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日俄戰爭時期清政府的中立政策與中立法運用向來備受質疑與批評,這些批評在一定程度上是對近代中國中立的困境“一部中立”與“不完全中立”有所忽視的表現。上述困境與列強在華勢力的存在和國際關系的風云變幻密切相關,從而在日俄戰爭時期引發出一系列超越中立法發展階段的法理矛盾。在“復州日設民務公所案”與“辯駁俄國布告案”中,中方不僅朝著對本國有利的一面對既有中立法條文進行延伸解釋,還注重獲得各國支持,而且借助日俄戰爭的契機,向國內外重申了對東三省的主權,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國家權益,可見清政府的中立并非完全消極。清政府在日俄戰爭期間的外交政策,透露出近代中國的國際法運用具有深刻的復雜性,也揭示了近代中國實現“文明化”的努力,始終面臨著列強在華勢力這一根本性障礙。
關鍵詞:清末;日俄戰爭;中立法;法理矛盾;文明化
中圖分類號:K25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477(2023)04-0116-11
基金項目:中國人民大學科學研究基金(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晚清全權大臣制度的形成及其運作”(22XNH110)。
清政府在日俄戰爭時期施行局外中立政策,這意味著“中立”——這一極具國際法意義的外交政策成為中國的大政方針。日俄兩國在中國東北和東部沿海地區的作戰,引發出諸多爭端,中立法也成為清朝官員對外交涉的主要依據。當前學界已逐漸理解清政府實行中立政策的必要性,不過對清朝官員運用中立法的評價卻不高,并指出這與外國的強權一道,共同造成清政府的外交失敗。①這種論斷在其他研究中也多有出現,[1](p330)但筆者認為,這在一定程度上有以國際法的全貌遮蔽中立法在近代中國運行的具體特點之嫌。
揆諸史實,當日俄兩國將中國東北地區變為交戰區后,已宣布中立的清政府如何對本國領土行使主權?在朝野上下多傾向于日本取勝的境況下,清政府又該如何履行中立義務?此外,林學忠強調近代中國接受與運用西方國際法的過程和“文明化”的進度聯系在一起,[2](p4)近年來劉禾、[3](p43-100)賴駿楠等人圍繞著“文明等級論”進行了理論反思;[4](p1-17)而從中國國情出發的研究也在推進,張衛明注意到在19世紀后期,清政府靈活利用西方國際法來維護本國的宗藩體系。[5](p109-114)那么在宗藩體系崩潰與轉型后,近代中國的國際法運用又呈現出什么樣的面貌?這些清政府運用中立法時面臨的現實難題,與中立法的具體特點密切相關。鑒于學界對上述問題的回應尚不充分,筆者擬從中立法的具體條規入手,通過“復州日設民務公所案”與“辯駁俄國布告案”這兩個典型案例分析清政府的應對方式,總結西方中立法在近代中國運行的特點,并嘗試揭示“文明化”理論難以解釋的復雜情況,以期推進相關研究,不當之處,祈請方家不吝指正。
一、“一部中立”與“不完全中立”:近代中國中立的兩個困境
近代中國頻繁面臨中立問題,學者們已在中法戰爭、[6](p109-114)甲午戰爭、[7](p139-166)第一次世界大戰等不同事件中有所分析。[8](p23-78)在此基礎上,筆者擬考察中國在日俄戰爭期間中立的特殊情況。
川島真、[9](p6-17)林學忠對西方國際法在中國傳播的過程進行了總結,[2](p41-122)清朝官紳對中立法的接受大體上也經歷著這幾個階段。首先是丁韙良等傳教士翻譯《萬國公法》、[10](p123-142)《公法會通》等西方國際法著作,[11]初步介紹了中立的含義,中立國的權責、相關限制以及“戰時禁貨”的種類。隨后丁韙良編纂《中國古世公法論略》,以唇亡齒寒的典故為例,論證“局外之國亦儼有權利之可守”早已存在于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12]清季士人在此影響下,也進行“春秋公法”的本土詮釋,表明中立法的運用在中國有著悠久歷史。[13](p463-467)最后是中國旅日學生對國際法的編譯,東京帝國大學法科專業學生吳振麟與王鴻年在編譯與傳播中立法的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日俄兩國開戰伊始,他們考慮到中國朝野對于中立法了解太少,在整理與總結課堂講義,翻譯知名國際法學者(如日本學者高橋作衛、有賀長雄、中村進午,以及一些歐美學者)論著的基礎上編撰出版了中立法著作,其中吳振麟出版了《局外中立國法則》,[14]王鴻年先后出版了《國際中立法則提綱》[15]與《戰時現行國際法規》。[16]這些著作詳細介紹了中立的起源、定義,中立國的權利、義務,以及具體法規(如戰時違禁品、停航權、封鎖等)。吳振麟與王鴻年的中立法著作在國內傳播開后,①極大滿足了清朝官員的現實需求。以此為開端,越來越多的中立法著作被傳播到中國,深化了國人對中立法的認知。
