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能梅
(廣西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廣西南寧 530000)
越南華人民間信仰源自祖籍地民間信仰文化,隨著中越貿易與移民浪潮播遷入越,經過在地化的演變發展,形成了獨特的文化形態,成為越南華人區別于其他族群的顯性標志,因而得到學界的關注,并積累了一定的成果。
國內學者普遍關注越南華人的關公與天后信仰,如譚志詞探討了河內歷史上關公廟與華人會館的關系[1],關公信仰在越南盛行的原因及發展趨勢[2];林明太探討了媽祖文化在越南的現狀、傳播路徑、機制與發展特征[3]。越南關于華人民間信仰的學術著作主要有《胡志明市的華人廟宇》[4]《南部的華人文化:宗教與信仰》[5]《西南部的天后信仰》[6]。前兩者是關于胡志明市以及南部主要華人民間信仰宮廟的基礎研究,包括肇建歷史、時間、奉祀神靈、空間布局及信仰實踐等問題;后者探討了西南部天后信仰的分布、空間藝術、信仰實踐及其特點與文化價值。單篇論文成果依據研究對象可分為兩類:一是研究民間信仰體系中的某一神靈,并以天后信仰為主,涵蓋其傳播的歷史、現狀、功能、特點[7]及交流、融合與變遷[8]。還有一些學者研究了本頭公[9]、五行娘娘信仰[10]與越南文化的融合與變遷問題。二是以某地華人民間信仰的整體為對象,研究其神靈體系與特征[11-12]。然而,學界對越南華人民間信仰缺乏從歷史到現狀的整體研究,而對該問題的探討將有助于把握華人民間信仰的發展演變,進而更深刻地理解越南華人社會與文化。基于此,本文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嘗試厘清越南華人民間信仰在早期及現階段的發展特征及其從歷史到現狀之變遷的跡象。
越南華人民間信仰源于祖籍地——中國東南沿海一帶民間信仰,隨著中越貿易與移民浪潮播遷入越。陳達認為,閩粵僑區民間信仰包括“神、佛、妖精、祖先等類。除祖先信仰外,大多起源于佛教和道教信仰,特別是兩教的共俗方面。閩粵鄉村社會所盛行的信仰,只具兩教的形式,漸失兩教的真義。有一部分信仰,如拜祖,顯然是受孔教的影響”[13]。由此可見,祖籍地民間信仰的雜糅性與共俗性。
早年出洋的先僑乘槎浮海遠涉重洋,生死難料,他們便將希望寄托于祖籍地的先祖和神明,祈求庇佑。史籍有載,闖南洋者,“胸前要掛三包香火袋,一包銅陵關帝君,一包宮前媽祖,一包走馬溪保生大帝。祈請這三尊神祇,保護貿易得當,獲得財利;保護安全航行,不遇驚風駭浪;保護身體健壯,不染病疾。”[14]張燮《東西洋考》中亦載:“以上三神(協天大帝、天妃、舟神),凡舶中來往,俱晝夜香火不絕,特令一人司香不他事,船主每曉起,率眾頂禮。”[15]順利到達目的地后,華人先民便在落腳點供奉來自祖籍地的神靈,以謝神恩,同時寄望神祇繼續保佑其在異國他鄉的生活。
在越南北方,至19世紀初,庯憲與河內都已建起奉祀民間信仰神靈的宮廟。《潮州府重修碑記》記載:“北和下廣庯古憲南北,我天后圣母祠在焉,元明時列祖來商所肇建也。蕃盛根荄,慈恩是賴。”[16]可見,最遲于17世紀中期,前往越南貿易的潮州商人已在此修建了天后宮。
在河內,廣東及福建華僑建立了本籍會館,安奉民間信仰神靈。史載“粵東會館,……嘉隆貳年(1803年)明鄉客戶等各出家貲崇修,奉事關圣,左侍關平,右侍周倉,上元、中元、下元三官大帝、文昌、伏波大元帥”[1]45。1815年,福建會館開始動工修建,奉祀天后[1]48。
