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宕
1
這年春天,勤勤媽梅珍生病,赤腳醫生阿大讓她吃中藥。勤勤就天天給她媽煎藥。
這天,沒等湯藥潽開(溢出來),勤勤就揭了藥罐頭的蓋子,擱在口上,讓口沿處隙開一條縫,然后走開了。走開之前,她沒忘記再往灶下添一把硬柴。可能就是這一把硬柴闖了大禍——勤勤回家時,她家的小屋著火了,火舌正從小屋的門縫里、天窗上往外躥。她止步在小屋前,心里產生一股虛幻感,好像見到了不真切的事情。一股灼燙的熱浪撲來,她從虛幻感中醒轉,奔跑起來。她是聰明的,沒有朝小屋里跑,而是哇哇大叫著跑向田頭。正在田里干活的大人們看到了她,看到她在不遠處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大人們估計她家里出事了,紛紛扔下手中干活的家什。
不過,來時已晚。當田里的人趕到著火現場時,火勢已蔓延到了勤勤家的三間正屋。正屋上的木料在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盡管晚了,可從田頭趕過來的人還是紛紛投入到了救火的行列中,提桶、腳桶、面盆……凡是能尋到的盛水家什,都用上了。屋后的河浜遠,屋角的水井近,兩個地方卻都擠滿了人,只見提桶和腳桶在相磕,人與人在相撞。一片忙亂中,勤勤家的三間正屋在不斷發出“嗤嗤嗤”的“吃水”聲,那是火在“吃水”,也是水在“吃火”,可一切努力都沒用了——最終,水把大家面前的火都“吃”完,勤勤家的三間正屋也變成了黑黢黢的殘垣斷壁。與幾間正屋一起與大火消失的,還有梅珍一家多年來攢的銅鈿。
勤勤不清楚她媽得的是啥病,可她清楚,當她家被燒成殘垣斷壁后,梅珍的病卻一下子好了,身體似乎重新變得硬朗,開始忙前忙后地幫著勤勤舅舅張羅造房子的事——著火后的第二天,勤勤舅舅根富就叫來了泥水牽頭人,打算給她家造房子。
勤勤爸與她媽相反,火災使他一下子委頓下來,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也像是那場火把他整個人烘酥了,看上去,他那軟綿綿的身子都不太立得穩。造房子的事不能指望他了,可后來,也沒有指望上根富。在根富付出了勞力,又貼上了自家的部分錢財后,已經砌好墻體的房子沒法上梁蓋瓦了,沒工錢付給泥水作頭和木工作頭了。
停工了幾天,梅珍覺得在村里丟不起臉,開始四處借鈔票,可四處碰壁。有一天,看樣子是下了一個決心,梅珍咬著嘴唇對勤勤說:“你,到龐涇的勇興那里去一趟……”
2
梅珍是讓勤勤去問勇興借鈔票。
到了龐涇,勤勤先去了舅舅家,舅舅家里一個人也沒有。她就一個人往勇興家走去。勇興家的門開著,她一步跨進勇興家的門檻。客堂里不見勇興,她就“阿叔、阿叔”地輕聲叫喚。很快,勇興從間壁墻上的門洞里出來,愣一下,伸手想抱勤勤,可又猛然發現勤勤已經長大,就縮回了雙手,還后退一步。
勇興說:“越長越像你媽了!”
勇興再退一步,看著勤勤,又說:“你就是年輕時候的梅珍啊。”
勤勤細聲說出來這里的目的。不曉得為啥,一路上,勤勤一直在擔憂,擔憂勇興不肯借鈔票給她家。想不到勇興很爽快地答應了,說待會兒勤勤走時就給。說著,他就一把拉住勤勤,說有吃屑(零食)要給小侄女嘗嘗。
勇興把勤勤引進廂房,到一只螺鈿式玻璃櫥前。他打開櫥門,拉開抽屜,摸出幾顆大白兔奶糖。奶糖玻璃紙在發光,光線投射到了勤勤的眼睛里。
在龐涇,勇興最有權勢,可在把奶糖遞給勤勤時,他卻根本不像龐涇大隊的大隊長,他目光柔和,彎腰曲背,臉上還堆著討好的笑。他一共遞給勤勤四粒大白兔奶糖,自己手上留了一粒。他剝去手上那粒糖的玻璃紙,然后,他的手往勤勤面前伸去。
勤勤的舌頭底下一下子濕漉漉的了,她嘴里還提前甜了,一粒糖像是已經進了她的嘴巴里。勇興笑了,他把手放到勤勤的頭頂上,輕輕撫動。
勇興說:“阿叔還有吃屑要給你。”
玻璃櫥的旁邊有一只黃堅榆方角柜,柜上蹲一只金耳的小花瓷罐,柜下的地上,還有一只黃紅的蟠桃式瓷罐。勇興把手伸向瓷罐口,從瓷罐里摸出一條云片糕來。云片糕的紅色包裝紙已被撕裂開一條狹長的口子,一股蓬松、香甜的味道從這條口子里飄了出來,鉆進勤勤的鼻孔里。她翕動鼻翼,覺得香甜的味道繼續在那口子里飄出來,很快彌漫在房間里。
勇興把云片糕遞向勤勤,勤勤卻沒有伸手。
見勤勤沒有伸手接云片糕,勇興嘿嘿笑了兩聲,說:“你也懂客氣了!”
勇興彎下腰,右手伸進柜下那只蟠桃式瓷罐的罐口,又摸出一包油紙包著的東西。
“柿餅。等會兒你拿走。”他又說。
他展開油紙,把那條云片糕也裹在了里頭,然后把油紙包放到柜子的上面,那只瓷罐的旁邊。
勤勤嘴巴里的大白兔奶糖已融化了大半,她一口把剩余部分咽了下去,對勇興說:“我要回去了。”
勇興讓她不要急,還示意她坐到一旁的一只竹椅子上。
勤勤不坐,可她也不曉得接下來該怎么辦了,她就站在離方角柜兩三步遠的地方,樣子局促。她看著勇興,眼神似乎在懇求著勇興什么。
勇興也站在離柜子兩三步遠的地方,臉色突然有點異樣。他似乎想朝前跨,又好像很難跨越離勤勤兩三步遠的這段距離,臉上,那份艱難掙扎的神情愈加明顯。他喃喃而語:“梅珍……”
勇興跨前一步,伸手。勤勤叫起來。
勇興醒過來,縮回手。這下,輪到他有點局促了,他要掩飾,說:“你大了,小侄女,你不是小時候的你了。你坐。”
他指指勤勤身邊的竹椅子。可勤勤沒有坐下來。
他又說:“你坐。怎么不坐?怎么也像你媽一樣犟頭犟腦的?”
