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丹
黃土臺塬是介于低山與中高山之間,以流水侵蝕成因為主,地形平緩的黃土地貌[1]。主要的分布區域為黃河的兩大支流所形成的渭河與汾河平原。旱澇共存是黃土臺塬區最突出的氣候特點。由于黃土臺塬區氣候干旱但夏季多短時暴雨,加之地勢平坦不利于排水,因此,秋冬春三季缺水但夏季村落內澇是此地人們日常生活面臨的主要困境。先民在長期的生存過程中,逐漸學會利用自然地勢、遵循自然規律對雨洪加以利用,積累了豐富的經驗[2]。在人與環境長期的相互作用下,黃土臺塬傳統聚落逐漸發展出穩定的形態類型,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旱澇“自平衡”系統[3],呈現出可識別的地域景觀特征。
人工挖鑿的蓄水池成為此地的一種獨特生活設施①,幾乎每個村落都有1~2個水池,有的甚至多達5~6個,是構成此地聚落形態中不可忽視的重要景觀元素(圖1)。在功能層面,巷道與水池共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雨水收集和泄洪排水系統,既能積蓄雨水解決缺水地區人們的日常生活用水需求,又能有效攔蓄雨洪,是黃土臺塬地貌固溝保塬的重要設施,反映了地方的生態智慧。在習俗范疇,水池會與周邊紀念性建筑結合,形成整個聚落中最重要的儀式場所和景觀中心,而水池的修建及使用規程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聚落的社會組織結構[4]。因此,“圍池而居”的聚落形態特征,不僅體現了人們利用地方風土知識和生態條件所做出的適宜性聚落營造模式,更體現了獨特的地方社會場景,具有重要的文化遺產價值。本文以黃河晉陜沿岸黃土臺塬區的傳統村落為例,基于實地調研,解析水池與聚落空間建構之間的關系,以期為適應不同生態條件下傳統聚落景觀特征的保護與傳承提供一種視角。

圖1 黃土臺塬聚落水池航拍圖1-1 韓城市西原村圖1-2 合陽縣東宮城村圖1-3 合陽縣行家莊村圖1-4 合陽縣黑池村圖1-5 稷山縣北陽城村圖1-6 萬榮縣閻景村圖1-7 合陽縣行家莊村圖1-8 韓城市徐村
雖然黃土臺塬風土聚落普遍挖鑿水池,但不同蓄水池的功能類型也存在一定差異。田野調查中發現,聚落成員對水池不同的命名方式反映了地方不同的風俗習慣,并蘊含了地方對水資源的利用與社會管理的智慧。水池的命名并非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名稱,同時反映了水池具有多重功能。一般來說,汲井困難的村落開鑿水池是為解決人畜的飲水問題,另有一些村落開鑿水池,則是基于泄洪排水的考慮,池水雖不用于人飲用,但為浣洗衣物、房屋建筑、牲畜飲水提供了便利。
水池的命名系統能夠體現集水方式。渭北旱塬②大多將村中水池命名為潦池、澇池、灌池等,“潦”字意指雨水大或路上的流水,這一命名生動地反映了水池匯集村中各巷道雨水的匯水方式;“澇”字,則反映了水池用于泄洪排澇的作用;灌池一般處于村落邊緣,不為存水,只為泄洪。汾河流域則大多將村中水池命名為天池、泊池、池泊、池陂,“天”字生動反映了干旱地區“取之于天,用之于人”的蓄水方式。
