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武
北宋以東京汴梁為首都,西京洛陽為陪都。洛陽雖非政治中心,卻屬全國性文化中心,大量官員、文人居住于此,并依托優越的自然和人文條件興建了許多私家園林[1]。司馬光(1019—1086)的獨樂園便是其中之一,它不僅因人而名[2]14,也因其獨特之造景而聞名。正因如此,獨樂園雖早已湮沒不存,關于它的研究卻始終方興未艾,而其平面復原工作也始終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針對獨樂園展開的專門化、系統性的研究,首推清華大學賈珺教授的《北宋洛陽司馬光獨樂園研究》,本文結合大量文獻和圖像資料,從營建背景出發,探討了獨樂園的景致格局并做出平面復原想象,后又分析了其造園意匠和文化內涵[3],架構起了獨樂園的整體形象。
同時,獨樂園的復原還涉及營造背景的分析。獨樂園的園林實踐與司馬光本人的人生經歷密切相關,其中既有政治的失意,也有同友人園林交游的意趣[4]33-35,特別是邵雍的安樂窩,對司馬光有著直接的啟發[3];另外,世俗化影響下的宋人城市園林觀也體現在獨樂園的開園之中[5]。正因相關研究成果豐碩,本文對此不再贅述。
而關于獨樂園平面的復原想象,最早見于王鐸先生的《中國古代苑園與文化》,不過其尚且只是空間格局的示意[6];賈珺教授的復原想象相對更為嚴謹,并補充了后期加建的建筑以及構筑物[3],然而其中部分空間尚有待推敲;后來一些學者在賈珺研究的基礎上又展開了進一步優化[4]47-61,使得平面表現更為準確??偟膩碚f,有關司馬光獨樂園的平面復原始終未形成一個相對統一的論斷,究其根本原因,即在于相關考古資料的匱乏,同時在流傳至今的園圖中,似乎也缺少對獨樂園的寫實描繪,這就導致復原工作只能依靠研究者的想象或同一時期類似建筑的參照。
然而,筆者通過對一幅畫作的仔細考察,發現其與獨樂園相關的諸多文本在內容上高度契合,同時展示了許多真實建造的細節,它或許有助于為司馬光獨樂園的平面復原工作提供一個相對準確的圖像基礎——這就是臺北故宮博物院藏佚名宋人所繪的《畫司馬光獨樂園圖》(圖1)。

圖1 宋人繪《畫司馬光獨樂園圖》(1-1為獨樂園全圖;1-2為西齋前引入弄水軒的流水及過水橋;1-3為釣魚庵中供坐憩的石凳;1-4為《獨樂園記》中未述及之井亭與酴醾架;1-5為形式有別的原建與加建圍墻;1-6為與《獨樂園記》記載完全一致的種竹齋;1-7為圖形化的藥畦布置,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目前存世可見的“獨樂園圖”主要有三,包括前述宋人之繪本、明代文徵明繪本以及仇英之繪本。其中,文徵明繪本僅為寫意之作;仇英繪本乃是按照司馬光《獨樂園記》(以下簡稱《記》)描述之內容從右向左繪制的場景蒙太奇,雖其可能摹自李公麟繪本,然而后者已不存,因而只能就仇本論之;而宋人繪本則被古人評價為“布置大謬若此”[7]28-29而屢遭忽視。
的確,宋人所繪之建筑比例失當,圖面內容均質,缺乏張弛,算不上一幅佳作。然而宋代李公麟、趙伯駒,明代唐寅之獨樂園繪本皆不傳,該“平庸”的無名之作卻被保留至今,實令人感到詫異,因而有必要對其價值展開重新審視。
宋人繪本中的建筑位置并非與《記》中所載大相徑庭,相反許多建筑的定位是大致準確的,包括弄水軒、讀書堂和種竹齋形成的軸線結構,以及藥畦、澆花亭與它們的相對空間關系等。在該繪本中,最令人感到困惑的是右上方的玉玦形水沼,其西側為樹木,北為竹林,南以小徑為界,成為一個脫離文本描述的獨立空間,而它正是研究者質疑該畫的關鍵所在。
