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雪 張宴碩
(1.中國傳媒大學,北京100024;2.吉林藝術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3.吉林電視臺,吉林 長春 130000)
從20世紀90年代互聯網進入中國以來,網絡動態影像藝術以不可阻遏的趨勢和不可思議的內生力量迅速發展壯大,尤其是近10年,以短視頻等形式為代表的網絡動態影像藝術的流行,已成為全球文化發展的代表性趨勢,更成為中國文藝在當代最重要的實踐之一。[1]區別于傳統的動態影像藝術,短視頻作為一種主要依托于網絡進行傳播的,既具有鮮明時代特征、又繼承和發揚了藝術傳統和美學傳統的文藝類型,是以網絡藝術思維為基礎,從創意到創作、從生產到消費、從傳播到觀賞,多維度互聯網化的新型審美藝術形式。在智能時代,成為視覺景觀的短視頻,它的審美發生在數字技術之美和藝術意境美之間、感知和互動之間、現實與虛擬之間、感性與理性之間、大眾化與個性化之間,完成它的審美定位、展現它的審美特征、構成它的審美方式。
短視頻通常被理解為,依托于互聯網技術進行傳播的、時長在5分鐘以內,隨著中國互聯網信息技術的發展而快速成長起來,有著藝術與技術相互作用的關系,更受到特定歷史時期社會發展的綜合影響。[2]短視頻的發展歷經2000年至2004年的醞釀期、2005年至2012年的初創期、2013年至2017年的成長期和2018年至今的快速上升期,已經初具規模。截至 2021 年 6 月,我國網絡視頻(含短視頻)用戶規模達9.44億,較2020年12月增長1707萬,占網民整體的93.4%。其中短視頻用戶規模為8.88億,較2020年12月增長1440 萬,占網民整體的87.8%。短視頻已經成為藝術和技術融合所帶來的媒體革命性進步的典型范例。作為以視覺化表達為核心方式的審美客體,它不僅創造了一種獨特的視覺藝術景觀,重新建構著大眾的影像藝術創作方式和審美方式,更深刻改變著人們的生產和生活方式。
短視頻之所以能在短短20年的時間,便歷經從無到有、從有到井噴式發展的過程,離不開信息技術革命所帶來的媒體變革。短視頻以其文件體量小、播放時間短、內容碎片化、視覺沖擊感強、收看場景靈活、傳播迅捷等特點,成為最受歡迎的視覺影像藝術之一。一方面,短視頻運用數字媒體技術呈現動態影像藝術內容,運用藝術思想來反映現實生活,構成無與倫比的審美體驗;另一方面,短視頻運用視覺符號在智能媒體上構筑起“可觀看的幻象”,這種幻象帶有目的性和主觀性,在某種程度上既反映真實生活,又遮蔽真實生活。但短視頻所構建的視覺景觀卻不同于傳統的動態影像藝術形式。[3]在智能時代,它的網絡屬性、虛擬與現實融合屬性、移動屬性、交互屬性,讓以往對于“景觀”的建構方式產生了變化。它所呈現的不再只是占有專業化技術工具和平臺的少數人能夠進行搭建、多數人僅是默默觀賞的視覺景觀,而是每個人都可以通過智能媒體進行建構的媒介景象。它的視覺景觀被重構為更加個性化,更加去中心化、去標準化、去流程化,讓人們有機會同時承擔兩種身份:既可能是審美客體的創造者,也可能是審美主體本身。同時,大數據、算法推薦等智能技術的出現和廣泛應用,對人們的審美行為有很大影響。不斷層出不窮的內容,吸引著人們的注意力,滿足不同人的不同審美感受。看似受眾獲得了更多的內容選擇機會,但實際上卻因為大數據和算法推薦等技術喪失更多的審美自由。真實的社會景象淪為了簡短的視覺影像,碎片化的景觀展現被認為是現實世界的全貌。[4]
短視頻視覺景觀的重構從審美層面引發更多嬗變。這對于作為審美主體的眾多網絡受眾而言,以往的審美經驗和知識儲備顯然存在較大缺失。對于政府管理部門和文藝工作者而言,需要面臨各種發展和實踐過程中產生的審美文化問題和挑戰。
