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中國;中國式現代化;傳統中國;民族國家
中國式現代化這個重大理論和實踐命題,經過黨的二十大的系統闡釋與總體概括,成為當下中國學界的一大研究顯題,并且在短時間內取得了相對豐碩且積極的學術進展。目前的研究總體上生動證明,中國式現代化已然成為世界現代化發展中一道生命洋溢的壯闊洪流。更進一步來講,無論如何,我們不可能也不能離開這一現代化洪流的創造源頭——中國而考察中國式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源發于中國、生成于中國、發展于中國,是具有(更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本身是在中國的偉大創造。
1850年1月,馬克思和恩格斯曾在時評文章中提及了“中國社會主義”,并且設想將來之中國有可能先于歐洲實現躍遷式文明發展。中國式現代化的橫空出世,確證了中國同社會主義的融通共生,使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設想轉化為鐵一般的事實。如果說,社會主義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根本屬性,那么,中國則直接定義了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特色,為中國式現代化的生成與發展提供了必需的時空場域。中國和中國式現代化具有不可分割的聯系。把握中國式現代化及其中國特色之所在,就要把握中國之多重面相與中國現代化運動的時代互文,揭示中國同中國式現代化的深層關聯。
一、傳統中國與中國式現代化的生成方法論
傳統中國是中國的歷史面相。直到今天,我們仍然自豪于中國是世界上唯一沒有斷流且發展至今的文明古國,有著綿延久遠的歷史文化傳統。中國共產黨通過推進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找到了傳統中國現代嬗變、創造中國式現代化的根本方法論。
在關于現代化的認識上,一直存在著把傳統和現代截然二分的判斷或假設。按照這種理解,傳統與現代相互排斥、根本相異、迥然不同,傳統等同于野蠻,現代等同于文明,現代因素的積累同時意味著傳統因素的消解,唯有棄置傳統這一現代化的“他者”,現代文明社會才能無阻礙地伸展開來。至于傳統的某些存續現象,則被認為是現代化不徹底的明證或者本身標明了現代化的革新使命。因而,考察各國現代化進展的一個重要指標,就是其傳統是否在發生變化以及這種變化的程度如何。沿著這一思維邏輯,一些西方理論家及其東方學生理所當然地認為,傳統中國只是在固守著古老中國的“歷史文化遺產”,是一個靜止不變或者相對不變的社會,無法想象中國可以通過“古之傳統”,即通過保持傳統中國的文明基體來實現自身的現代化,只有全面廢除中華傳統,全面西化才能實現中國的現代化,這種現代化并不是中國式的現代化。
這種滲透著“西方中心論”的文明偏見在19世紀以來的西方世界中廣為流行。孔多塞、黑格爾等哲學家都曾否定性地言說過中國的“停滯不前”。黑格爾理論地解釋,中國“就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帝國,只是自身平靜地發展著,從來沒有從外部被摧毀……我們在談論這個帝國最古老的歷史時,并不是談論它的以往,而是談論它當今的最新形態。”對中國的這種消極看法,由于啟蒙運動的起興而得到了進一步強化。當是時,“歐洲人在生活的各個領域都把他們自己和進步、和生氣勃勃的運動以及變化的可貴價值,結下了不解之緣。由于人們越來越多地把這種對世界的新看法等同于思想上的啟蒙,而中國卻仍然在惱人地限制貿易,堅持君主專制,顯然頑固抵制任何變化,因此在許多西方人看來,中國就像個過時的社會,注定要在一潭死水般的野蠻狀態中衰弱下去,直到一個生氣勃勃,其活動遍及世界各國而又把各國加以世界主義化的西方,給她注入新的活力,使她脫胎換骨。”
20世紀研究中國歷史的西方史家,一定意義上勾畫了中國歷史社會的生生不已、變動不居。但從總體上看,內含在其中的基本認識論前提是,這樣的變化是西方入侵前的變化,而且這種變化只是在傳統范圍內的變化,因而實際上表現為相對不變。也就是說,在西方到來之前,傳統中國整體上處于相對無變化的不幸狀態。正是西方的沖擊及中國的回應,造成了近代中國的現代化發展(根本的變化),而中國的傳統,本身又阻滯著中國現代化的快速發展。正如,在美國哈佛大學教授費正清(Fairbank)看來,“思想和文化創新自然與通商口岸及其商業與工業的物質增長并駕齊驅。然而從與西方交往中獲得的新思想和新觀點只是中國傳統洪流中的支流……如果我們看到了諸如現代郵局、出版社和出國留學之類的新發展,我們就看到了一個共同的模式:中國的現代化在每一方面都受到西方榜樣的鼓勵,但必須建立在原有舊制度的基礎上,舊制度的力量仍是如此強大,以致減緩了對于革新的需求。”