然而,如果將該區域從圖面中分離出來,并疊合到建筑區域,就會出現一個巨大的巧合:建筑與景觀竟能完美銜接,構成由南向北的讀書堂、玉玦形池沼、設釣魚庵的小島,以及“前后多植美竹”[8]1377的種竹齋,這就與《記》中的描述相一致了[9]66-68。
由此,宋人作畫時所遭遇的困難也暴露出來:在長卷中采用類似軸測的表現手法,如何才能將縱深方向的園林信息表達清楚?宋人畫師的答案是:將建筑和不會遮擋后部建筑的配景,同地面景觀與會影響建筑表達的植物,兩者分開,各自描繪。隨著這一問題的揭示,宋人繪本得以基本擺脫“大謬若此”[7]28-29的歷史評價。
宋人繪本中出現了許多宋代園林常見的處理手法,如樹池、簡約石凳、置石,以及“四庇懸山頂”①、竹柵圍墻等,皆可在宋代繪畫中找到相同或類似的表現形式。這說明該畫并非隨性發揮之作,至少存在真實的形式依據。
另外,畫作中存在許多真實建造的細節,如從西南側由西齋前引入弄水軒的流水及過水橋、釣魚庵中供坐憩的石凳、《記》中未述及之井亭與酴醾架、形式有別的原建與加建圍墻以及圖形化的藥畦布置等(圖1-2~1-7),這些生活化、現實化的構造進一步加強了圖像的可靠性。
由此,我們可以基本判定,宋人《畫司馬光獨樂園圖》是對獨樂園的軸測寫實再現,正因其地圖學價值而被妥善保存下來。不過,受到橫幅尺寸及畫師軸測技法的限制,圖面表達出現了部分妥協與失誤;而正是這些掩蓋了圖像本身的地圖屬性,導致了研究者對其價值認知的不足。
因此,以宋人繪本為參照,結合相關文本的仔細考察,我們就有機會導出司馬光獨樂園更為準確的復原平面。不過當務之急是還原出獨樂園的整體輪廓,從而為其內部平面復原提供一個相對準確的空間范圍,而這在之前常常受到忽略。
司馬光《記》中有載:“熙寧四年(1071年)迂叟始家洛。六年(1073年),買田二十畝(約1.13hm2)于尊賢坊北,辟以為園。[8]1377”(圖2)宋代洛陽城市格局沿襲自隋唐城制,雖受到唐末戰亂的破壞,但其基本格局尚未發生巨大改變[10],因此獨樂園的空間區位及整體尺度,可以隋唐洛陽城里坊遺址的考古勘察成果為基礎展開探討。
尊賢坊目前并未展開考古工作,但是履道坊、溫柔坊、恭安坊、寧人坊等遺址的考古發掘成果,能為我們理解洛陽里坊的空間尺度及結構提供相對翔實的一手資料。經考古研究發現,洛陽城的標準里坊具有大致相同的基本結構:“平面基本成方形,長寬三百步(約500m),四面坊墻,各于中部設重樓坊門,坊內十字街連接東西、南北坊門,并將里坊四等分。[11]”而溫柔坊和恭安坊的勘探結果,則導向了一種“坊內十字街把里坊四等分,橫街又把坊十二等分”[11]的結構,其中每小份再三均分,則每塊宅基地折合唐代十畝(約0.56hm2)(圖3),“十畝之宅”符合中國古代傳統的割宅思想[11];同時,寧人坊的考古也導向了類似的空間結構[12]。那么,司馬光“買田二十畝”則極有可能是購置了同一曲②中2塊相鄰的“十畝之宅”,后又于宅地中劃出一區營造西齋[3],即獨樂園整體格局為“西宅東園”。
然而,關于獨樂園在尊賢坊中的具體區位,司馬光本人的詩文并無明示。但其得意門生劉安世(1048—1125)曾言“老先生(司馬光)于國子監之側得營地,創獨樂園”[13]374,而從景祐元年(1034年)開始,洛陽國子監就正式以其名居于尊賢坊西側的陶化坊[14]。獨樂園與國子監分居不同里坊卻以“之側”言之,說明獨樂園應近尊賢坊西坊墻;而協助司馬光編撰《資治通鑒》的范祖禹(1041—1098)也在《春日有懷仆射相公洛陽園》中有“伊流繞舍西”[15]的描述,此處“伊流”指伊水渠,《唐兩京城坊考》中明確記述,伊水西支從尊賢坊西側經過[16](圖2),這進一步確認了獨樂園貼近西坊墻的方位特征。

