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聯合國維和行動;利益責任共同體;全球安全共同體;地區命運共同體;人類命運共同體
2013年3月,習近平主席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發表演講時首次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2015年9月,習近平主席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舉行的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發表題為“攜手構建合作共贏新伙伴同心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講話,第一次在聯合國這個最廣泛的多邊舞臺提出“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中國理念。2017年1月,習近平主席在聯合國日內瓦總部發表題為“共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演講,第一次向國際社會系統地闡述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提出建設一個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世界的中國主張。
作為新時代中國外交的指導思想和重大創新,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與《聯合國憲章》的精神和價值相契合,已被多次載入聯合國大會、安理會、人權理事會的決議,說明這一理念得到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同。聯合國維和行動作為聯合國主導的全球安全治理國際公共產品,通過構建利益責任共同體、全球安全共同體和地區命運共同體,成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偉大實踐。本文聚焦中國在聯合國維和領域積累的貢獻、影響和優勢,旨在厘清維和行動作為中國與聯合國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路徑的戰略基礎、戰略價值和未來戰略轉型方向。
一、聯合國維和行動與構建全球安全共同體
聯合國成立以來,通過預防外交、調停斡旋、政治談判和國際法治等手段避免了大量沖突的發生和升級。聯合國通過設立安理會,開展防擴散努力,實施維和行動,進行全球安全治理;從傳統安全到非傳統安全,從集體安全到普遍安全,聯合國為國際安全提供公共產品,致力于建設全球安全共同體;通過推動可持續發展議程、開展沖突預防、實施和平建設,聯合國努力構建持久和平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進入21世紀,為了應對新型沖突和威脅,聯合國對維和行動的理念、機制、管理等進行了一系列改革,發展為整合預防沖突、建立和平、維持和平及建設和平四項要素的聯合國和平行動。從全球安全治理的視角進行審視,聯合國維和行動出現向治理型維和轉變的趨勢。這一轉變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從單一行動到綜合治理,即進一步將“跨支柱”協調的重點任務融入行動執行,通過安全、發展、人權的綜合治理來實施維和行動。二是從政府到人民,即將“人的安全”納入聯合國“和平與安全”范疇,強調尊重人權、保護平民、建設包容性社會和打造多元主體的維和伙伴關系網絡。三是從應對沖突到預防沖突。構建以預防沖突為核心的治理體系是聯合國改革議程的重點,突出預防沖突在維和行動中的地位,意味著行動涉及的問題領域得到進一步衍生。四是以可持續和平為行動目標,強調預防沖突、維持和平、建設和平、可持續和平的關聯銜接和整體把握,以可持續發展促進可持續和平,以可持續和平保障可持續發展。維和行動已經從治標向標本兼治轉變,成為聯合國引領全球安全治理最重要的行動機制。預防沖突和建設和平構成新一代治理型維和的新興關注點,將成為聯合國開展全球安全治理、構建全球安全共同體的關鍵著力點。
(一)預防沖突與全球安全共同體
全球安全共同體意味著沒有國際沖突,或國際沖突可以得到有效管理和解決。通過調查、斡旋、預防性部署、建立國家間信任措施等手段預防沖突的發生、升級和蔓延,對構建持久穩定全球安全共同體具有基礎性意義。自20世紀60年代起,聯合國就致力于將預防沖突的概念運用到制度設計和行動實踐中。2017年古特雷斯就任秘書長后,大力推動聯合國議程進行廣泛改革,其中預防一直被作為重振聯合國和恢復國際多邊體系價值新興的核心組織原則。這預示著預防沖突重新回歸聯合國和平與安全議程的突出位置,因此需要進一步總結其對提高維和行動成效、改善全球安全治理和構建全球安全共同體的積極意義。
