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婷 [北京語言大學文學院,北京 100083]
《深海沉默》是路文彬最新創(chuàng)作并出版的一部長篇小說,從小說的主題上看,這是一部關于女性成長的作品。女性成長是不少作家涉獵的主題,易卜生《玩偶之家》中娜拉的成長是走出家庭,凱特·肖邦《覺醒》中埃德娜在自我覺醒后也離開家庭,似乎女性的覺醒與成長注定要與家庭為敵。不少女性主義者亦堅決地批判家庭這一虛假的“愛的共同體”,正是家庭這一為歷史和社會忽視的私人領域令女性集體失語。婚姻家庭真的只是披著愛的美麗面紗的不平等的共同體嗎?女性真的必須要背棄家庭才能獲得成長嗎?路文彬在其《深海沉默》中給出了一個否定的答案,女性的成長與婚姻家庭的持存并不矛盾。
小說主人公姜之悅的成長沒有背棄家庭,她在大海的愛與自由的召喚中領略到了自我的建構方向,逐漸構建了自我。除了姜之悅,海心和海童的成長也經歷著自我找尋這一過程,海心的自我找尋經歷了對歷史的拒絕與認同,在聆聽到愛的召喚以后,在愛的應答中建立了自我。而海童的自我找尋令作品的意蘊變得更為豐富,海童這一形象熔鑄著作家的精神構建思想和基于想象的創(chuàng)作理念,令作品折射出繽紛的色彩,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他們每個人在對自我找尋的過程中都將愛更多地給予家庭,鞏固了家這一愛的堡壘。
路文彬在《深海沉默》中成功地塑造了姜之悅這一女性形象,可以看出,作為男性作家的路文彬并沒有受傳統(tǒng)男性審視女性的目光所影響,作家通過易性想象塑造的女主人公姜之悅非常真實地接近女性的精神世界,以至于很多女性讀者都從姜之悅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作家在這部作品的后記中談道:“我之所以初次敢于借用女性的視角進入這個故事,也正是基于大海以母性方式教我品識到的愛與自由的智慧。”在威海旅居十年的生活令作家將他的文學藝術理念凝結在那片湛藍的海水中,盛開了一叢彌漫著海洋氣息的愛與自由的藝術之花。
對姜之悅的成功塑造,在于作家敏銳地捕捉到了女性在婚姻前后面對的問題。女性在婚姻中遭遇的困境往往在其走進婚姻前就萌芽,因為那時“女孩子的自我更多地專門圍繞她的性作用——我將成為誰的妻子,我們將有一個什么樣的家庭”①,以這樣的心理步入婚姻,必定在婚姻中遭遇真正的自我問題。《深海沉默》中的姜之悅在婚姻中的困境在婚前便不難預料,不論是姜之悅的原生家庭對她的影響,還是她婚前對愛情與婚姻的迷惘,都證實了這一點。她選擇叢志是因為被愛,她和大多數女性一樣將“被愛”誤判為“愛”,他愛她這就夠了,一個女人終歸要選擇一個男人結婚,所以她在自我還沒有成熟的狀態(tài)下走入了婚姻。顯然她沒有聆聽自己內心的真實聲音,沒有思考過自己人生選擇的意義和自我實現的價值方向,她只是循著女人自古以來就走的路去行進,但缺乏自我思考的選擇必定會令她內心感到悲傷,只是那個時候的她還不自知。
當愛情的火焰熄滅,婚姻被寂靜所籠罩以后,姜之悅感到的是一種家庭的窒息感。她包攬了家務,承擔了照顧孩子的工作,疏遠了朋友和同事。可家里的人都那么沉默,她的愛人則封鎖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姜之悅在這樣的家中找不到歸屬感,她的心“不斷地漂移”。這正是因為她在家庭中“自我”的缺席,弗里丹在《女性的奧秘》中談道:“婦女不可能通過其他人——丈夫和孩子,找到自我,也不可能在枯燥無味、老一套的家務勞動中找到它。”②而姜之悅的“自我”在被埋沒的過程中也在試圖破土而出,而破土而出的契機則來源于她的懷疑和思考。
