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鋒[晉中信息學院,山西 晉中 030800]
在對《水滸傳》諸多英雄人物形象的研究中,宋江是出現頻率頗高的一位。作為“星魁”的宋江是作者花大力氣精心塑造的人物形象之一,他承載著作家的思想與理念,是作家理想的人格化。宋江性格的復雜還體現在他的爭議性方面,學界對他的看法眾說紛紜,評價也千差萬別,金圣嘆也認為宋江要比其余一百零七人復雜得多,還痛恨宋江奸詐,心機很重,喜歡用手段去籠絡人心,是“下下人物”。現代以來研究者對宋江的研究大多圍繞著諸如:反抗性與奴性、忠義與偽善、自私和無私、卑鄙和高尚等對立面而展開,既有政治意識形態的解讀,也有非政治的人性解讀,更有純粹從美學角度的解讀,盡管頗有真知灼見,到底有些單一,本文試圖撇開那些抽象概念,從宋江的女性觀角度來重新分析這個復雜的人物形象。
《水滸傳》中并沒有明確寫到宋江的婚戀觀,而是通過宋江的一系列行為來體現,盡管比較隱晦,但仔細分析還是能夠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在一百單八漢中,宋江是僅有幾個被明確提到年齡的人物,第十八回里對他的年齡描述是“年及三旬”,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關于他的婚姻狀況,第二十回里通過閻婆的視角告訴讀者準中年的宋押司并未婚配。因此,閻婆才萌生了把自己的女兒嫁于宋押司的念頭。三十五六依舊單身在今天的社會都會被稱為“大齡單身青年”,而在平均壽命只有三十歲的宋代社會①,素有“孝義黑三郎”美稱的宋江竟然沒有婚配,委實讓人感到無法理解。素來以孝道著稱的宋家長子,緣何一直沒有遭遇長輩的催婚壓力?其父宋太公為何允許宋江如此任性而為呢?
通過文本細讀我們知道,宋江志存高遠,人生夢想是報效朝廷,動輒便說“博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這句話明明白白提到了“妻”和“子”,也就是說,在宋江固有的觀念里并非不要結婚生子,而是不能隨隨便便結婚。從收閻惜嬌做外宅這件事可以看出,宋江對待婚姻的態度其實是非常謹慎的,“宋江初時不肯,怎當這婆子撮合山的嘴攛掇,宋江便依允了”②。后來,因為宋江冷落了閻惜嬌,使其投入張文遠的懷抱,宋江聽得風聞,心想閻惜嬌并不是他父母給自己匹配的正經妻子,既然對方移情別戀,那他也犯不著為這事生氣,以后不再上門就是了。古人所謂“成家立業”,成家在前,立業在后,說明中國人對于成家的重視程度。作為儒家文化(忠、義、孝)的積極踐行者,“孝義黑三郎”果然在婚姻大事上表現出對于儒家社會的逆反姿態嗎?當然不是!造成這一事實的原因至少有以下兩個方面:
《水滸傳》里唯一和宋江有過肌膚之親的異性便是閻惜嬌,這閻惜嬌生得如何?文中寫道:“金屋美人離御苑,蕊珠仙子下塵寰”,由此可知是相當漂亮,但是奈何出身低賤。盡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那時是民風淳樸、門第觀念淡泊的時代,但宋江也不會娶閻惜嬌為妻。“門第觀念反映在婚姻上而產生門第婚姻觀,當始于漢代或更早些。門第婚姻雖已隨著唐王朝的滅亡而消失,但其門第婚姻觀仍有其影響。后世重視‘門當戶對’實質就是受門第婚姻觀影響而產生。”③
第四十八回出場的“一丈青”扈三娘,生的是“天然美貌海棠花”,就其容貌來說絕不輸閻惜嬌,更何況還是大戶人家扈家莊的獨女。其身份地位都在小吏出身的宋江之上,而宋江是如何對待扈三娘的?也不過是和其結拜成異姓兄妹而已,后來更是將她下嫁給了又矮又丑、品行不端的王英。
那么,宋江青睞的女性到底是誰?