預防沖突的概念最早由聯合國提出,發展至今主要依托于聯合國維持和平行動的相關實踐。從冷戰時期哈馬舍爾德的“預防性外交”到冷戰結束后加利的“預防外交”、安南的“預防性行動”和潘基文的“重新預防沖突”,預防沖突的概念日臻完善,其價值和地位也得到關注和重視。在2017年1月安理會就“預防沖突與持久和平”的公開辯論上,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表示,國際社會在應對沖突方面花費了大量時間和資源,付出了高昂代價,必須調整方式,在預防沖突、實現持久和平方面作出更大努力。該主張在《秘書長關于聯合國工作的報告》(A/72/1)、《聯合國和平與安全支柱的結構改革》(A/72/525)和《加強調解在和平解決爭端、預防和解決沖突方面的作用》(A/72/115)等報告中得到體現和強調。此后聯合國大會通過72/119號決議,同意秘書長和平與安全支柱的改革方案。從全球安全治理的角度考察,對預防沖突的重視回應了維和行動擴大至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基本現實。預防沖突的實踐進一步將關注延伸到經濟發展、社會秩序、公共衛生、糧食危機、法治建設等關乎民生的問題,對利益攸關方之間協調合作和伙伴關系建構也提出迫切要求。隨著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治理性、綜合性和持久性不斷加強,預防沖突有利于促進維和行動進一步轉化為全球安全治理的一種模式,同時也將為構建全球安全共同體提供可行方案和路徑。
為了有效預防沖突、構筑持久和平,首先需要樹立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新安全觀。為此,國際社會應堅定維護《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充分發揮聯合國尤其是安理會在止戰維和方面的核心作用,推動建設“對話而不對抗、結伴而不結盟”的全球伙伴關系。其次,要加強預防性外交和建設和平工作。全球安全共同體本質上是為了因應全球安全治理的新挑戰和新需求,因而必須堅持和平解決爭端,推動通過對話、談判等政治手段化解分歧。要從政治安全、經濟發展、社會融合等多個領域幫助沖突國家提高國家治理能力,進而夯實和平基礎。具體到主體結構,聯大、安理會、經社理事會、建設和平委員會等聯合國機構要在預防沖突和建設和平等方面聯合各國各方面形成合力。最后,為確保真正實現預防沖突于未然,要尊重文明多樣性。聯合國應大力倡導和平文化,積極推動不同文明、文化和宗教對話交流、互學互鑒,使文明對話成為維護世界和平的紐帶。
(二)建設和平與全球安全共同體
如果說預防沖突是實現全球安全共同體的基礎性條件,那么,建設和平可視為構建全球安全共同體的有效途徑。近年來,聯合國積極推動和平安全領域的改革,把各有側重但相互關聯的工作整合為統一的和平行動。聯合國大會、安理會和秘書長多次通過決議和報告,以加強建設和平和持久和平。
2015年,在建設和平開展十周年之際,聯合國對建設和平進行了反思。2015年6月,應聯大主席和安理會主席要求,秘書長任命的高級別小組就聯合國建設和平架構10年來的工作進行審查,提交了題為《持久和平的挑戰》(A/69/968和S/2015/490)的報告。2016年4月,大會和安理會分別通過關于建設和平架構審查的兩項決議(A/RES/70/262-S/RES/2282(2016)),強調為實現持久和平須采取綜合辦法,并指出建設和平本質上是一種政治進程,包含廣泛的政治、發展和人權方案與機制。2017年10月,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在《聯合國和平與安全支柱的結構改革》報告中提議設立一個政治和建設和平事務部和一個和平行動部,旨在將預防和保持和平作為優先工作,使和平與安全支柱更為一致,反應更快,更有成效。c2018年1月,古特雷斯秘書長發表《建設和平和保持和平》報告,提出支持建設和平和持久和平的方法,包括提高行動和政策的一致性,加強聯合國系統的領導力、問責能力,為建設和平籌資,以及發展伙伴關系等。d同年4月,聯合國大會專門舉行關于建設和平與持久和平的高級別會議,商討預防沖突、調解、對話以及外交等議題,以更好地促進持久和平。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在開幕致辭中指出,在預防、聯合國系統內部三大工作支柱的連貫性、伙伴關系、對持久和平的投資、包容這五個方面采取行動對于實現持久和平非常重要。時任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馬朝旭在發言中就建設和平和持久和平提出三點主張:第一,尊重《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及國際關系基本準則;第二,堅持發展和安全并重,標本兼治解決沖突根源;第三,提升聯合國系統統籌協調能力,深化同區域組織的伙伴關系。
