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凡
(南京大學哲學系,江蘇南京 210000)
作為中國本土自發宗教,道教的來源融合了多種文化因素。其中包括上古的鬼神信仰、女神信仰,傳統的巫術符箓信仰、神仙方術以及黃老思想等。這些思想信仰與越南本土民間信仰極為相似,這為道教傳入越南創造了有利條件,加之東漢末年中原動亂,導致包括牟子在內的一大批信奉道教的學者前往交趾(今越南河內)避難,從而促使道教傳入越南。自此以后,隨著中國在越南政權的建立與鞏固,道教在越南傳播更為便捷與深入。
道教傳入越南之后迅速與當地固有的信仰相融合。道教在越南傳播方式與在東亞其他國家相類似,即相較于儒釋兩教以更為隱性的方式傳播。這使得道教與越南民間信仰融合更為密切,故而在民間影響更大,分布范圍更廣,幾乎深入到越南的家家戶戶中。近代,道教更是為越南民族民間信仰意識覺醒以及新興民間信仰特別是高臺教的產生和發展創造了條件。
道教來源眾多,既包括原始信仰中的鬼神信仰、女神信仰,還包括從戰國末興起的神仙方術思想,以及老莊道家哲學、黃老思想等。學界普遍認為有組織的道教團體產生于東漢末年,以張角創建的太平道和張陵創建的五斗米道為標志。但這并不意味著在此之前就不存在道教思想。如東漢時,楚王劉英將黃老的經典與浮屠的信仰形式相結合,共奉二者為神靈[1]。這表明當時已存在有一種崇拜黃老和佛陀為神的趨勢。
在有組織的道教團體出現前就已廣泛存在著道教思想的另一個證據就是道教傳入越南的過程。道教之所以能夠傳入越南是因為秦漢時越南長期受中原王朝的管轄,加之越南農業生產方式與中原漢族地區十分相似,相似的生產方式極易產生相似的民間信仰與風俗習慣。以上原因使得道教在越南傳播成為可能。
道教和越南原始信仰中存在相類似的文化。首先是鬼神信仰,道教鬼神信仰源于上古神話傳說。《史記·封禪書》曰:“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壽百六十歲。后世怠慢,故衰秏。”[2]這不僅說明當時越南存在鬼神信仰,而且還將國家興亡與鬼神信仰存亡聯系在一起,足見鬼神信仰在越南的重視程度。其次,越南民間信仰的另一個特征是多神信仰。也就是說,在自然崇拜中對山川、動物、圖騰等信仰。自然崇拜神靈化就發展成為了多神信仰。這與道教多神信仰的來源相吻合,也為越南原始信仰的神靈融入道教提供了可能。
越南民間信仰與道教思想的契合還體現在女神信仰和生殖崇拜上。這源于原始母系氏族社會以及生殖需求,普遍存在于各個原始部族中。女神信仰以及生殖需求可在《老子》中找到例證,曰:“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即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3]老子將道喻為“母”,并作為天下的開始,充分說明了他對母系氏族的重視程度,這與原始女神信仰相一致。又曰“谷神”對應著生產崇拜,“玄牝”對應著生殖崇拜。女神信仰與生殖崇拜也存在于越南民間信仰中,柳杏女神就是其典型代表,是故繼自原始信仰女神信仰和生殖崇拜也讓越南民間信仰與道教思想易于融合。
道教傳入越南大致在東漢末年。最早記載見于《牟子理惑論》,牟子是當時一位重要的思想家,最初跟隨老師學習道教方術,后來對道教方術產生懷疑,轉而學習佛學。他說:“是時靈帝崩后,天下擾亂,獨交州(今越南北部、中部及中國廣西的一部)分差安。北方異人咸來在焉,多為神仙辟谷長生之書。時人多有學者,牟子常以五經難之,道家術士莫敢對焉。”[4]可見,因東漢末天下動亂,有大量的中原人士避難于交州,其中就包括道家術士。牟子并不相信神仙不死之術,并且以五經責難于術士。這說明在東漢末年,交州地區,包括現在的越南北部地區就有神仙方術傳入,而且所傳之術與當時中原地區所流行的太平道以及五斗米道所傳之術有所不同。這既說明了道教信仰的多元來源,也說明了在有組織的道教團體出現之前,道教思想就已經廣泛傳播了。