實際上,以二分法的態度看待現代化進程中傳統與現代的關系問題,本身具有虛假性。現代社會因其具有必然的歷史性,從而“不可能是純粹的現代性社會,而是現代性與傳統性兼而有之的社會”。正如,西方的現代化進程雖然伴隨著同傳統社會秩序特別是傳統宗教秩序的激烈斗爭,卻無疑包含著對歷史傳統特別是古希臘、古羅馬等文化傳統的思想延伸,就像文藝復興運動所顯示的那樣。而以二分法看待中國的近現代發展,很明顯是這一虛假命題的進一步牽引。這種觀點,自20世紀后半葉以來,在美日學界引起了頗為深刻的學術反思,美國學者柯文(Paul A. Cohen)的“中國中心論”、日本漢學者溝口雄三的“以中國為方法”等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議論。總體上看,這些觀點都旨在澄明要從中國歷史傳統本身出發來考察中國的近(現)代化進程。正如溝口雄三所指出的,我們應當把中國的近(現)代過程視為“‘舊中國’的蛻化過程。蛻化是一種再生,換個角度,也可視為新生,但蛇不會因為蛻了皮就不再是蛇。”這在一定意義上突破了長期支配這一研究領域的“西方中心主義”認識。這樣的見解,說明了傳統面向現代化的一方面,即傳統對現代具有重要意義,但更為重要的另一方面在于闡明傳統如何嬗變以積極面向現代。對于后者,中國的現代化探索及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創造給予了彰顯中國智慧的中國答案。
從近現代中國的歷史發展來看,傳統中國轉向現代中國的歷程,是一個使中國歷史文化傳統得到積極揚棄的歷程。確實,以鴉片戰爭為標志性事件,作為文明古國的中國,其傳統遭遇了前所未有地激烈質疑。特別是,在“西方中心論”的偏見影響下,中華文明,尤其是底蘊其中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被西方國家簡單視為前現代性的落后文明(文化)。實際上,中華文明并不是遠離“現代”的一種文明形態,只是因為其趨向現代的選擇,從一開始就和西方文明形成了本質差別。僅就基本價值而言,西方現代資本主義文明以“利己主義”為價值底色,而中華文明在現代性價值上,則強調“無私”。由此得出的基本結論是,中華文明具有獨特的現代性價值。或者說,傳統中國本身孕育著走向現代化的獨特道路。而近代的戰火風雨阻斷了這一自發性現代化的過程。因而,問題不在于否定我們自有的文明,而在于如何開掘蘊含其中的現代性價值,這實質上構成了傳統中國現代嬗變的本質性要求。
中國共產黨以“結合論”的主張和實踐把握了傳統中國的現代嬗變要求。中國歷史傳統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始終處在不斷地更新與演進當中。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以數千年大歷史觀之,變革和開放總體上是中國的歷史常態。”近代以來,中國的歷史發展也始終在求傳統之變、文明之新,例如,形成了以“中國文化中心論”為基礎的“中體西用”論,以“歐洲中心論”為藍本的“全盤西化”論,以及“中國國粹+西方科學”的文化嫁接論。但歷史已然證明,這些方案都沒有為中國從傳統轉向現代尋找到文明革變之正確路徑。以中國共產黨的成立為標志,馬克思主義所代表的“文明問題”解決方案在中國正式確定下來。百余年來,中國共產黨深刻把握馬克思主義同中華文明的現代價值融通,以偉大歷史主動推進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由此而塑造了傳統中國現代演變發展的新傳統,這構成了推動傳統中國現代嬗變,創造中國式現代化的根本方法論。正是因由馬克思主義同中國歷史傳統、文化傳統的有效結合,中華文明才免于同封建主義一道走向衰落,社會主義文明才真正光大于中國,中國式現代化及其創造的人類文明新形態才能在彰顯科學社會主義先進本質的同時,浸潤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優秀因子,成為中國貢獻給世界的新方案。正是在同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運動的歷史性互動當中,古老的中華文明開啟出自身的現代性,并且支撐了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歷史創造。“小康”愿景的全面實現突出地顯示了中華文明的時代高度。“小康”概念本身是中華文明的重要價值元素,并且在中國共產黨人的創造性轉化中成為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范疇與考量指標。進入新時代以來,“全面小康社會”的歷史性建成,標志著中國式現代化取得了一個劃時代的成就,也意味著傳統中國的現代嬗變取得了里程碑意義,并且開啟了整裝再出發的歷史新征程。
二、作為民族國家的中國與中國式現代化的民族內涵
民族國家是中國的民族面相。中國從傳統轉向現代的過程,最具標識性的內容就是開啟了建構民族國家這一現代國家形式的歷史探索階段,使全體中國人民聚集在“中華民族”這一體現高度集體共識的身份下而團結奮斗,并且事實上走出了迥然相異于西方世界的新民族國家建構路徑。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民族內涵徐徐呈現。