第七十一回,元宵節宋江要去京城看燈會,縱然吳用極力反對,宋江還是執意要去。宋江看燈是假,去京城跑門路是真。“智多星”吳用對此自然是心知肚明,但卻看破不說破。在路上,宋江對柴進說:“明日白日里,我斷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嘩,此時方可入城。”這里如果不仔細研究,往往會被表象蒙蔽,認為宋江是害怕遇到朝廷人員惹出麻煩。那么同樣作為通緝犯的李逵,其外在辨識度要比宋江高出多倍,為何沒有這重顧慮?只能說明宋江此次東京之行另有目的,即是專為拜訪李師師。而作為名妓的李師師晝伏夜出,宋江白天進城的時候見面難度極大。后來經燕青努力,宋江終于見到李師師,宋江非常謙虛,說自己長期生活在窮鄉僻壤,沒見過世面,能一睹李師師花容,可謂三生有幸。試問全書中宋江對哪個女性說過類似的話?當然第一次會晤的時間倉促,宋江的主要目的還沒和盤托出,宋徽宗就來了,宋江一行匆忙避走。第二夜,宋江一行又來了,寒暄過后,又是飲酒,又是談笑風生。結果喝得忘乎所以,露出了丑態。宋江酒后失態共有兩次,一次是潯陽樓上題反詩差點送命,第二次便是這一次。假如不是腎上腺素激增,恐怕不會如此。面對“國色天香”的李師師,又是在酒精的催化下,這樣的表現實則是合情合理的。接著宋江又趁酒興寫下一首樂府詞,這首詞當然是抒發胸中大志無法施展的郁悶,但同時也流露出對于美人花落別家的無奈與傷感。因此,宋江并非不近女色,而是普通女子不足以動其心罷了。
“多情乃非真豪杰、無情方為大丈夫”是《水滸傳》中男性的共識。這么一群平均年齡三十來歲的男子正是血氣方剛年紀,如何解決生理需求實在是個蹊蹺的問題,第三十二回宋江對王矮虎說:“但凡好漢犯了‘溜骨髓’三個字的,好生惹人恥笑。”所謂“溜骨髓”就是好色的意思,宋江的意思是說,既是英雄好漢就不可以好色,不但不能好色,就連親近女性似乎也是一件不夠光彩的事。
當初為讓秦明上山入伙“共圖大事”,宋江施展的手段可謂陰毒至極。他先以“兄弟情義”為名灌醉秦明,剝了他的衣甲,找了一個身量相貌和秦明有些相似的小嘍啰,讓其穿了秦明的衣甲、頭盔,騎著秦明的馬匹,拿著他的兵器——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點撥紅頭子殺人,然后,再派矮腳虎王英和燕順帶領五十余人助陣,殺人放火打了城子。因此,青州守城的官兵殺了秦明一家老小十幾口泄憤,事后,秦明發現一切都是宋江的奸計,抱怨他太狠毒。宋江卻輕描淡寫地說:不這樣做,你如何肯死心塌地?又趁機將花榮的妹妹許與秦明做妻,作為彌補,而秦明一家老小的性命在宋江眼中是不足掛齒的。宋江的這一行為充分證明了其“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當時所謂的俠義思想。
“母權制的被推翻,乃是女性的具有世界意義的失敗。丈夫在家中掌握了權柄,而妻子則被貶低,被奴役……變成生孩子的簡單工具了。”④在傳統社會中物化女性是男性的集體無意識,這在宋江身上表現得非常突出。
上文說過,宋江為讓秦明上山,施計間接害死了秦明全家,為了安撫秦明而將花榮的妹妹嫁給了秦明,而當時秦明是青州指揮司總管本州兵馬統制。后來宋江集體被招安平定方臘之后,僅剩的數十位好漢被賞賜官爵,李逵、阮小七等也不過是兵馬統制而已。而秦明在征方臘的過程中戰死疆場,否則折騰一圈最后仍被封個兵馬統制的官階,暴脾氣的“霹靂火”怕要跟宋江拼命了。種種跡象都在說明,當初宋江讓秦明上山僅是為一己私利,而花榮的妹妹則完全是宋江給秦明的一份見面禮而已。
“一丈青”扈三娘是個典型的悲劇人物,她空有花容月貌和一身本事,最終卻被宋江指婚給了矮腳虎王英。對此,扈三娘的態度僅僅是“見宋江義氣深重,推卻不得,兩口兒只得拜謝了”⑤。小說中關于王英的外貌有這樣一句描寫“形貌崢嶸”,崢嶸有猙獰兇惡的意思。再看王英的品行如何,書中是這樣寫的“貪財好色,放火殺人”。當然,梁山好漢個個都有“放火殺人”的案底,但明確寫到好色的卻只有王英一人。雖然娶到了貌美如花的扈三娘,但此人“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好色的本性一如從前,第九十八章看到年輕貌美的瓊英后矮腳虎“拴不住意馬心猿”,就連施出來的槍都亂了章法,這個“拴不住意馬心猿”便將一個好色之徒刻畫得淋漓盡致。
宋江為什么一定要將扈三娘嫁于王英?