建設和平作為實現和平狀態不可逆的重要舉措,是聯合國在維護和平和全球安全治理上的一種新探索和新嘗試。建設和平既是維和行動在工作范圍上的拓展,也是在職能使命上的升華,它的目的在于全面解決沖突根深蒂固的結構性原因,避免重新陷入沖突風險。建設和平相關措施涉及影響社會和國家運作的核心問題,是一個長期且復雜的過程,因此需要加強聯合國安全、發展和人權三大支柱的統一聯動。在開展維和行動和構建全球安全共同體的進程中,應當采取廣泛全面的維護和平的方法,做好從預防沖突到建立和平和維持和平,直至沖突后的恢復和重建的平穩銜接過渡,為實現可持續和平建立穩定有序的經濟、政治、法律和社會秩序。
二、聯合國維和行動與構建地區命運共同體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需要從地區著手。地區命運共同體的建設,主要依靠地區國家的共同努力,同時也有賴于地區性國際組織和全球性國際組織發揮建設性作用。作為全球安全治理和國際安全公共產品的聯合國維和行動,在建設地區命運共同體,特別是在構建周邊、亞洲和非洲命運共同體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
(一)聯合國維和行動與亞洲命運共同體
作為世界經濟增長的關鍵引擎和最具發展潛力的地區,亞洲擁有構建命運共同體的基礎和資源,可以成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先行實踐。2015年3月28日,習近平主席在博鰲亞洲論壇年會開幕式上提出:“人類只有一個地球,各國共處一個世界。世界好,亞洲才能好;亞洲好,世界才能好。面對風云變幻的國際和地區形勢,我們要把握世界大勢,跟上時代潮流,共同營造對亞洲、對世界都更為有利的地區秩序,通過邁向亞洲命運共同體,推動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
周邊命運共同體是亞洲命運共同體的有機組成部分。從中國的周邊外交布局來看,建設亞洲命運共同體主要涉及東亞、南亞、中亞三個次區域的命運共同體。盡管聯合國維和行動在不同次區域的發展歷程、執行程度、合作水平和治理成效存在客觀差異,但鑒于維和行動日益融入全球安全治理的綜合框架,其在構建亞洲命運共同體的進程中凝聚共識、拓展合作和增信釋疑的作用得到凸顯。因此有必要挖掘聯合國維和行動在不同次區域推進的著力點,從而為構建亞洲命運共同體創造一種以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亞洲安全為基礎的和平發展環境。
第一,聯合國維和行動能夠為構建東亞命運共同體提供完善地區安全機制的增信釋疑契機。東亞地區又可以分為東北亞和東南亞,主要包括中日韓三邊關系和中國—東盟關系。東北亞地區各國雖然地理上接壤、文化上相近,但差異巨大,加上地緣政治復雜,命運共同體建設面臨諸多困難和阻礙。朝鮮半島的政治分裂狀態、領土和領海爭端、歷史遺留問題、安全互信缺乏、域外大國影響等,造成東北亞地區安全機制的缺失,不利于東北亞命運共同體的建設。但是,聯合國維和行動可以成為東北亞國家增加政治和安全互信,從而推動建設命運共同體的一個重要契機和途徑。中日韓在聯合國維和領域具有各自優勢,中國是五常中最大的出兵國,中日韓三國分攤的聯合國經費超過四分之一,日韓兩國都曾擔任建設和平委員會主席。未來應進一步實現三方優勢互補,如加強在維和培訓領域的人員交流和信息共享,提升各自資源的有效利用率,增強東亞在和平行動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此外,近年來東南亞國家在聯合國維和行動方面的立場日趨一致,在聯合國維和領域的參與度穩步提升。中日韓合作還可以帶動和拓展與東盟在維和領域的合作,特別是發揮東盟在預防沖突和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優勢和組織機制方面的有利條件。經貿、安全、文化,是東亞命運共同體的三大支柱,而“10+3”(東盟+中日韓)框架下針對維和行動的合作可以成為有效的建設路徑。
第二,聯合國維和行動能夠為構建南亞命運共同體打造發揮地區國家比較優勢的新興合作領域。南亞地區經濟發展相對落后、政治對立明顯、安全形勢嚴峻、地區合作相對乏力,是周邊命運共同體建設中最為困難也最為復雜的一個地區。但是,南亞國家是聯合國維和人員最主要的貢獻來源,長期以來一直是派遣維和士兵最多的地區。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和尼泊爾共有超過2萬多名維和人員分散在各個聯合國維和任務區。因此,南亞命運共同體建設可以充分利用和發揮其在維和行動領域的優勢和資源。如以中印、中巴、中尼等雙邊維和合作推動南亞地區維和合作,同時進一步探討地區間維和合作機制,以非傳統安全作為合作重點增進地區國家間的互信。又如,同為主要出兵國和新興發展中國家,中國和南亞國家可以加強協調,共同努力為維和人員爭取更多的利益,并在維和行動決策和管理中提高話語權和影響力。在南亞命運共同體建設困難重重的情況下,針對維和行動的合作也許可以成為一個有力的突破口。