但是,隨著中國官民對中立法認知的加深,現實與法規之間的沖突成為擺在他們面前的難題。概言之,這種沖突大體包含兩種情況,一種是交戰國境內存在中立區。如甲午戰爭爆發前,為了維護上海租界的安定,英國駐日本代理公使帕茲特(P. S. Paget)希望日本政府同意“不向上海及其通路作戰時之運動”,[17](p381)各國駐上海領事也向日本領事表達了“租界地及自外海至該港之水面均為中立區”的訴求。[17](p383)日本政府權衡之后表示同意,清政府也對上海租界“中立”的事實予以承認。[7](p141)另一種是中立國對交戰國的援助。如1874年牡丹社事件發生后,李鴻章援引《萬國公法》,指出“美國人幫助帶兵,雇與商船裝載弁兵、軍裝”違反中立;[18](p27-28)又如甲午戰爭時,為了借助日本廢除中朝宗藩關系,進一步打開中國大門,美國表面聲稱中立,實則偏袒日本,引起清朝上下的不滿。[19](p63-85)清政府在與外國交戰時常常發現許多國家并沒有遵守中立法規,而它有時也會利用這一點,這在中法戰爭時有所體現。有學者在研究中指出,中法戰爭期間,清朝官員認識到中立法會阻止處于軍事劣勢的中國獲取外來援助,因而運用“不援之援”的策略,從英國、德國等國秘密爭取各種外援。[6](p112-114)
筆者認為,這兩種情況的出現有相應的原因。近代中國的一個典型特征是列強勢力以各種形式存在于中國境內,如租界、租借地甚至占領區,這些“國中之國”“在中國國內發生革命或戰亂之際,在中國與其他國家進行戰爭之際”,[20](p226)常常擅自宣布中立,置身事外。另一方面,當兩國甚至多國發生戰爭時,其他保持中立的國家與交戰國仍有各種聯系,因此中立行為及中立法的運用必然與國際關系和多邊外交聯系在一起,這就是中立法與通常只涉及兩國交涉的其他國際法的差異所在。此外,中立國有時難以在交戰國間堅持不偏不倚的立場,可能出現援助交戰國的情況。當時的國際法學者們已經注意到了這些情況,王鴻年編譯的《國際中立法則提綱》對此進行了梳理:關于第一種情況,作者指出“國家之土地全部皆處于中立地位”稱之為“全部中立”,而“交戰國或第三國之一定地方為中立地之謂然一部中立”,[15](p7)其中“中日戰爭之際,英國主張上海為中立地”就是交戰國境內“一部中立”的例證;[15](p7)關于第二種情況,“對兩交戰國執其公平態度”是“完全中立”,而中立國援助交戰國則是“不完全中立”,是違背中立義務的表現。[15](p8)一言以蔽之,西方中立法在近代中國運行的特點就是常常與列強在華勢力和國際關系的變化緊密聯系在一起,從而引發了“一部中立”與“不完全中立”的困境,這些困境在日俄戰爭時期表現出更加復雜的情況。
在俄國于庚子事變期間乘亂占據中國東三省后,清政府一直致力于收回領土,并在1902年與俄國達成了《交收東三省條約》,規定俄軍分三期撤兵。[21](p1403)是年10月,俄國將遼河以西的軍隊撤退,但隨后其對華政策便趨于強硬,拒絕繼續撤軍。因俄國依然占據東三省的大部分地區,所以當其與日本交戰時,陸上戰場就在中國境內。清政府宣布實行局外中立政策后,日本與俄國同意劃遼河以西為中立地區,這意味著遼河以東的奉天、吉林、黑龍江都成為日俄兩國的交戰區域,進而引發了與“一部中立”和“不完全中立”相關卻又有所不同的情況:一方面,“一部中立”是在交戰國境內存在中立地區,而日俄戰爭的情況卻是在中立的中國境內存在交戰區,誠如前駐日公使李盛鐸所言,各國公法所載均“與今日東三省情形不同”;[22]另一方面,在日俄交戰時,清政府理應堅持中立,但時人多以為俄國勝利意味著中國將永遠失去東三省,而若日本勝利,中國還有收復失地的可能,援助日本的“不完全中立”幾乎成為朝廷上下的必選項。與此相關的兩種法理矛盾油然而生:作為中立國,中國對屬于本國領土的交戰區域究竟有何權利?當中立國的義務與國家現實利益出現矛盾時,清政府又該如何選擇?
