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彥睿 [黑龍江大學,哈爾濱 150000]
《紅高粱家族》是莫言1986 年完成的作品,在20 世紀80 年代尋根文學大潮中,《紅高粱家族》以對歷史、民族、家族的追尋而成為其中的代表性作品。小說在“我”的敘述中上演了一幕幕抗日戰爭年代“我”的祖先在高密東北鄉的慷慨悲歌般的事跡,“我”是一個尋根的現代知識分子,“我”的講述和當時的歷史有疏離感,也有明顯的自我尋找的訴求。
小說采用的是第一人稱敘述,但“我”完全不受第一人稱敘述的種種限制,反而兼具普通的第一人稱敘述和第三人稱敘述的種種功能,“我”在講述故事的時候并不受實際的視覺和感覺的限制,“我”既是第一人稱敘述者也是一個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稱敘述者。小說中有“我爺爺”“我奶奶”“我父親”的視角,還有“狗”的動物視角,故事大都是從這些人物和動物視角進行講述,“我”始終和故事保持著一種疏離感和距離感。雖然是“我”在講述,但是“我”并沒有生活在那個年代,“我”身處故事之外,是一個遙望歷史的后人。
“我”的介入以及“我”講述的歷史具有濃厚的個人色彩。雖然小說中會以“我父親”“我奶奶”“我爺爺”的角度來講述曾經發生的事情,但是“我”還是會忍不住增添細節,讓那段歷史變成“我”想象中的歷史。例如,在“我”的想象中隊伍走上河堤的時候有剛從霧中掙扎出來的紅太陽,而且“我”明確表明這是“我”的想象,“所以有的高粱合成一個壯大的集體,形成一個大度的思想。——我父親那時還小,想不到這些花言巧語,這是我想的”。還有“父親不知道我的奶奶在這條土路上主演過多少風流悲喜劇,我知道。父親也不知道在高粱陰影遮掩著的黑土上,曾經躺過奶奶潔白如玉的光滑肉體,我也知道”。敘述中存在的“我”表明小說中的歷史是具有個人化色彩的歷史。①這符合“我”作為一個尋根者的探索和想象。“我”沒有親歷過那段歷史,即使我詢問過老一輩人一些故事和細節,但隔著漫長的歲月,很多記憶已經模糊,所以很多東西都是“我”虛構出來的。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具有個人化色彩的敘述方式并沒有讓“我”更貼近那段歷史,反而拉開“我”和那段歷史的距離,莫言身為作者也把自己放在了一個這樣的位置上,選擇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交織的寫法,將自己從一種歷史現場感和參與意識中抽離出來,通過操縱一個亦真亦假的敘事人,把自己放在旁觀者的視角冷靜客觀地演繹個人化的歷史。
高密東北鄉是莫言在文學世界中建構出來的精神故鄉,屬于民間不屬于廟堂,屬于自然不屬于城市,抗日戰爭時期的高密東北鄉更是熱烈恣意的、野性旺盛的,尋根者“我”長大之后終于悟到“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丑陋、最超脫最世俗、最圣潔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充滿著旺盛的原始生命力。
高密東北鄉是建立在高粱上的,“高粱地”是其中重要的意象,高粱地里曾經有過余占鰲、戴鳳蓮情愛的激蕩,也曾經有過游擊戰血與火的洗禮,高粱地見證著高密東北鄉人民生活的悲歡血淚。高粱熟了之后釀成酒,注入高密東北鄉人的生命中,“酒氣”中有豪氣,有生命的恣肆,高粱酒的味道已經和高密東北鄉的人融為一體,構成高密東北鄉人生命中的一部分,紅高粱組成的血海是那段歷史的底色。
在這濃烈的底色之上則是一個民間世界。莫言的作品常常描繪民間,在《檀香刑》中,莫言用“貓腔”這樣一種民間戲曲唱響民間的悲歌。《紅高粱家族》也很容易讓人感受到民間的熱烈氣息以及那種大喜大悲、大開大合的野氣。高密東北鄉不是現代化的城市,人們不必以文明之名約束自我的原始生命力,也不必文縐縐地斟酌措辭表達情感。其中的人物形象是復雜的,人們對處事態度也展現出民間的潛規則。十六歲的戴鳳蓮被父親為了錢財嫁給一個麻風病人,這無異于將一個鮮活的生命推向死亡,麻風病具有傳染性,戴鳳蓮誓死都要進行反抗,但是憑借她的力量無法反抗單家父子。