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提及,當一個日復一日、按部就班的普通人突然某一天萌生為什么的疑問時,那么“在這種帶有驚訝色彩的厭倦中,一切就開始了”③。這一開始正是自我意識的開始,是思考的開始,這一思考開啟了人由物再回到人的狀態(tài),“一切都始于意識,只有通過意識才有價值”④。思考的開始,也是人反抗的開始。姜之悅被埋沒的自我聲音也逐漸扣動著她的心扉,她先是借助日志來呼喚那些被遺忘的歲月,想要借助回憶去喚醒一些沉睡的自我,但是她日記中的文字自海童出生后便沒了蹤跡,且記錄的內容大多圍繞著叢志,所以企圖借助日記去走近自我的途徑最終失敗。但她畢竟開始反思自我了,她一點點地拾撿著追求、價值、成長、愛、真實這些沉甸甸的語詞,直到她再次走近被自己遺忘的大海,她尋找自我的路途才有了新的進展。
可以說,大海沒有因為她的遺忘而吝嗇給予,大海包容地接納了她,且不吝賜教,向她傳授愛的真諦。“在這里,她可以遇見那個她喜歡的自我,那個自由自在的自我,那個能把她和她的童年聯系在一起的自我。她豁然明白了,大海從不曾遺棄她,是她遺棄了她自己。”在大海給予的啟示中,她立刻意識到逃避和遺忘這兩個自我的敵人,她開始勇敢地面對自我,重新去認識自我。
不過,認知自我、追尋自我并不是一條平坦的大道,而是荊棘叢生的路途。在希臘圣城德爾斐神殿上便刻寫著“認識你自己”的箴言,一切有生命力、有創(chuàng)造性的主體活動都是從認識自己開始的。回到文本中,姜之悅對自我的認識和尋找以面向大海為起點,她逐漸在自我反思中跌跌撞撞地打開自我并擁抱世界,而不再將自我關在一個黑匣子里,她開始去傾聽自我與他者的聲音,她懂得了她要經由愛的人那里走向自己,去愛自己的生命。她越來越清晰地聽到海童的自由心聲,開始敞開自己接納小蔡的友誼,她還遇到了許教授,進一步充實著她對愛的認知。叢志在家庭的缺席越來越不對她造成孤獨的威脅,相反,她開始學會與自我相處,她明白了“只要你在人群中,只要你是快樂的,你便注定不會思考”。有了自我的支持,她才能成為一個強有力的人。
對自我的尋找也充實了她對愛的理解。愛要保全自我,再去給予,正如弗洛姆在《愛的藝術》中所言:“愛承認人自身的價值,保存自身的尊嚴。”⑤無我的愛極易淪為占有式的愛,占有的愛是對愛的毀壞,也是對自由的摧毀,而愛的給予只能在自我保存中、在自由中生存。愛“這種行為只能在自由中實現,而決不能作為強迫的結果”⑥。姜之悅在對自我的追尋中、在對愛的領悟中一步步接近愛的真諦,她明白了自由是愛的母親,真正的愛只能在自由中實現。所以她在自由的存在式關系中給予了所愛之人充分自由,海童自作主張中斷比賽,海心遠離家人且未婚懷孕,都令她理解且接納,并將愛的暖流注入了孩子們的心田。她也明白了愛情與愛的不同,愛情是自私的,而愛是給予,愛情只有上升為愛,才有意義。愛是存在,不是占有,愛在存在式的關系中才能更好地生長。這樣的領悟讓她正確處理了愛情和婚姻的問題。這時,我們欣喜地發(fā)現,姜之悅的自我已在大海的饋贈中、在對愛與自由的領悟中逐漸站立起來了。作家沒有讓他的女主人公背棄家庭去尋找自我,而是在領悟自由與愛中塑造自我,這樣的自我才是理性而成熟的。
《深海沉默》中另一位女性海心則在歷史和命運的體認中探尋自我。海心并不是姜之悅和叢志的親生女兒,而是從一戶貧窮的農家領養(yǎng)的女孩。被遺棄是海心出生后便面對的命運,海心出生在人口雜多且重男輕女的家庭,她遭罹的是一次次被送人又一次次被退回的事實,這給年幼的海心內心深處種下了缺乏安全感的種子。姜之悅和叢志領養(yǎng)海心的初衷是:“讓她跟海童做伴,也許將來還能照顧一下海童的生活。”這說明他們不可避免地考慮的主體對象是海童,而沒有將即將到來的海心放在另一個完全意義上的主體位置上。當然,海心來到了這個新家庭里得到的愛遠遠大于此前家庭的愛,姜之悅竭其所能地將母愛給予海心,想讓愛化解她內心的隔膜,只是由于血緣親情的歷史缺席令這愛略浮于表面,愛的濃度有所削減。姜之悅以成人的思維認為自己將海心從原生家庭中拯救出來,有益于海童的成長,她反復要求自己要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盡力公正,但是本能的愛的反應總會擊破理性的考量,當海童不見蹤影時,急切的她完全忽視了海心的存在,這說明她內心深處情感的天平是略偏于海童一邊的。