盡管清政府此前對中立法有所了解和運用,但日俄戰爭時期的特殊情況是國際上從未出現過的,毫無先例可循,無論是西方傳教士編譯的國際法著作,還是中國旅日學生傳播的中立法著作都沒有對此進行解釋,更重要的是,中國面臨的法理矛盾事實上超越了當時中立法的發展階段。①清政府宣布實施局外中立政策時,國內輿論普遍表示出質疑乃至批判的態度。[23]隨著國人對中立法認知的加深,《外交報》在1906年發文介紹了“不完全中立”與“限地中立”的情況,從法理層面指出日俄戰爭期間清政府中立的困難,并總結稱:“交戰國難為,即中立國亦且難為若是。”[24](p27)國內外學者在指責清政府對中立法的理解和運用能力有限時,似乎也不應忽視這一點。
為了對清政府運用中立法的情況予以客觀評價,有必要對上述兩種法理矛盾進行具體分析。“復州日設民務公所案”與“辯駁俄國布告案”均發生在日俄戰爭時期,前者是清政府向東三省交戰區宣示主權的重要表現,后者則涉及它對中立義務的履行與國際反響,均受到外務部的極大重視,是應對上述法理矛盾的典型案例。①筆者將詳細論述清朝官員在這些事件中運用中立法的情況,并在各國勢力的糾葛中分析清政府應對法理矛盾的行為。
二、中立國非敵國:“復州日設民務公所案”交涉中的清朝態度
日俄戰爭于1904年2月8日爆發。戰爭伊始,清政府就向國內外公布了《局外中立條規》,指出了中國官民在局外中立中享有的權利與義務,以及交戰國在中國境內應遵守的條款。[25](p1-3)奉天交涉局在外務部許可下撰擬了《兩國戰地及中立地條章》,不僅對日俄兩國在奉天的交戰范圍有所限定,還申明了中國在交戰區依舊享有的權利,強調交戰區內的“復州、熊岳、安東各城鎮,向有華官處所,仍當由我派兵保守,堅壁清野,以衛民生,而清界限”。[26](p91)這些條規成為中方維護權利的重要依據。為了預防日俄兩軍侵犯中國的中立地位,盛京將軍增祺與新民知府增韞事先了解到中立法“本有各國觀戰之例”,于是在戰爭初期邀請各國官民前往觀戰,以使交戰國軍隊“自顧體統,不敢違約妄為”。[26](p115-116)由此可見,清政府既不是消極中立,也沒有放棄對東北交戰區的主權,這在后來的對外交涉中更為明顯。日俄兩國頻繁違反中國頒布的條規,引出各種爭端。其中“復州日設民務公所案”與清政府在交戰區的權利息息相關,林亨芬、[27](p1-22)王剛對此有所關注,[28](p96-99)分析了中日交涉的緣起與過程。不過既有研究對于清朝官員運用中立法的過程涉及不多,難以對清政府如何在交戰區行使中立權利這一問題作出回應。
1904年4月29日,日軍進攻俄軍占領的九連城,并獲得勝利。以此為開端,日軍又在兩個月內相繼占領俄國控制的鳳凰城、金州與復州。伴隨著對俄作戰不斷取勝,日方開始謀求對新占領地區的管控權,在占領區相繼設立軍政署,用軍事管理來維持地方穩定,并利用當地資源為對俄戰爭提供支援。日本軍政署成立后,清朝地方官員仍負責管理民政,不過日方逾越界限之事時有發生。復州軍政署成立不久就驅逐了清朝的復州城守尉,頻頻干涉民政事務,軍政委員平山治久還以“現今復州治下環瀛所有村莊、鄉約,辦理民務,未免遲延為累”[29](p5920)為借口成立民務公所,并在7月中旬頒布了12條章程。[29](p5920-5922)根據章程,復州民務公所下設分支機構,負責每月向軍政官匯報各地民政事宜,而民務公所的費用也由復州百姓承擔,其性質儼然與地方政府無別。
復州知州曹祖培認為這些章程“多與局外中立有背,且礙我國自主之權,流弊滋多,苛派堪虞”,[29](p5919)曾極力攔阻,但平山治久卻“帶弁兵持械來署,面云事在必行”,[29](p5919)并表示金州軍政署成立民務公所只是效仿之舉,因1904年5月金州軍政署成立后,就設立了5個民務區。對于這份說辭,曹祖培強調“金州系屬租界,復州現有旗民,地方官治理迥不相同”,[29](p5919)而且日軍向來以仁義自命,如果先后矛盾,各國觀戰官員會感到不滿,進而損害日本聲譽。[29](p5919-5920)曹祖培已然認識到日本在復州成立民務公所沒有法理依據,并以日本樹立的文明形象對其加以約束,頗為難能可貴。但是,曹祖培在交涉中并沒有依據具體的中立法條文,只是泛談公法,其原因在于清政府此前公布的中立條規難以應對實踐中的復雜情況。出于對外交涉需要,增祺在這一時期致電外務部,以“交涉日益殷繁”為由,請求派遣熟悉公法的人員前來辦理相關事務。[30](p409)
曹祖培向平山治久表示抗議后,后者態度反復,并且準備提取復州庫銀充作公費。增祺在1904年7月下旬從曹祖培處得知此事后頗為重視,他與奉天府尹廷杰先后向外務部、[31]直隸總督袁世凱發出函電,[26](p181-182)請求照會日使予以勸阻。8月31日,外務部尚書那桐與日本駐華公使內田康哉進行交涉,并發出照會,強調復州民務“系中國地方官應盡之責”,日本設立民務公所“殊非貴國推重中國主權之意”,希望能予以撤銷。[32]外務部認識到日本在復州設立民務公所的舉動已侵犯中國主權,遂以事實為依據提出抗議,但并未涉及中立法規,而袁世凱的應對方式則不同。