會安作為17-19世紀華人最重要的港埠,民間信仰宮廟極為輻輳,肇建歷史悠久。17世紀初,明香人已于茶饒社建關帝廟。錦霞與海平二宮最遲建于1626年,前者祀保生大帝與封神三十六將,后者祀天后圣母與生胎十二仙娘[16]2。澄漢宮供奉關帝,由明香人于1653年或更早之前修建。會安來遠廟橋安奉玄天大帝,該橋系日本人建造,“1653年明香人于橋上建廟,祭玄天大帝。”[12]97福建會館最遲建于1690年代,時稱金山寺,主要供奉媽祖。18世紀(約1741年或更早),華人五幫合建洋商會館,主祀天后。19世紀(1820年),明香人建萃先堂,供奉對明香社做出貢獻的先賢牌位。潮州幫華人建有潮州會館(1852年),內祀伏波將軍。
此外,順化、平順也有華人民間信仰宮廟。在順化,華人于1685年修建順化天后宮[8]8。在平順省藩切市,明末清初時僑民逐漸增多,于1725年修建了富海天后宮,1778年,又修建藩切關帝廟[17]。
相較于北部與中部,越南南部是華人較晚到達之地。17世紀下半葉,華人在邊和陸續興建關帝廟、邊和先師祖廟、廣東會館、福州會館等。但廣東及福州會館毀于西山戰火,今已不存。
西貢堤岸是南部后起的華埠,18世紀至19世紀中葉時,華人在此修建了諸多民間祭祀場所。如二府會館由福建漳泉二府華僑最遲建于1765年[5]36-37,供奉本頭公,輔祀太歲、廣澤尊王,因此又稱“本頭公”廟。穗城會館最遲建于1795年[5]36,是廣東籍華人會所,正殿主祀天后,陪祀龍母與金花娘娘,各殿還供奉關帝、地藏、財神。義安會館由潮州、客家二幫于1866年前修建[5]36,內祀關圣、天后及財神。嘉盛明鄉會館系嘉定明香人于1789年所建,奉祀明朝末代皇帝崇禎,明鄉先祖陳上川、鄭懷德、吳仁靜及嘉定首位經略阮有境。瓊府會館最遲建于1875年[5]37,供奉天后、懿美娘娘、水尾娘娘、清昭應108位英靈神位等。
早期越南華人民間信仰,無論從崇奉的神靈、建材、格局布置、陳列器物,還是祭儀等幾乎都是祖籍地信仰的翻版。從前述早期華人興建的宮廟、會館所安奉的神靈看,其多源自于祖籍地,與祖籍地民間神靈信仰一脈相承。不僅如此,宮廟、會館初建時所用的材料、供奉的神像、擺設的器物也都源自祖籍地。順化天后宮初建時“一切材料都源自中國,由華人建造,因此具有鮮明的中國建筑風格”[8]10;平順富海天后宮于1725年肇建時,建材均在福建加工,然后海運至此;會安潮州會館的建館材料也全部由祖籍地運抵。館中器物也多源自祖籍地,按照祖籍地廟宇的格局布置。順化天后宮中有兩個鑄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及清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的鐵質寶爐,分別出自廣州及佛山;1866年,清人張德彝前往西貢偶入穗城會館時,“見殿內鐘磐五,供一切儀物皆類中土物……甚異其地不應有如此制造,詢之張沃生,乃知一切器造皆來自廣東。”[18]此外,華僑先民沿襲祖籍地神靈祭祀的時間、祭儀,歲時饗祀,“春秋朔望,或禱或慶,誠稱異國同堂”[19]24。
對祖籍地信仰的依賴和崇奉源自先僑的文化慣習,他們的經驗與行為自始受祖籍地風俗信仰所影響,當他們遠涉重洋,異國謀生需要尋求精神的安定時,便自然地將希望寄托于祖籍地神靈,成功抵岸后,他們又更為篤信祖籍地神明的靈驗,從而在新的居留地按照祖籍地信仰的形態建構新社會的信仰。此外,這亦源于“把鄉土信仰帶到一個新的地方,可以縮短祖籍地和在地化間的地理與精神差距”[20],對消解華僑先民的思鄉愁緒,增強信心,團結社群有著重要作用。
有學者認為,“就遷民過程看,東南亞華人的幫派及宗鄉社會的構成,似先從神廟入手,從而形成地緣、業緣及洪門幫會組織,從而有血緣的組織,進而有綜合性、超地域、超宗教、超同業的組織。”[21]冒險南渡及異國謀生的艱辛令先僑對神明有著非一般的崇敬,因而出入神廟、祈拜神靈成為生活中異常重要的認知與實踐,這無形中為同鄉之間的聯絡聚會、相濟互助提供了機會。同時,神廟的修建本身即為華人團結互助的象征,宮廟的籌資、選址、備料、建造及布置都需要群策群力,因此神廟對華人社群具有極大的向心力與凝聚力,這為以地緣、業緣、血緣等為原則的社會組織的萌生奠定了基礎。