勤勤突然流淚了,說:“我要回了。”
勇興突然目光放亮,聽到自己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他感到這聲音不像是他自己發出的。
他猛地抱起勤勤,往壁腳邊的木榻走去。這次,勤勤似乎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當她的身體一挨上榻板,就像遭了灼燒一般,渾身一顫,然后掙扎起來。
勇興的臉上則呈現出如夢初醒般的神情,忙說:“對不起,把你當成當年的梅珍了。”
勇興要勤勤等一歇,然后,他快速地往廂房外走。返回時,勇興手里拿著用申報紙(老上海人把報紙稱為申報紙)包著的一小包東西,遞給勤勤,說:“帶給你媽吧。”
勇興又說:“不多。除了你媽,不要對人講起。”
3
勤勤過分留意了勇興話里的“不多”兩字,就沒留意他后面半句話。回轉的路上,“不多”兩個字讓她心里犯嘀咕:“不多”是多少?她十分擔心申報紙里的數目達不到她媽想要的數目,這樣,她家的房子還是上不了梁、蓋不了瓦。不過,事實證明勤勤的擔心是多余的,申報紙里的數目就是她媽想借的數目。勤勤到家后,她媽在展開申報紙時,她看到她媽的嘴角露出了笑意,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閃動,潮濕而明亮。勤勤禁不住開口:“對嗎?”
梅珍的拇指在舌尖上蘸一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數起了手中的鈔票。
梅珍說:“對的。”
勤勤舒一口氣,看一眼梅珍嘴角上的微笑,然后走開,走向屋子后面的一片小竹林。
惠林在竹林里砍竹子,她不曉得她爸砍下那幾棵細細的青皮竹子派啥用場。見她走近,他直起腰身,舉手揩一下額頭。砍幾棵細竹子,他的額頭上就出汗了,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看來一場大火“燒”傷了他的元氣啊。看著他臉上愁苦的表情,勤勤想讓他開心,又一時不曉得怎樣讓他開心。有一只小鳥在竹林邊的一棵苦楝樹上飛起,發出一串明麗的叫聲,好像就是這串叫聲提醒了她,讓她心里亮堂一下,她曉得怎么讓他高興了。
勤勤說:“造房子的鈔票有啦。”
他的眼睛亮了亮,原本扭結在一道的眉頭也舒展了。不過隨即,他的眉頭又扭結起來,說:“你說啥?”
勤勤重復一遍自己剛說過的話。她說完后,惠林似乎還在聆聽,她就舔舔嘴唇,又說:“是媽讓我去問勇興阿叔借的。”
怕惠林不曉得勇興阿叔是誰似的,勤勤補充道:“是龐涇的勇興阿叔。”
惠林看著她,想講啥,又終究沒有講,低下頭,目光像是在地上尋找啥。
梅珍做事利索,當天就找到泥水作頭海榮,付清了拖欠的工鈿,還預付了接下來的工鈿。然后,她去了一次木工作頭炳元家,在那里,她碰到了阿戇媽紅琴。
紅琴盯著梅珍,用驚訝的語氣說:“你怎么成這個模樣了?”
炳元的左眼(他的右眼由于長久瞇縫,看上去只是一條縫了,據說已看不清東西)這時也注視起梅珍來。他覺得眼前的梅珍確實變了個人樣子。本來,在紅琴開口前,他也發現梅珍變了人樣子的,他只是不大敢確信——平時,他都不大敢確信自己的所見,除了在做木工活時。或許正是因為在做木工活時,自家看得精準、浪費了太多眼力,他平時的所見就顯得模糊了,讓他心里沒深淺了。可當紅琴說“你怎么成這個人樣子了”時,他發覺自己沒有看錯,梅珍確實變了,一段時間不見,這個橫涇人眼里的漂亮女人確實變了個人樣子。
此刻的梅珍頭發像亂柴窠,衣褲大了一殼,袖口和褲管在晃蕩。她面孔上的肉也落了不少,讓她變得癟嘴癟腮了。人一瘦,就會黑,臉色一黑,她的雙眼倒顯得很亮,里面似乎還在發出兩點火苗樣的幽光。
紅琴把一只手放在梅珍的肩胛上,說:“梅珍,你要讓阿大給你開點補藥的。”
讓赤腳醫生阿大開點補藥,就是讓她開點健脾暖胃、除濕祛寒的草藥,這些,在自家家的房子著火前,梅珍都吃過,也正是因為吃草藥的原因,她家才著火的。
梅珍看著紅琴,看著這個和她一道長大、后來又一道嫁到這里來的女人,搖搖頭。紅琴眼睛里的憐憫神色加重,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梅珍身上,是放在了腰間,這樣,她等于半抱著梅珍。
紅琴說:“不吃補藥,就要躺下。看你就要被風吹倒的樣子,一定要躺下。沒鈔票抓藥的人病了就只能躺下,床是半個醫啊。”
梅珍嘴角一扭,突然哭了。
她邊哭邊說:“我家房子都沒有了,哪有床?我現在是困在地上的,臭蟲、百腳也在地上,夜里還有四腳蛇爬到我身上呢。”
炳元的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梅珍,說:“快了,快了。”
紅琴說:“快了,快了,只要屋頂一蓋,臭蟲、百腳就跑啦。”
梅珍停止哭,告辭出門。
吃夜飯時,跟往常一樣,勤勤爸惠林蹲在角落里,獨自埋頭喝番芋粥。他沒有坐到吃飯臺上。這張吃飯臺實際上只是一塊榆木板,是勤勤舅舅根富為他們家簡單制作的,沒有刨,沒有漆,只是在木板的四個角上鉆了四個榫眼,再用幾根木條支起了它。梅珍、勤勤、勤勤的弟弟紅崗就圍著它喝番芋粥,桌上放著一盆醬瓜。這時,天還沒晚,夕陽透過薄薄的云層照下來,在墻體上折一下,落在了壁角里,惠林就蹲在這金黃色的一塊夕陽里喝粥。喝到半中,他站起來,走近吃飯臺,伸筷子搛了一根醬瓜,醬瓜上一滴醬汁滴在了紅崗的頭頂上,紅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梅珍則嘰咕一聲:“當心。”
這些情景,和以前吃夜飯時的情景沒有差別。晚飯后,勤勤也與往常一樣,去屋后的灘涂石上洗碗,隨后,她就靜靜地去困覺了——她與她爸媽分別困在兩間屋子里。這兩間屋子現在還都沒有起屋頂,天好的時候,她爸媽就不再在墻壁間扯油毛氈,他們以天為被了。
勤勤躺到一張老布床單上,床單下面的稻草一陣窸窣作響。平常,紅崗與她困一道,可這天晚上他野外頭去了,她就一個人仰面躺著。天光還亮,只是天上的云朵變黑了,黑云的邊緣卻鑲上了一道白亮的邊,鑲邊黑云在天上不斷地移動,一朵黑云飄走,即刻又有一朵黑云出現在勤勤的頭頂上方。通過黑云,勤勤“看到”了外面的風,風很大,可躺著的勤勤卻感覺不到風的存在。因為“看到”了很大的風,勤勤立刻感到了身上的溫暖,感到了沒有屋頂的家的溫暖。有家的感覺就是好。以前的家有屋頂,勤勤困覺時“看不到”外面的風,現在的家沒有屋頂,讓她“看到”了外面的風,也讓她體會到了一種特別的溫暖。她不僅身體感到溫暖,心里更感到了溫暖——從這一點上來說,家里的房子暫時沒有屋頂也不只是壞事,至少讓她通過“風”,感覺到了家的溫暖、家的可貴。反過來,感覺到了家的溫暖、家的可貴后,也更讓她盼望著自家家的屋頂早點蓋好。正因為心里有了這個盼望,接下來發生的那件事對她的打擊是巨大的。
勤勤聽到隔壁傳來了她爸被壓抑著的吼聲。是的,她沒有聽錯,盡管被壓抑著,可她可以肯定,她聽到的不是她爸的呼嚕聲,是吼聲。她沒有動,身體似乎已僵直,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兩只耳朵上。
惠林在隔壁繼續低吼:“你去借!去問這個畜生借!”