這個時候余占鰲站出來殺了單家父子,戴鳳蓮得到拯救,如果是在城市,或者其他法律完備的地方,余占鰲必然要被繩之以法,即便是沒有法律的約束,道德倫理也不允許戴鳳蓮和余占鰲在有肉體關系的情況下殺死單家父子,但這是高密東北鄉,余占鰲的這一舉動于情于理,似乎沒有什么可指摘的。在抗日戰爭時期,民間的反抗充滿團結和勇敢,羅漢大哥被日本侵略者殺害,余占鰲帶人炸了日本人的車,這些抗日的舉動既是報仇,也是自保,誰都知道日本侵略者在這片土地上橫行霸道、無惡不作。作品中沒有道德評判,觀眾也無須糾結余占鰲殺掉九兒的麻風病丈夫對錯與否,這不重要,這是一種民間形態,不必要求完美主角形象,沒有鮮明的黑白、好壞之分。
《紅高粱家族》并不追求“完美”“高大全”的主角,這和一些講述抗戰時期的紅色經典有所不同,《紅高粱家族》中的民間呈現出抗戰敘事的另一種姿態。《林海雪原》里少劍波和白鴿的情感是含蓄的,因為人物都是完全正面的,沒有道德瑕疵;《新兒女英雄傳》里牛大水和楊小梅情投意合,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之間界限分明,人物非黑即白。《紅高粱家族》和這些都不一樣,在新歷史主義作品《紅高粱家族》中莫言挖掘出來的是有原始生命力的民間。莫言聚焦自己的精神故鄉,看到高密東北鄉中蘊藏的原始火辣的生命力,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有漫天飛揚的黃土,有大片的高粱飄搖,這是中國大地上的一個角落,在這犄角旮旯里莫言汲取原始生命力,蘸著高粱酒揮毫潑墨,將情欲的沉浮、人性的善惡、苦難的掙扎、戰爭的殘酷全扔到這片瘋長的高粱地上,而張藝謀則將這片高粱地搬到熒幕上,演繹野性的生命,展現具有原始生命力的民間。
“卡里斯馬”是早期基督教語匯,出自《新約·哥林多后書》,原本的意思是神圣的天賦。社會學家韋伯將這個概念引入社會學領域,并將其擴展,指在社會各行業中具有原創性、富于神圣感召力的人物的特殊品質。②王一川在文學領域概括卡里斯馬的特征,即“就本原而言,它產生于一定歷史條件,能與仿佛是神圣的或神秘莫測的歷史動力源相接觸,從而具有神圣性;就功能而言,它是賦予秩序、意義的力量,從而具有原創性;就產生功能的方式而言,它體現為非強制、非命令的魅力感染,善于引發服膺、景仰和傾心跟從,從而具有感召力”③。并且王一川在專著中認為《紅高粱家族》中的余占鰲是一種泛正劇典型的卡里斯馬。其實,在余占鰲以及《紅高粱家族》中其他人物身上都可以看到卡里斯馬的典型特征,不同時期的文學作品以及不同作家的作品中會建構出不同的卡里斯馬典型,莫言在《紅高粱家族》中建構的是具有野性思維的卡里斯馬典型。
野性思維源自列維·施特勞斯《野性的思維》一書,作者認為所謂“野性的思維”就是原始的、未開化的人類思維,和科學的、現代文明的思維對立。④《紅高粱家族》中的卡里斯馬典型人物是余占鰲和戴鳳蓮,他們身上既有卡里斯馬具有的讓周圍群眾對自己傾心服膺的魅力和感召力,又具有自在蓬勃的野性。余占鰲是一個土匪,也是一個英雄,土匪和英雄自古以來就不是互相排斥的角色,《水滸傳》中的梁山泊好漢們個個是英雄,也個個是土匪,這種匪氣或許也影響著生在齊魯大地上的莫言,讓他創作出余占鰲這個人物。余占鰲是小說中的中心人物之一,并且極具人格魅力。他是一個不受拘束的人,當轎夫的時候,會“巔轎”調戲新娘,遇到劫匪的時候又收起玩世不恭的態度,制服劫匪,當然,制服劫匪也有被美人吸引的原因。后來,又替“我奶奶”殺死單家父子。在抗日戰爭中表現出勇敢和正義。余占鰲的叔叔余大牙強奸民女玲子,被發現之后余占鰲按照軍法將余大牙槍斃,但余大牙是他的親叔叔,同時也是將他養大的人,余占鰲自然不忍心下令槍斃親叔叔,但余大牙的確犯錯該死,小說中形象地寫出這種掙扎:“余司令揚手一鞭,打在余大牙臉上,罵一聲‘混賬!’接著便雙膝跪地,說‘叔,占鰲永遠不忘你的養育之恩,你死之后,我給你披麻戴孝,逢年過節,我給你祭掃墳墓。’”余占鰲先打了余大牙一鞭,然后雙膝跪地,前一個動作是作為將領的,后一個則是作為侄子的,這里有兩種身份的轉換,表現出余占鰲的深明大義以及糾結不忍。余占鰲的形象是復雜的,是野性的卡里斯馬典型,具有高密東北鄉孕育出來的匪氣和正氣。