海心因被遺棄的命運和敏感早熟的內心而無法徹底接納這個新家庭,年少的她急切地渴望長大去構建以自我主體身份為中心的歷史。這表現在小小的她跟姜之悅透露的想要結婚的念頭,等待長大是她不得不耐心面對的一個現實。不同于姜之悅和海童面對大海時表現出的歸宿感,海心面對大海盡管也是歡喜的,但是卻沒有讓她感受到自我的維度,她將大海收入她的心底,流淌在她的筆下,她筆下的大海是黑色的世界,沒有光的照耀,這說明海心起初并沒有在大海中聆聽到愛的呼喚。直至青春期,海心依舊在自我世界之外游蕩,她內心深處的“棄兒”身份時時在沖撞著她,使她成為一個精神的流浪兒。
海心找尋不到的那個自我事實上是被自己拒絕和否認的歷史。自我是歷史的現在時,歷史盛放著每一時刻的真實自我,人只有真實地認識自我在歷史中的生命體驗,才能更深地認識自我。認識歷史的意義在于接受歷史,認識自我的意義也在于接受自我。海心的歷史體認似乎過度放大了被遺棄的歷史事實,但現實是她內心深處拒絕接納自己的歷史,拒絕與歷史和解,她對歷史的態(tài)度是否定性的。記憶的任務是“同情和感激過往”⑦,“人的一切尊嚴都在過去中,思想的一切尊嚴都在記憶中”⑧,忠誠于過去不是為了放大過去的苦難和創(chuàng)傷,而是“對發(fā)生過的一切保持下來愛”⑨。海心的記憶是自我缺席的記憶,也是愛缺席的記憶,于是她拒絕這樣的歷史與現實,在高考后便急于逃離這樣的歷史和現實構筑的家,并對母親姜之悅表達了她心底的真實想法:“他是你的親兒子,我不是你的親女兒,我只是這個家里的一個替代品,是給你兒子解悶的一個工具”。她憎惡“親母親”這個詞,“親母親”令她看到的是幻滅和虛假。她覺得自己沒有家,真實的她便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真實的自己“只有前方,沒有后路,只有未來,沒有歷史”。對歷史的放逐令她暫時無視愛的存在,真實的歷史在她眼中已然失去了生命力,她尚不知道,沒有歷史的未來是空洞的,也是不存在的。從某方面來說,未來亦是歷史,歷史即是命運,“歷史首先是一種命運,它理當被作為命運”⑩。
姜之悅在大海中找尋到了建立在愛與自由基礎上的自我,而海心將大海深藏于心,前往遠方去建構屬于她的真正自我。她在云南讀書的過程中,將大海融入對繪畫的熱愛中,大海在她的筆下搖曳生姿。她沒有遵循傳統(tǒng)的教育路徑,而是選擇提前走進職場,在繪畫興趣的加持下她掙得了第一桶金并遇到了愛情。海心的自我逐漸地生長為獨立的樣貌,她既不依附家庭,也不依附愛情,她的興趣召喚著她一往無前地向前行走,拒絕向平庸低頭。不過,年紀尚輕的海心不明白,自我不是封閉自己,而是在與他者愛的聯結中存在,正是“在愛的行為中,在奉獻我自己行為中,在洞察另一個人的行為中,我找到了自己,我發(fā)現了自己,我發(fā)現了我們兩個人,我發(fā)現了人類”?。人只有在對自由與愛的追求中,才能逐漸接近那個真實的內在的自己。現實也無法令海心的自我生長處于封閉狀態(tài),當海心面對未婚先孕的窘境時,她陷入了無力,經歷了一番自我尋找的她清晰地感受到母親姜之悅愛的召喚,這時的姜之悅亦懂得了自由在愛中的可貴,她對海心的理解和接納是自由意義上的,她的愛是善于聆聽的愛,是包容且無條件的,海心終于感受到并接納了這意蘊深厚的愛。
海心對自我的找尋以拒絕過去為開始,以接納過去為結局。她向遠方馳去恰恰令她更加清晰地聆聽到愛的呼喚聲,距離的阻隔反而讓她感受到更加真實的東西。愛的召喚讓她走向了心靈的回歸之旅,她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歷史,真誠地面對自己的過去,她對姜之悅說:“媽,請你原諒,以前我對弟弟一直心存怨恨,現在我知道是我錯了。”“謝謝你們接納了我,能夠幫助到弟弟,我是非常非常愿意的。你們放心,以后我一定會照顧好弟弟的生活。”海心在愛的聆聽中終于心無芥蒂地給予了愛的應答,她發(fā)自內心地感激愛著她的家人,“感激是愛,但首先不是而且主要不是自愛”?,感激是愛的分享和給予。因而,海心在海童離開后,即刻決定回到母親身邊,和丈夫大衛(wèi)定居濱海,用畫筆創(chuàng)作這里動人的海。此時的海心已然認可了自己的過往,將歷史擁抱入懷,而她的真實自我亦在此過程中生長出來,愛的枝葉在她自我的樹干上茁壯成長。