第三,聯合國維和行動能夠為構建中亞命運共同體搭建對接現有合作框架的協同增效渠道。中亞地區國家并不是聯合國維和行動的主要參與國和貢獻國。中亞五國中,目前只有三個國家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分別是哈薩克斯坦(17人)、吉爾吉斯斯坦(7人)和塔吉克斯坦(2人)。但是,中亞地區國家在上海合作組織的框架下,開展了大量的安全合作,特別是在打擊恐怖主義、極端主義和分離主義方面取得明顯成效。安全合作也極大地推動了該地區政治外交、經濟貿易、人文交流等方面的合作。在2022年8月3日舉行的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外長理事會會議上,地區各國就深化團結互信、筑牢安全屏障和加強發展合作達成共識。長期以來,地區國家與周邊的中國、俄羅斯保持穩定良好的伙伴關系,中亞地區也因此成為中國周邊命運共同體建設比較順利的地區之一。就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而言,一方面中亞地區國家在既有機制框架下開展了大量安全合作,積累了一定的維和經驗;另一方面,中亞地區有中國和俄羅斯兩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支持和合作,在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上具有很大潛力。因此,如果積極調動中亞國家參與維和行動的積極性,并對接上海合作組織框架開展維和合作,中亞命運共同體建設有望更上一層樓。
(二)聯合國維和行動與非洲命運共同體
作為聯合國維和行動的重點部署區域,非洲既是維和需求最為旺盛的地區,也是聯合國維和人員供給規模最大的地區。21世紀以來,聯合國與非洲不斷深化維和伙伴關系,通過維和合作實踐積累了大量成功經驗,為非洲和平事業作出重要貢獻。借力聯合國維和行動助推非洲命運共同體建設,一方面是非洲地區國家如何利用維和行動加強本地區團結合作的問題,另一方面也是中國與非洲國家如何通過維和行動實現合作共贏的問題。
聯合國維和行動為非洲命運共同體建設提供了巨大的資源和優勢。造成非洲國家內部沖突的根源多種多樣,但沖突無疑阻礙了非洲地區的安全和發展。聯合國調動國際社會的資源,在非洲實施維和行動,開展預防沖突、保護平民、恢復秩序等行動,幫助處于沖突的國家結束沖突并進行戰后重建。截至2022年4月,聯合國在全球開展12項維和行動,其中6項在非洲。維和行動一方面幫助有關非洲國家避免了沖突的升級和蔓延,維護了地區安全和穩定;另一方面幫助這些國家進行經濟和社會建設,通過引入綜合治理框架促進了相關國家和地區的可持續發展。此外,維和行動還推動了出兵國與東道國、聯合國與非盟、非政府組織之間的交流與合作,加強了各國維和人員之間的溝通與協調。在聯合國授權下,各特派團和任務區實際上形成了一個命運共同體。
中國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非洲是發展中國家最集中的大陸,一個是大國,一個是大陸,二者人口之和超過世界總人口的1/3。中國與非洲國家共享相似的歷史經歷和相同的發展訴求,中非命運共同體是構建非洲乃至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板塊。2013年3月,國家主席習近平上任后首次出訪就來到非洲,并在坦桑尼亞演講時首次提出中非命運共同體思想,這要早于其他地區命運共同體的提出。在2018年9月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上,中非一致通過《關于構建更加緊密的中非命運共同體的北京宣言》,習近平主席明確提出要攜手打造責任共擔、合作共贏、幸福共享、文化共興、安全共筑、和諧共生的中非命運共同體,得到非洲國家熱烈響應。相比之下,中非命運共同體的思想內涵更為豐富、目標更為明確、路徑更為清晰,在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中更具基礎性地位。可以說,“中非命運共同體是中國與非洲國家間患難與共、平等伙伴、共筑安全、共謀發展、文明互鑒、綠色發展的典范”。聯合國維和行動在中非命運共同體建設中發揮著非常獨特的作用。中國是聯合國主要出兵國之一,更是第二大出資國,而非洲是聯合國維和行動部署最多的地區,中非在維和領域的合作具有特殊意義。近年來,中非命運共同體建設成效顯著,特別是在維和領域,雙方的合作不斷加強和深化。截至2022年4月30日,共有1800多名中國維和人員在非洲5個任務區執行任務。此外,中國長期致力于推動“聯合國—非盟—中國”維和合作,努力為聯合國—非盟維和伙伴關系的發展提供實質性支持,并重點關注非盟自主維和能力建設。i近年來,中國與非盟在維和能力建設、維和人員培訓、維和機制改革等方面合作的基礎上,開始就預防沖突和建設和平等領域進行協調溝通,符合聯合國議程改革的總體趨勢,有助于提升中非在全球安全治理領域的影響力和話語權。總體而言,維和行動是中國和非洲參與全球安全事務的重要方式,鑒于雙方在理念、資源、目標方面存在互補共通,聯合國維和行動將進一步成為加強中非安全合作,共建命運共同體的重要路徑。
三、聯合國維和行動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戰略路徑