現代意義的民族國家最先生發于西方歐洲世界。1789 年法國大革命以來,歐洲各國建立現代資本主義(反對封建主義)的進程是同民族運動相聯系的。民族運動的經濟基礎本身回應了現代資本主義的發展要求。由此所造成的一個普遍歷史結果是,歐洲各國紛紛實現了民族自決——建立了獨立的民族國家。正如列寧所指出的,“建立最能滿足現代資本主義這些要求的民族國家,是一切民族運動的趨勢。最深刻的經濟因素推動人們來實現這一點,因此民族國家對于整個西歐,甚至對于整個文明世界,都是資本主義時期典型的正常的國家形式。”歐洲各國的民族運動以及現代化經驗,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形成民族國家既是現代化發展的歷史結果,又是繼續推進國家現代化的有效載體,建立民族國家具有了現代性的普遍意義。因而,歐洲行動的影響可以越出歐洲,成為一種世界歷史現象,在世界特別是亞洲地區,到處都激起了民族運動,其趨勢都在于建立民族國家。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歷史實際,使西方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在“民族國家”理解上的話語壟斷權,似乎建立民族國家同建立資本主義現代國家,走資本主義現代化道路是根本一致的。這是籠罩在“民族國家”上的西方意識形態迷思。
西方世界的民族國家同非西方世界的民族國家具有本質性差別。國家問題和民族問題,都是“被意識形態層層遮蔽”“被弄得混亂不堪”的重大且復雜問題,在這兩個問題的交匯處產生的民族國家問題,更具有理解上的艱難性、迷惑性。把問題限定在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一條律令,也是我們考察民族國家問題的基本要求。從歷史上看,西方世界民族國家的建立時代,同非西方世界民族國家的建立時代,是兩個時代。前者在19世紀末已然接近尾聲,而后者總體上在20世紀初方才開始。也就是說,當民族國家問題在歐洲(主要是西歐大多數國家)已經解決時,在世界(主要是亞洲大多數國家)才提上日程。這種歷史節奏的不一致,并不是無關緊要的。相反,這種不一致極大塑造了近代世界的整體格局。西方國家通過先行建構民族國家,為其資本主義現代化的對外擴張性發展創造了良好條件,從而走上了壓迫其他民族和奴役殖民地的現代化道路。這樣一來,西方式的民族國家,實際上已經發展成了帝國主義國家。這恰恰是非西方世界國家建立民族國家時所遭遇到的“歷史現狀”。質言之,歷史地看,非西方世界各國建立民族國家的嘗試,其所直接面向的時代課題就是要從本國國情出發,擺脫殖民壓迫、實現國家獨立發展,而這樣的歷史狀況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先行成為民族國家的西方國家造成的。非西方世界各國只能用具體的歷史的方法去研究解決自己的民族國家問題。
中國作為一個民族國家的歷史發端是同中國近代的屈辱史直接聯系的。鴉片戰爭以后,面對西方世界的殖民掠奪、侵略壓迫,清朝的統治精英,不管是滿人還是漢人,越來越意識到中國作為一個國家,與清朝自身比較起來,范圍更廣,也更為重要。因而,在洋務運動、戊戌變法、清末新政時期的官方話語中,表征中外區別的“中國”概念被普遍運用著。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滿漢畛域”“漢族中心觀”等狹隘觀念發生了松動,體現民族集體認同的“中華民族”概念被梁啟超于1902年正式提出,此后廣泛地流行起來。總體上看,在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的特定時代背景下,20世紀早期的中國社會已然形成了這樣的歷史共識,“構建新民族與建立新國家同等重要;只有當重建后的國家充分代表各族群的利益并彌合了群族畛域時,基于對歷史的共同記憶和對家園存亡的共同關注,建立起新的民族才變得可行,中國也因此才能夠從一個‘沒有民族的國家’轉變為現代民族國家。”也就是說,民族—國家在中國合乎邏輯地建構起了深刻的歷史一致性,以整合的形式顯示了中國的現代發展趨向。從這時起,“為了中華民族”就是“為了中國”,關于二者的一切行動都不言而喻地包含有創造現代民族國家的實質性要求,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創造是對這一要求的回應——作為過程性結果的回應。
