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小六

東莊圖冊之菱豪 紙本設色 28.6cm×33cm 明 沈周 南京博物院藏
『蘇湖熟,天下足。』兩宋以來農業迅猛發展,江南農業富庶,到了明代中后期,江南地區已成為富甲天下的全國經濟文化中心。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最直接的表現便是飲食風氣的由儉入奢。明朝人將口腹之欲的享用推向了新的高度,形成了獨具特色的飲食文化。

青釉刻海水團壽紋盤 清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明朝顧起元所撰《客座贅語》中有一則《南都舊日宴集》,寫明朝正統年間南京人請客吃飯的逸聞。請客當日,主人一早便叫一名童子到各家邀請客人。如果赴宴人數是六至八人,就用一張大八仙桌,主菜上四大盤,再于八仙桌的四角放四份小菜,不設果品,喝酒用兩只大杯輪流飲用,桌子中央放一大碗水用來洗滌酒杯,午后便散席。而到十余年后,請客變成了提前一天通知,第二天才開宴,桌上的酒杯也變成了四杯甚至八杯。等再過十余年,桌、肴倒是未變,但邀請的形式又變成前一天發請帖給客人,帖子寬一寸三四分,長可達五寸,帖上寫清“某日午刻一飯”。然后再過十余年,又變成用雙帖迎客,帖子也更為精致考究,開席時的規模也有變化,成了兩人一席,果盤和主菜就能設七八盤,頗為奢靡。到了正德、嘉靖年間,請客又流行“設樂及勞廚人之事”,越來越有儀式感。
宴席儀式感的提升,與食材的豐盛相輔相成。明代因為本土農業的發展和外來作物的引進,食材得到了進一步的擴充,也為飲食文化的發展打下了物質基礎。玉米、甘薯、馬鈴薯的引入,解決了過去人們吃不飽的困境;各種香料的引進,則極大地豐富了食物的烹飪滋味。這些都為明朝的飲食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
出身于江南富豪之家的名士張岱在其所著《陶庵夢憶》中,追憶了他所經歷的晚明繁華。在寫自己吃過的土特產時,這位資深吃貨羅列的品類之豐富,讓他自己都慨嘆,從前從四面八方搜羅美食享用,“日為口腹謀,罪孽固重”,但在落魄時回想起來,又“不可不謂之福德也”。張岱羅列的美食,從北到南都有,包括蘋婆果、馬牙松、羊肚菜、秋白梨、福橘餅、牛皮糖、紅腐乳、松子糖、馬交魚脯、地栗團、山楂糕、雞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筍、塘棲蜜橘、楊梅、莼菜、青鯽、方柿、櫻桃、蕨粉、火肉、謝橘、獨山菱、河蟹、江魚、鰣魚,等等。僅看這張名單,就知他當得起吃貨之名,也能從中體會到他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苦痛心理。

清明上河圖(局部)明 仇英 遼寧省博物館藏畫面右側是鮮魚面大排檔
張岱還善于品茶,長于研制新品,更長于品味其中精妙之處。他在《陶庵夢憶》中也記錄了一款自制的蘭雪茶,說能從中品出金石之氣。他還善制乳制品,能做出許多花樣。如取鮮奶,用銅鐺煮后,添加蘭雪汁,用一斤乳和四瓶蘭雪汁反復煮沸。此外,牛奶里還可加入美酒、花露等蒸煮,皆是人間美味。美味到何種地步?據說其制作方法的保密程度,到了雖父子不輕傳之的地步。
明朝商業的發展、商品經濟的發達,在提升人們生活水平的同時,也極大地刺激著人們的享樂欲,讓他們開始關注更高水平的飲食追求。文人雅士更講究飲食細節,不只是張岱,許多文化名人都是美食家。
明初醫學家韓奕(字公望),好游覽山水,博學而工詩,因推崇名廚易牙而托其名撰寫了一本《易牙遺意》。全書分釀造、脯鲊、蔬菜、籠造、爐造、糕餌、湯餅、齋食、果實、諸湯、諸茶、食藥等12類,共記載了調料、飲料、糕餅、面點、菜肴、蜜餞、食藥等150多種飲食的制作方法。在《易牙遺意》中,韓奕放在首位的是釀造類,記錄了桃園酒、香雪酒、碧香酒、臘酒、建昌紅酒等美酒的釀造方法,還介紹了藥與酒制作而成的酒藥,如紅白酒藥,將具有不同功效的植物如蒼術、香附、黃柏等入酒,以求達到補氣治病的效果。
而作為調味品的醋,也被列入釀造類目,據現有文字記載,古代勞動人民是以酒為發酵劑來發酵釀制食醋。韓奕也記錄了以黃豆為基礎食料制成豆醬和醬油的工藝。對于在中國人飲食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的點心、包子、餅、饅頭等面食,《易牙遺意》中的記載也很詳細,發酵的步驟及注意事項,都非常詳盡。還有在我國歷史悠久,地位不遜于酒的茶飲,在明朝也廣受喜愛,制茶工藝不斷發展更新。明人注重養生,會在茶飲里加入甘草等中藥類植物,這些在《易牙遺意》里都有記載和體現。