圖2 獨樂園在洛陽城中的區位(作者改繪自參考文獻[1])
另外,宋代抗金名將宗澤(1060—1128)也曾造訪獨樂園,有《題獨樂園》云“鄙夫杖藜訪公隱”“地僻寧遭景華拓”[17],說明獨樂園應遠離繁華的十字街。司馬光本人亦有“吾廬奧且曲,退縮如晴蝸”[8]130的評價,自當據于西北隅最為合適(圖3)。

圖3 司馬光獨樂園用地推想圖(作者繪)
關于獨樂園中住宅和園林用地的占比,可以參考白居易(772—846)的《池上篇(并序)》和蘇軾(1037—1101)的《司馬君實獨樂園》?!笆€之宅,五畝之園”[18],白居易在描繪履道坊白氏宅園(北宋時有一半演變為張氏會隱園)時表達了自身對于宅園空間的理想規劃,即園林占宅地面積的一半。司馬光對白居易及其宅園頗為推崇,又曾多次造訪、留宿張氏會隱園[3]。以之推導司馬光的20畝宅地,則大概有10畝園林,其中又再辟一小半造屋作編書、聚會之用,余一大半,亦可謂“五畝”。蘇軾曾收到司馬光附有《獨樂園記》的書信,在回復中有詩云:“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野”[19]。雖然“五畝之園”常作為中小型私家園林的代稱,但本句理解為“中有‘五畝’園”也未嘗不可,這或許傳達了司馬光關于空間配置的基本意圖。
確定獨樂園整體輪廓和基本格局之后,便可以展開內部復原工作。采用圖式語言方法研究傳統圖像中的文化景觀,“對景觀的對象關系、特征、模式做出概括性、提煉性的表達和分析,可以尋找到傳統景觀的內在結構和空間關系”[20]。
《畫司馬光獨樂園圖》中描繪的園林場景空間結構關系明確,因而對獨樂園景觀空間的圖式語言再現可以還原到宋人的繪畫過程中去,從而把握畫師呈現于圖面之上的空間結構認知。同時,對繪畫過程的還原也有助于我們直面畫師遭遇的困難,并據此對圖面進行適當修正,以符合基本的空間建構原理。
司馬光曾作《獨樂園七題》(又稱《獨樂園七詠》),表達了獨樂園七景蘊含的典故與文化內涵,也傳達出了其本人對于獨樂園的分區認知。因此,本文以司馬光本人的分區為基礎,將空間關系密切的弄水軒和讀書堂合為一區,加上后來添建的西齋,共計七區,各自展開詳細的分析與圖式語言再現。
澆花亭區域靠近宋人繪本之中心,且幾乎不受其他景觀、建筑的遮擋,理應為作畫起始之處?!捌阅蠟榱鶛?,芍藥、牡丹、雜花,各居其二。每種止植兩本,識其名狀而已,不求多也。欄北為亭,命之曰‘澆花亭’”[8]1377。
宋畫中亭西有花架一處,亭南2處,兩者構造類似,但其上植物用墨不同,應是品種有別。亭西花架攀附植物有粗壯莖干,上覆以團狀描畫,似為花簇,其下有小徑穿越(圖1-4),應是酴醾架。司馬光《修酴醾架》中有言:“貧家不辨構堅木,縛竹立架擎酴醾……往來遂復廢此徑,舉頭礙冠行絓衣”[8]126,這與畫中描繪一致。而亭南花架,上覆以點狀描畫,似為葉,下部亦有小徑,其與花欄靠近,概為雜花;不過亭東的2處花欄尺寸巨大,可能是作為畫作伊始,畫師受近大遠小的透視影響而對尺度把握有誤;也因此,圖面空間只容下了這4處花欄。
另外,宋畫中澆花亭靠近酴醾架,居于西側,這就意味著花欄更靠近該區域的中心。這或許也是《記》中言“(采藥)圃南為六欄”[8]1377而非“圃南為亭”的緣故,司馬光是在暗示與采藥圃形成空間關系的是花欄而非澆花亭。