水池的命名系統能夠體現其具體功能。有的水池被稱為麻池、麻潢,體現了用于漚麻的生產作用;有的被命名為牛泊池、馬泊池,體現了提供牲畜飲水的作用;還有的被起了帶有人文意蘊的名稱,如蓮池、柳池、黑池、白池、明池等,反映了人文景觀作用。民間文獻一般將水池稱為官池③,反映了在社會管理方面,水池的權屬是屬于一個家族或整個村集體的公共財產。可以說,不同主導功用的水池在選址、形狀、規模、數量及與巷道組織的關系上塑造了不同聚落的景觀特征。
無論水池的命名與主導功用有何差異,在缺水的黃土臺塬地貌上,池中水的來源都是匯聚雨水與雪水等地表水。例如,徐村澇池的進水口處建有一座碑樓,背面刻寫“細流不擇”,形容村中的所有水流不分大小均匯入池中。為了充分利用地表徑流,水池會與村中巷道緊密結合。巷道在暴雨之時化身為水流通道,基于自然地形高差,與水池共同組成一套完整的“巷-池”蓄水排澇系統。
基于田野調查,本文選取了黃土臺塬區的26個典型傳統村落(表1)。通過分析巷道的組織結構與池子的分布情況,以及與周邊大尺度自然環境的互動關系,總結出“多池聯動”(a)、“分巷匯水”(b)、“外圍攔蓄”(c)3種蓄水排澇模式,分別對應不同的聚落形態特征,下面將結合具體實例的布局特征來詳細展開論述。

表1 澇池數量及類型統計表
1)“多池聯動”模式。
東西向與南北向的巷道組成“十”字形,是村落最常見的布局方式。十字交叉口作為可達性最高的節點,也是水池位置的首選。一村之內往往會開鑿有多個水池,不同的水池在選址、規模等方面均會有所配合,形成有主次關系與匯水次序的“多池聯動”模式。其特點主要體現在3個方面:一是分區使用的便利性,各水池的排布與各居住片區相對應,在合理的服務半徑內解決不同區域蓄水排水及用水便利的問題;二是有效預防水患,利用多個水池形成的匯水排水網絡,對水流形成緩沖及分流,防止過大水流對村中道路及建筑物造成破壞;三是將建成區內部小的蓄排子系統與周邊自然環境進行聯動,形成更大的“巷-池-溝”蓄水排水系統。
黃河晉陜兩岸的傳統村落體現出明顯的同族聚居形態,組團鄰里一般由同族構成,并以組團為單位修建水池等公共設施。如韓城市西原村(圖2-1),全村共有6個水池,最大的大澇池位于村中心的十字交叉口處,占地約4 000m2;另外5個小澇池圍繞在村落周邊,分別服務于不同的居住片區。由于西原村是典型的“村寨分離”的“一村三寨”類型[5],有3個水池分別與3個姓氏修建的寨子發生關系,方便寨中人取水用水,為不同家族提供了便利的配套服務[6]。

圖2 “多池聯動”模式的典型案例圖2-1 韓城市西原村圖2-2 襄汾縣丁村 圖2-3 合陽縣行家莊村
又如襄汾縣丁村(圖2-2),清乾隆《丁氏宗譜》記載:“村中有兩天池,俱座落中院,東頭一、西頭一。天降時雨,聚水于內,飲牛馬、濯污衣,以及建房取水、童子沐浴,大有裨益。[7]”可以看到,2個池分別方便村落東、西2個區域的人取水用水。
在傳統農業社會,鄉村需要牲畜進行農業生產,牲畜的日常用水量甚至比人還大。由于汲井供牲畜飲水過于費時費力,故牲畜的日常飲水主要依賴水池。因此,在那些無法鑿井而必須靠水池飲水的村落,往往會有人、畜2類飲水池,進行嚴格的水源管理。如合陽縣行家莊村(圖2-3),共有3個澇池,其中南池為吃水池,有專人看管,嚴格禁止洗衣和飲牲口,杜絕污染水源的行為。東池是洗衣物、飲牲口的生活用水池[8]。
黃土臺塬區風土建筑的墻體以夯土夯筑或土坯磚砌筑為主,道路也大部分為土路,因此在水流過大的時候,極容易沖毀道路與建筑。加之黃土臺塬地貌的典型特點是坡多溝多、土質疏松,為了保證耕地的完整性,聚落往往依溝而建。因此,季節性強水流在沖向溝邊的時候,極易造成臺塬邊緣的溝頭滑塌,對聚落造成嚴重的危害。