中國是屬于非西方世界的民族國家。如果說,近代中國所遭遇的種種屈辱,已然在開端意義上預言了中國注定不會成為西方世界那樣的民族國家,那么,在中國求索民族復興的艱辛歷程中,真切兌現了這一歷史預言。民族國家必然擔負民族使命,中國的民族使命就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種民族復興的現代性趨向就其實質來說,是資本主義的還是社會主義的。顯然,不是前者,而是后者。從近代中國國情來看,既然中華民族受到了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壓迫,既然當時社會主要矛盾是中華民族和帝國主義的矛盾,特別是中國人民、中華民族又歷史性選擇了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那么中華民族復興大業就不能建基于資本主義及其現代化模式之上,而只能采取社會主義的現代化立意。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毛澤東同志既澄明中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又特別強調這種是新式的,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一部分,其前途指向在于走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從革命到建設,再到改革,中華民族的復興求索始終是在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大道上行進的。在中國的現代民族國家建構途中,中華民族的復興歷程已然同我們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探索歷程,特別是同中國式現代化的建構歷程彼此融通、互為表里。這顯示了社會主義成為我們建立民族國家、中國式現代化得以創造的根本底色。
進一步來看,作為民族國家的中國之建構,是具體的、歷史的,其社會主義現代化呈現形態也是具體的、歷史的,是體現民族之特點的。列寧指出:“一切民族都將走向社會主義,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一切民族的走法卻不會完全一樣,在民主的這種或那種形式上,在無產階級專政的這種或那種形態上,在社會生活各方面的社會主義改造的速度上,每個民族都會有自己的特點。”中華民族采取了有“自己民族特點”的走法以通達社會主義現代化。如中國式現代化體現的和平發展之特色,就深刻彰顯了中華民族崇尚合和平等的民族特點。毛澤東同志指出:“中華民族的各族人民都反對外來民族的壓迫,都要用反抗的手段解除這種壓迫。他們贊成平等的聯合,而不贊成互相壓迫。在中華民族的幾千年的歷史中,產生了很多的民族英雄和革命領袖。所以,中華民族又是一個有光榮的革命傳統和優秀的歷史遺產的民族。”又如,中華民族具有鮮明的自強不息民族品格,這是我們獨立自主走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厚重民族基因。這就突破了西方中心主義在民族國家問題上設置的迷障,更直接地顯示了中國式現代化同西方現代化的差別,使得中國在世界各民族國家中獨具特色。
三、理論中國與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要義
理論中國是中國的理論面相。從馬克思主義的認識論加以考察,中國在創造中國式現代化的進程中,實現了思維與存在的高度統一、主觀與客觀的高度統一,特別是實現了現實與理論的高度統一,中國既成為“不斷趨向理論”的現實中國,又是“不斷成為現實”的理論中國。在理論中發展的中國,內含著關于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共產黨人理論探索史。
馬克思以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這兩大發現,科學洞見了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內在矛盾及其歷史限度,為人類社會發展提供了一條科學的指導性線索,創立了馬克思主義。由馬克思、恩格斯創立的馬克思主義雖然科學指明了人類社會發展的總的前景,但卻并沒有說明人類現代化進程中的各個細節,而是提示馬克思主義的后繼者不斷重走“從具體到抽象再到具體”的馬克思主義創新發展道路,以具體地、歷史地把握現代化的歷史內涵,推動人類的現代化進程。在領導中國的現代化運動中,一代又一代的中國共產黨人不斷用“思維的頭腦”——經過馬克思主義特別是中國化時代化馬克思主義武裝的頭腦——把握理論中國,逐步深化了對中國的現代化的理論認識,為創造中國式現代化提供了與時俱進的科學理論供給。
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對現代化的認識雖然零星但是深刻。之所以是零星的,就在于革命時期,關于現代化的軍事工業、裝備的現代化、軍隊現代化等論述零星出現在黨的文獻中。之所以是深刻的,就在于當時是,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自覺以馬克思主義之矢射中國革命之的,經由對中國革命未來的艱苦理論探索,澄明了“一次革命論”“二次革命論”的錯誤認識,擺脫了“左”傾、右傾主義的思想干擾,認識到資本主義文明及其建國方案在中國已然破產,明確中國將來一定要發展到社會主義去,這是近現代中國的發展定律。以社會主義標示中國發展的未來前景,已然站穩了馬克思主義現代社會重建的根本立場,進而在革命實踐中決定性地構筑起中國式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大邏輯。在革命行將勝利之際,毛澤東同志莊嚴指出:“我們不但善于破壞一個舊世界,我們還將善于建設一個新世界。”這個“新世界”隱含著中國共產黨人對發展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美好愿景。