這部作品盡管指向了一部主題明晰的女性成長小說,但這樣的解讀恐怕單一化了這本內蘊豐富的作品。《深海沉默》豐富的內蘊藏在不愛陸地更愛海洋的海童身上。海童無疑是個“奇怪”的孩子,他說話不發(fā)聲,走路搖搖晃晃,喜歡孤獨,不喜人群,無師自通便會游泳,喜歡海洋勝過陸地,他還有一雙藍色的眼眸。海童仿佛是大海所生,所以他最終歸于大海。如果姜之悅從大海中學到的更多是愛,那么海童走進大海便是走進自由,而海童的內心世界本就是一片自由的天地,而大海自由的氣息強烈地吸引著他,只有在大海中他才能感到絕對的自由。海童的沉默與孤獨表明了他內心世界的豐富,抑或說,他的世界屬于精神世界,在沉默中,海童聆聽世界萬物的聲音,在孤獨中,海童傾聽自我的回聲。
所以,我們看不到海童身上的社會性和現實性,或者說,海童是一個沒有被社會性影響的孩子。別爾嘉耶夫在《論人的使命》中談道:“人是社會性的存在之物……但人也是精神性的存在物。人屬于兩個世界。只有作為精神存在物,人才能認識真正的善。”?海童無疑就是一個“精神存在物”,在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他的現實就在回憶里”,他“現實里的姿態(tài)總是遲緩和滯后的”。現實的世界屬于視覺的世界,那里被速度與進步充斥,被數不清的噪音圍剿,那里的空間是有形的,阻抑著想象力的生成。那里人群密布,熙熙攘攘,城市如一頭疲倦的困獸發(fā)出沉重的嘆息聲。這個視覺的世界當然不屬于海童的世界,海童的世界是聽覺的世界,聽覺的世界里是靜默的,卻包含著最喧囂的孤獨,這里想象的枝葉攀緣著,超越了一切緊張與對立,這里的空間是無限的。聽覺的世界是一個詩意的、情感的、豐富的世界,傾聽需要沉默,在靜默中抵達無限。
可以說,海童是作家精神世界孵化出的一個孩子,這個孩子用沉默、孤獨、自由、聆聽演繹著自我的存在。他是超越現實世界的精神力量,這個精神力量不愿讓肉體陷入塵土當中,時時刻刻在尋覓著某種超越性,精神聯結著天空,聯結著海洋,就是無法與塵世契合。精神的世界是無限的,那里繾綣著情感,縈繞著詩意,飄浮著想象,只有擁有精神世界,才能覓到一處“詩意的棲居地”,才能接近自由的世界。別爾嘉耶夫在《自我認知》中寫道:“精神是自由,自由就是精神。”?正是徜徉于精神的世界,海童才是自由的。
大海為海童提供了一處精神之境。海童沉入大海,幻化為一條魚兒,“大海是他的夢,是他通往未來的地方。未來不是時間,只是方向,這里沒有時間。所以,這里不需要速度,這里唯有深度,或者,高度”。這是相對陸地而言的,陸地上時間的緊迫感時刻提醒著人們要步履匆匆,去追求速度和進步,而海洋只有深度或高度,在大海中,可以忘記時間的敲打聲,這里沒有界限,她生成著無限,在大海的深處潛藏著光明,“最耀眼的光芒棲息于最隱蔽的幽暗之中”,“最震耳欲聾的寂靜也唯有這里可以傾聽,它連通著宇宙深處的沉默”。萬物在沉默中搖曳生姿,在孤獨中大聲喧囂,海童潛入的也是深處的精神世界,那里充滿了創(chuàng)造和生命的激情,能讓有限的生命生出無限的可能。于是,在大海中,在精神世界里,海童暢享到無上的自由,他原本就有自由的靈魂,大海的自由氣息召喚著他,吸引著他。大海深處與他的精神原鄉(xiāng)合而為一,那里是未被陸地浸染的一片純凈領域,那里棲息著愛與自由的靈魂。
這片精神的領地,是人類詩性的歸屬。但是現如今,物質世界越來越擠壓著人的精神空間,物質世界中的進步與理性扼殺著回憶和情感,躁動而喧囂的時代阻礙了聽覺的探尋,聽覺被視覺進逼地無處棲身,和諧、寂靜、單純這些詩意古老的意境支離破碎。我們難以聆聽到心靈的回聲,這一聆聽路徑被躁動的視覺世界阻擋了。可是,正如作者所言:“無心善待聽覺的結局,就是在自由的放縱中迷失自己。精神的失聰必然招來精神的失明。”?現代人正是因為不再聆聽導致了精神的失明。人要么匍匐在權力世界中以競爭追尋著虛假的社會性自我,要么抗拒著與他者的對話而將自我封閉在孤島之上,精神世界的喪失必然導致自我的迷失。
