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莎士 比亞(WilliamShakespeare,1564—1616)因其在文學史上所做出的巨大貢獻被譽為“人類文學奧林匹斯山上的宙斯”。本·瓊森稱贊莎士比亞為“時代的靈魂,他不屬于一個時代而屬于所有的世紀”。他也曾因為后世留下了經久不衰的37部文學戲劇作品而被馬克思稱為“人類最偉大的戲劇天才”。但除了戲劇方面的造詣與天賦,莎士比亞在詩歌方面的造詣更是爐火純青。作為英國十四行詩發展過程中的集大成者,他出版的十四行詩詩集謳歌人世間的純潔友誼與真摯情愛,像詩歌百花園中永不凋零的色彩紛呈的鮮花,每首都有其充滿戲劇性的主題,再配以優美的措辭和嚴謹的韻律格式,給讀者以美的享受,令人贊不絕口。他的作品幾個世紀以來都備受贊頌,代代流傳,也吸引了中國眾多翻譯名家對其進行漢譯嘗試以及研究,對中國十四行詩以及現代詩歌創作也都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20世紀初,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開始進入國人視野。迄今為止,國內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漢譯本已經多達十余種,與該詩集相關的研究更是數不勝數。但大多數學者更注重譯文文本的呈現,又或是以零零散散的幾首詩歌的漢譯本作為語料進行比較研究,對于譯者主體性方面的研究成果還較少且研究范圍有所局限,缺乏系統化。因此,本論文選取梁宗岱和辜正坤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兩個漢譯本作為語料,在接受美學的視閾下,從宏觀上的時代背景以及微觀上的具體翻譯策略兩方面入手,對梁宗岱和辜正坤兩位譯者的譯文進行比較分析,從而探究兩位譯者主體性的實現以及實現程度,爭取在現有研究的基礎上,結合自己的研究成果,使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翻譯研究更加系統化、全面化。
一、時代背景差異
譯者所處的時代背景不同會導致其譯本受 到各種社會因素的影響,其中包括社會群體、社會制度、時代發展、國家法律及文化背景等。因為個人的文化立場往往受各自時代背景的影 響而有所不同,所以譯者在發揮譯者主體性時 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向所處的時代背景和社會 大環境靠攏, 或是無限地趨向讀者的視野期待,使最終產生的譯本可以最大限度符合受眾的審 美需求。
梁宗岱生于20世紀初,彼時正值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剛剛引進中國,與此同時國家還正處于動蕩不安之勢。受新文化運動的影響,白話文成為當時所需求和倡導的主流,留學歸來的梁宗岱為了能讓中國讀者最大程度理解與欣賞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多采取直譯和保留原詩歌形式的翻譯策略,盡可能將莎士比亞的經典巨作原汁原味地呈現給讀者。而辜正坤的譯本出版于20世紀90年代末,那時已然是一個和 平的年代,人們不再需要用文字來“救國”,而更多的是抒發個人情感。由于文學環境的變化及人們對于詩歌文學藝術的新的渴求,那個時期的詩歌創作趨于多元,也造就了詩歌創作環境的開放與自由,而辜正坤在忠于詩歌原作精神的基礎上,利用傳統中國詩歌的韻律美優勢替代原詩的音韻形式美,給讀者以很好的審美體驗。
例1:
Which,likeajewelhunginghastlyview,
Makes blacknightbeauteous,bynightmymind.