在因應日俄戰爭引發的諸多事件上,袁世凱發揮了重大作用,[33](p42-47)此次也不例外。他在收到增祺與廷杰發來的函電后,在9月9日致函外務部,建言稱:
凱以日本平山軍政官擬行各事,系占領軍占據敵國地方之辦法?,F在日俄戰疆在中立國境內,復州為中立國官員轄治之所,日與我國夙敦睦誼,自不應以敵國地方相待。查陸戰公法,敵軍占領某地,非實有妨礙之處,不得輕易其地方之法律。此在敵國且然,況在中立國,地方之法律更不可以輕易尤為明證。日軍擬在復州設民務公所,定條例十二款,以輕易中立國地方之法律,殊屬不合。[34]
由此可見,袁世凱發現日本設立民務公所的核心問題所在,即在中立國境內實施“占據敵國地方之辦法”,他首先強調復州是中立國的領土,“不應以敵國地方相待”。根據中立法,交戰國不能入侵中立國,但是面對中立國境內存在交戰區域這一超出中立法發展階段的情況,袁世凱只能對現有條規進行延伸解釋。這里的“陸戰公法”指的是1899年在荷蘭海牙召開的第一次國際和平會議上通過的《陸戰法規和慣例公約》,時任清朝駐俄公使楊儒等官員曾參加此次會議,并將公約上奏清廷,因而清朝官員對此有所了解。[35](p48-49)公約的第三編《在敵國領土內的軍事當局》第四十三條有文:“合法政權的權力實際上既已落入占領者之手,占領者應盡力采取一切措施,在可能范圍內恢復和確保公共秩序與安全并且除非萬不得已,應尊重當地現行的法律?!盵36](p17)袁世凱據此指出交戰國占領敵國后尚且不能輕易改變地方秩序,因此日本在中國境內設置民務公所“殊屬不合”。袁世凱的解釋為清政府提供了中立法依據,后來他曾派遣人員與日本官員辯論,[37]那桐與外務部左侍郎聯芳也據此與內田康哉進行了交涉。[38](p400-401)
關于日本政府的反應,林亨芬提及日本各級官員認識到在復州設立民務公所一事與國際慣例不符,出于對國際形象與中日關系的顧慮,已有退步之意。[27](p21-22)內田康哉在向國內發出的電報中強調復州設立民務公所一事“已經引起中國政府的懷疑和對日本的不良印象”,建議要照顧清政府的臉面。[38](p402)日本外務大臣小村壽太郎也向陸軍大臣寺內正毅表示應撤銷民務公所,停止借用中國官銀,并將已借部分歸還中國。[39](p407)對上述建議,日本政府予以贊同,小村壽太郎于10月18日、20日分別向遼東守備軍與內田康哉發出了處理民務公所事宜的電報。[40](p408-409)內田康哉收到電報后,隨即照會清政府外務部,表示復州民務公所將會撤銷,民政事務交還清朝地方官,并清還借款,[41]此案所引發的中日交涉至此結束。此次交涉使日本政府看到了清政府在東北宣示主權的態度,取消了在新占領地區設立民務公所的做法。
清政府在日俄戰爭伊始就主動申明對交戰區擁有相關權利,盛京當局還做出一些預防兩軍侵犯中立的措施。日軍在復州設立民務公所后,從曹祖培、增祺到袁世凱與外務部都加以駁斥。曹祖培與外務部在交涉中以事實為依據,袁世凱更是強調“中立國非敵國”,并對《陸戰法規和慣例公約》中的條文進行了延伸解釋。可見,在身為中立國的中國境內存在交戰區的特殊情況下,清政府在否定交戰國對中立國領土擁有權利的同時,事實上肯定了中國對于東三省的交戰區域仍擁有主權。綜觀此次交涉案件,清朝官員對既有中立法條文進行延伸解釋,并注重以“文明化”來約束日本。因日本自戰爭爆發后,就在國際上宣揚自己遵守交戰國的責任與義務,[42](p64-66)此時日軍又相繼攻占了俄軍占領的營口、遼陽等地,在日俄戰場上節節勝利,如果在復州設立民務公所一事被披露,將會破壞它努力樹立的“文明化”形象,因而對清政府有所妥協。
三、一呼百應:辯駁俄國布告時的中立法運用及其反響
除了“一部中立”之外,日俄戰爭時期的中國還面臨“不完全中立”的困境。不同于其他中立國,日俄戰爭的結果直接關系到中國東三省的歸屬,清朝上下多傾向日本取勝,喻大華指出為了促使日本戰勝俄國,一些清朝官員在情報、物資方面為日本提供了幫助。[43](p122-124)此時清政府如何維持中立國地位?其他國家是否還會認可中國是中立國?在1905年1月發生的“辯駁俄國布告案”中,清政府面臨著日俄戰爭時期最嚴重的中立危機。王剛、[28](p81-83)郭黎鵬在研究中注意到此事,[44](p38-44)不過沒有涉及外務部的中立法運用與各國反響,筆者認為這是不能忽略的重大問題。