她聽到她媽的嘴里像是含上了一團什么,在發出一種怪異的聲音,既像在拼命吞咽,又像在使勁吐出。
勤勤直起上身。隔壁又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摔打聲。摔打聲消失后,惠林的低吼聲又響起。
勤勤迅速地站起來,往前沖,雙腳卻很快僵立在了間壁墻的門洞前。眼前,是一個讓她目瞪口呆的場景:她爸媽在地上翻滾,相互撕扯。盡管室內的光線已經暗淡下來,可勤勤還是看到了她媽臉上的血跡。
勤勤尖叫一聲,身子幾乎是彈射到了她爸媽的身邊。她狠命地把她爸從她媽身上拉起來。
4
和海榮說好的開工日子到了,可不見一個泥水匠過來。本來,勤勤也不曉得她家重新開工的這個日子,是海榮告訴了她——天,她和小英一道去海亮的油坊里碰到了海榮。
油坊其實也就是一個毛竹棚、一塊小場地。平時,海亮就在小場地上榨油,他在烏桕的種仁里榨,把榨出來的青油放進一只青缸里。勤勤和小英到油坊時,海亮正在用一把長柄木勺刮缸底,他抬起了頭,用抱歉的口吻說:“沒有了,先把腳腳頭(剩余物)倒給你們?”他示意小英拿起他腳跟頭的一只豁口大碗,然后,“呼”地一聲提起青缸,把青缸仄轉來,缸口往下,殘存在缸底的青油線一樣從缸口流出來,小英端著那只豁口碗在底下接。小英只接了大半碗的青油。她回頭看看勤勤,眼睛里露出歉意,好像缸里沒有了青油是她的錯。
青缸里的青油沒有了,海亮就開始現榨。現榨時,吊在毛竹棚外枸骨樹上的撞砧往地上一個圓木做成的圓筒形槽子撞去,撞砧沒有直接撞擊烏桕的種仁,撞擊的是一個插入木塊之間的楔形木塊。很快,隨著木塊對種仁的不斷擠壓,青油就從槽底部的一個小孔里流出來。海亮榨出的青油既能食用,又能防銹。冬閑前,好多村里人都會讓這種油在所有的農具上滾一遍,這種油結成的油膜使農具看上去又光又亮。
勤勤和小英拎起拷好的青油,要離開榨油坊,海榮走了過來。不過,他很快在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然后笑著示意勤勤上前,似乎有悄悄話要跟她說。勤勤遲疑著往前走,走到海榮身邊。
海榮還笑著,可這笑已經變味,帶著譏諷。
海榮說:“你爸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海榮又說:“你爸把你媽付給我的工鈿又討轉去了!”
勤勤回頭看看小英。小英站在十幾步遠的地方,完全能夠聽見海榮的話,不曉得海榮為啥要讓勤勤走到他身邊。
勤勤說:“阿叔,你別瞎說。”
勤勤又回頭看一眼小英。小英似乎不關心這邊的對話,正別轉著臉,看身體左側的橫涇河。清亮的水面上,有一只水百歌在盤旋、鳴叫。似乎在小英聽來,它的婉轉鳴叫比海榮和勤勤的講話聲動聽多了。
海榮說:“我怎么瞎說?我海榮從娘胎里鉆出來時,就不打算做一個瞎說的人。”
勤勤說:“娘胎里鉆出來時,你就有想法啦?”
海榮說:“我這話只是在表明態度。”
海榮又說:“收進的鈔票哪能再拿出來,這不是在自家大腿上挖塊肉嗎?可整個橫涇就我這樣做了!我只當惠林發神經病了,對一個發了神經病的人,你能怎么樣?本來,我已經跟梅珍講好明天進場,來你家上梁、蓋屋頂的。”
說著,海榮又笑了,笑里卻沒有了那份譏諷。看著這笑,勤勤心里不能確定海榮的話是真是假。或許,海榮仍把她看作一個小孩,在騙她呢。不少村里人有這樣的習慣,就是喜歡跟小孩開玩笑,用一些編出來的事或人來嚇小孩,讓他(她)傷心、擔憂、懼怕甚至討饒。大人呢,好像就在孩子的擔憂、懼怕甚至討饒中得到了快樂、討到了便宜。現在,海榮笑了,還笑出了聲,勤勤不曉得自己的臉上是否已露出了傷心、擔憂的神色。很有可能已經露出了,盡管她吃不準心里正在涌動的那種情緒是否就是傷心、擔憂。
可當勤勤從海榮身邊走開時,她覺得海榮不像是在嚇她。再說她也大了,已經過了被大人嚇的年齡了。這樣一想,她的心里頓時涌上了一股濕濕的涼涼的東西,她感到這是真切的傷心和擔憂了。不過她還是在心里祈愿這是海榮在嚇她。她重新邁步時,心里在說:我還沒有長大,海榮阿叔是在嚇我呢。
可第二天,海榮的話就被證實了。第二天一早,勤勤看到她媽梅珍來到了場角上,開始在一只鐵鍋里燒水。她把硬柴往鐵鍋底下添,一抹朝陽照過來,把她嘴角上的一縷微笑照得晶亮。那晶亮是對生活重新拾起的信心和希望。在燒水的過程中,這信心和希望一直掛在梅珍的嘴角上,在她燒好水開始忙別的事情時,它們還掛在她的嘴角上。
可這被陽光照亮的信心和希望慢慢暗淡下來,最后消失——海榮久久不來。鐵鍋里的水重新涼了,梅珍又燒開了一潽,可還是沒有一個泥水匠來到勤勤家的場角上。
梅珍在鐵鍋邊轉臉四顧一下,對站在一邊的勤勤說:“你在家待著,我出去一下。”
勤勤曉得她媽要上海榮家的門了。勤勤也轉臉四顧了一下,她爸和她弟弟都不在家,她不曉得在這種骨節眼上她阿爸去哪里了。而按理講,泥水匠來了,她的舅舅也要來幫的。可他們現在都不在,她相信,只要泥水匠們一來,他們就會出現——今天,勤勤竟忘記了昨天在油坊里碰到海榮的事,等她再記起海榮說過的話,時間差不多已到了中午時分,她爸媽也回家了。
梅珍先回家。她在家門前看到勤勤后,沒有搭理,直接走進了客堂。幾乎同時,勤勤看到她爸出現在了場角上,然后也徑直走進客堂。直到這時,勤勤才記起海榮在油坊里對她講過的那些話,可是,她的眼睛還繼續看著場角,好像泥水匠們即將出現在那里。
看了一歇,她聽到客堂里傳來了她媽的尖叫聲。她轉身,一步跨到了客堂門檻邊。她看到她媽撲在了她爸身上,雙手在撕扯。她媽嘴里仍在發出叫聲,叫聲卻低沉了下來,嗓子好像一下子啞了、沙了,發出的叫聲急促而渾濁。
惠林背靠磚墻,身上的藍布外罩已被梅珍撕破,絳紫色的胸脯露了出來,上面幾道交扭在一起的指甲印血紅、醒目。
惠林聽任梅珍推搡、撕扯。很快,他倆都倒在了地上。
勤勤看出來了,這次是梅珍在尋斤頭(挑事端)。可讓她奇怪的是,惠林即便倒在地上,也不還手,只是抵抗。他在梅珍身下伸出手臂來,試圖抱住梅珍,可梅珍不讓他抱,揮舞著雙手,在他臉上亂抓亂摸。
勤勤沖上去,拼命拉她媽。本來,梅珍喉嚨口已不再發出聲音,可被勤勤一拉,喉嚨口重新發出了沙啞的聲音,這聲音像是被勤勤拉出的,它不是叫聲,是“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喘息片刻,梅珍再次叫嚷:“你不是人!我也不管了!一家門(全家人)后半生都困露天!”