在越南,早期華人建立的自治機構——幫會多將會館設于神廟內,因而會館與神廟有著密切的聯系,始終以“先廟后館,廟館同處、亦廟亦館”[5]49的形式出現。會館修建后,幫僑民便于其中祀神祈神、聯絡鄉誼、聚會議事、調解糾紛。同時,會館還兼具經濟、福利與慈善功能。如西堤義安會館碑記載:“會館之建設久矣! 其初為潮客兩幫諸商董協力同心創成基址。凡吾兩幫人等來南者皆得賴以聯絡鄉情,會議商務。”又如會安洋商會館1741年所立碑記:“會計經營,不公不正,相與同心戮力,至于疾病相扶,患難相助,福因善果,不勝枚舉”[19]24。
阮朝時期,華人幫會已具行政職能,并進一步統合文教活動而愈加滲透到華人社群生活中。1807年,嘉隆帝準予華僑按籍貫設立幫會,越南華僑幫會組織始獲官方承認。1834年,阮朝政府準許各幫設正、副幫長一人,領導幫會,負責傳達公令、征集稅款、管理戶籍、調解糾紛。清末時,新式學堂興起,由華人倡建的學校亦設于神廟之中或廟宇旁側。越南第一所僑校堤岸閩漳學校初創時校址即設在奉祀天后的漳霞會館內,后因學生漸眾,遂于二府廟旁再建新校,取名福建學校。西堤穗城學校坐落于穗城會館旁,以每年天后誕巡游所得修建運營。由此,會館所整合的華人社群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與神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一方面,神廟的收入為會館的福利、慈善與文教事業提供了重要支持;另一方面,會館是幫權象征,與華人民間信仰宮廟代表的神權共存,并借由神威在教化幫民、規范成員行為、調整華人社群良序上發揮了關鍵作用。
早期越南華人民間信始終局限于華人社群內部,為本族群所共享,其宮廟建于華人聚居區,由華人主持、管理,奉祀祖籍地的神靈,執行祖籍地的祭儀,信眾多為華人或嫁入華人社群的當地婦女,鮮有與當地族群信仰互動交融。究其原因,一則在于民間信仰具有特殊的穩定性與延續性,為某一受眾群體文化的最深層積淀,不易在短期內發生變遷。二則早期華人社會具有較大的獨立性與封閉性,華人聚族而居,自成一體,落葉歸根是華人社會思想的主流,與當地族群聯系以經濟聯系為主,信仰層面的互動水平不高。
1.祖籍地神靈。當代越南華人民間信仰祖籍地神靈體系依祭祀場所可分為公共體系與家戶體系。公共體系是指各宮廟、會館、宗祠、行業神廟等公共祀奉場所安奉的神靈。如天后、關公、福德正神、財神、廣澤尊王、保生大帝、清水祖師、龍母娘娘、金花娘娘、三山國王、大峰祖師、譚大仙、水尾圣母、懿美娘娘等。在宗祠,華人供奉姓氏始祖,定期祭祀。在祖師廟、鋪面、作坊或其他生產經營場所,華人安奉行業祖師爺,如神農、張飛、華佗、伍登、魯班、尉遲恭等。此外,華人在公共祀奉場所還普遍供奉儒釋道三教神靈,如:儒教之孔子,佛教之彌勒佛、觀音、地藏,道教之玉皇大帝、瑤池金母、太歲、三官大帝、文昌帝君、九天玄女、太上老君、玄天大帝、紫薇星君、齊天大圣、哪吒、閻王等。在家戶體系中,華人普遍安奉祖先、天官、土地公、財神、門神及灶君。
2.在地化神靈。在長期的定居及與其他族群互動交往中,華人再造或吸收其他族群神祇,形成在地化神靈信仰。
在遷居過程中,曾發生值得銘記的歷史事件,或有一些華人賢達為華人社群的形成與發展做出過巨大貢獻,為表達對先賢的緬懷與感恩,祈求護佑,華人立廟祭祀,尊為神靈。如海南華僑祀奉“昭應108位英烈”牌位;胡志明市明鄉人祀奉明朝崇禎皇帝,明鄉先祖陳上川、鄭懷德、吳仁靜;堅江華人建有莫玖廟紀念何仙的開創者莫玖。華人在地化創造的神靈已成為塑造及維系族群邊界的符號,關于神靈或祖先的歷史記憶為族內成員共享,并在長期祀奉實踐中傳承,強化了族群邊界,鞏固了族群凝聚與認同。