維和行動是中國與聯合國合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著力點,對構建利益責任共同體、全球安全共同體和地區命運共同體具有建設性作用。自1990年首次派遣軍事人員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至今,中國在維和領域作出了獨特貢獻,具有突出的影響和優勢。中國是同時具備維和強大愿望、優越條件和巨大資源的大國。鑒于維和行動的國際公共產品屬性日益凸顯和中國參與維和行動意愿能力的顯著提升,需要進一步從戰略高度認識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意義和價值,將維和行動打造為中國與聯合國合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戰略路徑。
(一)維和路徑的戰略基礎
聯合國維和行動之所以能夠成為中國與聯合國合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戰略路徑,一方面源于維和行動在維護國際和平與安全事業中的關鍵地位,另一方面更取決于中國建設性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過程中的獨特貢獻、突出影響和優勢。
中國的獨特貢獻集中體現為自覺承擔大國責任,為行動實施提供了重要的人力和財力保障。中國對聯合國維和行動的經費貢獻經歷了由少到多的過程。21世紀初期對維和費用的攤款比額基本保持在2%左右,到2016年迅速上升至10.2%,2021年已上升至15.2%,成為維和行動第二大出資國,僅次于美國。近年來,在其他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承擔的維和行動經費占比逐年減少的情況下,中國承擔的比額卻逐年快速增長,實際分攤率提升幅度最大。自2019年起,中國承擔的維和經費已經超過法國、英國和俄羅斯3個常任理事國的總和。此外,中國還以設立基金、援助維和伙伴等方式間接出資支持聯合國維和行動。中國于2016年正式設立“中國—聯合國和平與發展基金”。截至2020年,該基金下設的“秘書長和平與安全基金”在和平安全領域共開展約60個項目,其中半數項目涉及支持聯合國維和行動,對緩解維和行動的資金短缺困局具有重要意義。維和行動的主要需求在非洲,為了支持非洲國家和非盟在維和事務中的能力提升,中國于2015年承諾向非盟提供總額1億美元的無償軍事援助,以支持非洲常備軍和危機應對快速反應部隊建設。
中國還是五大常任理事國中最大的維和人員派遣國,也是聯合國維和待命部隊數量最多、種類最齊全的國家。自1990年首次派出5名軍事觀察員,中國已向近30項聯合國維和行動派出維和人員5萬余人次,實現了維和人員規模從小到大的歷史性跨越,2022年時已有2243人在聯合國8個任務區執行任務。自2004年起,中國派出的維和人員開始突破1000人,2008年起基本維持每年2000人左右的派出規模,2020年時曾突破2500人。自2015年聯合國維和峰會以來,中國在組建維和待命部隊、提供工程、運輸、醫療等后勤保障力量和加強維和人員培訓等方面作出了突出貢獻,體現了中國履行國際責任的大國擔當。
此外,中國還對聯合國維和行動的規范供應、能力建設和制度建設產生突出影響,從理念、行動和制度三方面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隨著中國在維和行動和全球治理中逐步由參與者轉變為引領者,其結合自身實踐經驗產出的觀念性公共產品構成維和領域的“中國方案”。除戰略層面的“發展和平”規范以外,中國在隊伍管理、衛勤保障、任務部署、人員培訓、營區建設等行動層面的原則規范也多次被聯合國推廣為最佳實踐。維和能力建設是聯合國維和行動的重要環節,2015年后突出預防和調解沖突能力、維和軍警能力、后勤保障能力等方面內容。經過30多年的主動參與,中國在部署、指揮、協調、保障、培訓、預防等方面的維和能力得到全面提升,同時也積極呼吁國際社會重視出兵國能力建設,有助于推動聯合國維和能力朝著更具適應性、機動性和高標準的方向發展。制度建設作為成功實施維和行動的保障和條件,涉及國際制度建設和具體規范規則的制定。一方面,中國在聯合國框架下自覺遵守維和國際法律和相關原則規范,并在此基礎上結合本土性知識提出可行的改革方案;另一方面,中國從實踐出發,在完善培訓研究機制、維和裝備制度和具體法律法規等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果。
