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奉,南寧市作家協會會員,有多篇(首)散文、小說、詩歌在市級報刊發表或獲獎。
李大光夜深人靜時潛回村里。他把車開進院子,返身把大門關上,倒頭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才起床。
多年前李大光把村里所有人都得罪了。那時大學畢業的李大光進縣農機廠,從普通技術員一步步做到了廠長。后來李大光承包農機廠,農機廠就成了他的家族企業,李大光搖身一變成了董事長。再后來,李大光的企業資金周轉不過來,他就把目光轉向村里老鄉。鄉親們一頓飯下來把錢借給了李大光,李大光要給他們寫借條。他們一邊喝酒一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他們說鄉里鄉親的打什么借條?當時李大光感動得發誓不混出個人樣決不回來見父老鄉親。
后來李大光在商海中一敗涂地,他所借的錢全都打了水漂。他不僅欠銀行的錢,還欠朋友同事和其他企業老板的錢。消息傳到村里,當年借給他錢的鄉親來到城里,堵在他家門口要他還錢。他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說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村里人臨走之前說今后你回村里,我們看見一次打一次。村里人把李大光告上法庭,贏了官司但錢沒有拿到,這賬就一直賴到現在。
這次從城里悄悄回村,李大光是為了還錢。
有老板來開采石山,占用了村里的一些土地,老板補償給村里二十多萬元占地款。這錢暫時由村里老支書保管。同時村里成立一個監督委員會,監督這筆錢。
老支書的爺爺是老紅軍,父親是勞動模范。老支書從小接受的都是革命思想教育。老支書果然不負眾望,當支書二十多年,從不貪村里一分錢。
村里用公款買了一個大大的保險柜放在老支書家,并在四周裝上攝像頭。攝像頭與村里監督委員會每個成員的手機關聯。老支書只管看住錢,他手里沒有保險柜的鑰匙,也不知保險柜的密碼。其中兩把鑰匙分別由甲和乙掌管,丙掌管密碼,三人必須同時到場才能打開保險柜。后來保險柜的監控攝像頭還和鎮上的派出所進行聯網。現在甭說一個人,一只蒼蠅在攝像頭下也無處遁形。想把巨款偷走,門兒都沒有!
李大光對此有點好奇,也僅僅是好奇而已。當然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他欠鄉親們的錢都還上。他堅信從此以后村里人將對他刮目相看,村里人將徹底改變對他的種種不好印象,村里人將繼續把他當成之前的人人羨慕不已的成功人士,繼續以他為榜樣,激勵他們的孩子向他學習。
一大早,李大光來到村子顯眼的地方,把“李大光還錢日”幾個大字掛在一張桌子前,笑瞇瞇地看著聞訊趕來的村里人。村里人像看猴戲似的好奇地看著李大光。甲、乙、丙三人從人群中昂首走出,他們來到李大光面前問:“你這是當真?”李大光拍著胸脯說:“你們看看,這是什么?今個兒我專門是為還錢而來。請你們相信我,不要懷疑我。幾年前我借你們的錢,今天全部還清。”
甲小心翼翼地從李大光手里接過錢,一張一張地數,數到最后突然手一抖,趕緊重新點錢。點完,他看著李大光問:“你是不是弄錯了?多給了兩千塊錢。”李大光微微一笑,大聲說:“沒錯!那是給你的利息。”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仿佛鴨群被一雙無形的大手驅趕著。兩千塊錢?存銀行也沒得這么多利息,比銀行利息高出許多。有人一拍大腿,后悔自己當年留了一手,沒把錢借給李大光。
接下來,乙、丙及其他鄉親也都從李大光手里拿到了本金和利息。
一時間,李大光聽到的都是后悔得直拍大腿的聲音,看到的都是羨慕妒忌恨的目光。他發現眾人看他的眼神不再那么兇巴巴的了,甚至還有些溫柔可愛。
老支書聞訊趕來時,李大光已經還清以前所欠債務,打道回府了。臨走之前他把“李大光還錢日”大紅紙扔到地上。眾人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喜悅中,久久不愿離去。看著聽著,老支書心里很不是滋味。老支書不動聲色地站在他們邊上,誰也沒發現老支書的到來,或者說他們發現他了只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或者對他沒有一點興趣。他仿佛被李大光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眾人散去,老支書還在苦苦思索李大光為什么如此高調還錢。等他猛醒過來才發現現場只剩下他孤零零地像一顆被遺棄的棋子。