基于此,“多池聯動”模式的另一形態特征是在村中心修建小池,將大池甩在村落集中居住區的外圍。通過這種布局方式,可以有效利用村中心小池緩沖水流,減緩暴雨水流的流速。經過小池緩沖過后的水流最終匯聚入村外大池,大池滿溢或決口也不會對村落集中居住區造成影響,而是直接排入與村落緊鄰的沖溝,將“巷-池”組成的小的子系統進一步擴大為“巷-池-溝”的大系統,形成與周邊自然環境的聯動。
柳枝村(圖3-1)選址在汶水與泌水之間,南北皆為水系沖刷形成的東西向溝壑,共2個水池。由于地勢西北高、東南低,上澇池在北部村中心位置,規模較小,約100m2;下澇池在村東南角,規模較大,約300m2。每逢大暴雨,村西北的水流先流經北巷、西巷匯入上澇池,減緩水流沖擊力,上澇池滿溢后才會通過老門巷與東巷匯合,流入下澇池。如下澇池滿溢,則雨水經東門洞排出,匯入村落南邊的老虎溝下游,經郭莊溝最終匯入上一級的泌水河,形成一套完整的排水體系[9]。

圖3 “多池聯動”模式的典型案例匯水次序示意圖3-1 韓城市柳枝村 圖3-2 合陽縣東宮城村
東宮城村(圖3-2)選址在黃河西岸,徐水溝北岸的臺塬邊緣,共有4個水池。村周原有一圈土墻,由于地勢西南高、東南低,大暴雨時,村外沖過來的強水流會突破西門先注入村中心的小澇池,形成一定的緩沖和分流,池水滿溢后,將雨水分流至南澇池與東澇池。東澇池規模最大,又稱大澇池,位于東門外,遠離居住核心區,緊鄰農田及果園,溢出的水可直接用于灌溉。南澇池位于南門外,緊鄰溝壑邊緣,對沖入溝中的水流起到緩沖作用,池中溢出的水也可自然排入溝內。
2)“分巷匯水”模式。
多條東西向平行巷道組成的“三”字形布局,也是黃土臺塬聚落極為常見的巷道組織方式。為了方便匯聚雨水,水池一般選在平行巷道地勢較為低洼的一端,多個水池分別匯聚不同巷道的雨水,形成幾乎互不干擾的“分巷匯水”模式,呈現池子與巷道一一對應的獨特聚落形態。
典型的案例是合陽縣黑池村與萬榮縣閆景村。黑池村(圖4-1)共有4個池子,地勢西高東低,有3個池子分別位于3條平行巷道的東側,自北向南依次為后巷東頭的后池、大巷東頭的黑池和南場巷東頭的南池,還有一個位于村西,是后巷西頭的西池。東邊3個池子分別匯聚對應的3條平行巷道上的雨水,由于東南角地勢最為低洼,所以南池的規模相應也最大。閻景村(圖4-2)共有4個澇池,地勢西高東低,有3個分別位于3條東西主巷東頭,自北向南依次為后巷東頭的后池、前巷東頭的前池和南巷東頭的大南池,還有一個東池位于村北延伸出村外的南北向的后井巷東。水池分別匯聚3條東西主巷的雨水,同時各池發揮著緩沖與引導水流的作用。與黑池村類似,由于東南角地勢最為低洼,因此南池規模最大。

圖4 “分巷匯水”模式的典型案例圖4-1 合陽縣黑池村圖4-2 萬榮縣閻景村圖4-3 韓城市相里堡村
“分巷匯水”模式除了考慮水池與巷道的關系外,還要綜合考慮水池與周圍自然環境及地形的關系。前文已述,黃土臺塬區溝壑的側蝕與滑塌是當地村落面臨的最大潛在威脅,因此位于臺塬邊緣緊鄰溝壑的村落,水池一般會選址在溝頭附近適當距離。這種布局方式既有利于積蓄雨水,又能在池水滿溢后直接將水排至崖底,同時能非常有效地防止暴雨水流猛烈沖刷致使溝壑邊緣崩塌,防止溝頭繼續向村落建成區方向延伸造成破壞,蘊含著地方先民長期總結出來的生態智慧。如位于黃河西岸崖壁邊緣的韓城市相里堡村(圖4-3),原有4個水池,都分布在溝崖邊緣。其中位于張家巷東頭的池子,因為臺塬邊緣的逐年崩塌已經消失,用村民的話是“澇池崩到溝里去了”,由此可見水池對于暴雨沖刷溝壑的緩沖作用。