梅珍立起來。惠林也立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血印子。勤勤的耳朵邊再次響起海榮昨天對她說過的話。
勤勤咂摸了一下嘴巴,想對梅珍說啥,可還沒等她出聲,梅珍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嗚嗚嗚地哭起來。
海榮確實沒有騙她啊,只是這時候,勤勤還不曉得她爸在討回工鈿后立刻去了勇興那里。她爸,已經把她從勇興那里借來的鈔票重新還給了勇興——又過了一天,當勤勤曉得了這事后,心里就涌上了一股真切的恨意。她覺得自家在勇興那里的努力都白費了。伴隨著心頭的那股恨意,一股屈辱感也在她的心頭滋長。盡管她已記不得當時在勇興家時自家心里是否感覺到了屈辱,可現在,當她得知自家曾經的努力都白費了時,一股受辱的感覺真切地涌上了她的心頭。她覺得讓她受辱的,不是勇興,是她爸惠林。因此,她恨她爸,可除了恨,她又能做啥呢?誰讓她恨的是她爸呢?她的恨,表現出來,就是不跟惠林講話,還有,她想再去一次勇興家。她對她媽說:“我再去拿轉來。”
梅珍搖頭,然后臉色淡淡地去了屋后的菜地上。
勤勤卻聽從了自己的話,向勇興家出發了。走到半道,她放慢腳步,最后在一棵楓樹邊站定,她爸的臉出現在了她的腦幕上。其實,一路走來時,她爸媽的臉以及勇興的臉就已在她腦幕上交替出現了,后來,更多出現的是她爸的臉。這張臉上帶著血印子,眉頭皺著,似要鎖住濃濃的愁緒,不讓它們在臉上擴散開來;嘴巴閉著,似要把自己心里的話緊緊關閉住,不讓它們跑出來;雙眼里,有著霧一樣的東西,看上去濕濕的,卻不是淚水。后來,勤勤感覺到這霧一樣的東西是一份凄楚,再后來,她覺得那份凄楚從她爸眼睛里擴散到了整張臉上。她“看”著她爸臉上的凄楚,放慢了腳步,在那棵楓樹邊立定。
勤勤不想去找勇興了,不想再去問他要回鈔票了,盡管她認為她是有把握從勇興手里拿回鈔票的。
站在楓樹下,勤勤開始想象他爸去還鈔票時的情景,想象她爸和勇興見面時的情景——實際上,勇興、梅珍、惠林,他們三人之間以前到底發生過啥故事,她一點也不曉得,她沒聽說過他們之間有過啥故事,或許,在她能聽懂啥的時候,這故事已經被時間的泥土徹底埋去了。可現在,他們家的一場大火卻在這些泥土上撕開了一個口子,讓這個故事露出了它隱隱約約的面目,盡管她看得還不是很真切,卻已迷迷糊糊感受到了她爸在這個故事中是怎樣一個角色。
勤勤已有了一些人生經歷,憑著這些經歷,她再次試圖“看”清發生在勇興、梅珍、惠林之間的故事,“看”的結果是,她覺得她爸把鈔票還給勇興是對的,她覺得即使她家永遠沒有屋頂,也不能問勇興借鈔票。這時,原本留存在她心里的那股恨意轉移到了勇興身上,她開始恨勇興。她覺得勇興的鈔票不干凈。
勤勤還覺得,她媽是因為在別的地方借不到鈔票,走投無路了,才想到勇興的。她原本也不想去問勇興去借的——她讓勤勤去借,而不是自己親手去借,就說明了這一點。
勤勤的目光盯著楓樹的樹干,她看清了樹干上樹皮的紋理,也“看”清了那個故事的本質——那也是她家的一場“火”,發生在她還不能記事或是還沒有她的時候。這“火”同樣給她爸、她媽造成了傷害,給她爸造成的傷害更大。因為“看”清了那故事的本質,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種異樣的光澤,那是初步洞悉了世態炎涼后,眼睛里才會有的光澤。
5
又過了一天,中午時分,勤勤路過木工作頭炳元家的場角。紅琴看到了她。紅琴的一只腳已經跨進炳元家門檻,重新縮了回來,她還像是要掩飾啥似的低下了頭。不過,她很快又抬起了頭,臉上堆上笑,向勤勤招手說:“過來,過來,嬸娘有話跟你說。”
勤勤的臉上也露出微笑,走近紅琴。紅琴把手伸向勤勤的胸脯,勤勤快速避開。
紅琴說:“勤勤已經是大姑娘啦。”
勤勤的面孔紅了紅。
“嬸娘有啥事嗎?”
“有,我就是要跟你說件事啊。那天路過你家門口,看你提著一桶井水,在用腰用力了,你在用腰提水了,腰一扭一扭的……”
炳元家里傳出咳嗽聲,可他家的客堂里還是空空的,不見一人。勤勤把目光從客堂里轉回,說:“你要說啥呢?”
紅琴左右看看,像是想跟勤勤密謀啥,壓低聲音說:“你,有人家了嗎?”
勤勤看著紅琴,不吱聲。
紅琴又說:“難道還沒有人來你家提親?”
勤勤又紅了紅臉,再次朝炳元家的客堂里看看,說:“沒有別的事,那我走了?”
紅琴就一把拉住了勤勤的手,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勤勤說:“沒人來提親。”
“這不可能。”紅琴仍拉著勤勤的手,“這怎么可能?你現在長得就像以前的梅珍,她像你這樣大的時候,家里的門檻都被踏平了。”
“她是她,我是我。”
勤勤把手從紅琴的手中抽出來,可紅琴卻再次抓住它,臉上露出討好的笑,說:“去里頭坐一歇,嬸娘還有話跟你說。”
“就在這里說吧。”
“我家阿戇和你一道長大的,你覺得他聰明嗎?我看沒人比他聰明了,和他一樣年紀的人,我看誰能在井里做得出‘冰水’?他還想在冷天種西瓜,讓我在冷天吃西瓜呢。”
紅琴又說:“這么聰明的人哪里找?”