日俄戰爭在陸上與海上同時進行。為了奪取制海權,日軍以消滅旅順港的俄國太平洋艦隊、攻陷旅順要塞為目標。從1904年8月到1905年1月1日,日軍在付出巨大代價后終于迫使駐守旅順的俄軍投降,最終完成了上述兩個戰略目標。這不僅極大影響了日俄戰局的發展,而且引發了俄國國內各地的革命運動,相繼發生的事件嚴重動搖了俄國的國際地位,甚至盟友法國也對其感到失望。[45](p530-532)為了轉移國內矛盾,俄國政府要求各駐外使節列舉相關事例,于1月13日向中國之外的各中立國指控中國違反中立義務,并聲明將不承認中國的中立地位。[46](p757)美國政府對此非常重視,代理國務卿盧米斯(Francis B. Loomis)致電駐華代辦固立之(John G. Coolidge),要求他勸告清政府遵守中立,[46](p135)固立之隨即奉命行事。在收到多方來電后,外務部意識到此次事件的嚴重性,但還不清楚俄國指控中國的具體理由,因此于1月16日致電各出使大臣,要求他們立即向各國外交部尋求俄國通告的照會。[47](p379)俄國照會的原文用法文繕寫,美國國務卿海約翰(John Milton Hay)頗有幫助中國之意,立即將其譯成英文,交給清朝駐美公使梁誠。1月18日,梁誠致電外務部,將俄國照會呈上,并建議進行駁斥。[48](p175-176)
此前清朝駐俄公使胡惟德發來的電報中提及,俄國外交部聲明如果中國違反中立,將不再承認中國是中立國,并會侵占中國領土,其意圖在于“借端以便陸師繞遼右擊敵,或兼為異日水師擅泊口岸地步”。[48](p174)為了維護中立地位,保衛中國領土,清政府認識到必須反駁俄國的指控,隨即命令外務部左參議汪大燮與庶務司郎中鄒嘉來共擬駁復照會。在此過程中,不僅外務部總理大臣慶親王奕劻、尚書那桐、左侍郎聯芳闡述了自己的意見,而且英國駐華公使薩道義(ErnestM. Satow)也支持中國的行動,并建議加入俄國侵犯中立法的條款。[49](p114-115)1月21日,采納中外各方建言的駁復照會完成,它以中立法與事實為依據,對俄國指控中國違反中立法的六點理由逐一進行駁斥。隨后外務部致電各駐外公使,請他們向駐在國政府發出照會。[47](p383-384)
第一,俄國指控“日本在東三省招紅胡子為兵”。中方駁斥:“查三省胡匪,俄官馬大力多夫等先經招募編隊,與日軍攻擊。如謂受日本糧餉,歸日本人統帶,即是戰國自行雇用。且戰界內,中國兵力不及,勢難遍禁,至胡匪有時竄入中立境內,地方官屢經查拿懲辦。公法‘中立國人民或退職員弁,私往助戰,本國可不擔其責’?!盵47](p383)胡匪指的是近代中國東北的一批民間武裝團體,關于胡匪參與日俄戰爭的情形,趙中孚、[50](p509-526)馬維熙對此論述頗多,[51](p96-105)筆者不再贅述。需要注意的是,外務部沒有否認胡匪“助戰”日本,不過它援引《局外中立國法則》中的條款“(中立國)人民之任意投入交戰國軍隊者,及官吏于退職后,投入交戰國軍隊者,則又不能責中立國之義務”,[14](p24-25)強調胡匪被交戰國雇用是他們的私人活動,與政府無關。
第二,俄國指控“中國練軍,政府聘用日本人為教習”。外務部予以駁斥:“查北方練軍,并無日本員弁摻入。惟保定學堂有日本人充翻譯,事在未戰以前,后又具結不預戰事,與各處學堂、海關聘用俄人一律。中立國用戰國人,公法不禁,戰國不當干涉?!盵47](p383-384)此處的保定學堂指的是北洋陸軍速成武備學堂,1903年3月經袁世凱上奏設立?!毒滞庵辛▌t》等著作對于中立國的權利與義務有詳細規定,[14](p10-12)但對于中立國聘請交戰國人士,沒有明確說明。清政府在此使用排除法,認為聘用日本教官練兵系中國內政,并不涉及公法,所以俄國指控實屬無當。
第三,俄國指控“中國政府準日本借用廟島”。外務部回復道:“查本年海圻、海琛、海容等船時巡廟島,登州守令加派海?;椋翢o日本人及軍艦蹤跡,更無準其借用之事?!盵47](p384)《國際中立法則提綱》有文“中立國于自國版圖內有不使交戰國為戰爭根據地之權利,即有禁止遠征軍于自國版圖內出發之義務”,[15](p31)因而外務部的回復是中國艦隊在廟島并沒有發現日軍蹤跡,更無借用之事。
第四,俄國指控“煙臺有人將戰例禁貨運往大連灣”。外務部駁斥道:“查戰時禁貨,前通飭不準運往戰地,煙臺并無一船運往該灣,海關亦無發給準單事。”[47](p384)外務部對于“戰時禁物”一直很重視,日俄戰爭爆發后就致電各督撫,開列日本與俄國公布的戰時禁貨清單,提醒他們務必遵守。[52](p24)《局外中立國法則》等著作,對于“戰時禁物”“戰時禁制品”都有詳細介紹。[53](p2-7)清廷在此強調絕對遵守中立公法,從未運輸戰時禁貨給日本。