3)“外圍攔蓄”模式。
黃土臺塬由于地勢過于平坦卻存在多級臺地,因此季節性暴雨是當地產生洪澇災害的主要原因。許多村落會在季節性洪水來向的村落建成區外圍修建攔截洪水的澇池。
選址在山麓地帶的村落,會在地勢較高處修建規模非常大的水池用以攔蓄季節性山洪。如蒲城縣的大孔寨村(圖5-1),由于選址在黃龍山腳下,為了在季節性山洪來臨時緩沖洪流、攔蓄洪水,以防止村落被淹沒,在北門外開鑿了一個占地約6 000m2的澇池。由于整個村落地勢北高南低,而大澇池卻一反常態地建在了北邊地勢最高的地方,還被村民總結成為大孔寨四怪之一——“澇池高過北城墻”④[10]。

圖5 “外圍攔蓄”模式的典型案例 圖5-1 蒲城縣大孔寨村圖5-2 襄汾縣西中黃村圖5-3 合陽縣靈泉村
又如西中黃村(圖5-2),由于村落選址在呂梁山脈東麓三官峪洪積扇與平地交接的地帶,每逢雨季便會直面山洪,因此在村落北門外設置一座大澇池。同時修建筆直的道路貫穿南北,將洪水疏導,從村落中心穿過。據村中老人口述,西中黃村的得名即是由于每逢暴雨,摻雜泥沙的黃色洪水從村落中心咆哮而過,從而得名“中黃村”[11]。
選址在臺塬邊緣的村落,暴雨時地表水會沖入溝壑形成“滾坡水”。如合陽縣靈泉村的西澇池(圖5-3),由于選址東面臨溝,整體地勢西高東低,每逢暴雨時節,村西總會有洪水從西坡沖過來,西澇池的作用便是對滾坡水起到一定的緩沖作用。據村中老人口述,多年來用“西池滿沒滿”來衡量洪澇險情,夏季若遇暴雨,西池滿溢就需要在前巷進行圍堵。直至抽黃總干渠⑤修成,村中西澇池才逐漸失去了防洪排澇的作用而被填平[12]。
在缺水的黃土臺塬區,水池除了在技術層面實現節水性能優化外[13],還是一處稀缺的旱地水體景觀資源,能為村民提供休閑娛樂、景觀觀賞之用。因此,大部分村落的核心公共空間都是圍繞水池展開的,水池旁邊建有龍王廟、池神廟、關帝廟等眾多廟宇,并配合修建戲樓、影壁、牌樓等,一般祠堂也會選址在水池周邊。由于蓄水池池邊土地濕潤,利于植物生長,池內會種有蓮花等水生植物,還會有魚、龜、蚌類等生物,池子周邊還會有槐樹、楊樹、柏樹等,共同形成一個豐富的開放空間及景觀中心,承載獨特的地方社會場景。
“池-廟”所組成的公共空間,往往是成員對聚落人文歷史環境意象最深刻的部分,控制著他們對聚落數百年發展的空間分布秩序與形態特征的認知。實地調研中發現,無論是現存的民間碑刻、明清歷史村圖、村民回憶的近現代村圖,還是村民口述,澇池及其周邊建筑共同形成的公共空間總是被極致刻畫的對象,反映了從聚落成員的主體視角對“圍池而居”聚落形態特征認知的群體意向與集體記憶。如萬榮縣高家莊村碑刻載:“雨集而常盈,地潤者屋亦潤,波流而不泄水,蓄者財亦蓄,民安物阜,俗美風清。[14]”韓城徐村重修水池碑刻載:“浣衣服,漚菅麻,飲馬牛,舉熙熙然怡情快意于斯池之中,曠懷而晤,則磊落之形,可呼丈,暗淡之色可論交,砼然而堅,確者可攻玉淵,然而深靜可滌心,又況且樓臺倒影,入乎池塘,星月錯落印乎波漲,雖古之愚溪不能過也。[15]”這些碑刻都詳細描畫了澇池及周邊公共建筑、構筑物共同形成的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觀中心。