在多族群共居地區如胡志明市、朔莊、茶榮、堅江、薄寮、芹苴等省,華人亦供奉他族神靈如主處圣母、涅達神等,形成本族與異族神靈同祀的現象。如芹苴市蓋芽天后廟、朔莊市永澤鄉天后廟亦輔祀主處圣母。朔莊省美川縣華人天后宮的前院就有一座涅達石廟[6]284,薄寮市第3坊天后宮內塑有涅達神神龕[22]。
祖籍地與在地化神靈共同構成了當代越南華人龐大而繁雜的民間信仰神靈體系。民族學理論認為,“信仰和儀式具有相當的心理慰藉和心理暗示作用。”“生活中不能以技術或組織手段所解決的問題。”“通過對神秘力量的祈求、控制、利用,能給自己一個解釋,給問題一個解決的辦法。”[23]因此越南華人社會形成了“信鬼神,重淫祀”的人文傳統。此外,華人民間信仰的功利意識也促使他們供奉眾多神靈,“中華傳統儒家思想從中庸之道出發,重視人本身,只講究對人有利,而不管神靈之間的差異以及在各種宗教中的不同意義。所以,無論是本土的神還是外來的神,或是在某一區域中形成的神,只要于己有用,就樹為崇拜對象。”[24]
當地華人民間信仰儀式,在保留祖籍地傳統的基礎上,融入了在地化的因子,同時進行了儀式上的創新。
越南華人民間信仰儀式在祀奉時間、程序、內容、道具及使用語言方面仍保留了濃重的中華文化色彩,反映出他們對祖籍地民間信仰的認同,以及對“華人文化規范”[25]的重視,同時也表明民間信仰“永遠為一個確定的群體所共有,這個群體習慣于參加并實行與它有關的禮儀”[26],而共同的民間信仰“儀式展演參與或觀察反過來又可以反復強調該群體共同群體邊界下的諸多集體記憶,并令其不斷地被保存、強調或重溫。”[27]
越南華人民間信仰儀式的在地化于供品、語言及內容上均有所體現。供品方面,諸多當地特色物產如鮮花、五果盤①、啤酒、咖啡、檳榔、糯米飯亦在選擇之列。在語言使用上,一些地方祭儀與廟會同時使用華越雙語,如河仙華人的天后誕以越文演唱潮劇、粵劇,與當地族群共享。內容方面,除了華人文化展演,當地族群文化藝術亦同臺展示,如安江省華人的天后誕亦表演占族人的神功戲。[6]314
為促進本族與當地族群交流融合,華人主動對本族民間信仰文化進行整合創新,使其部分趨同于當地族群信仰,為各族群共享相似的信仰禮儀和情感體驗創造機會,從而衍生出不同祖籍地民間文化的信仰儀式。在金甌市華人的天后宮,天后被賦予灶君與祖先的神職,使其儀式接近于越族的灶君神信仰和祖先信仰,所不同的是天后升天、回宮與越族迎送灶君神、祖先的儀式存在時間差[28]。
起初,華人民間信仰宮廟的建筑風格具有鮮明的中華特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宮廟需不斷維護重修,為方便取材與施工,華人逐漸傾向于使用當地材料,聘用當地工人,因之民間信仰宮廟在保持中華風貌的同時融入了在地化的元素,從中可窺見越南的歷史事件、族群信仰、自然物產、文學作品、風光名勝等。
在胡志明市義潤會館,越南二征起義及藍山起義的歷史事件被用作正殿香案前的浮雕裝飾。在金甌市,一些天后宮大門左右壁畫一改青龍、白虎,大紅“增”“福”“善”“忍”字樣或梅蘭竹菊等的傳統裝飾題材,而代之以青獅、白象。
越南當地物產如植物、水果、水族生物等也被廣泛運用在華人民間信仰宮廟的裝飾中。如胡志明市三山會館壁畫以越南南部新年用以裝飾的黃梅盆景作圖。當地盛產的木瓜、菠蘿、椰子、佛手柑、山竹、釋迦等熱帶水果被工匠用于宮廟屋脊、神龕漏雕或柱雕的構圖中。越南水產資源豐富,各種水族生物如蝦、蟹、扇貝、魚等亦成為藝術創作的素材,被雕制于橫梁、柱頭及斗拱中。
不僅如此,越南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也成為民間信仰宮廟裝飾藝術創作的源泉。在胡志明市福安會館,越南經典文學著作《金云翹傳》被雕制于壁畫中,展現翠云、翠翹在春游中偶遇金重的場景。瓊府會館前殿的磨漆畫則以文學作品《蓼云仙》為構思,描繪蓼云仙騎馬持劍與封來盜匪搏斗營救喬月娥的故事情節。