第五,俄國指控“漢陽官家鐵政局,將鑄鐵料賣給日本”。外務部聲稱:“查大冶礦產系商采商運,與漢陽鐵政局有別。廿六、廿九年,該商與日商訂改合同,均在未戰以前。張督不預聞,盛系礦商代表,非官家事,不經國家批準。公法‘生鐵不在禁例’,此系未經熔化之礦石,未成生鐵,更不得指為有關軍用材料。照常貿易,并無不合。”[47](p384)從1901年起,盛宣懷為了應對漢陽鐵廠資金困難的危機,相繼與日本簽署了運輸鐵礦石、生鐵的協議,[54](p387-389)此事本質上與日俄戰爭沒有關聯,并不是對日本的軍事援助。《國際中立法則提綱》規定:“中立國無禁止自國人民制造禁制品或輸出禁制品之義務,不過不與保護而已?!盵15](p50)也就是說中立國民眾可以向交戰國運輸物品,清政府據此堅稱盛宣懷的行為是純粹的商業行為,與國家無關。并且《萬國公法》也有條文說明“戰時禁物……惟生鐵、松板不在禁內”,[10](p134)那么“未經熔化之礦石”也不屬于戰時禁運貨物。
第六,俄國指出“煙臺俄雷艇失事為偏袒日本之證。”外務部回復:“查此案事出意外,薩鎮攔阻不及,并無縱使情事。業將薩鎮議處,并照日使索艇,案雖未結,實已盡力辦理?!盵47](p384)1904年8月,俄國驅逐艦“剛毅”號逃入煙臺港后,小村壽太郎就告知日本駐煙臺領事水野,要對其發動攻擊。[55](p103-104)廣東南澳鎮總兵薩鎮冰此時代統北洋水師,他極力勸阻,但日方毫不理睬,堅持拖走了該艦。日本此舉嚴重侵犯了中國主權,外務部遂致電駐日公使楊樞,要求其向小村壽太郎提交照會,懲治日艦武員。[47](p337)水野后來向東海關海關道何彥昇表示歉意,并請求原諒。[56](p2886)根據《國際中立法則提綱》的規定可知“交戰國之一國若在中立國港灣及領海內拿捕敵國船艦時,則該拿捕國不但宜對中立國謝罪,并宜將拿捕物品送交中立國政府”。[15](p21-22)此時日本已向清政府致歉,雖然尚未繳回驅逐艦,但清朝表示遵照中立公法行事,已經盡力辦理。
除此之外,外務部又列舉了俄國侵犯中國中立地位的四項事實,最后強調“中國嚴守中立,堅定不移,地方官恪守條規,民情均甚安靖,久為各大國共諒”。[47](p384)胡惟德據此反駁照會與俄國外交部展開交涉,但俄國卻認為中國的反駁沒有依據。[57](p131)外務部遂于1月24日回電胡惟德,明確表示俄國的態度只是一面之詞,“我告各國,當聽公論”,最重要的還是使各國承認中國的中立國地位。[47](p386)
那么各國的反應如何?俄國指控中國違反中立法的條款大多與日本相關,實質上是指責中國暗助日本,因此筆者首先考察日本政府的相關舉措。在日本準備對俄國作戰時,它就極力推動清政府實行中立政策。一方面它擔心中國與其一同對抗俄國,會激發中國國內的仇外情緒,從而引起各國干涉,危及它的在華利益;另一方面在中國加入戰局后,日本認為法國將對其盟友俄國施加援助,此時日本的盟友英國也不會坐視不理,日俄戰局將會空前擴大。[28](p62-63)筆者在前文也指出日本政府一直重視維護“文明國”的形象,因此對于俄國的指控也極為關注,要求各駐外使節積極打探消息。[58](p887-888)得悉中國向各國發布駁斥照會后,1月25日,日本外務省同樣撰寫了反駁俄國、尊重中國中立地位的照會,并要求各駐外使節將照會呈交駐在國。[59](p899-904)
接著來看各中立國的態度。美國的顧慮與日本類似,有學者指出在日俄戰爭期間,美國仍極力維持“門戶開放”政策,而在法俄同盟與英日同盟對峙的情況下,俄國以中國違反中立的名義擴大戰爭規模,會損害美在遠東的利益,因此維持中國中立是美國遠東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60](103-104)當中國發出反駁照會后,國務卿海約翰即稱贊中國“能以義正詞嚴之舉為摘奸伐謀之策”,他還在與俄國駐美大使喀西尼(АртурПавдовнчКассини)的辯駁中肯定了中國的中立行為。[61]美國《紐約時報》全文登載了中國的反駁照會,還發表社評,聲明“中國政府從來沒有做任何偏離中立的事情,她堅持和平,并受到諸國稱贊?!盵62]可見,中國的中立地位得到了美國政府與社會的承認。
德國政府則自始至終支持中國的中立地位,認為日俄戰爭的擴大化將引發中國的動蕩,英國與法國必將進行干涉,所以“必須設法阻止這樣引起瓜分中國置我們于不利的英法利益結合的地位”。[63](p3)出于這方面考慮,德皇威廉二世向中國駐德公使蔭昌當面表態,支持中國中立,“總求保全中國大局為要義”。[64](p72)
英國作為日本的盟友,自然支持日本的行動,英國外交大臣蘭斯當(Lansdowne)與清朝駐英公使張德彝多次會談,接受了中國的反駁意見。[65](p1087-1091)同時《泰晤士報》發表社評反駁俄國的指控,并指出俄國一直破壞中國中立。[66]