回顧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歷程,堅實的政治支持是其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最大優勢,也是中國與聯合國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前提基礎。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和最大發展中國家的雙重身份,使中國在維和行動中獲得獨特的政治基礎。一方面,作為常任理事國,中國是聯合國及其維和行動的堅定支持者和積極參與者,承擔著維護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天然義務;另一方面,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一員,幫助其他發展中國家提升維和能力并增強發展中國家在國際安全秩序中的話語權,符合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基本要求。2015年9月28日,習近平主席在聯合國維和峰會發表講話時指出,“聯合國維和行動為和平而生,為和平而存,成為維護世界和平與安全的重要途徑。維和行動給沖突地區帶去信心,讓當地民眾看到希望”。隨后習近平主席宣布了中國支持聯合國維和行動的一系列承諾和行動,可見中國政府從戰略層面表現出對維和行動的高度重視和支持。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實踐已經充分表明,中國是同時具備維和強大意愿、優越條件、豐富經驗和巨大資源的大國。綜合物質、行動、理念和制度多個層面,聯合國維和行動已經成為中國與聯合國合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戰略路徑。
(二)維和路徑的戰略意義
面對國際沖突和安全威脅的新特點、新變化,全球安全治理理念、體系和能力正經歷重大變革,聯合國維和行動亟須加快轉型。作為世界和平的建設者,中國在維和領域長期與聯合國保持良好合作關系,具備了推動聯合國維和行動向治理型維和轉變的能力和意愿。通過繼續加強在預防沖突、維持和平、建設和平和保持和平過程中的合作,聯合國維和行動能夠成為中國與聯合國合作開展全球安全治理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可行選擇。以此為著力點,中國將繼續為國際社會提供更多國際公共產品,進而實現中國在聯合國維和事務中的行動貢獻和實質影響進一步匹配,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重要的戰略支撐。
第一,中國與聯合國在維和行動領域加強合作符合全球安全治理體系變革的迫切需求,有助于推動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治理轉向。冷戰結束后,聯合國維和行動經歷了從傳統型、復合型向治理型的演變過程。從全球安全治理的視角考察,維和行動的原則開始與強調綜合性、系統性和可持續性的全球安全治理理念相契合,維和行動的主體多元意味著多層次全球安全治理體系的逐步形成,維和行動的職能擴展則要求全球安全治理能力進一步提升。
中國作為聯合國維和行動主要出兵國和出資國,能夠以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為路徑為全球安全治理提供助力。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既是履行全球安全治理大國責任的集中表現,同時也是中國提供公共安全產品的大國貢獻。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和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國為維和行動提供了重要的人力、財力、理念、能力建設和制度建設支撐。在維和理念方面,中國堅定維護《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始終堅持不干涉內政原則,踐行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新安全觀,并根據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中國經驗提出“發展和平”等重要理念。在能力建設方面,中國高度重視維和行動執行的能力培養和提升,同時積極呼吁國際社會關注維和行動出兵國能力建設,以此支持聯合國維和能力可持續性發展。在制度建設方面,中國積極通過直接和間接方式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法律制度、決策制度和執行制度建設,并堅持開展多邊主義合作,推動聯合國框架下的區域維和合作機制建設。回顧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30多年歷史,“中國理念”贏得國際社會高度認可,“中國立場”推動維和事業持續發展,“中國貢獻”有力維護地區安全穩定,“中國力量”也成為聯合國維和行動的中流砥柱。