新中國成立后,在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的接續開展中,中國共產黨人對現代化的認識趨向深入。三大改造的完成與社會主義制度的初步確立,標志著中國正式開啟了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歷史建設期。在中國工業化征程的凝心奮斗中,在對現代化內涵外延的歷史深入中,“走自己的現代化道路”成為中國發展的基本共識。中國共產黨人深刻理解,“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所顯示的,只是后者未來的景象”,堅持以工業化為中心推進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早在過渡時期我們黨就明確逐步實現社會主義工業化是過渡時期總路線的主體。到1954 年9 月第一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召開時,毛澤東同志明確提出,要在幾個五年計劃之內,將新中國建設成為一個工業化的具有高度現代文化程度的偉大的國家。同時基于對中國具體實際的深刻把握、對西方現代化(模式)的批判鏡鑒、對蘇聯工業化實踐的借鑒反思,中國共產黨不斷深化對現代化的認識自覺,逐步把單一指標“工業化”升華為綜合指標“四個現代化”。周恩來同志在第一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上首次提出“四個現代化”,強調要以工業、農業、交通運輸業和國防的現代化來擺脫落后和貧窮。1964 年12 月,周恩來同志在第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上完整提出“四個現代化”,強調“全面實現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的現代化,使我國經濟走在世界的前列”。在1975 年召開的第四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上,周恩來同志再次重申了“四個現代化”這一社會主義建設的總目標和總任務。總體上看,在這一階段,我們打破了當時西方國家在現代化發展方面的話語壟斷,實現了對馬克思主義現代化理論的繼承轉化,為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創造奠定了理論準備。
改革開放以后,中國共產黨人對中國式現代化的認識進入到理論自覺階段。20 世紀70年代末,鄧小平同志從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現實實際出發,明確提出了“中國式的現代化”的創新命題。這實際上就是以中國式現代化確定了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歷史方位、發展指向,宣言了我們要以國情為基準,獨立自主地探索自己的現代化道路。此后,內含著中國式現代化要義的小康追求,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以明確的形式內容落腳到中國共產黨人的持續奮斗之中,成為貫穿于黨的文獻的主題詞與思想主線。中國共產黨借用富有中華文明底蘊的小康概念,描摹中國式現代化的未來藍圖,而后實現小康被納入中國實現現代化目標的“三步走”戰略。所謂“三步走”戰略,就是指涉從20 世紀80 年代到21 世紀中葉的現代化戰略安排,強調分步走到80年代末解決人民溫飽問題,到20 世紀末達到小康水平,到21 世紀中葉基本實現現代化。世紀之交,在第二步戰略目標實現之際,黨對第三步目標作出具體設計,提出了新“三步走”戰略部署,明確進入到小康社會后,以2010年、2020 年、2050 年為標志性時間點,逐步達到基本現代化目標。這就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既實現了對中國式現代化的概念破題,又進行了科學的理論擘畫。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以來,中國共產黨對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解更加全面、系統。黨的二十大在黨的歷史上第一次對中國式現代化作出全景式理論概括,闡明了中國式現代化的中國特色、本質要求、重大原則,初步建構了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體系,使中國式現代化更加可感、可察、可行。