清明上河圖(局部)明 仇英 遼寧省博物館藏由畫面中的“各色細果”可知此處為糕點鋪
明朝萬歷年間的名士高濂,更是文人美食家中的代表人物。高濂所著《遵生八箋》是一部養生學專著,全書按照養生形式分為八個部分,其中“飲饌服食箋”一章專論飲食養生。
顧名思義,所謂飲食,飲在前,食在后。中國飲食文化中,湯品占據著重要地位,人們熱衷于烹制各類湯品,不同地域都有其偏好,時至今日也未曾改變。高濂在書中記載了32種湯品,詳細介紹了各類湯品的制作方法和養生功效,其中綠豆湯、桂花湯等至今仍飽受人們喜愛,而鳳池湯(也稱貴人湯。鳳池,魏晉時中書省設于禁苑,因接近皇帝,稱“鳳凰池”,簡稱“鳳池”)、香橙湯、豆蔻湯等,既被賦予了養生功效,在今人看來,又不乏神秘浪漫的色彩。
此外,粥也是歷史悠久、備受中國人認可的餐桌經典選項,南北皆發展出了獨特的口味偏好,北方喜甜,南方好咸,烹飪時還可加入各類食材,可葷可素。人們對粥品養生效用的認可也歷史悠久,到了明朝,粥品更是進入了“食用”與“藥用”高度融合的階段。
高濂的《遵生八箋·飲饌服食箋》中就記載了38類食用粥。如竹葉粥,“用竹葉五十片,石膏二兩,水三碗,煎至二碗,澄清去渣,入米三合煮粥,入白糖一二匙食之,治膈上風熱,頭目赤”。如荼?粥,“采荼?花片,用甘草湯焯過,候粥熟同煮”,也可“采木香花嫩葉,就甘草湯焯過,以油鹽姜醯為菜,二味清芬,真仙供也”,至美至精,若仙家之食物,不禁令人心馳神往。還有豬腎粥,“用人參二分,蔥白些少,防風一分,俱搗作末,同粳米三合,入鍋煮半熟。將豬腎一對去膜,預切薄片,淡鹽腌頃刻,放粥鍋中。投入再莫攪動,慢火更煮良久。食之能治耳聾”。以及口數粥,“十二月二十五日夜,用赤豆煮粥,同綠豆法,一家之人大小分食。若出外夜回者,亦留與吃,謂之口數粥,能除瘟疫,辟癘鬼”。各類粥品,有葷有素,有的甚至被加上了神乎其神的“除瘟”效用,可以說是浪漫與想象并駕齊驅。

清明上河圖(局部)明 仇英 遼寧省博物館藏畫面下方為熟食店,一名伙計托著剛切好的熟食走出店外
無論宮廷民間,還是南方北方,雖風物迥異,但人們餐桌上的食物無非主食、肉蔬菜品、湯粥、甜食等。在沒有電力、沒有冰箱的古代,食物的儲存和保鮮是飲食發展的一大問題,尤其對果蔬肉食而言。對此的解決方式,南北因地制宜,各有不同。北方多以地窖貯存食材;南方氣候濕熱,不宜進行地下儲存,多設地面糧倉儲存糧食果蔬。而對于肉食的儲存,古人也想到了辦法—干燥法或鹽制法。
干燥法是充分利用大自然的光照和風,如將肉切成細條,掛在陽光下的通風處晾成肉干,制成臘肉。鹽制法則是使用鹽或其他配料進行腌制加工,不僅可以腌制肉類,還能加工蔬菜,如各類腌魚、腌肉,以及腌制的咸菜。高濂在《飲饌服食箋》中就記載了 50種脯鲊類食物,其中不僅有豬牛羊肉等的制法,還有多種海鮮類食物的制法。
如魚鲊,鯉魚、青魚、鱸魚、鱘魚皆可為原料。如臊子蛤蜊,以豬肉臊子和蛤蜊等加工而成。還有酒發魚法,取大鯽魚破開,去鱗、眼、腸、胃,不要見生水,用布抹干,每斤以神曲、紅曲為末,拌炒鹽,再輔之以胡椒、茴香、川椒、干姜等,拌勻裝入魚空肚內,加料一層,裝入壇內,包好后以泥封住,如此精心制作,待能取食時,便可留一二年。還有造肉醬法,要取精肉,去筋骨,輔之以醬、細鹽、蔥白、川椒、茴香、陳皮等,以酒拌各料,使肉如稠粥狀后入壇封存,曬于烈日下,十余天后打開來看,干則加酒,淡則加鹽,再以泥封好曬之。諸如此類,工序之繁復,皆為匠心巧制,為了吃得更好、更精致,人們可謂下足了功夫,花盡了心思。