Lo!Thus,bydaymylimbs,bynightmymind,Forthee,andformyself,noquietfind. (十四
行詩第二十七首,十二至十四行)
像顆明珠在陰森的夜里高懸,
變老丑的黑夜為明麗的白晝。
這樣,日里我的腿,夜里我的心,
為你、為我自己,都得不著安寧。
(梁譯)宛如忍怖之夜高懸的明珠,
令黑夜老臉變新,一片輝煌。
瞧吧,我白晝的身子,黑夜的心,為您,為我,全都無法安寧。(辜譯)
從例1中我們不難看出梁譯的四行詩每行皆為12字,詩歌形式整齊劃一;而辜譯則并未拘泥于詩歌形式和字數的統一,每行詩字數不一。從詩歌措辭角度分析,梁譯的“老丑的黑夜”令人費解,在中文語境中不曾出現過“老丑”來形容“黑夜”的搭配,此處缺乏對讀者接受能力和期待視野的考量,但間接體現出梁如此翻譯或許定為了達到每行字數整齊劃一的目的;而辜譯為“黑夜”,直接與原文“blacknight”相對應,并不會引起讀者的歧義。梁譯為了符合他所處時代的讀者的期待視野,對應了原詩的形式,但措辭不夠精美;辜譯翻譯出了詩歌的美感,然而形式上稍有欠缺,但也符合他所處時代讀者的審美需求。
二、具體翻譯策略差異
“美學”強調人對事物瞬間的心理感受, 而“接受美學”作為美學領域的一個分支,它的理論核心是讀者中心論,即強調讀者理解文本的主體性,探討讀者在接受藝術文本過程中的美學體驗。它強調譯者既作為審美主體又作為創作主體,不僅需要主觀能動地進行審美閱讀和理解,努力使翻譯所需的原語文本與作家創作的原語文本達到最大程度的近似,還需創" 造性地翻譯原語文本,所以應考慮讀者的群體歸屬、社會經驗、審美傾向、接受能力等,使翻譯文本符合讀者的“期待視野”,以使譯語讀者能享受到原語讀者在閱讀原語文本時的效 果,由此譯者主體性才能得以最大限度的實現。因此在翻譯過程中,為了讓最終產生的譯文能夠無限接近于讀者的期待視野,使讀者獲得美的情懷與感受,譯者會在用詞選擇上盡量滿足讀者的期待視野,同時也會根據具體情況對譯文的字詞、語句、語篇等能動地采取不同的翻" 譯策略對其進行適當的調整,在保持原文所要傳達內容的基礎上使譯文更符合讀者的口味。例2:
Sincebrass,norstone,norearth,norboundless
sea,
Butsadmortalityo'erawaystheirpower……(十四行詩第六十五首,第一、二行)
既然銅、石,或大地,或無邊的海,
沒有不屈服于那陰慘的無常……(梁譯)
既然大地滄海巨石堅金
君安以無常永世并存……(辜譯)
在莎士比亞的第六十五首十四行詩的前 十二行中,莎翁不惜筆墨試圖給讀者描繪出時間所具有的恐怖力量,就連人們認為堅不可摧的事物在時間面前也不堪一擊。從例2中可以" 看出梁與辜在用詞選擇方面有較大差異。第一行中“brass”一詞,在英語語言環境下是堅硬、牢固、永恒不朽的象征。梁將“brass”譯為“銅”,而辜則將其譯為“堅金”,從字面意義上看相差甚遠。梁選擇采取直譯的方式傳達原文的內容,因為“brass”一詞本就含有 “銅”的意義,但辜譯的“堅金”則更為巧妙,因為在中文語境下,人們往往會使用“金”來形容事物的牢固、堅硬,而這種處理方法能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 自己再創造出“brass”的特性,賦予其美的意境。與此同時,中文常常更加追求節奏感,辜譯的“大地”“滄海”“巨石”“堅金”都為富有 節奏感的二字詞語,與梁譯的“銅”“石”“大地”“無邊的海”相比,更加符合中文表達習慣。此處梁譯雖缺乏意境美與節奏美,但翻譯忠實、準確, 符合其所處時代讀者的期待視野。而辜譯更加符合當下讀者的期待視野,給讀者以美的享受和體驗。
例3:
Tiredwithallthese,forrestfuldeathIcry,
Astobeholddesertabeggarborn……(十四行詩第六十六首,第一、二行)
厭了這一切,我向安息的死疾呼,比方,眼見天才注定做叫花子……(梁譯)
難耐不平事,何如悄然去泉臺;
休說是天才,偏生作乞丐……(辜譯)
例3中的“Tiredwithallthese,forrestfuldeathIcry”,梁譯為“厭了這一切,我向安息的死疾呼”,厭倦了俗世中的一切不公,迫切地想投向死亡的懷抱以求得解脫, 此譯文通俗易懂,旨在將原詩內容呈現給接受者,忠實準確,符合時代要求與讀者視野;而辜譯“難耐不平事,何如悄然去泉臺”所傳達的內容與詩人大致相同,并且辜使用了中國讀者更熟悉的“泉臺”一詞來象征死亡,能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形象生動地聯想到并再創造出和譯者閱讀時相同的體驗,滿足了當下讀者的期待視野。
例4:
Butbecontented:whenthatfellarrest
Without all bail shall carry me away……(十四行詩第七十四首,第一、二行)
但是放心吧,當那無情的拘票
終于絲毫不寬假地把我帶走……(梁譯)
有一天,地獄的陰差自地獄來臨
不由分說將我拘走,但不必擔心……(辜譯)
例4詩句表達了詩人感嘆死神就好似無情 的警官一般,會毫不留情地將他帶走。但是原詩中并沒有出現“死神”“死亡”等字眼,而是用“fellarrest”等法律詞匯來比喻死神到來。梁譯為“拘票”,這種直譯的翻譯策略雖忠實于原文,但“無情的拘票……把我帶走”會給 讀者帶來一定程度的疑惑。首先“拘票”是什 么?為何拘票會將詩人帶走?其次也并未將詩人在詩中使用的修辭手法譯出, 達意而不傳情。但受其所處時代背景所限,梁譯對于當時讀者的期待來說也足夠滿足。而辜譯則選用符合中國讀者閱讀習慣的“地獄的陰差”來表達詩人 所想表達的“死神”,在達意的基礎上也使用了比喻的修辭手法,可謂既忠實于原文的 “精神”,又忠實于原文的“形式”,二者相結合則很好地滿足了當下讀者的期待視野,使其獲得了美的快感和享受。
例5:
Againstthattime,ifeverthattimecome.