勤勤終于從紅琴的話里聽出了一層特別的意思,她說:“你沒有別的事,那我真的走了。”
這一次,勤勤不僅用力抽回了手,還立刻扭轉身體,快速走離紅琴。紅琴追上來,說:“等一歇來我家吃糯米湯團。”
勤勤拐進一條弄堂。在弄堂的中間,她回頭,沒有見到紅琴跟進來,就放慢腳步。走出弄堂時,她又回頭,仍舊沒有見到紅琴。這次回頭,勤勤看到屋角上的瓦老爺正神氣活現地看著她。瓦老爺的眼睛是嵌進面部的兩顆玻璃彈子,反射著陽光,顯得那么炯炯有神,這炯炯有神的雙目里似乎還有一份譏諷的神色,在譏諷勤勤的“家無片瓦”。勤勤不敢和瓦老爺過多對視,匆忙回過頭來,走離弄堂口。
紅琴沒跟勤勤進弄堂,卻跟勤勤進了她家——傍晚時分,當勤勤回家時,幾乎是前腳后跟,紅琴來到了她家。
紅琴提著一只蓋著方巾的竹籃,像一名“背籃頭人”——橫涇人把提著籃頭販賣粗鹽、臭皂等家用品的人稱作“背籃頭人”。可紅琴怎么是走巷串戶的“背籃頭人”呢?她是專門背著籃頭來勤勤家的。在勤勤家,她抬頭朝“屋頂”看看,看到的只是一大塊鉛灰色的天空,臉上就露出一種異樣的神色,像微笑,更像是痛惜。她低頭揭去籃頭上的方巾,從籃頭里取出兩只搪瓷碗,里頭分別盛著塌餅、蜆肉。她把搪瓷碗放到了勤勤家的吃飯臺上。
梅珍說:“你這是做啥?”
紅琴說:“多燒的,一道嘗嘗味道。”
梅珍看著紅琴這個從小一道長大的小姊妹,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說:“用不著的。”
紅琴的手還在籃頭里摸索,片刻間,從里頭摸出了一個紙包。捏著紙包,紅琴左右看看,目光似在尋找誰,像要把紙包交給這個人。很快,她收回目光,展開手頭的紙包。一沓鈔票展露在梅珍面前。
紅琴說:“快點去請海榮來吧。”
梅珍看著紅琴,不認得她了。在梅珍面前,紅琴突然變成了自家的親姊妹,甚至比親姊妹還要親,這個變化來得太猛,梅珍有點不能適應。
紅琴說:“你不要這么看我,這樣看我,難道是在懷疑我送來的塌餅有毒,我送來的鈔票是假?”
“瞎講啥。”
梅珍伸出手來,放在紅琴的肩胛上,輕輕撫摸幾下,說不出話來了。
紅琴把鈔票放到了那張矮矮的吃飯臺上,也把籃頭放到了上面。
梅珍的眼睛濕潤了,她想起小時候的一些情景。小時候,梅珍家是“獵戶”,她爸喜歡打鳥,她家也就常分一些燒好的鳥肉給隔壁鄰舍。有一年春天,幾乎每隔幾天,梅珍就要端上一只大碗走到紅琴家。至今,梅珍還回憶得起大碗里散發出的茴香和姜蔥的香氣。每次去紅琴家前,梅珍都要在灶頭前先吃上幾口鳥肉,免得一路上嘴巴里流饞唾,禁不住吃掉碗里的鳥肉。本地多黃雀,那段時間,她爸打來的也都是黃雀。她媽燒煮它們也花費了很多心思。先在滾水里給黃雀去毛去鐵砂粒——她爸的土槍是自制的,用鐵砂打鳥,被打下的鳥身上就嵌滿了兩細小的砂粒。取砂粒前,她媽總是用一把小剪刀在鳥肉上剪開一個又一個的小口子,有時甚至都把鳥肉剪碎了。梅珍家里有一只專門燒鳥的鐵鍋,她媽取好鐵砂,就把鳥放進里面,里面的菜籽油已用大火燒熱,放進去的鳥被煸炒一分鐘后,加入少量土燒酒、姜、醬油、白糖,再加清水燉煮15分鐘左右,它們就熟爛了,灶頭間里也飄滿香氣了。梅珍記得她媽還有另外一種燒鳥的方法,她給鳥去除皮毛、砂粒和內臟后,洗凈晾干,然后用鹽、味精、花椒面腌制兩個鐘頭,再油炸。油炸后的鳥肉又有一種特別的風味,香甜、脆嫩……那年春天,梅珍給紅琴家送去的,基本上是這種油炸的黃雀肉。出門前,梅珍媽常會跟她嘰咕一聲:“紅琴家苦惱,給她家送去吧。”當時,紅琴媽病倒在了床上,而她七十多歲的爺爺奶奶也都癱瘓在床。一家門有三人都躺到了床上,只留下紅琴和她五歲的弟弟還能走動,而已過世了的紅琴爸可能正在天上無望地注視著被他拋下的家人。時間正值春頭臘底,“春頭臘底,萬病復發”,“春頭臘底,青黃不接”,所以,當梅珍端著一只大碗即將邁出家門口時,她媽有時還會叫住她,從灶頭間里拿出幾個煮熟的芋艿,或者從披棚里拿出幾個儲存了一個冬天的番芋,讓梅珍與鳥肉一道送去。這樣,梅珍在走向紅琴家時,常常會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籃頭。
當時的那個籃頭,其實就是許多年之后紅琴手里的這個籃頭啊!梅珍相信,紅琴提著塌餅、蜆肉和鈔票,是來還情了。梅珍似乎再一次聞到了她家灶頭間里飄散出的鳥肉香甜,也回憶起了年少時候的一份美好。
吸溜了一下鼻子,梅珍要紅琴坐。
可紅琴說她要走了,還說她今天這樣做,并不是想讓梅珍感謝她,并不是有目的的啊,她心里是清楚的,她家阿戇是攀不上勤勤的。
梅珍放在紅琴肩胛上的手立刻僵硬了,她想拿下來,可覺得這手不聽自家了,她拿不下來。她的嘴唇抖動幾下,想說啥,卻一下子說不出來,腦子里則再次浮現出以往的一些有關紅琴的情景。小時候,紅琴習慣說反話,比如,她覺得別人的衣裳好看,嘴巴里卻會說它難看;她想頭(覬覦)別人的東西了,也會說自己不稀罕這東西。
梅珍認為,這次,紅琴又跟她小時候一樣了,成了一個說反話的人了。毫無疑問,紅琴今天來是有目的的,因為她說了沒有目的。這個目的,不是來還那份“鳥肉情”啊……
梅珍的手終于從紅琴的肩胛上拿下了,說:“說哪里去了?是我家攀不上你家啊。”
梅珍想不到自家也說了一句反話。像是要掩飾這句反話,她抬頭看看她家房子上方的天空,又轉臉看看房子四壁,再次開口:“我家差不多是住露天的人家啊,你家不嫌棄我家蠻好了!”
話音剛落,梅珍心頭就一驚:自家說的是一句真話啊,說的時候,自家心頭充滿了一股自卑的情緒。
梅珍心里突然悲涼如水。著火后,家里造房困難,家里人就被人看低了,不值鈿了,紅琴也有了那樣的想頭,勤勤這樣如花似月的姑娘只能配戇大了,而且梅珍居然還作踐自家,說出了“你家不嫌棄我家蠻好了”這樣的話,這句話其實就是說“你家阿戇不嫌棄我家勤勤蠻好了”。梅珍突然想哭。她家房子被燒時,她沒有哭;為了那筆從勇興處借來的鈔票和惠林相打時,她沒有哭;現在,她卻想哭了。
她哭著蹲下身子。
這次是紅琴把手放在梅珍肩胛上了,紅琴似乎有點慌,說:“怎么啦?我講錯啥了?”
紅琴的手在梅珍肩胛上輕輕撫動起來,繼續說:“不要傷心。要講傷心,我比你更該傷心。”
紅琴咽一口唾沫,像是想把下面要說的話咽下去,可她很快又開口:“我家阿戇那么聰明,卻一直被人看輕。不過,看輕他的人里,有幾個比他聰明的?要說傷心,我是不是該比你更傷心?”