小說中的大海儼然是作者心目中精神的棲居地,而陸地代表了視覺的物質世界。作者寫道:“是陸地背叛了海洋,不是海洋拋棄了陸地,棲存于陸地之上的人類正是由此忘卻了海洋的恩惠,繼而恒久迷失于陸地裸露的淺表。”陸地每天都上演著權力、欲望、競爭的戲碼,人在眾聲喧嘩中失去了主體性。如果沒有精神的棲居地,人類將會成為精神的流浪兒,在喧嘩的物質世界中迷失自己,喪失人存在的意義。人的本質便是其精神屬性,去除了精神領域,人與世間萬物便無二致。
而海洋只是用自由的聲音輕輕呼喚著人們,她不喧囂,也不躁動,她靜默地發(fā)出愛的呼吸聲,她的身體里包容著某種無限和秘密,正是這“無限深遠的隱秘向海童釋放著回聲,吸引他返歸那里,復活祖先的歷史”。那歷史縱深處的后花園中,便潛藏著曾經的寧靜、真純、和諧的事物,那里鐘聲回蕩,沉靜有力,那里曾是人類精神的故鄉(xiāng)、詩意的天地。大海也蘊含著一種聽覺的、母性的力量,那里蘊藏著包容、呼喚和呵護的情感。也正因如此,作者筆下的姜之悅、海童、海心,甚至叢志都不同程度地在大海中領會到了愛的真諦,走出自我的困境。
海童在精神的海洋世界沉入越深,對物質的陸地世界就越不留戀。他終日與海為伴,游弋在大海中,與鯊魚共舞,與海星做伴。如果唯一一件讓他有些留戀陸地的事情發(fā)生,那便是愛情的遭遇,只是短暫的愛情夢隨著那個女孩的不辭而別畫上句號。女孩終究屬于陸地,而他屬于海洋,他們不可能在一起,這時候,“海童認識到自己在犯一個錯誤,一個陸地上的錯誤”。不過他也很快意識到“陸地之于他就是永久的迷失,她只是提醒了他的迷失而已”。海童的羞澀讓他成為愛情的觀望者,戛然而止的愛情又將他推向大海,他再也沒有一絲留戀陸地的想法,于是他堅定地選擇了大海,選擇了自由,選擇了精神世界。這片自由的精神原野再也不會受到物質世界的威脅,這里讓他徹底超越了自我的存在。
對聽覺、情感、精神、自由的呼喚也是作家的創(chuàng)作思想與理念。文學是精神世界的產物,作家曾寫道:“文學的現實就是設法善意提醒我們,盡管我們的身體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可我們的心靈卻是自由的,而想象正是我們實施這一自由的權利。通過想象,我們豐富完美著遍體鱗傷的現實,打開通往未來無限可能的道路。”?這部作品也貫穿了作家這一文學創(chuàng)作理念,在自由中、在想象中豐富并超越著現實世界,同時,以傾聽為路徑,呼喚著愛與自由的精神世界的歸來。
①②〔美〕貝蒂·弗里丹:《女性的奧秘》,巫漪云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60頁,第294頁。
③④〔法〕加繆:《西西弗神話》,李玉民譯,天津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4頁,第15頁。
⑤⑥?〔美〕埃里希·弗洛姆: 《愛的藝術》,劉福堂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24頁,第25頁,第34頁。
⑦⑧⑨?〔法〕安德烈·孔德-斯蓬維爾:《小愛大德——美德淺論》,趙克非譯,作家出版社2013年版,第20頁,第17頁,第27頁,第128頁。
⑩? 路文彬:《視覺文化與中國文學的現代性失聰》,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130頁,第83頁。
? 〔俄〕尼古拉·別爾嘉耶夫:《論人的使命 神與人的生存辯證法》,張百春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5頁。
? 〔俄〕尼·亞·別爾嘉耶夫:《自我認知》,汪劍釗譯,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3頁。
? 路文彬:《我從不懷疑文學可以拯救眾生》,中華讀書報2017年1月4日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