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仲,廣西馬山縣人,曾在《廣西日報》《紅豆》《三月三》等報刊發表過多篇作品。
“九月九,蜜蜂歸家熬酒;十月朝,蜜蜂歸家摔跤。”這是流傳在我老家桂中農村的一句民謠。意思是說,每年到了農歷的九月初九,山上的野蜜蜂便會不約而同地主動飛回到農戶家里尋找理想的棲息地;到了十月朝亦即農歷十月初一后,野蜜蜂為了爭搶原先找好了的棲息地,它們就成群結隊地在農戶家屋檐下徘徊盤旋,廝咬、糾纏、打斗在一起,從屋檐上三四米高的空中摔落到地面上來。
離開家鄉幾十年了,每到十月朝這一時節,我都會想起這一句民謠,想起年少時為了把跌落到地面上的野蜜蜂當作美食,與蜜蜂斗智斗勇的有趣情景。
那時,老家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泥瓦房。為了防止雨天雨水倒灌進屋,房子都建成中間高兩頭低的結構,與“介”字形結構差不多。因為需要蓋瓦片,每間房屋的屋檐處都會鑿開一個口子安放一根翹首(一截約一米長、略微向上翹的木頭),用來扛住屋檐處的橫條,確保橫條穩固。這些用泥巴建筑的房屋住久后,都會有大大小小的裂縫,許多屋檐翹首處和墻體上的裂縫,有的成為小麻雀或小燕子用來結巢繁洐下一代的理想之地,更多的則成為老鼠的藏身之所。
除了小麻雀、小燕子和小老鼠來和人爭地盤外,還有小蜜蜂。小蜜蜂搶占的住處,大都是小麻雀或者小老鼠用過的窩,這些窩大都在屋檐翹首的下方。
每年農歷十月初一的前后一個星期,是野蜜蜂飛回農家搶占棲息地的日子。午飯過后,蜜蜂都會陸陸續續地從野外飛回來,它們搶占著每間房屋的屋檐翹首,盤踞于翹首之上,虎視眈眈地盯著翹首的四周,一旦發現有其他的蜜蜂靠近,就會毫不猶豫地飛撲過去,和膽敢前來侵入領地的蜜蜂纏在一起,然后一團團從空中跌落到地上。它們一般是從每天下午的一兩點開始打架的,到傍晚太陽落山后便結束當天的戰斗。
這時候,最高興的莫過于我們農家里的小孩子了。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尋找食物永遠是每一個活著的人的首選,就連小孩子也不例外。更何況,十月朝這段時間里,野外的蜜蜂主動送貨上門,許多小孩子便會將抓到的小蜜蜂當作美食。
當時,每個村莊里都有學校,我們都是村里小學的學生,大的也就十歲左右,小的六七歲。每到十月朝這段時間,我們會將用完了墨汁的墨水瓶洗干凈后帶在身上,用來裝捉到的蜜蜂。晌午過后,用來當教室的民房開始有蜜蜂打架,摔落到地面。一下課,大家便爭先恐后地沖出教室,挨家挨戶尋找蜜蜂打架最多、最熱鬧的房屋。一旦發現有蜜蜂打架摔落到地上,便急忙張開雙手往上撲,每次抓到的大都是兩只蜜蜂,也有抓到三只的。這些被抓到的蜜蜂以褐色居多,據說是母的,身上沒有毒刺,不會蜇人,但也有抓到公蜂的。公蜂身體呈金黃色,很好辨認。一旦抓到的是公蜂,必須用小瓦片或小石頭將它壓住,將它身體的毒刺取下,才能吃掉或裝入墨水瓶里。所有捉到的蜜蜂,大家都會把羽翅去掉,以防止蜜蜂逃跑。一個下午下來,除了有些小孩吃到肚子里的蜜蜂以外,抓得多的可以裝滿一個大墨水瓶,而抓得少的只有四五只。晚上,大家各自帶著裝有蜜蜂的墨水瓶聚在一起,互相攀比,看誰抓得多,少不了相互炫耀一番。
十月朝捉蜜蜂也很有講究。捉蜜蜂必須選擇傍晚黃昏時,斜陽照得到的房屋屋檐翹首處,那里蜜蜂最多,打架摔落到地面的也多,常常讓你應接不暇、左奔右跑、左沖右突,捉個不停,忙得不亦樂乎,捉得到的蜜蜂自然也多。千萬不要選擇背陽處的屋檐翹首,那里陰暗,蜜蜂基本上是不停留的,更不用說在那里爭搶棲息地建巢穴了。這樣,抓到的蜜蜂自然也就少。
十月朝捉蜜蜂還必須要斗智斗勇。為了捉到更多的蜜蜂,有的小孩放晚學后便跑回家里,拿出家里平常用來撈魚的工具,挨家挨戶地在屋檐下來回奔跑,看到有打架摔落下來的蜜蜂,還沒等蜜蜂從空中摔落到地上,就用網魚工具將蜜蜂網住了。
吃蜂蜜雖然不能解除饑餓,但可以用蜂蜜充當美食。吃蜂蜜時,有經驗的吃法是將蜜蜂肚子里的蜜糖擠進嘴里。蜜糖滴落到嘴里的那一刻,你會感覺有一股芬芳直沖大腦,而那股芳香,只有在大自然中才能夠感受和品味到。隨著那一股芬芳在你的唇齒間和感官里蕩漾開來,那股純純的香甜便進入到饑腸轆轆的肚子里,開心的笑便全都寫在你的臉上。
十月朝捉蜜蜂也有許許多多有趣的小插曲。有些小孩為了爭搶滾落到地上的蜜蜂相互吵架,也有些小孩為捉蜜蜂被滾落地上的蜜蜂蜇得鼻青臉腫。有的小孩手指被蜇,腫得像個小芭蕉;有的小孩臉被蜇,腫得像個小皮球,眼睛腫得瞇成了一條縫了……但即使這樣,他們也仍不舍得丟掉手里的蜜蜂,仍然咧著嘴巴笑,為又抓到兩只蜜蜂感到特別自豪。
我的老家地處大明山南麓狀元山腳下,那里屬于亞熱帶季風氣候區,森林植被茂密,一年四季花開不斷?;ǘ嗝鄯渥匀灰簿投唷R虼嗣磕晔鲁鄯涠紩患s而同地回到村子里的屋檐翹首棲息。十月朝留下了我童年的美好回憶,也留下了讓我揮之不去的鄉愁。
現在,家鄉的泥瓦房已全部倒掉了,家家戶戶都建起了漂亮的鋼筋水泥樓房。那些每到十月朝就飛回村子里打架摔跤的蜜蜂還會來嗎?沒有了泥瓦房的屋檐翹首,它們還會不會再來?
責任編輯" "劉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