東漢末年道教傳入交州地區的另一記載見于《三國志》,南陽人張津出任交州刺史后,不再遵循中原地區的禮儀習俗,而“常著絳帕頭,鼓琴燒香,讀邪俗道書,云以助化。”[5]可見,當時朝廷派的一些官員在交州進行道教活動。這為交州地區開始傳播道教思想營造了相對穩定的社會秩序。
這一時期道教能在交州地區開始傳播的另一個原因在于當地盛產丹砂。《晉書》記載葛洪在年老時聽聞交州地區出產丹砂,故而求為勾漏令。但皇帝知其德高望重并不允許。葛洪說:“非欲為榮,以有丹耳。”[6]138越南地區盛產丹砂甚至可以吸引到葛洪這樣著名的道教學者,古代交州地區以丹砂聞名可見一斑。
總之,來源眾多的道教因為東漢末年越南地區的政治相對穩定,盛產丹砂,并與當地原始信仰意識十分契合等原因開始向古代交州地區傳播。這一傳播過程也說明了中原地區在有組織的道教團體出現前已經廣泛存在有道教思想了。不過,道教傳入越南后并非與中原道教保持一致,而是結合了越南民間信仰融合發展。
道教在越南極有影響力,這種影響力主要體現在道教對越南信徒心理情感的作用上,而心理情感的作用是民間信仰的主要原因之一。而道教與越南民間信仰結合非常緊密,這一點主要反映在整個越南對道教神靈的廣泛崇拜中,如對城隍、媽祖、三清、關公等信仰。此外,越南道教還融入了自己的神仙在內,如傘圓山神、陳圣人以及被叫做日月的財神等。
神靈符號與神靈觀念是道教在越南的主要傳播形式,并且越南道教信奉的神靈同樣具有極強的實用性,有時會出于政治或實用目的將傳說或者歷史上的人物奉為神靈。越南道教信奉的神靈除了從中國道教繼承以及傳說、歷史人物外,還吸收了許多其他信仰乃至民間信仰的神靈。前述的柳杏神女正是越南民間母神所信奉的神靈。神靈信仰既是中國道教傳入越南的符號,也是越南民間信仰的基礎。
道教在越南傳播是持續的,即東漢末年傳入越南之后并沒有停止對越南的輸入。唐朝中原王朝的統治者以老子后裔自居并高度重視道教。由于此時的越南仍處于中原王朝的統治之下,也就無法避免地興修道觀、傳播道教思想。這一時期也是道教在越南快速發展的時期,道觀的興建,道教思想、教義、方術的傳播可足以證實。更重要的是,此時“道教已與安南本土信仰初步融合,成為當地信仰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即越南化道教。”[7]這說明道教越南化進程逐漸開始。
陳朝(1225—1400年)時期,道教盛行,甚至影響到了政治統治秩序。如陳太宗的第六子就是由道士祈嗣而來。道教在越南官方與民間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三教融合上。出于政治統治的考慮,官方更注重儒教,常常以儒教為主,這一點與中原地區類似。但在民間,往往是釋、道二教融合更為緊密,二教的神靈往往被混雜在一起供奉。
道教與越南民間信仰的結合還滲透到了民俗、文學、藝術等領域中。如越南也有在端午節時為孩童用雄黃畫護身符之習,還有送灶王之俗等。在文學藝術方面,以士大夫階層為代表,他們做官時常用儒家文化,失意時則隱居山林。另外,許多文學作品也借用了道教典故。如《何烏雷傳》載呂洞賓施法術,使烏雷不識字而敏捷便佞多有過人[6]140。所有這些都表明道教信仰和道教思想已滲透到越南民間,并與當地文化碰撞和融合。
近現代道教在越南最重要的存在形式是道符,尤其是門符。道符又稱神符或天符,是畫在特定紙、帛等材質上的特殊字畫符號,其作用一般是降妖除魔、治病免災。門符則是貼在門、窗、廊等位置的道符。門符在越南極為常見,幾乎家家戶戶都使用頻頻。這是因為道符形式與越南民間信仰極為接近,即:“道符文化與越人的原始鬼神信仰及禳災祈福心理非常契合,故極易得到越人信仰生活的認同。”[8]兩種信仰的契合為道教在越南落地生根提供了便利條件。在民間,道教活力與創造力被激發,甚至因此產生了一些新道派。