中國特色指稱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最一般性質,明確了中國式現代化具有人口規模巨大、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走和平發展道路等特色,同時為強國建設、民族復興指明了一條康莊大道,闡明了中國現代化建設的奮斗方向;本質要求詮釋了中國式現代化的目的論指向,其九方面內容既面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又面向人類社會現代化發展,本身體現了中國共產黨的初心和使命等本質力量的對象化要求;重大原則揭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規范性要求,表明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之多元目標實現要遵循包括堅持和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堅持深化改革開放、堅持發揚斗爭精神等在內的共同準則,體現了對共產黨執政規律、社會主義建設規律、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總體升華認識,也是譜寫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時代新篇章的行動綱要。中國式現代化理論為中國式現代化實踐提供可靠理論支撐,證明并不斷證明著后者的科學性、必然性。中國式現代化理論不是對“既往中國式現代化實踐”作一簡單理論總結,而是對中國式現代化實踐的過去、現在、未來的理論升華,透射著中國的現代化艱辛探索史,詮釋著中國式現代化的發展前景。
四、世界之中國與中國式現代化的世界意義
世界之中國是中國的世界面相。毋庸置疑,從地理上看,中國向來都是“世界中的中國”。但從中國對世界的貢獻來看,近代以來的一段時間內,中國似乎被排斥在世界之外,陷入了世界無我(我失世界)的歷史失落處境當中。毛澤東同志曾明確提出:“中國應當對于人類有較大的貢獻。而這種貢獻,在過去一個長時期內,則是太少了。這使我們感到慚愧。”中國成為世界之中國,就是指中國擺脫了“過去一個長時期內”對世界的“太少貢獻狀態”,對世界之發展、文明之進步有了較大的貢獻,由此中國式現代化的世界意義得到了充分彰顯。
古代中國對世界具有較大貢獻。在世界歷史開辟之前,世界各地區往往都是在以自我為中心的“想象世界”,中國以及世界上的其他國家都概莫能外。從“歐洲來的古地圖看,這種想象是相互的,西洋人對于東方也一樣,往往是好奇加上歧視,想象加上想象。”然而,想象世界實際上并不影響對世界作出實際貢獻。古代中國在技術、文化、天文、藥學等等方面,都曾長期領先世界各國,向世界貢獻了豐富的科技成果、深刻的思想要素、獨特的民族創造,為世界之整體發展作出巨大之貢獻。例如,我國古代的四大發明,對世界文明發展產生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深遠影響。又如,歐洲的啟蒙學者們也曾從中華文明中尋得打破封建神學精神禁錮的價值給養。
近代中國對世界貢獻較少。中國是自視優越而進入近代的。“這個獨特的帝國聲稱它的文化和體制適用于四海,卻不屑于去改變異族的宗教信仰;它是世界上最富饒的國家,卻對與外國通商和技術革新漠不關心;它文化發達,卻受制于一個對西方探險時代的來臨一無所知的政治統治集團;它在遼闊的疆土上建立了一套政治體系,卻對即將威脅其生存的技術文化大潮茫然無知。”然而,西方的堅船利炮很快震碎了古老帝國的天朝上國迷夢,加之軍事內政外交的一再失敗,以至于使得國人不得不“睜眼看世界”。同時,西方工業文明以強勁姿態劇烈沖擊了國人的中華優勢心理,并且強力將中國拉進了世界歷史當中。進一步說,當世界歷史時代真實到來的時候,當中國不再需要自我“想象世界”的時候,中國卻失落于世界。這時的中國,自顧尚且不暇,更別說貢獻于世界了。其背后的深層原因在于,世界歷史時代的初期,是一個西方資產階級“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的時期。西方資本主義強國在以“世界歷史”拉近各民族國家的時空距離的同時,也決定性地伸張了內蘊其中的支配邏輯。正如馬克思所言,同西方資產階級“使農村從屬于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于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于西方。”封建中國在同西方資本主義進行比較、碰撞中,用反復失敗證明了自己的日薄西山,面臨著數千年未有之巨變。封建中國在資本主義大行其道的世界歷史當中“沒有位置”。當時的中國,其使命主要是在探索現代化中以求救亡圖存,其途徑主要是向現代化他者學習,歷史地表現為先是“向西方學習”——探索走資本主義現代化道路,后是“向前蘇聯學習”——探索走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前者以一連串的失敗為結局,后者則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真實開辟出來。