越南山水風光在華人民間信仰宮廟的藝術裝飾中亦可佐證,如茶榮市福明宮前院中的壁畫繪有越南下龍灣風光。[6]312許多民間信仰宮廟屏風、壁畫所繪的野鴨、池塘、瓜棚、竹叢、三板船、海浪紋水道、一望無際的田野等都極具越式鄉村韻味。
越南華人民間信仰不僅擁有廣大華人的信徒,而且贏得了大量的當地信眾。當地友族祀奉華人民間信仰神靈,主動參與華人宮廟的祀奉活動,如會安福建會館“目前雖由華人管理,但仍有許多越南人來此求子或求財”。[29]金甌市第2坊天后宮歲時節慶祀奉時表演潮劇、粵劇,吸引了大量越族、高棉族同胞前來觀看。華越各族共享華人民間信仰文化的案例普遍存在于華族與當地族群融合共居的廣大城鄉地區。
當地族民對華人民間信仰的接納,還體現在于本族祀奉場所中輔祀華人民間信仰神靈,甚至獨立建廟或在家中祀奉,這在關公及天后崇拜中尤為顯著。在朔莊市永福安寺,茶榮省茶古縣敦春鄉真命宮、青山鄉新龍寺,邊和市之大覺寺等佛教寺廟中,人們同時供奉天后[6]259。在金甌市富新縣蓋雙萬鎮水神廟、蓋水鎮三位廟,安江新洲鎮主處圣母廟、前江州城縣火神廟中,人們將天后作為輔祀神[6]287。此外,一些越南信眾單獨建廟或于家中祀奉華人民間信仰神靈。有學者研究表明,越南“共40多個宗教建筑在歷史上曾供奉關公”[2]31,其中部分關公廟是越南人建立的。“在湄公河地區,由越南人建立的天后廟有15座”[30]。在胡志明市、金甌市一些當地人的家中,人們安奉關公與天后[31],由此可見,天后與關公信仰在越南民眾中的巨大影響力。
華人民間信仰始終給予異域打拼的人們以一貫的精神支持,在定居的過程中,由于自然及社會環境的轉換,華人對民間信仰神靈的認知亦在持守中發生變化。以天后信仰為例,原初華人奉天后為海神,護佑涉海出洋、過蕃謀生的人們,抵達新的居留地后,部分華人仍以海為生,但經商、事農或從事其他行業的也不乏其人,因此一方面天后的海神神格仍得以保留與傳承;另一方面,都市生活環境、嶄新的生計方式使人們促生希望健康平安、生意興隆、諸事順遂的生活愿望,因而天后在保持海神職能的同時,亦成為有求必應,頒賜福祿的福神。基于對天后的福神認知,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人們紛紛到祀奉天后的宮廟“借錢”或“請祿”。此外,天后作為女神,在女神與母道信仰興盛的越南,還被人們賦予主管生育的職能,成為保佑婦女生產平安和護佑孩童健康成長的母神。在順化天后宮,天后塑像前安奉著一尊小人雕像,信眾解釋說:“這是天后的兒子,天后是一位母親,因此她有孩子。”[8]17因此,由海神至海神、福神與母神兼具,在祖籍地與在地化的時空轉換中,天后的神格在傳承中演繹著變遷。
越南華人民間信仰起源于中國東南沿海雜糅儒釋道文化、祖先信仰、地方神靈信仰、行業神信仰于一體的民間信仰文化,隨著貿易及移民浪潮播遷入越。17-19世紀,伴隨著華人社會的不斷壯大,在越南北、中、南部華人各聚居地興建了大量的民間信仰宮廟。早期華人民間信仰極大地保留了祖籍地民間信仰文化樣貌,其宮廟是華人社群活動的中心,活動與影響局限于華人社區。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華人與當地族群長期融合共居,并歷經移民社會向定居社會的徹底轉變,華人主動融入當地社會,其民間信仰文化即奉祀神靈、儀式、空間、信眾及內涵上都呈現出祖籍地與在地化的二重性,但祖籍地性仍占主導地位,此為華人之“華”性的根本所在。而在地化則是華人社群為適應經濟與社會變遷而做出的文化調適,其為增加華人與本地族群的交往互動,營造良好的族群發展環境提供了途徑。反之,融合變遷亦使華人民間信仰歷久彌新,獲得更深遠的傳承與流播。越南華人民間信仰文化從歷史到現狀之變遷的實質是在地化的演進,是社會變遷在民間信仰文化上的投射。
注釋:
①以應季的五種水果擺放而成,因此稱為“五果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