梅珍停止了哭,看著紅琴。在梅珍的淚光里,紅琴臉上浮現著真誠的表情。再一次,梅珍想起惠林問泥水作頭討還鈔票的事。她想,這種事,連阿戇這樣的人都不會做,惠林卻做了,這說明啥?說明惠林的腦子不比阿戇正常多少。不,相比阿戇,惠林倒是個腦子壞了的人,一個十足的戇大!梅珍咽一口酸澀的唾沫,覺得紅琴盡管有時喜歡說反話,可她說的大部分話,還是在理的正話。對,誰說阿戇是戇大?是戇大,為啥沒有在熬藥時把自家的房子給燒了?是戇大,為啥不會做出這樣的戇事:事情還沒有辦妥,卻把借來的鈔票還掉了。如果這樣的人是戇大,那么她寧愿跟戇大生活在一道,寧愿家里人都是戇大。跟戇大過日子太平,戇大不會自作聰明、節外生枝,不會胡攪蠻纏、惹是生非,只會安靜地與你過太平日子。
梅珍說:“一樣嫁到這里來,你比我過得好。”
紅琴說:“我們過得都好!有啥不順心,都是暫時的!走路還絆,吃飯還噎,人活一世,總有不順的辰光。”
紅琴的話像一把熨斗,在梅珍心頭快速熨過。梅珍的眼睛里再次泛出感激的神情。她看著紅琴,看著這個小時候的姊妹淘,覺得自己心上的褶皺被完全熨平了,上面似乎還流動著一股暖意。她抓住紅琴的手,說:“紅琴……”
“還缺,再開口。”
“有了,馬上還你。”
“不急。”
“今后要我做啥,盡管說。我要對勤勤這個死貨色講一聲,天底下哪有比阿戇更加叫人心里踏實的小伙子?”
6
當天夜里,梅珍甩手給了自家一個耳光。在床上,她回憶著紅琴下午與她見面時的情景,惱恨自己最后說了那句話。她心里很難受,覺得自家的腦子壞了,在紅琴帶來的幾張鈔票面前,自家變憨了,也變成了憨大。
梅珍蹬開身上沉重而又潮濕的被子,坐了起來。惠林困在另一條被頭里,依舊沉睡著。剛才她側身甩自己耳光時,惠林翻了個身,梅珍以為他要醒了,想不到他又打起了呼嚕。看來,白天田里干活讓他累了,在他翻身時,梅珍似乎還聽到了他的骨節在發出鳴叫。她抬頭,看到天上月明星稀,一朵白云棉絮一樣掛在她的頭頂上。隔壁,紅崗和勤勤也在發出一粗一細的兩道鼾聲,粗的是紅崗的鼾聲,細的是勤勤的鼾聲。平時,他們吵架時的聲音也是一粗一細的,可自從家里著火后,他們像是突然懂事了,不吵了。梅珍記起了他倆很久以前的一次爭吵,當時,她覺得那次爭吵很好笑,現在,她覺得不好笑了。當時,不曉得是啥人引出了一個話題,說勤勤越長越好看,長大后一定能嫁城鎮人,吃商品糧。想不到勤勤盡管年紀還很小,聽了這話后,居然顯出一副很受用的樣子。一旁的紅崗不高興了,大聲道:“我不讓你出嫁,你啥人都不能嫁。”勤勤也不高興了:“關你啥事?我就是要嫁城鎮人!”紅崗說:“你要嫁人也要嫁給我。”勤勤說:“我不嫁給你,我不嫁在自家屋里,我要嫁出去。”紅崗說:“我不讓你嫁出去!”紅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旁邊的人卻都笑起來。
梅珍突然有了紅崗當時一樣的心緒,一種要與勤勤針鋒相對的心緒。她心里也似乎響起了爭辯聲,好像勤勤就在她的面前“犟頭捩腦”,嚷著說要跟阿戇好。梅珍咬咬牙,又松開,說:“我就是不讓!”想不到這句話從她松開了的牙關里沖了出來。她嚇了一跳,好在一旁的惠林仍在發出呼嚕聲。
沖出梅珍牙關的那句話,就是梅珍此刻在心里做出的決定,一旦做出這個決定,梅珍的心緒就平靜下來。她重新躺下,蓋上被頭。
第二天一早,踏著霜露,梅珍來到了紅琴家。她對正在披棚里的紅琴說:“塌餅、蜆肉我留下,鈔票還你。對了,我還給你帶來了一塊方格料作……”
紅琴瞪圓了眼睛,說:“鈔票我收下,料作你拿回去。”
梅珍轉臉四顧,似乎想在一披棚的雜物中尋找啥,卻看到一條四腳蛇在一副連枷邊快速游過,鉆進了一只栲栳的底部。一股陰冷在她的肚腹部爬過。
梅珍吸口氣,卻沒吱聲,一低頭,跨出紅琴家的披棚。走到紅琴家場角邊的一道水溝邊時,梅珍真想把手中的那塊方格料作扔進去。她看到水溝里浮著一層鴨毛,中間還有幾縷血絲在閃亮。梅珍的腹部再一次爬過一股陰冷,她的手抖動了一下,終究沒有把料作扔進水溝里。她又看一眼水溝中的那些鴨毛,似乎聞到了一股鴨肉香味,心里有了一股自卑感。許多年以前,是她帶著香氣撲鼻的鳥肉去紅琴家,如今,紅琴家倒開始沾葷帶腥,還給她家送來了塌餅和蜆肉。
梅珍心頭有一種世事無常、乾坤顛倒的感覺。她咽一口唾沫,在水溝邊轉過身來,卻一腳踏在了紅琴腳上。
此時,紅琴的面部表情居然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她滿臉堆笑,說:“你在發啥呆?”
梅珍的臉色紅了,好像剛才自己的心理活動被紅琴看到了一般。梅珍一低頭,想從紅琴的身邊走過,卻被紅琴一把拉住。
紅琴說:“不要急著回去,我還有話跟你說。”
她臉上仍堆著笑,又說:“有些話我剛才忘記跟你說了。”
梅珍停住腳步,目光從紅琴的臉上轉開。紅琴卻不開口了。梅珍就又起步。紅琴跟上,把手里蜷攏著的鈔票塞到梅珍手里,說:“你先問問你家惠林,再決定這鈔票該不該還我。”
許多橫涇人曉得惠林還勇興鈔票的事,還曉得是從泥水作頭那里討回后還的。
梅珍舔舔嘴唇,把鈔票塞回到紅琴手里,說:“你這里,是我想還的,不關他事。”
“你還是先問問他,看他犯忌不?”紅琴說著,又把鈔票塞進梅珍手里。
“他犯忌不犯忌,跟我沒關系。”
“他如果犯忌,就讓他立刻還我吧。”
“我家的事,樣樣式式都由他做主?你給我家定的規矩?這鈔票,我先犯忌了。”梅珍說罷,重新把手中的鈔票塞回紅琴手里。她火了,她想到了惠林還鈔票的事,一想起這件事,她就火出乒乓(光火)。他能還,她就不能還?