當時,德皇威廉二世與美國總統羅斯福均致力于維持中國現狀,兩國取得一致意見后,海約翰通過各駐外使節照會駐在國政府,建議肯定中國的中立地位,并提出了各國不能侵占中國疆土的聲明。至1月底,英國、意大利、德國、法國等國復電均表示贊同,[60](p128-137)這標志著中國的中立地位得到了國際認可,梁誠隨即將這一情況電告外務部。[48](p198)與此同時,俄國的革命形勢愈加發展,沙皇政府應接不暇,不得不放棄指控,中國最終贏得了外交勝利。①
在日俄交戰時,日本官員多次向中方提出了援助請求,一些清朝官員曾表示同意,不過清政府堅持中立的大政方針始終沒有變化。不能忽略的是,一些清朝官員擔心日本戰勝俄國后會占領東三省,建議中國出面調停戰爭,在外交上積極介入日俄戰事,這樣即使日本取勝,中國也能以中立國身份參與戰后和會,并在得到各國支持后收回東三省主權。[25](6-8)隨著戰事的發展,這一建議逐漸成為清朝君臣的共識,梁誠、張德彝等公使受命向美、英等國表達清政府調停戰爭的訴求。[67](20143-20177)“積極中立”需要以中立國地位為基礎,因而外務部以中立法與事實為依據大力反駁俄國的指控。日本曾在甲午戰爭時期大力宣揚其嚴格遵守國際法,以此作為“文明化”的重要表現,[68](p109-131)筆者認為清政府宣傳中立的活動也起到了同樣作用。對于以英、美為首的各中立國而言,在華利益至關重要,且他們本來就對俄國獨占東三省非常不滿,在戰爭中給予日本很大幫助,[69](p225)自然支持中國中立。前文指出,中立法的運用必然與國際關系緊密結合在一起,因而中立國的存在不僅和自身是否遵循中立法及“文明化”程度有關聯,更是和多邊外交息息相關,清政府的外交勝利就是這一關系的外在體現。
四、結語
日俄戰爭時期,西方中立法在近代中國運用中產生的兩個困境——“一部中立”與“不完全中立”變得更為復雜,進而引發出兩種超越中立法發展階段的問題:中立國對屬于本國領土的交戰區域有何權利?當中立國的義務與國家現實利益出現矛盾時,又該如何行事?揆諸事實,日俄戰爭爆發后,中方主動公布條規,聲明對東三省交戰區擁有主權。日軍在復州設立民務公所后,清朝盛京官員、直隸總督與外務部依據既有中立法規,以“中立國非敵國”之辭嚴加駁斥,重申了中方對交戰區擁有基本的領土管轄權。為了促使日本取勝,一些清朝官員為日方提供了部分援助,但清政府始終堅持中立政策,當俄國指控中國違反中立法規時,外務部以中立法與事實為依據大力反駁,強調援助屬于私人性質,與國家無關,最終獲得了各國對中國中立地位的承認。此外,清政府也多次主動調停日俄戰爭,為應對日本取勝后可能產生的不利局面做準備。由此可見,清政府的中立并非完全消極,中方不僅朝著對本國有利的一面對既有中立法條文進行延伸解釋,還注重獲得各國支持,而且借助日俄戰爭的契機,向國內外重申了對東三省的主權,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國家權益。需要注意的是,日俄戰爭的背后有著英、美、法等多國博弈的影子,甚至被稱為“第〇次世界大戰”(World War Zero)。[70]這一時期的中外交涉都或多或少受到其他國家的影響:日本重視其“文明化”形象;英美等國從自身利益出發,注重維護中國的中立地位。清政府在“復州日設民務公所案”和“辯駁俄國布告案”交涉中的勝利均與此不無關聯。
加入國際大家庭與履行國際責任是“文明化”的重要表現之一。伴隨著西方外交體系與國際法在全球的傳播,實行“文明化”已成為各國的必然選擇。近年來學者們圍繞著“文明等級論”進行了理論反思,在筆者看來,中國在“文明化”實踐中遇到的問題更值得重視。國際法是伴隨著列強的侵略而傳播到中國的,這本身即昭示著法理與實踐之間的強烈矛盾,有些法理矛盾事實上已然超越了當時的國際法發展階段,清政府在日俄戰爭時期面臨的諸多困難就是其典型表現。掌握國際法制定權的西方各國最多也只會在事后完善相關法理,①這就意味著中國不得不接受此前的損失與苦果,可以說近代中國實現“文明化”的努力,始終面臨著列強在華勢力這一根本性障礙。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中國依然堅持中立政策,此時北京政府對中立法的理解已大大深入,為了預防突發情況,不僅頒布了詳細的《局外中立條規》,而且在中央設立中立辦事處,各省也設置中立局,然而還是無法避免列強侵犯中國權益的情況(最嚴重者即為日本破壞中立,進攻德國在中國山東的租借地)。[8](p23-78)由此可見,只有清除列強在華勢力,才能真正實現“文明化”。