老支書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挨家挨戶去勸說:“這幾天我眼皮一直在跳,我總感覺要出事。你們一定要提高警惕,姓李的突然出現肯定不是件好事,他絕不僅僅是為了還錢。”他每走進一戶人家就提醒一次。看著老支書不厭其煩、不辭辛苦地挨家挨戶上門勸說,李大光想,老支書誤會他了。這也難怪,老支書嘛,畢竟是老支書,跟人家就是不一樣,誰叫他是老支書呢?這樣想著,李大光心里釋然許多。他想一切終將會真相大白。眼下他最想了解的是村里補償款的事。補償款不存銀行,暫時由老支書保管,本身就引起李大光的好奇。不過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想了解了解某些他感興趣的問題。
一天晚上,李大光敲敲甲的門,低聲說:“請開門。我是李大光。”甲一聽門外是李大光,老支書的提醒言猶在耳,老支書那番話不無道理。他甕聲甕氣地罵:“你給我滾。”李大光隔著門板說:“我們哥倆好久不聚一聚了,明晚我做東,縣城東來酒店不見不散。”甲說:“有這等好事?”李大光說:“就看你愿不愿意。”至于乙、丙,隔著門板聽到李大光的聲音,他們都不想開門,不過聽說甲已答應去東來酒店喝酒,乙和丙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了。
第二天,三人準時赴約。
“今晚在這里請你們喝酒,主要是感謝你們當年勇敢地堅決果斷地把錢借給我,此外我沒別的意思。”李大光滿臉紅光和甲、乙、丙三人推杯換盞。
李大光和甲、乙、丙在東來酒店一醉方休的消息很快在村里傳開。
甲、乙、丙三人接受李大光吃請的消息傳到老支書耳朵里。他心里暗叫一聲:“不好。”臉色一沉,來到甲的家。甲看著老支書臉色不對勁,連忙賠著笑臉說:“叔,您請坐。”老支書把臉扭過一邊去,害牙疼似的說:“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叔?我不是你叔。”“你永遠是我叔。”甲說。“李大光才是你叔。不,更是你爺。”老支書話里帶刺。甲先是一愣,繼而反應過來說:“叔,你看你說的,我只不過……”甲知道那事瞞不過老支書。“李大光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給了你什么好處?”老支書兩眼直逼甲。“他就是為了答謝當年我們把錢借給他,沒別的意思。我們就是喝酒,他什么好處也沒給。一餐飯而已。”甲說。“一餐飯而已?”老支書吼道,“說得輕巧,李大光的酒李大光的飯,比我這個老頭的酒飯香?他李大光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一餐飯就讓你乖乖跟人家走!”老支書甩下一個白眼,氣哼哼地走了。老支書又先后來到乙、丙兩家。他給乙、丙同樣陰沉的臉色,撂下相同的氣話,一樣氣哼哼地走出他們的家門。
夜光如水。老支書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這幾天李大光在村里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他脆弱的神經。李大光現在就是一匹狼,一匹老狼。他心里不踏實,預感到要出什么事。他正想提醒村里人多注意李大光的行蹤,沒想到沒等他提醒,甲、乙、丙三人就上了李大光的當。
此時此刻,李大光也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李大光拿上兩瓶酒一條香煙和幾斤肉。他打開門像間諜般眼睛四下掃了掃,確認小巷沒人后,才溜出家門。他把甲、乙、丙三人叫到隱蔽處,問他們:“聽說村里得了一筆占地款?是真的嗎?”甲、乙、丙三人都說:“是真的。”李大光又問:“是多少?”甲說:“二十萬元。”李大光問:“錢不存銀行由誰掌管?”三人搶答似的說:“老支書掌管。”李大光又問:“聽說村里為此成立了三人監督委員會,成員都是誰呀?”