道教越南化最重要的體現就是本土新道派的產生。首先是母道教,這正是道教和越南民間繼承自原始女神信仰相結合的產物。母道教的名稱是因“將眾多女神,如柳杏公主、真娘、丁圣母、二征夫人等整合成一個以柳杏公主為中心的女神體系,使母神信仰體系女性化與系統化。”[9]581母道教在傳播過程中與道教一起滲透到越南民間信仰的方方面面中,如信奉的神靈、進行的儀式、建筑的風格,甚至風俗習慣等。
在眾多新教派中,高臺教最為特別。它既是道教,乃至儒釋道三教越南化的產物,也是近代越南民間信仰意識覺醒的產物。它的出現代表了越南道教在近現代的發展結果。
高臺教可被視為是新興民間信仰。所謂新興民間信仰“是一些隨著世界現代化進程而出現的,脫離傳統宗教的常規并提出某些新的教義或禮儀的宗教運動和宗教團體。”[10]新興民間信仰的主要特征是“新”。第一,“新”是時間上的,即新興民間信仰產生的時間一般晚于傳統信仰。第二,“新”更強調的是信仰要義與儀式的新,新興民間信仰組織往往宣稱自己獲得了新的啟示并建立了新的信仰和組織體系。當然,歷史上有不少“新”的教派是從原始信仰中產生的。新興民間信仰產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都離不開現代化這一主題。
現代化是世界上所有國家面臨的普遍問題。這一問題的特殊性表現在有些民族通過自身的發展實現現代化,而有些民族則是被迫進入現代化浪潮中的,包括中國和越南在內的東亞文化圈的國家的現代化過程屬于后一種。不同的是,東亞各國在解決這一問題時所采取的方式不同。越南是典型的利用民間信仰形式來激發民族意識的國家。
越南采取這種方式與其在近代所處的環境有關。越南獨立之后,仍吸收中國文化。到了近代,天主教傳入,但傳教活動往往是伴隨著殖民活動展開的。高臺教產生于越南南圻地區的西寧省,這一地區是法國殖民者的主要統治地區,也是越南谷米的主產區,因而是當地民眾與法國殖民者矛盾最為激烈的地區。法國殖民者殖民壓迫與傳教活動引發了越南民族與文化危機。當時越南正處于東西方思想交互碰撞的時期,這就迫使越南急需一個能融合中西、緩和矛盾的新思想出現。
“一個新興的宗教運動往往是融匯而成的——它混合了多種宗教。”[11]高臺教就是一個典型的融合多種民間信仰而產生的新興民間信仰。它既融合了中國儒釋道三教,也吸收了西方的基督教、天主教等,而其中道教的因素較多。
高臺教全稱“大道三期普渡高臺大教”。其創教人吳文釗曾在法國殖民政府中供職。他通過一次“求仙降筆”活動獲得了“高臺仙翁”的啟示。“求仙降筆”的方式正是道教接受天啟的常用方式。高臺即“靈霄一塔是高臺,大會群仙此玉階。萬丈豪光從此出,古名寶景樂天臺。”[12]高臺是指宇宙中最高的存在,也是萬物的統治者。其名稱來源或說是老子《道德經》:“‘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高臺教徒將‘如春登臺’解釋為‘上禱高臺’。”[9]584或說是越南《圣經》譯本中的“我耶和華是高臺”之語。
高臺教試圖建立一個全世界普遍信仰的并以此來統一各種信仰。其基本信仰包括三期普渡、三教同源與五道合一。從教名中就可得知三期普渡在高臺教信仰體系中的重要性。所謂三期普渡就是認為人類社會存在著三個宗教天啟時期來普渡眾生。“一期普渡”發生在“上元”時期,上帝派伏羲、太上老君、燃燈古佛、摩西到世界各地創教救世。“二期普渡”發生在“中元”時期,上帝又派孔子、老子、釋迦摩尼、耶穌和默罕默德到世界各地創教救世。但這兩次“普渡”都沒有完成,反倒讓世界變得分割爭亂。因此“上帝”親自降臨開啟“三期普渡”,以統一世界信仰,建立一個平等博愛的世界。所謂“三教同源”是指老子的仙教、孔子的圣教與釋迦摩尼的佛教在思想源頭上的一致性。“五道合一”的“五道”是在仙道、孔子的仁道以及佛道的基礎上加入耶穌的圣道與姜太公的神道,而高臺教的使命就是統一以上諸道。通過這些信仰不難發現高臺教欲將古今中外各主流信仰融合,建立“萬教大同”的企圖。