除此之外,“我奶奶”戴鳳蓮也是一個野性的卡里斯馬典型,戴鳳蓮是《紅高粱家族》中不可忽視的女性形象。戴鳳蓮身上有一種野性的地母氣質,這是一個張揚的、具有旺盛生命力的角色,在小說中戴鳳蓮和大地、自然有密切的聯系。戴鳳蓮被父親嫁給麻風病人,麻風病人是病弱的、衰頹的,籠罩在死亡陰影中,戴鳳蓮只覺得他惡心,而余占鰲則是有力量和劫匪搏斗的,勇敢的,她從內心被余占鰲所吸引,所以在三天回門的路上選擇和余占鰲在高粱地里野合,是對原始繁殖和生命力的崇拜和贊頌。在臨死之前,戴鳳蓮的內心發出吶喊:“我為自己做主,我不怕罪,不怕罰,我不怕進你的十八層地獄。我該做的都做了,該干的都干了,我什么都不怕。”這表明她不在乎世俗意義上的約束,她的生命是自由的,最后她倒在高粱地里也隱喻著生命最終歸于自然,她是自然的一部分。
《紅高粱家族》中的卡里斯馬典型具有野性思維,是高密東北鄉獨特的地理環境和文化環境孕育出來的,也蘊含著以尋根方式重構歷史過程中對野性、原始的一種贊頌。
《紅高粱家族》是一部新歷史主義小說,小說背景雖然是抗日戰爭時期,但沒有選擇宏大的敘事姿態,而是選擇通過一些虛構的小人物來展現歷史。通過個人虛構的家族回憶重敘宏大的革命戰爭歷史,這種創作方式表現作者獨辟蹊徑的文學自覺和先鋒前衛的文學姿態。
小說中抗日的群體是復雜的,但小說中的重點是余占鰲這個土匪帶領的抗日隊伍以及普通百姓組成的抗日群體。小說中的高密東北鄉以及普通群眾在抗日戰爭中的生活也值得書寫,所以莫言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種上高粱,釀成酒,把高粱酒以及酒神精神注入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的生命里。
《紅高粱家族》在關注抗戰的同時還關注人性、人情以及戰爭中普通人的生命形態。莫言曾經這樣評價過新中國成立后的革命歷史題材小說:“(作家)大多是從革命隊伍里出來的,他本身就是八路軍的戰士,是解放軍的戰士,他親身參加了歷史上的戰斗,因此他的這種愛恨肯定是特別的分明。”⑤莫言沒有這種經歷,在他看來,“所要表現的是戰爭對人的靈魂扭曲或者人性在戰爭中的變異”⑥,所以莫言在小說中選擇書寫抗日戰爭時代的故事,通過家族史反映民族史。在小說中,我們看到高密東北鄉的鄉親們走上抗日的道路,而驅使他們走上這條道路的原因是復雜的,本質上是自救,是求生存,是謀生,他們拿起武器,保護自己,也保家衛國。這種敵我雙方力量的不平等具有傳奇色彩,但小說沒有神化這些人,也沒有神化主角,戴鳳蓮會中槍死亡,而不是在槍林彈雨中毫發無損就說明這一點。
《紅高粱家族》呈現出一種別樣的生命狀態,重要的不是“我”的爺爺、奶奶、父親以及鄉親們在抗日戰爭中怎樣神勇無畏,怎樣殲滅敵人,又有多少人在戰爭中犧牲,作為現代人的“我”以及讀者們早已經知道戰爭的結果,知道的比“我爺爺”“我奶奶”更多,重要的是我們是否真正理解他們的經歷。
莫言在《紅高粱家族》中對歷史進行想象,選擇以先鋒性的姿態進行抗戰敘述,在高密東北鄉這個精神故鄉中關注人的生命形式以及生存狀態,在民間廣闊的世界里通過具有野性思維的卡里斯馬典型發掘野性和原始的力量。這種敘述姿態和當時的歷史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又更深入地關注人性,總之,《紅高粱家族》是一部濃墨重彩的具有獨特敘述姿態的小說,透過這部小說我們得以更深刻地理解家族史、民族史以及普通人在歷史中的生存狀態。
①高佳艷:《〈紅高粱家族〉的第一人稱敘述者:“尋根”的“我”》,《名作欣賞》2018年第12期,第20—22頁。
③〔德〕馬克斯·韋伯: 《經濟與社會》,加利福尼亞大學出版社1968年版,第241頁。
③王一川:《中國現代卡利斯馬典型——20世紀小說人物的修辭論禪師》,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9頁。
④ 〔俄〕列維·斯特勞斯:《野性的思維》,李幼蒸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252頁。
⑤ 莫言,王堯:《從〈紅高粱〉到〈檀香刑〉》,《當代作家評論》2002年第1期,第10—22頁。
⑥ 莫言:《小說的氣味》,沈陽春風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