枇杷圖 紙本設色 133cm×36.6cm 明 沈周 故宮博物院藏

江村漁樂圖(局部)紙本設色 24.8cm×169cm 明 沈周 美國弗利爾美術館藏

紅樓夢·宴海棠賈母賞花妖(局部)絹本工筆彩繪 43.3cm×76.5cm 清 孫溫 旅順博物館藏
食材逐漸豐富,儲存方式也更為成熟,與之相伴的,自然是對烹飪方式的多樣化翻新。高濂在《飲饌服食箋》中也記載了不少家常菜的做法,如爐焙雞、炒羊肚兒、撒拌和菜、鵪鶉茄等。高濂筆下爐焙雞的做法是,先將雞用水煮至八分熟后剁成小塊,再在鍋內放少許油燒熱,把雞塊倒入油中略炒,再以旋子或碗蓋定,燒至極熱后,加酒、醋及少許鹽烹之,候干再烹,如此數次,至十分酥熟時便能食用。鵪鶉茄是揀嫩茄,切成細縷狀,用沸湯焯過后控干,再加入鹽、醬、花椒、蒔蘿、茴香,將甘草、陳皮、杏仁、紅豆研成細末拌勻曬干,蒸過收之,到用的時候再用滾湯泡軟,蘸香油炸制。總體而言,各類食物的烹飪方式也五花八門,同樣工序繁復、精工細作。許多做法沿用到了清代,這一點在《紅樓夢》中就有鮮明的體現,正可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明代以蔬菜為原料的菜肴品種越來越多,高濂在家蔬類中列有配鹽瓜菽、糖蒸茄、蒜梅等55種蔬菜的烹制方法。此外,還有一類更精巧的,便是以花卉入菜。如清拌金雀花,金雀花春日初開,形狀似金雀,色黃而帶紅,用湯焯后,再以糖霜、油、醋拌之,便可食用,口味酸甜,極具清香,是明代野蔬花卉中的名菜。梔子花也可腌制,取白色梔子花,用大小茴香、花椒、蔥、鹽以及紅曲、研爛的黃米飯腌制。還有糟鳳仙花梗、香炸玉簪花、拌金蓮花葉等,都可以通過高濂的文字想象其鮮美。
甜食也是美好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宋代冷食品類即已較為豐富,大名府、汴京市場上出售的“砂糖冰雪冷元子”,臨安街上賣的“雪泡梅花酒”等皆有聲名。到了明代,甜食的種類更加豐盛,除了糖鹵,各類植物和肉類都可以作為制作甜食的原材料。

辛夷墨菜圖 紙本 34.9cm×58.8cm 明 沈周 故宮博物院藏
凡做甜食,先起糖鹵。高濂在書中詳細記載了來自皇宮大內的起糖鹵法秘方,還有炒面方、雪花酥方、一窩絲方、麻膩餅子方、到口酥方等甜食的制作工藝。其實僅看食物名,就可以想見其誘人口感,其中許多甜食至今仍在流傳,備受歡迎。以一窩絲方為例,糖鹵下鍋熬成老絲后,待冷將稠時,須用手揉拔扯長,雙摺一處,越拔越白。若冷硬,還要于火上烘之,拔至數十次,轉成雙圈上案。再將炒面放上,二人對扯順轉,炒面要隨手傾上,拔扯數十次,直至成細絲,用刀切斷分開,綰成小窩。在拔糖上案時,還要轉摺成圈,扯開又轉摺成圈。如此數十遭,才能制成細絲。工藝之繁復,可見一斑。

東莊圖冊之稻畦紙本設色 28.6cm×33cm 明 沈周 南京博物院藏

東莊圖冊之果林紙本設色 28.6cm×33cm 明 沈周 南京博物院藏

寒林雅集圖 絹本設色 206cm×109cm 明 周臣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名士張岱的筆下,明朝令人念念不忘的美食還有福建的牛皮糖、紅腐乳,樊江陳氏的橘子,鹿苑寺的方柿,等等。在《陶庵夢憶》中,他還專門寫了蟹會,說他每到十月,就會與友人、兄弟、長輩一起相約煮螃蟹吃,宴席上除了螃蟹,還有肥臘鴨、牛乳酪等珍饈,醉蚶如同琥珀,用鴨汁煮的白菜仿若玉版筍。配上余杭新產的精米及謝橘、風栗、風菱等瓜果,喝著美酒,用蘭雪茶來漱口,這一番描述著實令人沉醉。
在明朝,酒肆和飯館也較為興盛,能滿足市民多樣化的消費需求。人們飲酒品茗,應酬往來,休閑娛樂,享樂之風盛行。但食在明朝究竟是一種什么感覺,終究是見仁見智之事。文字記載的豐盛,并不能掩蓋不同的聲音。
清代文人美食家袁枚就對明朝的飲食持否定態度,他最瞧不上的,是明朝官中的飲食,由療饑變成卻病,所謂有菜皆治病,無藥不成肴。雖言語有些刻薄,但說的倒是實情。不過“醫食同源”,主張養生與食療并重的飲食觀念直到現在也還存在,只是明人講究得有些過了。

宴飲圖 明 仇英

香山九老圖 絹本設色 29.8cm×148.2cm 明 謝環 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藏

香山九老圖(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