紅琴似乎不會生氣了,臉上還是堆著笑,說:“不要跟鈔票過不去。”
說是這么說,紅琴心里還是覺得這不是鈔票的事。誰真會跟鈔票過不去?是在跟別的東西過不去呢。這東西或許明眼是看不到的,這東西讓人把鈔票當作“出氣筒”了。
梅珍終于往前走了。紅琴看了一會兒梅珍的背影,搖搖頭。
7
在往家里走時,梅珍心里有點懊惱。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紅琴說不定就是來還多年前的“鳥肉情”的,她根本沒有想過要讓兩家的孩子有啥牽連。她說到阿戇和勤勤,只是在隨口嚼一句戲話,她嚼戲話,是為了讓梅珍心情輕松點。誰都曉得,沒有一個四處借鈔票的人心情不是沉重的。
梅珍覺得自家是誤會紅琴了。即便沒有誤會,她也完全可以不用多想,到時把鈔票還給紅琴就可以了,甚至可以多還一些。她想回轉去,可感到腳步很重。她有點恨自己,那種恨與對惠林的恨有一點相似,有一種酸澀在里頭。
她恨自己怎么還在想頭紅琴的鈔票。她用手捩一下大腿,大腿上的疼痛似乎讓她醒了過來:紅琴的鈔票還是不能借——她已經原諒惠林了,也已經懂了,不是每一種鈔票都能借的,有一種鈔票,再難,也不能借。這么一想,她覺得自己盡管可能誤會了紅琴,不過,只要紅琴挑起了那個話頭,不管它是正話還是反話,是一句戲話還是一句正經話,梅珍就不能拿這鈔票。
梅珍記得在她小時候,她爺爺有一次對她說:“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是啥?銅鈿(爺爺一直把鈔票說成銅鈿)。可最好的東西也是最難拿到手里的,如果輕易拿到了,那肯定在哪里有問題了,要當心。”
梅珍笑了,她不曉得,她還紅琴鈔票是不是受了爺爺那句話的影響,不過她曉得,盡管惠林沒有聽說過那句話,可對鈔票,他一定與她爺爺有同樣的看法。這么一想,梅珍不但原諒了惠林,在心里,也對他產生了一股從未有過的親近感。惠林和爺爺是一樣的人,所以,她與惠林成為一家人,也是注定了的啊。
晚上,待勤勤和紅崗去了隔壁,梅珍感到像有好多話要對惠林說,卻又一時說不出啥。一歇后,她想起了一件有關紅琴的事。這件事發生在她還沒有出嫁時,所以她平時不大想起,可現在卻突然想起了。這事與惠林也有關。其實,這事也不是梅珍親身經歷的,是她聽人說起的,不過不知為啥,每當想起這事,有關它的場景就像她親眼所見。是的,就像她親身經歷了那些場景——
梅珍出嫁前一年的一個冬日里,紅琴先出嫁了。載著紅琴的婚船拐進橫涇河后不久,櫓繃斷了。搖櫓的人在船艄一屁股坐下,在船頭撐竹篙的人卻繼續撐竹篙,沒讓婚船停下。船頭的人撐了一陣,終于不高興了,隔著船艙與坐在船艄上的搖櫓人吵起來。搖櫓人說:“我又不是故意讓櫓繃斷的。”撐篙人說:“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行船吧?”搖櫓人說:“你總不能讓我搖沒有繃繩的櫓吧?你一定要我搖,我就搖。”搖櫓的人站起來。撐篙人說:“那我們調,你來撐,我來搖。”聽了撐篙人的話,搖櫓人臉上的表情居然緩和了,用平靜的語氣說:“你撐到邊上,撐到惠林家的灘涂石邊,我去他家拿根繃繩,他家的繃繩是用糯稻草絞的,結實。”撐篙人說:“快要到新相公家了,要那么結實的繃繩做啥?”撐篙人似乎一時還不能拋開先前的情緒,不過語氣也緩和下來,聽從了搖櫓人的話,一點竹篙,船頭就靠上了惠林家的灘涂石。搖櫓人幾乎用腳尖走過了船舷,然后一步跨上灘涂石。緊接著,一個伴娘攙著新娘的手從船艙里出來了,兩人也跨到了灘涂石上。撐篙的人叫起來:“你們怎么也上岸?”他好像急了,好像在要急于表明這一點:他是受東家之托去接新娘子的,新娘子如果接不回去,他怎么向東家交代?伴娘轉過頭來,說:“我們上一次岸,很快回來。”走在她們前面的搖櫓人側轉頭來,看著漲紅了臉的伴娘,懂了,說:“跟我走。”
后來,村里人都曉得了發生在橫涇的這一樁事:紅琴出嫁當天,先跨進的人家不是要娶她的阿林家,是惠林家。她到惠林家并不是不想嫁給阿林想嫁給惠林,更不是想與搖櫓人一起去拿櫓繃繩,她進惠林家是因為內急。
和梅珍成家后,惠林從沒在梅珍面前主動講過這樁事,而梅珍也沒問過他。可不知為啥,梅珍卻能清晰地看到當時的一些場景。嫁到橫涇多年后,針對發生在她家和紅琴家的一些事情,有時,她會思考它們發生的緣由。
當時,進了惠林家的馬桶間后,紅琴卻久久不出來,似乎不想從里頭出來了。搖櫓的人拿著櫓繃繩早就走到了河邊。等在馬桶間門外的伴娘急了,她也想上馬桶的,她開始拍打馬桶間的木門。惠林媽上前,也拍了幾下木門,然后把耳朵貼上去。一歇后,惠林媽轉臉,對伴娘說,她在里頭哭。伴娘聽后立刻轉身往屋外跑,跑到了西面的一片竹林里,一頭鉆了進去。
這邊,紅琴繼續在馬桶間里哭,惠林媽就在門外說:“孩子,你在家還沒有哭完?你哭完了,出嫁的路上就要開開心心啊。”
紅琴打了個嗝,哭聲響了。
惠林媽說:“你不能在我家哭啊,你這樣哭,要哭掉我家好運的啊。”
這時候,惠林走到了門邊,拍著木門說:“喂喂,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把船上的人都哭上來了。”
惠林媽轉過頭來,看看她身后的人,突然心里有些擔憂。她對身后的人說:“,你們要做證啊,是新娘子自家上門的,她來做啥,你們也是曉得的。”
有人馬上接嘴:“我們怎么曉得?我們只曉得她進了你們家就不愿出來了。”
惠林媽急了,說:“這么講不作興,我們以前也不認得新娘子,誰曉得她做啥偏來我家上馬桶。”
有人看著那個又上岸了的搖櫓人,笑著說:“都怪你。”
搖櫓人臉上原先有過的匆忙和緊張神色已蕩然無存,他也笑著說:“我看新娘子是認得惠林的。”
惠林也笑了,他認為他媽想多了,在嚇自己。他說:“我看干脆讓她在里頭哭個夠吧,她的哭總歸有個盡頭。”
惠林話音剛落,想不到紅琴停止了哭,可是馬桶間的門閂還是沒有打開。惠林媽的右手搭在木門上,說:“妹妹,你開門,我家不是你娘家啊,你要早點上路,阿林家等急了……”
有人在惠林媽的背后開口:“你做反了,有人還在別人家娶親時攔路呢,截下新娘子敲東家竹杠呢。”
惠林媽的手在木門上僵硬了一下,她的眼睛亮了亮,覺得自家是昏了頭。阿林家怎么會怪她家?笑話。看來惠林是講對了,應該讓她在這里哭個夠。新娘子的哭怎么會哭掉她家的好運呢?新娘子的哭是在哭她自家,哭自家的第二次“投胎”呢。孩子剛從娘胎里出來也哭,這是哭自己的第一次投胎。
待在馬桶間里的新娘子卻突然不哭了,也不肯從里頭出來。這讓惠林媽犯難了,也困惑了:即便是存心要攔住新娘子,也該是她來把新娘子鎖在里頭啊,而不是新娘子自家把自家反閂在里頭。
惠林媽咽一口唾沫,說:“你再不出來,我要把你鎖在里頭了。”聽上去,這話是矛盾的,可實際上是惠林媽聽從了剛才那個人的話,開始糾正自己的做法了。是的,都是半路上攔住新娘子敲東家竹杠的,哪有勸新娘子快上路的?