例如,柳枝村村民所繪制的歷史村圖(圖6),刻畫了上澇池與關帝廟建筑群組成的完整公共空間,以及下澇池與東洞子組成的完整門戶空間。雖然現在2個澇池均已被填平,但根據圖像及村民口述可大致還原當時熱鬧的場景:上澇池緊鄰關帝廟東門,澇池進水口的西南角曾有一株很大的白楊樹。澇池正東建有一座大照壁,南邊緊鄰老門巷,巷口有一座騎街的木牌樓,西側緊鄰衛家祠堂。關帝廟、白楊樹、照壁、牌坊、祠堂等公共建筑及構筑物圍繞著澇池,共同形成一組景觀豐富的公共活動中心。每逢夏季,村民多聚集于此,消暑閑聊,是全村最有活力的地方。下澇池與周邊的孫公祠、木牌樓及東門洞組成另一組公共空間。巷道穿過東門洞后在下澇池處形成一個環島,左右繞澇池再匯到東巷。澇池西邊正對木牌樓,過了木牌樓即為孫公祠,旁邊還有一座公共井房,西進水口處曾有2棵白楊樹,南北并列,被村民稱為“姊妹樹”,形成了村落的門戶空間[9]。

圖6 柳枝村老人手繪村圖
此外,水池周邊結合村廟都會布置戲臺,在水池形成的寬闊空間與池岸綠樹成蔭的環境中看戲,曾經是此地獨特的社會場景。在田野調查中,許多村民都特意提到了戲臺建在水池周圍這件事情,他們認為水池會對唱戲起到擴音效果。用現代科學語言來解釋,是由于水面會通過聲衍射效應使聲音傳播得更遠。在農耕文明時代,這種水池與戲臺的組合關系是一種民間生存智慧的體現。
村中發生的各種集體行為與儀式活動,都會利用水池周圍的開敞空間進行。每逢夏季廟會,甚至會在水池內擺擂臺舉行游泳比賽;每到大年初一,會在水池周圍舉行社火、游燈等節慶民俗活動。
水池進水口一般修筑寬闊的多級石階步梯直達池底,這樣處理既能滿足自然匯水的進水口徑需求,同時又能方便人們在不同水深下取水用水及池底清淤(圖7)。溢水口一般開口較小,設置在有利于泄流的方向,不需要直接與巷道相接,水位線超過后自然漫溢。

圖7 澇池進水口實景照片 圖7-1 徐村澇池現狀 圖7-2 南社村澇池現狀
按照水池蓄水的用途不同,分為2種類型:一種是土池,如前文提到的灌池,主要功能是為了攔截雨水,防止沖垮溝緣,不采取防滲措施,水長期滲入地下;另一種是最常見的蓄水池,要采取防滲措施,對水池周邊進行砌護處理,設計并修筑進水口、溢水口,有的還會修建引水渠、排水溝、過濾池等配套設施,提高蓄水能力。
進水口的位置與個數會根據池子形狀來設置,如黑池村的黑池,因形狀似三角又被村民稱為“角角池”,長約40m,寬約30m。在西北角設置一個進水口,匯聚大巷自西向東的地表水,修建寬約3m的臺階方便村民洗衣取水。東北角留有溢水口,水位過線自然溢出,排向村東農田區(圖8-1)。又如徐村大巷東端的墨池,呈不規則狀,長約26m,寬約20m。在西北角與東北角共設置2個進水口,分別自東西兩端匯聚主路與2條南北巷道的地表水,修建寬約4m的石梯與坡道,東邊留有溢水口,水溢出后排向南小巷(圖8-2)。

圖8 澇池進水口、溢水口、引水槽與巷道關系示意圖8-1 黑池村圖8-2 徐村圖8-3 相里堡村
還有的水池會修建配套引水渠。如相里堡村南澇池緊鄰黃土溝壑邊緣,西南角設置進水口,每逢暴雨過后,澇池的水溢出無法順利排到溝邊,造成小范圍內澇。因此村民在澇池正東增加了一條寬約2m、直通溝邊的引水渠,引導池東溢水口溢出的水順利排到溝邊,并在溝邊排水口處設置了照壁(圖8-3)。
如果水池是人畜飲用的“吃水池”,還會設置配套的過濾池。如光村南門外曾有2個澇池,中間僅隔半丈車道,之間有暗道相通,又稱子母池⑥。小池在大池北面,面積約300m2,大池面積約2 400m2,雨水先匯入北面的小池,滿溢后匯入南面的大池,小池對大池的雨水起到沉淀作用,是典型的過濾池,體現了巧妙的生態智慧[16]。
