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蓋曼 王爽

“感覺太好了。”我伸長脖子擺脫最后一個枷鎖。這感覺真是太棒了。我被關在那盞油燈里很長時間,甚至開始懷疑再也不會有人去擦它一下了。
“你是神燈精靈。”那個年輕女士拿著拋光布。“沒錯。你怎么猜出來的?”
“冒出一陣煙。”她說,“而且你看起來就像個神燈精靈。你戴著纏頭,穿著尖頭鞋。”
我抱著胳膊眨眨眼睛。現在我穿著藍色牛仔褲、灰色運動鞋和灰色套頭衫——此時此地常見的男性服裝。我抬起手扶著額頭深深地鞠躬。“我是神燈精靈。”
我對她說,“幸會,幸運的女士。我可以為你實現三個愿望。但不要提‘我想許更多愿望,這種要求不會實現,而你會失去一個愿望。好了,說吧。”
“不用了。我現在就挺好。”
“親愛的,”我說,“你有沒有夢想過飛行?
我可以給你翅膀。你想變得富有嗎?你想要權力嗎?說出來就行了。要什么都可以。”
“我說了。謝謝,不用了。你想喝點東西嗎?
在油燈里面待了那么久,你肯定快被烤焦了吧。
水?茶?”“嗯……”她說對了,我很渴,“你有薄荷茶嗎?”
她泡了薄荷茶。“謝謝你的茶。但我不明白,我之前遇到的每個人都想要點什么東西。”
“也可能需要。”她說,“你不能隨便替別人做假設。我叫黑茲爾。我現在就挺好,不需要許愿。茶怎么樣?”
她問我,從什么時候起我開始替別人實現愿望,還問我是不是特別渴望滿足別人。我跟她說,不要用凡人的標準來衡量我,我是個神燈精靈,我強大又睿智,充滿魔法、神秘莫測。她問我喜不喜歡鷹嘴豆泥,我說我喜歡,于是她烤了皮塔餅,切開來讓我蘸鷹嘴豆泥吃。
我吃得很開心,忽然有了個主意。“隨便許個愿吧。”我建議道,“然后我給你變出一頓蘇丹吃的豪華大餐,所有食物都盛在金盤子里。吃完你可以把盤子留下。”“也不錯。”她笑著說,“你想出去散散步嗎?”
我們一起在城里走著。在油燈里待了這么多年, 出來活動活動感覺真好。我們走到一個公園,坐在湖邊的長椅上。風一吹,秋天的樹葉就紛紛落下。
我對黑茲爾說起我的精靈童年,我們偷聽天使談話,天使發現我們偷聽就會朝我們扔彗星。我跟她說起精靈戰爭的黑暗時代,蘇萊曼大帝把我們囚禁在狹小的物品中,比如,瓶子、油燈、陶罐之類的東西。
她跟我講了她父母的事情,他們在一次空難中喪生,只給她留下這座房子。她跟我說了她的工作,為童書畫插圖,每次為一本新書畫插圖的時候,她就非常開心。
我覺得她的人生沒什么大缺陷,需要通過許愿來彌補的空洞,只有一個。“你的生活很美好。”我對她說,“但是沒有人和你分享。許愿吧,我會給你一個完美的男人……”
“不用了。我現在就很好。”她說。
我們走回她的房子,我說:“這樣不對勁。人們總想要各種東西。”“我不想。生活所需的東西我都有了。”
“那我該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指著前院說:“你能去清理一下落葉嗎?”
“這是你的愿望嗎?”
“不是。只是在我準備晚餐的時候給你找點事情做。”
我把落葉掃成一堆堆在籬笆旁邊,吃完晚餐,我洗了餐具。晚上我睡在黑茲爾的客房里。
并不是她不想讓人幫忙。她讓我幫忙了。我幫她跑腿,幫她買顏料和其他各種東西。
有一天她畫了很長時間的畫, 就讓我幫她按摩脖子和肩膀。我的雙手溫和而有力。
感恩節前不久,我搬出了客房,穿過大廳,搬進了主臥。
早晨她還沒睡醒的時候,我看著她的臉, 看著她熟睡時嘴唇的形狀。一縷陽光照在她臉上,她醒了,看見我之后笑了。“你知道嗎,有一件事我從來沒問過。”她說,“你的愿望是什么?如果我讓你許三個愿望,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一會兒, 伸手摟住她, 她的頭靠在我肩上。“ 沒什么。” 我回答, “ 現在就很好。”
河河//摘自《高能預警》,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本刊有刪節,吳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