宋畫中另有一井亭,《記》中未載而畫中有繪。不過,其在畫面中位于弄水軒東南,然井亭是園丁呂直以游客所得之錢自行建造[13]374,必不敢據于前庭;另外,設置井亭為便于汲水,唯有澆花亭區域不近池沼或水渠,取水有難。再仔細觀察圖面還能發現,酴醾架南側有一線稿痕跡與井亭寶頂輪廓相像,且此處小徑有轉折(圖1-4),推測為井亭真實之所在;畫師受畫面空間限制,又為完整表達井亭全貌,因而將其挪至附近。
關于獨樂園園林區域的主入口,大部分復原圖將其開設在弄水軒前。然而,據范祖禹《和樂庵記》載,司馬光與張氏四兄弟十分交好,獨樂園之地也買在張氏會隱園西北方向,后來為便于張氏往來獨樂園,甚至“又鑿園之東南墉為門,開徑以待子京之昆弟”[21]卷36。這也說明獨樂園園林部分本無直接對外出入口,后來才在東南角辟一門,所以其應當對著花欄區域。而《元城語錄解》中也記載獨樂園園丁呂直“有草屋兩間,在園門側”[13]374,該草屋顯然不可能位于弄水軒前,而這也進一步確認了園林區域的出入口位置。
弄水軒在澆花亭西側,圖像在井亭之后,應是第二步描繪之處,弄水軒后即為讀書堂?!捌渲袨樘?,聚書五千卷,命之曰‘讀書堂’。堂南有屋一區,引水北流,貫宇下,中央為沼,方深各三尺。疏水為五派,注沼中,若虎爪;自沼北伏流出北階,懸注庭下,若象鼻;自是分為二渠,繞庭四隅,會于西北而出,命之曰‘弄水軒’”[8]1377。
宋畫中所繪之弄水軒常被誤視作“臺下設東西兩階”[3]的房屋,然東西階制度從南北朝時期開始就逐漸被摒棄[22],唐宋時已幾乎不見。再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東西兩“階”實為2座不同建筑的入口;西側并非臺階,而是一座過水橋跨于引水水渠之上(圖1-2),這與獨樂園從伊水引水的方向相同(圖3)。水渠通至弄水軒下,為軒內的虎爪泉與方沼提供水源。隨著弄水軒和西側建筑的脫開,讀書堂西側房屋也得以分離,共同組成一個相對獨立的西側院落。
另外,弄水軒前有2株喬木植于樹池中,其與建筑及其前方小徑的空間關系存在錯誤(圖1-2),推測是井亭的侵入導致了前部畫面的整體西移,即兩樹池應位于弄水軒前對稱布置,而圍墻則分隔了弄水軒與西側院落。
弄水軒北側為讀書堂,南北建筑之間存在一定高差,由此形成“狀若象鼻”的跌水,水繞庭四周之后由西北角流出。這些細節受建筑和前景樹的遮擋而未做表達。
經前文分析得到的西側院落即是西齋。相對于其他區域的壘墻,這一院落的圍墻采用的是相對簡易的竹柵(圖1-5),這也從側面說明這一區域是后期加建的產物。在最后一進院落的西側圍合有一處小院,院中一株茂盛的喬木格外醒目;而此院與園林主體脫開,偏居西側,極易被忽視。司馬光《夏日西齋書事》中的“榴花映葉未全開,槐影沉沉雨勢來。小院地偏人不到,滿庭鳥跡印蒼苔”[8]145,近乎為此畫面的直接描繪。
另外,司馬光還在西齋中“闕地避煩暑”“頗與營窟類”[8]107,司馬光將其稱為“涼洞”。涼洞空間不大,“寬者容一席,狹者分三支”[8]113,所以在功能上“詎堪接賓宴,適足供兒嬉”[8]113。這也暗示此處理論上具有接待賓客的可能,以此推測涼洞位于第二進院落中。
繼讀書堂和西齋之后作畫,宋人便立刻面臨剩余空間無法完整表達釣魚庵和種竹齋全部景觀信息的問題。經過權衡之后(又或許是早有計劃),種竹齋和釣魚庵主體由于其與南側建筑之間存在的特定空間關系而必須繪制在讀書堂后方,而其余部分只能同井亭的處理一樣另尋他處?!罢颖睓M屋六楹,厚其墉茨,以御烈日。開戶東出,南北軒牖以延涼飔,前后多植美竹,為清暑之所,命之曰‘種竹齋’”[8]1377。