還需要注意到,“文明化”程度的評價標準兼具客觀性與主觀性。一方面,近代中國的國內法體系與國際法運用確實需要改善與提高;另一方面這種“文明化”的客觀努力卻需要得到國際社會的主觀評價與認可。從日俄戰爭時期中國維護中立國地位的努力中,可以看到國際關系對中立法運用的重大影響。有學者指出在甲午戰爭后“遠東的各國之間關系已經不再是單獨的兩國關系,受到多國外交的制約,每一次事件都可以看到多國對此的外交活動”。[71](p248)也就是說,從甲午戰爭開始,中國就必須靈活處理多邊外交關系,這意味著中國官員在運用國際法開展對外交涉時,必須考慮不同國家的利益及其可能采取的相應行動。綜觀清末民初的對外交涉(尤其是日俄戰后應對各國勢力對東北的經濟侵略、[72](p36-45)中華民國成立初期獲取各國承認、[73](51-64)近代中國修改不平等條約[74]的歷程),可以看到中國官員采用了相似的外交策略,他們靈活運用相關國際法規與各國交涉,在多邊外交的縱橫捭闔中維護國家權益。相較于19世紀清朝官員運用西方國際法來維護宗藩體制的努力,20世紀中國的國際法運用明顯與國際關系的變化存在著密切關聯??偠灾?,對于西方外交體系在全球的擴展與近代中國的“文明化”進程,尚有諸多可反思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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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孔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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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些著作在國內傳播要歸功于清朝駐日公使楊樞與商約大臣前工部左侍郎盛宣懷的支持。在收到楊樞寄來的中立法著作后,盛宣懷明確表示“京中諸老、各省大吏業將分寄一編”。參見《楊樞致盛宣懷函》(光緒三十年正月十七日),《盛宣懷檔案》,上海圖書館藏,SD001860;《盛宣懷復楊樞函》(光緒三十年四月二十三日),《盛宣懷檔案》,上海圖書館藏,SD001870。
①英布戰爭與日俄戰爭中出現的與中立相關的諸多法理矛盾,引起了各國重視,在1907年荷蘭海牙召開的第二次國際和平會議上,各國代表共同簽訂了海牙第五公約《中立國和人民在陸戰中的權利和義務公約》,以及海牙第十三公約《關于中立國在海戰中的權利和義務公約》,促進了中立法的完善。相關內容可參見王鐵崖、朱荔蓀、田如萱等編:《戰爭法文獻集》,解放軍出版社1986年版,第58—63、102—108頁。也就是說,中立法規在日俄戰爭后才進一步完善。
①筆者在中國國家圖書館發現了一份晚清外務部清檔,即《局外中立專檔目錄》,其凡例有言:“自日俄開戰,朝廷特降諭旨宣告中立,洎乎和議告成,禁令解弛,而中立始竣,是檔所纂各案起訖,即以此為斷。其有案根在前,與結案在后者,仍復詳敘首尾,俾無闕遺?!痹谀夸浰械木攀环莅咐?,外務部官員認識到“復州日設民務公所案”案件頗繁,因而“專為一冊”;“辯駁俄國布告案”更是位于最前列。參見《局外中立專檔目錄》(1904年),中國國家圖書館藏,編號:73638。
①鄒嘉來在外務部中任職多年,他撰寫的反駁照會使中國贏得了巨大的外交成功,因而受到朝廷矚目?!坝嫺诓可缘冒l抒者,在此數年;而能驟致通顯,亦在此數年”,鄒嘉來在日俄戰爭后期得到兩宮召見,戰事結束后“以勞勛署外務部左參議”,不久再署外務部右丞,此后仕途順暢?!秲x若日記》也特地將鄒嘉來撰擬的反駁照會單獨收入其中。參見鄒嘉來:《儀若日記》“行述”,日本東洋文庫圖書館藏,MF/A/12。
①在參加1907年第二次國際和平會議時,清政府在提交的《關于日俄戰爭時期中國中立問題的備忘錄摘要》中指出“在滿洲的戰爭行動”對于國際法來講“是一種反常現象和矛盾”。然而各國主要關注的還是中立國在陸戰與海戰時的權利及義務問題,并沒有留意中國的訴求,反而認可了中立國境內存在交戰區的情況,并使日俄戰爭時期的中國中立成為中立種類中“局部中立”的一個典型案例。參見[美]馬士:《中華帝國對外關系史》第三卷(一八九四—一九一一年被制服時期),張匯文等譯,商務印書館1960年版,第518—520頁;[日]中村進午:《戰時國際公法》,陳時夏譯述,商務印書館1911年版,第130—131頁;[英]勞特派特修訂:《奧本海國際法》下卷第二分冊,王鐵崖、陳體強譯,商務印書館1973年版,第17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