Againstthattimewhenthoushaltstrangely
pass.
Againstthattimedoensconcemehere……
(十四行詩第四十九首,第一、五、九行)
為抵抗那一天,要是終有那一天。為抵抗那一天,當你像生客走過。
為抵抗那一天我就躲在這里……(梁譯)怕的是那個時候,那時候一旦到來。
怕的是那個時候,那時候你漠然走來。
怕的是那個時候,我這才唯求自保……(辜譯)
在例5中,詩人應用了重復的語音修辭“Againstthattime”,在詩歌節奏上環環相扣,
讓讀者可以深入感受到詩人因害怕失去“愛人”而終日惶恐不安的情緒,與此同時在詩歌的形式上也給讀者增添了視覺上的美感。顯然,梁與辜都保留了詩歌中使用的重復語音修辭手法,都力求在語音修辭和形式上“忠實”于原文。從詩歌的情感角度出發,詩人在詩中表達的情感是因害怕自己的愛人有一天終會婉拒他的一片癡心,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詩人是充滿痛苦與恐懼的。梁譯為“為抵抗那一天”,“抵抗”在中文語境中多意為“反抗、抗拒”,多用于敵人雙方之間的抗衡與較量,可能并不適用于詩人與愛人之間的關系,但在舉國動蕩的" "20世紀初," “抵抗”一詞稱得上是那個時代的主題詞。其次,“抵抗”與“那一天”這種動賓搭配在中文表達習慣中很難見到, 看似生澀,實則蘊含了擬人韻味。將“那一天”看作敵人,只有當時的讀者才能設身處地從中體會到這種抵觸之強烈,符合當時讀者的期待視野。辜譯為“怕的是那一天”,詩人料想到會有那么一天,但仍然無怨無悔付出,“怕”這一詞更能透露 出詩人內心的擔憂與無助之情,整句話的表達在中文語境下也非常明白曉暢,達意又傳神,給予當下讀者很好的審美體驗與享受。語音修辭在詩歌中也是一大難點,但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對此進行了巧妙處理,尋求既“忠實”于音律美又“忠實”于詩人情感表達的翻譯策略。
三、結語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是世界文學的瑰寶,也是詩歌百花園中的一朵奇葩,因此對它的翻譯研究也將是一個絡繹不絕且眾說紛紜的話題。而接受美學理論帶給了我們新的啟示,它強調文本的未定性和讀者的能動作用,因此在文學翻譯過程中,譯者需依據譯語讀者的期待視野來彌補原語文本的空白點,從而達到譯語文本的最佳接受度,而譯者的譯者主體性和讀者的期待視野都會受到所處時代的影響,因此翻譯活動具有一定的動態性和開放性。梁譯忠實嚴謹,多采用直譯、盡量緊扣原詩、保留原詩形式的翻譯策略,但偶有用語陳舊板滯之處,使得原詩的優美風格有所減弱,但符合他所處時代受眾的理解力和審美度;辜譯用詞雅致,韻 律十足,其另辟蹊徑,補苴罅漏,為讀者提供了一種獨特的莎詩面目,給予了與原詩歌貌離神合的審美體驗,也滿足了讀者的接受能力和期待視野。兩個譯本孰優孰劣很難下評論,面對不同譯文我們應該從不同角度來審視從而發現不同的意義。兩個譯本都從不同角度,在不同程度上盡可能地接近了讀者的期待視野,也都為詩歌文學翻譯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作者簡介]劉燁軒,男,漢族, 貴州遵義人,大連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高級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