高臺教信奉諸神也反映了這一點。除了上述信奉神靈外,還將關帝、雨果、莎士比亞、孫中山、丘吉爾等中外歷史人物奉為神靈。這種泛神思想正是典型的道教神靈觀。而高臺教中最高神被稱作“高臺仙翁大菩薩薩摩柯薩”。有人說這個至高無上的神就是玉皇大帝,由此可見,高臺教信仰體系中道教神靈的地位。高臺教的標志是將玉皇大帝的眼睛掛在高處的“天眼”,并繡在信徒之帽,象征著上帝可以感知世界上的一切。
高臺教還仿照西方政治體制建立了自己的教會組織,主要有三臺、四會、五級構成。其中:三臺仿照西方三權分立的制度而設置八卦臺、九重臺與協天臺。八卦臺供奉諸神,是最高的權力機關。從八卦臺這個名字不難看出高臺教對道教的吸收與重視。九重臺下設九院,是管理機關。協天臺負責監督信徒,是司法、立法機關。四會是指上會、圣會、人生會、萬靈會,但高臺教文獻資料中前三會也 統稱為萬靈會,并前三會每年固定日期舉行不同級別的會議。五級則是高臺教內部劃分階層的方式,將神職人員劃分為五個等級。
高臺教在創立之初就因為對民間信仰、踐行方式和傳播方式等方面理解不同而產生了不同的分支。至今已形成了大小數十個教派,其中比較重要的有西寧派、天仙派和明真道。由于高臺教創立于西寧,故而西寧派自認為是本教的起源,該派主要從事群眾救國運動。天仙派創始人阮友正脫離西寧派后獨自立宗,該派的最大特點在于積極發揚儒家思想,并逐漸發展為足以與西寧派相抗衡的教派。明真道由陳道光在明海省創立,該派的主要特點是極為重視物質生產,同時也積極參與到反殖民、反侵略的斗爭。
在社會影響層面,高臺教信徒遍布社會各階層,包括殖民局官吏、知識分子和鄉紳以及一般民眾。值得注意的是,高臺教主張男女平等,還鼓勵女性擔任高級教職,女性所屬的主神是瑤池金母,這必是對道教王母娘娘信仰的繼承。1972年,高臺教在西寧省創辦了自己的大學——西寧大學,以教授基本知識與擴大影響力。因而高臺教的社會作用主要體現在覺醒民族意識、普及教育、解放婦女等方面。
至今為止,高臺教信徒已超過300萬人,其傳播范圍已遍布越南全境,甚至傳播到鄰國柬埔寨,乃至伴隨僑胞傳播到歐美等國家。
總之,道教之所以能夠傳入越南既有社會歷史因素,更因越南民間信仰與道教的契合,其中包含了鬼神信仰、多神信仰與原始女神信仰等。道教傳入越南過程中,可以說明在有組織的道教團體出現之前,道教思想在中國早已存在。同時,傳入越南的道教與在中原地區流行的道教并非一致,這也說明了道教思想的多元。道教在越南傳播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并且是從被動接受到主動創造的過程。
道教傳入越南后,對整個越南思想文化領域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并逐漸與當地信仰融為一體,甚至發展出了新的道教流派。越南新道派的產生離不開現代化背景下民族意識的覺醒。高臺教作為近代產生的新興民間信仰,也可以說是一個新道派,其中包含了許多道教信仰、符箓與神靈符號等。越南文化的包容性與民間信仰的多樣性使高臺教的出現成為可能。高臺教自產生以來就不僅僅是一個新的民間信仰思想,更是民族文化傳承與社會文化運動。高臺教的出現也為現代道教發展提供了一個可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