第二,中國與聯合國在維和行動領域加強合作,因應中國在國際安全領域的話語權赤字,有助于在維和行動中實現優勢轉化。與全球經濟治理領域相比,中國在國際安全領域的話語權和影響力相對滯后。以維和行動為例,由于西方國家長期主導聯合國事務,在規則制定和議程設置上把握話語權的絕對優勢,包括中國在內的非西方體系國家在維和行動領域出現明顯的話語權赤字。在此背景下,中國需要充分利用維和改革和轉型的契機,統籌協調好國內和國際兩個層面,將中國在維和行動中的貢獻和力量轉化為國際話語權和影響力。這一轉化過程意味著基于現有話語權資源,結合具體外交戰略形成對聯合國維和事務發表意見、影響議程設置和決策方向的能力。作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和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國在政治和外交上積極支持聯合國維和行動,并長期提供人員和資金支持,積累了較為重要的行動貢獻和話語權資源。有必要進一步將其轉化為在維和理念、制度和能力方面的實質影響,進而提升中國在全球安全治理領域的國際話語權。
在維和理念方面,中國的話語影響已經有所顯現。長期以來,“自由和平”是指導聯合國維和行動的主導規范,在實踐中更加強調制度建設而對經濟和社會關注不足。由于長期將這一生成于西方文明實踐的規范視作唯一合法來源,以中國為代表的非西方體系國家無論作出多大行動貢獻,都只能扮演規范接受者角色。自由和平式的維和模式難以滿足現實維和需求,越來越多地出現“水土不服”和“沒有和平可維持”的情況。在此背景下,中國提出“發展和平”,強調以經濟發展為優先,倡導多元主義和有效治理,不干涉主權國家內政,主張通過經濟和社會的全面發展實現和平。這一理念在近年來維和行動改革中已經有所體現,為聯合國維和行動提供了一種可供參考的規范,能夠形成對自由和平式維和的完善和補充。
第三,中國與聯合國在維和行動領域加強合作順應堅持真正多邊主義的必然要求,有助于開展聯合國外交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最具普遍性、代表性和權威性的政府間國際組織,聯合國是實踐多邊外交的最佳場所。自1971年恢復聯合國合法席位以來,中國始終將聯合國作為踐行多邊主義和開展多邊合作的主要平臺。中國所倡導的多邊主義,并非由少部分國家決定的“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而強調其共識性價值基礎,旨在反映各方訴求,促進各國共同利益。在國際安全領域,中國始終堅持在聯合國安理會和大會框架內與有關國家開展合作,積極踐行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新安全理念。30多年來,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歷史充分證明,中國高舉和平、發展、合作的旗幟,是真正多邊主義的堅定維護者。
中國恪守聯合國維和原則,確保國際安全秩序的合法性。在維和行動面臨安全行動取代政治方法的趨勢下,中國始終堅持維和行動“維持和平”的基本屬性,強調安理會授權作為事實和參與維和行動的根本法律依據,并堅決捍衛國家主權原則。中國在“非盟—聯合國達爾富爾混合行動”對安理會決議的嚴格執行以及對蘇丹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充分尊重,正是中國恪守維和三原則和捍衛國家主權原則的生動體現。此外,中國在實施維和行動的過程中,堅持最低限度使用武力并做好武力使用的事后評估,對促進國際安全秩序的和平性具有積極意義。
中國注重加強聯合國維和行動各利益攸關方的內外協作,從而提升國際安全秩序的合作性。聯合國維和行動不僅涉及聯合國系統內部的溝通協調,同時需要區域國際組織、非政府組織等多元主體共同參與,形成優勢互補。以非洲地區為例,中國積極主張與以非盟為代表的區域組織建立密切的溝通協調機制,有助于將任務落實到各主體、各層面和各階段的具體行動,從而確保維和的高效供給。
中國在維和行動中積極幫助發展中國家提升能力和地位,有助于強化國際安全秩序的公正性。中國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始終心系“同伴”,在實施維和行動的同時大力幫助東道國提升自主維和能力。通過提供物質性和制度性公共產品,中國已與其他發展中國家建立起多層面維和合作機制,為解決相關國家沖突根源,提升發展中國家在全球安全治理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作出重要貢獻。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核心在于實現世界持久和平與普遍繁榮,作為實現目標的實際舉措,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既生動彰顯了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多邊安全合作的效力,也是中國通過多邊外交實現可持續和平和可持續發展的關鍵保障。
(三)維和路徑的戰略轉型