惠林媽看一眼門搭子上那把開著的小銅鎖,右手正要伸上去,想不到面前的木門突然開了,紅琴出來了,她紅腫著眼睛向人群看一眼,然后低著頭往人縫里走。
惠林媽的手轉個向,伸向新娘子,似乎想拉住她,嘴巴里發出一聲“咦”,像是一聲悠長的疑問。
8
說實在的,有了出嫁途中發生的那一樁事,多年來,比起村里別的人,紅琴對惠林,心里總是多一點啥。到底是啥,她也講不清。后來,小姐妹梅珍進了惠林家的門,她對惠林和惠林家,心里更是有了一份莫名的親近感。現在,就是心里對惠林多出的這一點啥和那份莫名的親近感,讓她又向惠林家邁出了腳步。
惠林一個人在家。紅琴對惠林說:“我出嫁的第一天,先進了誰家的門?”
惠林說:“可你最后也沒有真正進我家的門呀。”
“可至少說明我跟你家是有緣的啊。”
說著,紅琴把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布袋遞給惠林,又說,“這次,這緣要我一定幫一下你和梅珍。”
惠林的目光落在布袋上,說:“啥?”
“借給你們的,快點把房子造好吧。不能再讓一家人風吹雨淋了。”
惠林的樣子有點慌促,他接過小布袋,可眼睛里似乎有著一絲不相信的神情。
紅琴說:“你拉開小布袋上的拉鏈。”
惠林沒有拉,他把小布袋放到了身邊的桌子上,說:“難為紅琴了,謝謝,謝謝。”
紅琴把目光從惠林臉上移開,心里有點難受。紅琴的目光又移到了惠林臉上,說:“不能讓梅珍把它退給我啊。”
“她做啥要退你?”
“她賭氣,因為你退過鈔票,別人借你們的,她就都要退。”
紅琴笑出聲,惠林卻臉色尷尬,不過只瞬間工夫,他的臉色就恢復正常,臉上也露出笑。
惠林說:“她要退你,我也沒有辦法。”
“不行,你們誰也不能再作天作地了。”
遲疑片刻,紅琴又說:“不行,我得跟梅珍講一聲,她如果再發神經,啥人吃得消。她啥時回來?”
惠林說了一個地方,紅琴拔腿就過去了。待見了梅珍,紅琴一把拉住梅珍,說:“我對你沒啥要求。”
梅珍被紅琴嚇了一跳,抽回手。
紅琴又說:“我對你的要求就是,不要再發神經了。”
那張臉又浮現在紅琴面前,她發覺,在她心里,跟梅珍的這次交涉與上次交涉有點不一樣,這次是受人之托,自家心里怎么反倒有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感覺。這種感覺體現到了她的臉上,剛才是嚇了梅珍一下,現在讓梅珍似有所悟。
梅珍說:“萬一我真發神經病,想把勤勤嫁給阿戇呢?”
“這種神經病,你想發,我也阻止不了你。不過,我今朝是想讓你不要發上次那樣的神經病,快把房子造好吧。”
梅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紅琴的臉,確定紅琴今朝的話沒有一句是反話,她身上像是有一種急切,這急切顯然感染了梅珍。
梅珍說:“我,跟你是一道大起來的。”
“我,以前吃了好多你家的黃雀肉。”
“你沒有忘。”
“怎么會忘?鈔票我已經給惠林了。”
“房子造好,一有,我馬上就還。”
“不急。”
9
一個禮拜后,惠林在新房東墻角上立好一塊石敢當,心里對它叫一聲“石將軍”,然后默默禱告:從此后,你把我們家的霉運當掉,你守牢這個家……
梅珍突然回家了,她看惠林的目光有點閃爍。她跨進家門,見兩個孩子都不在家,就喊惠林,惠林就一步跨進家門。可梅珍的目光還是有點閃爍,她的目光在客堂里轉一圈,像在讀上梁那天貼在她家里的那幅紅紙黑字的對聯。上聯“立柱喜逢黃道日”貼在了客堂東墻的中柱上,下聯“上梁巧遇紫微星”貼在了客堂西墻的中柱上,橫批“福星高照”貼在了大梁正中。那天,上聯是由木工作頭貼的,下聯是由泥水作頭貼的,而橫批是東家夫婦惠林和梅珍一道貼的。
梅珍的目光終于落定在了惠林臉上,她說:“他們人呢?”
“不曉得野啥地方去了。”
梅珍咽一口唾沫,像要把下面的話咽了。
惠林說:“你有話,為啥講不出?”
“有啥講不出的,出嫁到現在,我沒有一句話想過瞞你。你把門關了。”
“用不著,一時半會兒,沒有人會來。”
“那我講了?”
“你講。”
梅珍掀動一下嘴皮,腦幕上浮現出惠林發瘋的樣子,這次,他發作的對象不是她,是紅琴了,他不能打紅琴,他只能對著紅琴大喊大叫,然后,他爬上自家新房子的屋頂,開始一片一片地揭瓦片,把瓦片往屋頂下扔,他看上去就是一個真真切切的癡子了,這個癡子充滿著破壞的力量,這力量卻讓梅珍有點著迷了。
惠林說:“你講呀,賣啥關子。”
“紅琴……紅琴她,想勤勤,想讓勤勤和她家阿戇軋朋友。”
“想得出!”
“大人不作數,如果勤勤看得中阿戇呢?”
“想得出!”
到了這天晚上,躺在床上時,惠林主動拾起了白天的這個話題,他好像心里有點氣憤。
他說:“紅琴腦子壞了,你腦子也進水了?”
“紅琴是開玩笑,我的腦子也沒有進水,也是在跟你開玩笑。”
惠林沒有接嘴。
“紅琴的玩笑講了很久,我下午本想告訴你的,是她講的另一句話,她說,她說她借我們的鈔票,是勇興讓她轉我們的。”
梅珍的周圍靜了片刻,很快,這靜被一片紅光籠罩,這紅光不是很亮,有點渾濁,霧團一樣氤氳開來,在變大的過程中,發出了聲響,那是瓦片在空中飛過時發出的聲響,那是瓦片在地上砰然碎裂時發出的聲響,那是一種讓梅珍不覺得恐怖卻感到震撼的力量。
這力量是惠林展示的,他已經不再萎靡,他展示了強悍的力量后,從梅珍身上翻下。而梅珍,被這力量撞擊后,熱汗涔涔,嬌喘吁吁。
以后很長一段,梅珍的腦幕上總是會時不時出現那樣一個景象:惠林站在屋頂上,在一片一片往下扔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