第四十八回宋江二打祝家莊,差點被扈三娘活捉,幸虧林沖及時出現,不僅保護了宋江,還反捉了扈三娘。宋江先找了二十個老成的小頭領,騎四匹快馬,連夜將扈三娘送到梁山交給父親宋太公收管。眾人見宋江這么做,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盡皆小心送去”。
第五十回,宋江三打祝家莊,李逵不僅殺了祝龍、祝彪兩兄弟,還血洗了扈家莊,殺了扈三娘的父、兄諸人。面對宋江的責怪,李逵說:“你便忘記了,我須不忘記。那廝前日教那個鳥婆娘趕著哥哥要殺,你今卻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親,便又思量阿舅、丈人。”李逵是出了名的心直口快,說話也不講究策略,大抵宋江確有這個意思的,現在被李逵這么一吵嚷,事情反倒不能做了,向來以“忠義”標榜自己的宋江如何肯為一介女流葬送他的一世英名?于是索性將其嫁給了王矮虎。王英越是丑陋,扈三娘越是漂亮,就越顯得宋江大公無私。就是說,他犧牲了扈三娘的幸福撇清了自己,確立了他的忠義和不好色的英雄形象,賺得了人心,更為后來穩坐第一把交椅做足了準備。
宋江對李師師的態度看似與其對其他女性不同,卻只是因為李師師和皇帝關系特殊。與其說宋江給李師師面子,毋寧說宋江是懼于李師師背后的權力。恰恰是因為李師師和皇帝的這一層關系,苦于不能被朝廷招安的宋江發現了可乘之機,才不辭辛勞從山東直奔東京尋訪李師師。這里面當然也包含著少許愛慕美色的成分,所謂“得睹花容,生平幸甚”。但是更多還是功利主義,李師師只是宋江通往功名之路的階梯而已。
這位神女在《水滸傳》中出場兩次,兩次都是在宋江的夢中,是一個虛幻的存在。第一次是四十二回,宋江下山“搬取老父上山,以絕掛念”,竟被官兵追捕,慌不擇路的宋江被困還道村,生死攸關之際九天玄女顯靈救了宋江性命,稱呼宋江“星主”,授其三卷天書,囑咐宋江“此三卷之書,可以善觀熟視,只可與天機星同觀,其他皆不可見。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在世”。這就是說,除了宋江和吳用之外,其他人都沒見過這三卷天書。至于“功成之后,便可焚之”,直到最后一回,小說里也沒有提到三卷天書的下落,此是疑案。
宋江的人生理想是要干一番事業“封妻蔭子,青史留名”。因此三番兩次拒絕晁蓋上山入伙的邀請,寧肯刺配江州。后來潯陽樓上題反詩釀成大禍,梁山泊眾好漢劫法場冒死救下宋江性命,走投無路之下,終于決定入伙。“如此犯下大罪,鬧了兩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⑥落草是出于無奈,但宋江“封妻蔭子,青史留名”的志向依然未泯。九天玄女的出場不僅使宋江坐梁山的頭把交椅(星主)有了合理性,更使眾好漢在宋江的帶領下接受朝廷招安有了命中注定和前世宿緣的背書,照此看來,這位神通廣大的九天玄女實則還是宋江的進階的工具而已。
在梁山聚義的一百單八漢中,滿足適婚年齡卻依舊保持單身狀態的不勝枚舉。從文本中不難看出“紅顏禍水”的思想深入宋江之心。第三十四回宋江被燕順等人捉上山,要挖其肝臟做醒酒湯,宋江被綁在將軍柱上,心里尋思道:“我的造物,只如此偃蹇,只為殺了一個煙花婦人,便出得如此之苦。誰想這把骨頭卻斷送在這里!”實際上,一百單八漢中因為女人被逼上梁山者比比皆是,除宋江之外,還有林沖、武松、楊雄、石秀、盧俊義、花榮、秦明一干人等。魯提轄當初也是因為鎮關西欺負金老父女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幾拳打死了鎮關西從而走上了流亡之路。在小說中,除了極個別年長的女性之外,宋江和女性幾無往來,就連上山聚義的孫二娘、顧大嫂,文中也從未寫過宋江和她們的正面對話。
實際上《水滸傳》整本書的女性觀念是極其落后的。作者在引入好漢時,總是說“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不近女色”,而引入失敗的例子時,卻說“因酒色所迷,淘虛了身子”。而作為作者理想人格化的宋江,被塑造成一個女性觀極其原始落后的綠林好漢形象,他不僅承載著作者的思想和情感,更是作者價值觀在男主角身上的投射。
①萬孝:《我國歷代人平均壽命和預期壽命》,《生命與災禍》1996年第5期。
②⑤⑥〔明〕施耐庵、羅貫中:《水滸全傳》,岳麓書社2012年版,第151頁,第406頁,第327頁。
③王丹譽:《中國古代的門第觀念》,《中國文物報》2017年10月10日,第 004版。
④ 〔德〕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