄戲劇使命,加入了塔社。
從他最初對戲劇夢想的堅信和執著,到最后放棄,在這場成長之旅中,威廉歷經了痛苦的思想斗爭。
1.1.2 對修養的探討與追尋:體現精神的追求
從文本的人物心路歷程上來看,《魔山》和《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的主人公的“成長”都是精神上的,與物質和金錢無關。
無論是漢斯·卡斯托普在療養院中受到其他住客的影響和教導,他自己對于科學、人文學科的探求,識到現實而放棄對舒夏太太的追求還是威廉·麥斯特前期放棄子承父業走上經商道路轉而尋求戲劇夢想,后期意識到戲劇并不是自己所追求的人生目標轉而加入塔社,都沒有涉及到實際的物質層面,而是追尋個體思想和精神的提升,其體現的是主人公品性和性格的建構和變化過程[3]。
綜上可以看出,《魔山》的文本保留了傳統成長小說的一些特點,如主人公在經歷了不同的人和事之后內心對于所處世界的思考與迷茫,以及精神上逐漸成長的過程,某種程度上恪守了成長小說的傳統。
《魔山》中漢斯·卡斯托普在高山療養院中如夢幻般7年的遭遇與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首的傳統成長小說相比顯得有些怪誕,現從以下三個方面對差異之處進行分析。
1.2.1 主角動機
在《魔山》中,漢斯·卡斯托普踏上旅程的動機完全不同于傳統成長小說中主人公身上常見的對于變革的渴望[4]。
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例,主角威廉·麥斯特對戲劇的癡迷起源于10 歲那年母親作為圣誕節禮物送給孩子們的一場木偶戲表演,后來他覺醒了自己的戲劇使命,急于擺脫家庭,帶上愛情踏上征程。
《魔山》中的漢斯·卡斯托普幼年就成了孤兒,雖然童年悲慘,但是漢斯在上山前的狀態并不像處于家庭和環境負擔之下的那種孩童:“這個有民主氣息的商業城的上層統治階級,將高度文明賜給他的孩子們,而漢斯則悠閑而不失尊嚴地將這種文明承載在自己的肩上。”[5]并且在小說開頭處就有表明,“對他來說,這次旅行他并沒有那么認真……他只想怎么開始便怎么結束”[6]。原本只打算待三個星期,到最后,他卻在這“魔山”一待就是7年。
與擁有明確動機、急于擺脫自身家庭的束縛并滿懷對于戲劇藝術的熱愛而踏上旅途的威廉·麥斯特不同,漢斯既無需擺脫也無意擺脫原有的生活,并不存在對于改變自身生活的渴望。
1.2.2 人物設置
(1)主角
傳統教育小說一般描寫一個人的成長經歷,即包含對主人公童年、少年、青年直至成年的成長過程。主人公接受家庭和學校教育,獲得對于自身及周遭世界的認知,之后離鄉漫游開展自我教育。
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例,文本內容從威廉兒童時代在家庭中成長時觀看木偶戲、初學戲劇和第一次表演寫起,后來威廉選擇離開家庭游歷四方,實現自己的戲劇夢想;夢想破碎后他回歸貴族圈子結交有志之士,直到最后他成功加入塔社,全文貫穿了主角從小到大的成長歷程。
而反觀《魔山》的主角漢斯·卡斯托普,他一出場便是完成學業即將步入社會的青年人,文章主體部分對于漢斯在療養院中經歷的描寫局限于他從23歲到30 歲短暫的7年人生,其童年和青年經歷也僅在一章之內短短略過。“還是一張一塵不染的白紙”的漢斯在上山之后,介于“魔山”宛如異世界般的封閉性,其成長缺乏過去因素的參與,也看不到未來的走向,僅有療養院中的“現在”。
(2)配角
傳統成長小說中的配角往往擔負著對主角的教化功能。在《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中,貴族修女追求逃離社會、遁入內心的內在修養路線,塔社成員教導他將個人理想融入公共領域……他們作為“高高在上的手”引領著威廉的成長,起著對威廉教化引導的作用。
而在《魔山》中,登場人物除了主角漢斯·卡斯托普之外,還有嫵媚動人的舒夏太太、意大利人文主義作家塞塔布里尼、耶穌會士納夫塔、院長貝倫斯大夫、擅長精神分析治療的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等人。這些配角人物都身懷疾病、思想麻木,在對主人公成長方面并沒有起到很大的推動作用,他們是當時混亂社會生活的縮影,起到的主要是為主人公提供廣闊見聞空間的作用。
1.2.3 結局