宋人繪本中的種竹齋南面開滿窗以納涼風,東面開有一扇近乎滿跨的大門,門上設有2個門環,前有兩到三級臺階,并與小徑相連,通向南面和東面(圖1-6),這與《記》中描述完全相符。種竹齋背后以零星竹葉暗示北側竹林,而南側竹子則為避免遮擋建筑而在此省略了。
畫中所繪種竹齋為“六列五間”,而《記》中所載為“橫屋六楹”。《說文解字》中解釋道:“楹,柱也”[23]弟六上,古漢語中以名詞作量詞的手法十分常見,且唐宋時偶數開間已很少見。因此“六楹”理解為“六列”即“五間”更為恰當。
在讀書堂與種竹齋之間,應是池沼和釣魚庵。“堂北為沼,中央有島,島上植竹,圓若玉玦,圍三丈,攬結其杪,如漁人之廬,命之曰‘釣魚庵’”[8]1377。
不過,在圖面對應位置,只見左右2叢竹子及中間所夾的一個草廬般的空間,內部還放置有2個石凳(圖1-3),應是供垂釣時坐憩用。至于池沼、小島以及池北竹林的表現,則利用了幾何形采藥圃橫向收縮所擠壓出的右上角圖面空間。
在這被分離出來的區域中繪有一小島,周圍水生植物,與《園中書事二絕》中的“芳洲晚日鮮,曲岸新雨好”[8]124相符;而小島的置入使圓形池沼呈現玉玦狀,這提示我們可以重新解讀關于“圓若玉玦”的描述。在《記》中,“圍三丈”即周長三丈(約10m),直徑約為3.2m,應指小島無疑,然“圓若玉玦”者為何?當今學者一般認為是“島”,然而島為玉玦形會破壞小島的活動便利性。那么,原文或許可理解為“(沼水)圓若玉玦,(水)圍三丈(之島)”,這就與宋人繪本十分相符了。而島中心一棵直立樹干,或為攬結竹梢之用。
同時,若水面要呈現玉玦之形,則小島與池沼尺寸相去不能太遠。目前的諸多復原圖中北側都為大沼,然池沼之大并無依據,大抵是在假定獨樂園正方形或縱向長形輪廓的基礎上,為占滿整個園林的進深而刻意為之。不過,本文上節內容已重新定義了獨樂園的整體輪廓,這也使其園林部分布局更為集約,更符合李格非對其“卑小不可與他園班”[2]14的評價。
采藥圃位于種竹齋東側、澆花亭北側,它與其他區域相對脫離,因此將其置于后期表現也在情理之中?!罢訓|治地為百有二十畦,雜蒔草藥,辨其名物而揭之。畦北植竹,方若棋局,徑一丈,屈其杪,交相掩以為屋。植竹于其前,夾道如步廊,皆以蔓藥覆之,四周植木藥為藩援,命之曰‘采藥圃’”[8]1377。
幾何形的采藥圃經橫向壓縮,為原處在釣魚庵處的地面景觀提供了充足的畫面表現空間。通過藥畦與西側種竹齋、讀書堂的位置對應關系,將藥畦還原為正方形,就會發現這一區域所占空間極大。不過范純仁(1027—1101)的《同張伯常會君實南園》中確有“畦廣容栽藥”[24]卷4之句,是少有的描繪獨樂園中空間之大的文字。
在采藥圃中,竹子被設置在一丈(約3.3m)見方的棋盤格中,通過四角4棵竹子竹梢的相互搭接,塑造出了一個休憩空間。其構造中“屈其杪”的“屈”字值得注意;相較于釣魚庵將竹梢相“攬結”的做法,“屈”字強調竹子莖干之有力,這也說明2處竹子存在差異。不過,采藥圃和北側棋盤竹并未出現在畫面中,是較大的疏漏。但是,宋畫中種竹齋有小徑向東連至采藥圃,澆花亭區域的小路也延伸至畫面東側邊界,由此可以構想采藥圃應是處在一個回環小徑的交匯節點上。
而對宋人繪本中的藥畦數量進行統計,又會發現驚人的巧合。這個倒“U”形布局的藥畦,每邊寬有4畦,南北12行③,東西15列,總計124畦(圖1-7);而采藥圃的夾道上覆蔓藥,說明其有大概率處在藥畦之間,居中布置占4畦,則余120畦,與《記》相符。若非親眼所見,這種特殊的布局方式實難想象。
另外,藥畦中部空地上布有石凳,說明了其活動、休憩屬性;而南側一置石作為采藥圃對景,同時塑造了區域的視覺焦點,弱化了場地的空曠感受,渾然天成,應是園中自有之設計。