冷戰結束以來,中國建設性參與了聯合國維和行動。隨著國家實力的變化、國家利益的拓展和國家身份定位的調整,中國參與全球治理和國際事務的意愿和能力得到顯著提升。鑒于國際安全秩序和聯合國維和行動本身出現一系列新變化,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有必要進行戰略轉型,即從建設性參與向引領性參與轉變,進而將貢獻轉化為塑造,力量轉化為影響,優勢轉化為規則。引領性參與并不意味著相關國家被賦予“領導者”或“引領者”的角色,而強調在尊重各國客觀差異的基礎上發揮某種示范或引領性作用,以達到優勢互補的理想效果。就中國而言,實現其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戰略轉型,對中國與聯合國合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具有重要的政治、戰略和國際意義,能夠成為中國在和平與安全領域消解他國質疑、凝聚利益共識和培育國際影響力的重要路徑。
強化安全、發展和人權三大支柱的協調是聯合國未來的工作重點,在維和行動中表現為安全和發展并重,標本兼治消除沖突根源,以實現可持續和平。中國參與聯合國戰略轉型的重點就在于如何進一步將中國的發展優勢轉化為安全優勢,進而轉化為規范和制度的優勢。考察目前存在的主要挑戰,應對中國在聯合國維和行動中的話語權赤字,挖掘發展中國家合作潛力和打造新型維和伙伴關系是實現戰略轉型的三大重點,也是推動中國在維和領域的付出和收獲更加匹配和平衡的著力點。
第一,要實現例如“發展和平”等中國理念轉換為國際規范,有賴于維和行動實踐。需要抓住聯合國維和行動改革的重要契機,在制度建設和能力建設上進一步提高中國的維和話語權。維和制度主要包括維和行動的法律制度、決策制度和執行制度。目前中國在聯合國大會、安理會、秘書處和維和事務相關部門機構的代表性和領導權仍然有限,嚴重制約維和貢獻的轉化和理念規范的制度化進程。在提升制度話語權方面,一是要推動聯合國維和制度變革,利用目前在維和出兵出資上的優勢爭取更多中高層指揮和管理職位,爭取將更多的中國理念充實到具體工作并載入相關決議中;二是要完善維和學術研究機制,聯動高校、智庫和相關研究機構,為國家外交決策提供咨詢參考,并承擔相關的人才培養輸送工作。
第二,長期以來,無論是維和行動各級官僚機構的高級職位,還是相關草案、議程的主要“執筆者”,西方發達國家都占據絕對優勢,發展中國家的優勢和潛力很難得到充分發揮。考慮到聯合國維和行動的需求基本集中在發展中國家,未來繼續深化與這些國家在維和領域的國際合作有助于提高維和供給成效,助力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目前,維和行動已經成為中國與東盟、非盟等由發展中國家組成的區域組織開展安全合作的主要內容。未來需要在此基礎上繼續深化維和關系,利用“中國—聯合國和平與發展基金”等既有機制平臺,發揮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優勢強化雙、多邊維和關系。中國周邊命運共同體和中非命運共同體可以成為優先規劃和部署的重點。
第三,由于聯合國維和行動的內容和職能日臻豐富,參與行動的行為體也日漸多元,構建一個多主體、多層次和多領域的維和伙伴關系網絡既符合維和行動的治理轉向,也能夠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一個更具包容性的發展環境。除傳統的出兵國、出資國、東道國、聯合國主要機構、區域組織外,非聯合國的維和組織機制、非政府組織和私有企業等也在維和供給中扮演重要角色。具體而言,在未來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的過程中,需要處理好出兵國與東道國之間、聯合國與區域組織之間,以及聯合國系統內部的伙伴關系。正如聯合國和平行動問題高級別獨立小組的報告所強調的,“必須為未來建設一個更強大、更具包容性的和平與安全伙伴關系。
四、結語
聯合國維和行動是中國與聯合國合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可行選擇,能夠以利益責任共同體作為行動起點,以全球安全共同體作為訴求聚點,以地區命運共同體作為實踐重點,最終達成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旨歸點。中國是同時具備維和強大愿望、優越條件和巨大資源的大國,在維和領域作出了突出貢獻,為全球安全治理提供了獨特的物質性、觀念性和制度性公共產品。中國積極參與維和行動符合全球安全治理體系變革的迫切需求,并且即能填補中國在國際安全領域的話語權赤字,又順應堅持真正多邊主義的必然要求。鑒于中國國際戰略的調整和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治理轉向,需要推動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由建設性參與向引領性參與轉變。為進一步將發展優勢轉化為安全、規范和制度優勢,中國可以考慮從提高維和話語權、挖掘周邊發展潛力和構建維和伙伴關系三方面入手,進而將維和行動打造為中國與聯合國合作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戰略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