甲、乙、丙猶豫了一下,彼此面面相覷了一會,很快反應過來,他們先是用手指著對方,一想覺得不妥,指著自己紛紛改口道:“是我。”
李大光再問:“據說保險柜有兩把鑰匙?”甲、乙連連點頭說:“是的,有兩把不同的鑰匙。它們分別掌握在我倆手里。”李大光目光轉向丙,丙馬上回答:“保險柜的密碼由我掌握。”李大光這時來了興趣,問:“保險柜密碼是多少?”“12315。”李大光問:“密碼是固定的嗎?”丙說:“不是,每次開柜檢查,密碼都不一樣。”李大光說:“那么多密碼,你怎么記得住?”丙說:“我有個密碼本。”“密碼本?”李大光歪著頭故作驚訝狀,“密碼本放哪兒?”丙聲音響亮地回答:“密碼本放在我床鋪底下一塊地磚下面,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李大光笑了笑說:“好,很好,你們表現都很不錯。”甲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問:“你打占地款的主意?那是村里的公款,連動一動它們的心思都不要動。”乙也猛醒過來:“可不,我們萬萬使不得,連動一動它們的心思都不要動。”李大光說:“你們把錢借給我,我會及時還,也會給你們回扣。”
“這——”甲、乙、丙對望了幾眼。“怎么辦?你們誰先說?”李大光問。甲指著乙說:“你先說。”乙搖頭,指著甲說:“你先說。”見此情景,丙不耐煩了:“我先說,干!”李大光問甲和乙:“你倆的意見呢?”甲和乙撓撓后腦勺,很不好意思地說:“你讓我再想想。”
李大光說:“想什么想?前怕狼后怕虎。要是跟你倆搭伙做生意,早就賠得連褲衩都沒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給個痛快話,干還是不干?不干到時候別眼紅丙。”丙接過話茬說:“這錢又不是你們家祖傳下來的。有錢不掙是傻子。”甲問:“回扣你給我們多少個點?”“三個點。這是江湖上最高的了。”“不!”乙說,“江湖歸江湖。我們不是江湖,這是村里的公款。借給你是要冒很大風險的,回扣自然要比別人高。”李大光問:“那想要多少個點?”乙說:“六個點。我們每人兩個點。”“對,我們每人兩個點。不能再少了。”丙附和道。“老支書那邊怎么辦?”李大光問。“我們每人給他一點好處費。”甲說。李大光哈哈大笑說:“你們真逗!”甲問:“你……你什么意思?”“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李大光說,“我逗你們玩的。”
甲做夢也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還在睡夢中,老支書拍響了他的門。一進門,老支書就往客廳里掃視。李大光送給甲的煙酒還放在八仙桌上。老支書指著那煙酒說:“你馬上給我把它們退回去。”甲愣愣地站在那里,問:“為什么?”“這是定時炸彈。你不把東西退還那狗東西,我今后沒你這個侄!”
乙和丙也遭遇到和甲一樣尷尬的場面,老支書也逼著他們去退還那些煙酒。
老支書走后不久,李大光找到甲、乙、丙三人。“我想去老支書家看看。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跟老支書解釋解釋,不然他對我的誤會恐怕越來越深。走,我們一起去跟他解釋解釋。”
到了支書家,李大光喊:“叔!”老支書看也不看他一眼說:“我不是你叔!你來干什么?”李大光尷尬地站在那里。甲連忙出來打圓場說:“叔,大光過來就是想看看你。”
李大光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給老支書。
老支書沒接他的煙,問:“你有什么事?”
“我是想來向你解釋一下。”李大光說。
“解釋什么?你為什么叫他們一起來?”老支書問。
“我這次回來,是真心實意還鄉親們的錢,多年前我是錯了。另外,我知道村里有一筆公款,這筆錢管得很嚴,但還是有漏洞。我帶他們三個來,是想向你說明詳細的情況。”
聽了李大光近十分鐘的解釋,老支書笑了,甲、乙、丙的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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