見山臺的位置由于無資料明示,因而爭議最大,而現有的復原研究大都將其置于園林西北角?!奥宄蔷嗌讲贿h,而林薄茂密,常若不得見,乃于園中筑臺,構屋其上,以望萬安、軒轅,至于太室,命之曰‘見山臺’”[8]1377。
作為如此重要的區域,卻未出現在宋人繪本中,實在令人詫異。然而,一個猜想或許能作出解釋,即該繪本乃畫師于見山臺之上依實景所繪,所以自然不見臺,意即見山臺位于園林東南角。
諸多證據可佐證這一點。首先,獨樂園流水由南向北且中有高差,可知地勢南高北低;既想筑臺見山,必擇高處。萬山、軒轅和太室(嵩山東峰)位于洛陽東南方,而《洛陽名園記》中載見山臺“高不過尋丈”[2]14,若位于獨樂園西北角,人的視線恐怕連讀書堂屋頂都難以飛越。另外,范祖禹《春日有懷仆射相公洛陽園》中的“闕塞當門外,伊流繞舍西”[15]為這一猜想提供了更為充分的證據。此處“闕塞”并非實指“伊闕”,而是用龍門的山水要素附和獨樂園的空間結構,即獨樂園門一側為高地,園西側為伊水。
通過還原畫師作畫的思維過程,并結合獨樂園相關文本的仔細考察可以發現,這幅《畫司馬光獨樂園圖》不僅再現了諸多不同文本對獨樂園的書寫,而且呈現出許多生活化、構造化的細節;除作畫過程中的部分妥協和少量失誤之外,這幾乎可以視作司馬光獨樂園的軸測空間再現。于是,結合前述7個分區的具體分析,我們得以復原出獨樂園更為準確的平面(圖4)。

圖4 獨樂園圖式語言分析及復原圖(作者繪)
結合獨樂園相關文本表述及平面復原圖的直觀再現,可以發現其空間結構及細部處理存在諸多獨到之處。
獨樂園園林部分大致可分三路:中路以建筑為主體,結合水景與小島的設置,形成一條嚴整的軸線序列;東路以采藥圃、藥畦和花欄為核心景觀,亦強化出軸線感;西路則為前后三進、帶地下涼洞的西齋??梢娙方砸暂S線控制園林景觀的組織,這種結構模式在中國現存的傳統園林中幾乎已不復再見;即使直線形水岸和幾何地形是宋代園林常用的處理手法[25],卻也未見這種大規模的幾何勝景出現于任何畫作或實體遺跡之中。它們透露出強烈的儒家思想和理學氣息,同時也反映出司馬光本人嚴謹自持的個人品性。
在獨樂園中,釣魚庵和采藥圃并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建筑,但司馬光的《獨樂園七題》為其注入了高尚的道德情操。后來,這一特殊構造被明代吳寬(1435—1504)借鑒,設為棗樹相結的“樹屋”,后又見于蘇州拙政園中以4棵檜樹所造的“得真亭”等,這些“檜柏亭”都體現出了園主隱逸的個人性追求[26]。直至當代,這一模式還在彰顯其魅力,不過其中的隱逸思想逐漸轉變為一種公共性的營造(圖5)。

圖5 從隱逸到公共的自然性空間(5-1為明·仇英《獨樂園圖》局部,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5-2為明·文徵明《拙政園三十一景圖·得真亭》,蘇州博物館藏;5-3為竹林劇場,引自https://www.gooood.cn/bamboo-theatre-by-dna.htm)
另外,獨樂園弄水軒實在是將水“弄”得別有趣味。司馬光有詩云:“結亭侵水際,揮弄消永日。洗硯可抄詩,泛觴宜促膝”[8]116,范純仁亦有“弄水衣襟濕,遵流酒盞徐”[24]卷4之句,這說明弄水軒處既能納涼,又可流觴賦詩。然而,弄水軒內外并無曲水④,如何流觴?事實上,“流觴”作為一項對自然偶然性之利用的活動類型,并不一定拘泥于特定的“曲水”形式;弄水軒中的虎爪泉“疏水為五派”[8]1377,同樣能夠為不確定方向的流觴提供必要條件(圖6)。這種“分水流觴”可謂是司馬光基于對“自然”的理解而進行的再創造,具有深厚的文化內涵。