中國成為對人類有較大貢獻的世界之中國。新中國的成立,標志著中國近代史的結束,中國現代史的開端,現代中國的面貌日漸清晰。中國成為世界之中國,對人類作出較大貢獻,其中一條根本性的評判標準就在于,是否通過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形成之于資本主義現代化的比較優勢。早在1956 年8 月30 日,在中共八大預備會第一次會議上,毛澤東同志特別指出:“我們這個國家建設起來,是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將完全改變過去一百多年落后的那種情況……你有那么多人,你有那么一塊大地方,資源那么豐富,又聽說搞了社會主義,據說是有優越性”,如果不能趕超美國這樣的資本主義現代化強國,“那就要從地球上開除你的球籍”,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對人類的貢獻就不大。”在一個一窮二白的落后國家建設社會主義仍然是沒有先例可循的。經過艱難的理論探索與實踐奮斗,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把馬克思主義一般原理同中國發展的具體要求相結合,用幾十年時間走完西方資本主義發達國家幾百年走過的工業化歷程,從有可能“被開除球籍”的憂患中奮起,創造了“當驚世界殊”的偉大現代化發展成就,走出了一條以中國實際為依據、蘊中國特色于其中、以社會主義為根本屬性、根本超越資本主義的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特別是,在新中國成立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長期探索和實踐的基礎上,經過黨的十八大以來在理論和實踐上的創新突破,我們黨成功推進和拓展了中國式現代化,在21 世紀為探索社會主義發展和建設規律作出了屬于中國的原創性歷史貢獻。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創造,大筆書寫了中國與世界互動的壯闊篇章,彰顯了中國日益走近世界歷史舞臺中央,凸顯了中國發展之于世界進步的偉大意義。
中國式現代化的深刻世界意義在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論述中得到了更為具體的深刻闡釋:“中國式現代化,打破了‘現代化= 西方化’的迷思,展現了現代化的另一幅圖景,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路徑選擇,為人類對更好社會制度的探索提供了中國方案”。中國式現代化不是西方現代化模式的“中國復寫”,而是另起爐灶創造出來的體現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新道路,內生出現代化的另一幅人類文明圖景,其現實趨向旨在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這就根本有別于以資本為中心、兩極分化、物質主義膨脹、對外擴張掠奪的西方現代化,意味著西方的現代性話語霸權被事實地打破,創造了現代化的新原理,也開辟了現代世界發展的新前景,為一切想發展要發展的國家提供了新思路。需要指出的是,走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不等于走完了人類現代化道路。西方現代化先發國家也在著力破解自身弊病,也在不斷重構“西方中心論”的現代化意識形態話語體系。在兩制并存與競爭的時代背景中,中國式現代化同西方現代化的比較對照將要在歷史長線中激烈展開,我們要自覺增強對中國式現代化的自信定力,不斷推動中國式現代化的成熟發展。
總而概言,中國厚植著傳統中國的文明底蘊,詮釋著民族國家的獨特表達,承載著理論中國的思維智慧,高揚著世界之中國的時代貢獻,具有多重且復雜的歷史面相,從而使中國式現代化體現出深刻的歷史性、民族性、理論性、世界性等特征,這在一定程度上擴容了我們對中國式現代化之現代性的理解。當然,在揭示中國的多重歷史面相時,我們也看到了堅持黨的領導、堅持社會主義、克服西方中心論的狹隘等等共相特征,這正是中國式現代化建設進程中的主線邏輯。
(截稿:2023年5月 責編:荊 江)
作者簡介 田鵬穎,東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院長、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國家“萬人計劃”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張小鵬,東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