迥異于傳統動態影像的審美特征,智能時代的短視頻不再桎梏于時間和空間之間,打破藝術創造和真實社會場景之間的限定性,不拘泥于由符號和行為所建構起的圖像的連續性,展現出更加具有時代意義的審美特征。
智能時代,由于電腦、手機、智能平板設備、智能可穿戴設備等智能媒介設備的普及,使得接入互聯網的個體數量逐年上升,人均占有智能媒介設備數量同樣有所提升。這為短視頻的興起與流行提供了必要的時代背景,更為短視頻的制作和傳播創造了重要的發展契機。相比文字時代和讀圖時代,短視頻所打造的視覺景觀能夠包含更多的符號意義,更易于被受眾所接受,能夠完成更加復雜的審美表達。尤其是區別于廣播和電視的內容生產和傳播方式,短視頻的創作過程更加便捷、傳播過程更加具有針對性和時效性,審美標準也不再是相對統一、一成不變。一方面,對搭建短視頻這一視覺景觀而言,人們有更多的機會運用智能媒體設備來生產和傳播短視頻作品,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審美客體的創造者。[5]很多短視頻平臺在已有短視頻創作模板或模塊的基礎上,更是賦予創作者更多開放端口,來鼓勵創作者進行更加多樣化的創作活動。例如,頭部短視頻平臺抖音便設有開放平臺,提供數據開放服務、特效開放服務、小程序開放平臺和抖店開放平臺,讓短視頻所承載的不僅包含視頻符號本身,更將社會場景之間相互關聯,讓更多的審美客體創造者參與其中,讓短視頻的審美標準不再由一人、一個群體、一個平臺或一家媒介機構來界定,而是更加去中心化,這才具備審美標準多元化的可能。另一方面,由于大數據技術和算法推薦技術的出現,讓短視頻的受眾不再像傳統媒體受眾一樣,接收的媒介內容趨于雷同,而是能夠通過計算、甄別,更精準地定位到自己偏好的內容。[6]每個人所能接收到的短視頻主題、內容、形式、風格、特色均不盡相同,每個審美主體都能夠遵循自己的審美標準來遴選、評價審美客體,這在某種程度上鼓勵審美標準的多元性發展,容納更多的審美可能。
短視頻所依托的數字媒體生產和傳播方式,決定了短視頻審美特質的虛擬性。此處所謂的虛擬性,一方面是相對于客觀世界的真實性而言。短視頻通過媒介手段對信息符號進行編碼,并依托不同的媒介平臺進行傳輸,最終觸達受眾。雖然很多的信息內容是通過對客觀世界的真實記錄而完成編碼過程,或在已有視覺素材的基礎上進行加工而成,但選取哪些內容進行編碼和處理,必然會受到創作者和傳播者的審美影響。尤其是短視頻的制作和傳播已經變成重要的視覺景觀,無可避免地會為謀求某種特定目標而進行相關信息的處理和人為篩選。這種有意為之的景觀搭建,相比傳統的視覺景觀,以其簡短的視頻篇幅、快節奏的生產傳播模式、更加突出的戲劇情節點和極強的視覺沖擊感,更容易讓人在一種壓迫性的觀賞節奏下,不僅無法對審美對象進行深刻思考以意識到其審美虛擬性的特點,反而更容易對這種人為創造出來的視覺景觀深信不疑,甚至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例如一些情感類短視頻賬號,以記錄展現甜蜜的情侶情感生活為主,看似自然的情感記錄,很多背后要經歷思考腳本、重復拍攝、精心后期制作之后才能夠推出上線。這種偽紀錄片式的泛生活短視頻,給受眾一種虛擬的真實感,很多受眾認為“所見即所得”,這一定就是真實的生活本身,實則已經掉入了視覺景觀所營造出的虛擬之境。[7]