圖6 弄水軒“分水流觴”活動及其山水意向(6-1作者繪;6-2為明·文徵明《蘭亭修禊圖》局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另外,司馬光本人對下雨天在弄水軒中的投壺活動也有描述:“喜君午際來,涼雨正紛泊。呼奴掃南軒,壺席謹量度。軒前紅薇開,壺下鳴泉落”[8]123,此處詩人還自注道:“虎爪泉上覆之以版,每投壺,板上設榻繞之,榻去壺各二矢半。[8]123”而“壺席謹量度”則可對應司馬光發明的“投壺新格”:“壺去席二箭半。箭十有二枚,長二尺有四寸(約0.8m)”[8]1346,即人距離壺2m左右,這也進一步驗證了“中央為沼,方深各三尺(約1m)”[8]1377的準確性。另“壺下鳴泉落”一句強化了整個活動空間的象征意境,自然山水中的水閣之感呼之欲出(圖7)。

圖7 弄水軒投壺賭酒活動及其山水意向(7-1作者繪;7-2為宋·佚名《納涼觀瀑圖》局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獨樂園中的理水還巧妙利用了場地高差。在虎爪泉與方沼之間設有跌水,營造出極具特色的聲景觀;后向北流出,經一小缺口至更低標高,水柱如象鼻,別有一番趣味,最后繞庭一周由西北流出匯入北側玉玦形池沼。在此過程中,流水與建筑、人的活動產生了密切聯系,它塑造了情趣、活化了空間,并為其注入了象征內涵。
正是這些從整體布局到細部處理中展現出的造園智慧,使獨樂園成為中國傳統文人園中的一朵奇葩,進而在中國園林史中占有了重要地位。
有關宋代繪畫的一則軼事可以作為本文研究發端的呼應:宋代趙大亨的扇面畫《荔院閑眠圖》就曾因觀察有誤而被錯定名為“薇亭小憩圖”。而對宋人《畫司馬光獨樂園圖》的重新考察,即發現了這一圖像被外表所掩蓋的地圖價值。對這幅司馬光獨樂園軸測寫實畫的再發現,能夠將獨樂園的平面復原研究從單純的文本想象中抽離開來,也避免了大部分建筑及景觀形式的主觀臆測或對類似圖像無可奈何的參照,這使得重新復原的空間格局更具有可信力,而未來有關獨樂園營造的理念和思想基礎研究也能更進一步展開。
根據本文的研究,獨樂園遺址極有可能位于洛陽市洛龍區安樂鎮軍屯村西南側民居之下,這意味著獨樂園目前難以展開考古發掘工作,因此本文通過圖像及文獻資料完成的復原就顯得尤為重要。不過,隨著未來城市和技術的發展變化,可能為考古工作提供新的便利,屆時有望進一步展開驗證。
致謝:感謝東南大學建筑學院費移山老師對本文的修改提供的寶貴建議。
注釋:
① “四庇懸山頂”的做法是指在懸山頂的山墻面增加斜庇,使得建筑正面看是懸山,側面看類似歇山,傅伯星先生在《宋畫中的南宋建筑》中將其稱為“四庇懸山頂”,這種做法在宋畫中十分常見。② 關于“曲”并無準確定義,有時指坊中小街,本文據《北里志》記載的唐長安城內“平康里入北門,東回三曲,即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錚錚者,多在南曲、中曲;其循墻一曲,卑屑妓所居”,將“曲”視作東西向橫街之間的用地。
③ 東邊寬為5畦,長度方向受前景植物影響在12畦基礎上有多繪,似為誤作,否則藥畦不對稱,不合嚴謹的幾何邏輯。
④ 一些研究為了附和弄水軒流觴之功能,在弄水軒外增加曲水或水沼,然而在《獨樂園記》中對理水有著十分細致的描寫,如有曲水或水沼,斷不會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