在成長小說中,主角的“成熟”和學習的結束往往以其社會化的實現為標志。主人公在經歷困境之后與自我和社會和解,具備了與社會打交道的能力。《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的結尾處,他已經具備了開創自己輝煌人生的德行和可能性,他收獲了愛情,選擇了適合自己的道路,取得了人生的實質性的成功。在書的最后,威廉的自白“你讓我覺得就像基士的兒子掃羅,他出去尋找父親走丟的驢子,結果卻得到了一個王國……我不知道一個王國價值幾何,可我知道自己不配享有我已獲得的幸福;這個幸福,不管拿世界上的什么來交換我都絕不愿意”表明,他已經與社會與自己達成了和解,認為自己是幸福的。而反觀《魔山》中的主角漢斯·卡斯托普,他最后下山回到世俗世界的決定源于自身的頓悟,而不是在療養院經歷中學習而來的成果。“魔山”和“魔山”的住客教會他的不適用于世俗的生活方式,是病態與痛苦,只會使他離原本的目標越來越遠。
在《魔山》的最后,敘事者向他告別:“你卷入的這個群魔亂舞的歲月,還會持續不少罪惡的年頭,我們不能擔保你能幸免。”這僅僅是他的人生開始轉變的跡象,漢斯并沒有獲得自己的幸福,也沒有為未來做好準備和打算。他自身的問題并未得到解決,而是匆匆消失在戰火之中。他的命運依舊懸而未決,留下這么一個悲劇性的怪誕結局。
總的來說,《魔山》里主角的動機、配角人物的作用及小說結局的設置都與傳統成長小說截然不同:主角在沒有改變現狀欲望的情況下離開家鄉,在異鄉七年生活,每日與身懷疾病、性格各異而都頹廢消極的療養院住客們相處,這段經歷并未帶他走向傳統意義上的成功。
導致《魔山》與經典成長小說代表《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如此不同的原因想必很多,現從時代和作者兩個方面入手,試析其影響因素。
《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成書于啟蒙時代,當時的德國分崩離析,德國人渴望建立自己的民族國家,但受制于強大的封建勢力以及較為弱勢的經濟發展水平,啟蒙知識分子轉向了對社會和精神文化的關注。威廉·麥斯特將自身目標與社會目標相結合,追求自我的社會化,在自我與社會的統一中謀求成長與發展的教育路徑與18世紀德國啟蒙任務不謀而合。
《魔山》則成書于1913-1924年,歷經第一次世界大戰,書中的“成長”路徑不同于戰前提倡自然的成長小說,登場人物帶著頹廢腐朽的精神面貌,他們不僅患有身體上的疾病,思想上也無可救藥,他們病態的、怪誕的、麻木的、墮落的角色特征無不折射出當時社會的病態。
如果說《魔山》與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代表的傳統成長小說的差異受到時代變遷因素的影響,那么作者個人的思想勢必在小說的創作過程中起到了不可磨滅的作用。
《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屬于歌德古典時期的作品,展現了歌德古典主義教育理想,即在不斷律己之中培養自身,從而成為一個完整的、對社會有用的人。
而托馬斯·曼作為德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主要代表人物,在叔本華、尼采和瓦格納等人的影響下,他的小說中對病態和死亡浪漫派般的贊頌勝過對健康和生命的肯定。正是托馬斯·曼對亂世時局的針砭批判和對人類本體纖細敏感的感知,造就了與傳統成長小說迥然不同的《魔山》。
托馬斯·曼曾多次表示,《魔山》戲仿了“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代表的德國成長小說傳統”,“這是一個嘗試,將成長小說和發展小說的路線、威廉·麥斯特的路線向前推進”。
《魔山》雖然同傳統成長小說一樣,專注于對內心的傾聽和關懷及對修養的探討與追尋,但受到時代背景、作者的思想觀念等因素不同的影響,其行文擺脫了線性敘事模式,其主角失去了自我做出改變追求夢想的主動性,其配角更加凸顯時代性,其結局也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成功。
如此看來,《魔山》實際上是對成長小說的戲仿,它是對以《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為代表的傳統成長小說的突圍。在這種維度上,個人以為,《魔山》不再從屬于一般意義上的成長小說之列,而是作者在新的歷史語境下對成長小說的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