審美虛擬性的另一方面所指的是,短視頻能夠給受眾營造出很強的虛擬在場感。短視頻能夠讓受眾非常快速且輕易地獲取到所想看到的相關內容,無論通過主動搜索或是依靠大數據技術和算法技術被動推送,都能夠讓人第一時間了解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事件,快速走進任何人所分享的所謂客觀生活。通過觀賞短視頻,受眾能夠打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即刻快速滿足自己的審美需求。很多人能夠在短視頻的觀看過程中,體驗自己不曾體驗到的生活狀態,感受自己不曾感受到的悲歡離合;在參與留言、轉發、點贊等互動環節中,能夠深度參與到同創作者,及其他依托于虛擬網絡平臺所連接起來的個體的直接交流、互動過程中。正因如此,短視頻受眾能夠通過旁觀、連接、互動等方式,建立起極強地虛擬在場感,能夠獲得猶如真實生活中所激發出的真實情感體驗。例如抖音博主“天天的一天到晚”以記錄自己女兒天天的成長歷程和家庭生活的幽默片段縮影為短視頻內容選材,打造“云養娃”的全新創作方式,讓受眾一起參與到短視頻賬號所營造的家庭育兒生活之中。很多受眾作為“最熟悉的陌生人”見證、陪伴天天小朋友的快樂成長,營造出極強的虛擬在場感。
科技與審美,從傳統意義上來講一直被理解為兩個不同的研究范疇,但同時,這兩者之間又有著相互交融、相互支撐的關系。[8]一方面,正因為科技的發展,才讓審美內容更加豐富,審美方式更加多樣,審美體驗更加豐富。另一方面,科技的進步受到人的意識的主導,而人的意識又不可避免地受到審美力量的推動,因此審美構成了推動科技發展的重要動力。在智能時代到來之前,審美與科技之間只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并不存在直接相關關系。但智能媒體的普及,讓科技性成為審美方式必不可少的重要特性。這意味著,審美內涵已經發生歷史性轉向。尤其是對短視頻這類,依托于智能媒體而誕生、發展起來的審美客體而言,其視覺景觀的建構勢必帶有科技的內核,因此,審美方式所具備的科技性已經成為必然。
短視頻不僅集傳統視覺藝術和新型視覺藝術的特色于一體,更充分體現出在審美方式上帶來的科技性改革。傳統意義上,審美客體或許會激發出不同審美主體的不同審美體驗,但內容形式是不變的。如觀眾欣賞一部電影時,通過相對固定的方式完成審美過程,激發不同的審美體驗,但不會對電影內容和形式產生任何更改。但對短視頻而言,它卻有別于傳統視覺景觀的搭建。它不僅僅能夠成為受眾審美的對象,激發受眾的審美體驗,更能夠通過數字技術讓受眾加入到審美客體創作過程中,進行再加工和再次傳播,完成作品的多維創作和審美欣賞。如很多短視頻平臺會設立能夠滿足“視頻合拍”“話題創作”等功能,每一個觀賞者在對其他人發布的內容進行審美過程的同時,也可以成為創作者參與到審美創作過程中來。或者通過評論、點贊、留言的方式,深度參與審美體驗的分享過程。抑或通過將短視頻劃走的方式,完成審美的快速篩選。這些都源于數字媒體技術的發展,讓審美方式具備科技性。[9]
在智能時代背景下,以融媒體、虛擬現實、增強現實、大數據、人工智能和算法推薦等為代表的智能技術已經滲透到信息采集、內容生產與分發、與受眾互動等全鏈條之中。其在大力促進網絡文藝蓬勃壯大的同時,不僅對短視頻這一視覺文化景觀進行重構,同時更讓短視頻的審美文化產生重要變化,如審美標準具備多元性、審美特質具備虛擬性、審美方式具備科技性。受眾的審美感受、情感狀態、理性判斷、藝術需求和所處的視覺文化場景被全方位感知、數據化。但在短視頻發展的背后仍然具有一系列問題,如中國短視頻作品數量激增但精品率不高問題;傳統影像藝術的單一“網絡化”問題;創作中的文化意義缺失問題;審美價值低下和審美盲從問題;創新力不足問題;創作隊伍缺失問題等。這些仍需要在智能時代背景下,結合短視頻視覺景觀建設特點,去重新審視短視頻的審美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