目前發現的重修水池相關碑刻,如萬榮高家莊村“近年岸崩底罅”,合陽靈泉村“但水土交會之地,不無滲漏,而周圍崖岸又多損傷”,韓城徐村“暨后水浸石落,罅漏不免”,基本都提到了水池年久失修的“岸崩底罅”,以及重修的方法主要是“岸以石砌,底以土填”,由此可見蓄水池面臨的最大技術難題是防滲漏問題。
傳統澇池的地方營造技藝共有5個步驟:1)挖土;2)鋪底;3)釘底;4)砌墻;5)筑坡。鋪底前,要對池底進行基礎清理,之后先將池底素土夯實,再用二八灰土(石灰和土的比例為2:8)夯實2遍,最后還要用三七灰土(石灰和土的比例為3:7)夯實1遍。釘底指的是用膠泥釘處理池底,采用黏土搗砌的方式形成池子的防滲層。具體操作為:先在底部每間隔30cm,用錐形木棒錘打豎向孔若干,再將紅壚土形成的膠泥制作成錐形膠泥釘,將其插入孔內,用石柱子打平,增加牢固性。紅壚土作為土壤的一種類型,其特點是致密、堅硬且有很大黏性,不易滲水,但又天然透氣,可以在池底形成一層有效的防滲層。
可以看到,傳統的土澇池結構簡單、修建方便、就地取材、經濟適用。其維護方式也非常簡便,在春季蓄水減少或干涸的時候,將沉淀的淤泥挖運走,污泥又能夠作為有機肥料,形成完善的生態循環[17-18]。
本研究所選取的具體案例均為目前保存較為完好的傳統聚落,具體分析在田野調查之外,主要依賴于歷史文獻研究與口述史研究。隨著現代化鉆井技術等取水技術的更新,蓄水池解決人畜用水的功能日漸減弱。許多地區盲目學習城鎮規劃建設方法,將原本作為景觀中心且凝聚生態智慧的蓄水池填埋成廣場,或者直接廢棄成為生活垃圾、建筑垃圾填埋場,以及生活污水的臭水坑,致使水池及其周邊生態環境惡化,陷入了“存廢兩難”的境地。在鄉村振興背景下,如何在保持地域景觀特征的基礎上,進行農業現代化與農村人居環境提升是關鍵。
“圍池而居”作為黃土臺塬地區傳統聚落的典型景觀特征,不僅體現了因地制宜、適應環境的歷史經驗,更是可以進一步借鑒與發展的地方生態智慧。基于對文化景觀特征的保護與傳承需要,以及對日常生產生活的經濟與發展需要,近些年陸續有學者提出了傳統聚落“景觀式”保護的思路[19-20],側重于保持聚落原有的地景格局、聚落格局和標志性場所與建筑物,延續當地特有的地方場景和集體記憶,強調在聚落演進中保持關鍵性特征,這給了本文極大的啟示。對于黃土臺塬聚落,“池-巷”組成的蓄水排澇體系,以及“池-廟”形成的地方社會場景,是當地極其重要的景觀格局和關鍵性特征,對其進行深入的解析與研究,有助于實現地方傳統聚落社會與生態文明的全面復興。
注:文中圖片均由作者繪制或拍攝。
致謝:感謝同濟大學常青工作室提供的幫助,感謝調研小組成員孔惟潔、李競揚、王瑞坤、江攀、馬松瑞、賈興舟、覃晨婉、張玉嬌、周婧對田野調查提供的幫助。
注釋:
① 在我國西北黃土高原丘壑區、華北干旱缺水山丘區、西南干旱山區均有鑿池集蓄雨水的情況,本文重點討論汾渭平原的黃土臺塬區。
② 渭北旱塬一般指的是渭河北岸的黃土臺塬區。
③ 例如,萬榮高家莊現存碑刻《重修官池記》(1852),黨家村現存《新修泌陽堡碑記》(1856),描述澇池的位置與尺寸為:“西邊南,官池一段,東寬二丈,長六丈三。”
④ 大孔寨村的四怪分別為:寨子修在干梁梁、空空戲樓人來往、斜斜街道半里長、澇池高過北城墻。
⑤ 抽黃灌溉工程指的是以黃河為水源,采取提灌的方式灌溉關中東部地區的水利工程。
⑥ 根據光村的村民回憶,現在兩池均已填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