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華
埋葬父母的土地,是人生最難忘的故鄉。
——題記
1
“南河”是俗稱,因處在克孜烏英克鎮(一八五團部)以南,當地居民叫順了嘴,延續至今。其實,南河是額爾齊斯河出境的河段。
額爾齊斯河是我國唯一一條北冰洋水系的國際河流,也是新疆緯度最高的一大水系,支流庫依爾特河發源于阿爾泰山南坡,在鐵買克與另一條支流卡依爾特河匯合,始稱“額爾齊斯河”。流經富蘊、福海、阿勒泰、布爾津、哈巴河等5個縣市,進入今哈薩克斯坦的齋桑泊,然后穿過阿爾泰山西段山脈,在塞米巴拉金斯克流入西伯利亞南部平原,在俄羅斯的漢特土曼西斯克匯入鄂畢河,最后注入北冰洋的喀拉海。
額爾齊斯河全長4284公里,沿途接納了蘇普特河、庫爾特河、喀拉額爾齊斯河、喀依爾特河、薩爾布拉克河、克蘭河、阿拉哈克河、布爾津河、克依克拜河、薩爾吾林河、哈巴河、別列孜克河和阿拉克別克河等支流,到達南河時,水面寬闊,波濤洶涌,氣象萬千。
每年三月中下旬,隨著太陽回歸北半球的腳步加快,強勁的東南風和溫暖的熱氣流攜帶著阿爾泰山脈雪峰融化的雪水,沖開冰蓋,一路高歌,在南河盤旋、激蕩、翻滾……遠在下游的各類魚群嗅到河水的甘甜,喚醒生命的激情,從齋桑泊的草叢中騰挪而出,逆流而上,跨出國門,在南河寬廣的河流中尋找著愛情,繁衍著子女,延續著生命。
從這時起到五月中下旬,南河進入魚汛期,各類冷水魚爭先恐后到這里報到,根據各自喜好,或安營扎寨,或開辟天地,或打道回府……展千姿,擺百態,秀技能,拼實力,一時間,美麗的南河成了巴扎、廟會……這時,陸生動物敏銳地嗅到了難得佳肴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向這里匯聚,天上飛著魚鷹、斑鳩、烏鴉、喜鵲……地上走著赤狐、河貍、紫貂、水獺……水中游著水雞、麻鴨、大雁、天鵝……各種有名的無名的、知道的不知道的動物競相上場,參加這一年一度的美食盛宴。
這就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人類也來了。
哈巴河縣薩爾布拉克鎮玉什阿夏村的多尕特巖畫,刻畫在黑色的巖石上,這些巖畫的主角是人和動物:或靜立,或奔跑,或爭斗,或舞蹈,或狩獵……線條簡單,構圖生動,畫面質樸,是遠古時代游牧民族留給人類社會寶貴的文化遺產。
人類文明有兩種起步方式:狩獵和農耕。狩獵是追尋動物的足跡,動物的遷徙路徑就是獵人行動的方向;農耕是守候植物的果實,時令的變化規律就是農人勞作的目標。獵人的家在腳上,農人的家在地里;獵人在馴化動物中進步,農人在稼穡植物間發展……
兩種文明方式在歷史的時空中交往交流交融,共同推動著人類進步的車輪滾滾向前。
南河的存在早于人類對它的認知,這是事實,無可爭辯。
史載:唐朝時期,這條河流和這片土地屬于北庭都護府管轄,元朝時期,歸于別失八里行尚書省管理,到了清朝,由烏里雅蘇臺定邊左副將軍統領。民國十年(1921年),這里稱為哈巴河縣佐,1930年升格為縣,之后,隸屬于阿山行政區、阿山專區、阿勒泰專區和阿勒泰地區。
管轄、地名可以變更,土地搬不走,還是這片土地。
2
嚴格說,開發南河始于20世紀60年代初期。在此之前,只有冬天才有游牧民族在這里居住。大雪封山前,他們拉著帳篷、帶著家人、趕著牛羊來到南河河畔越冬,當地人稱這里為“冬窩子”。
1962年9月25日,在哈巴河縣躍進公社的基礎上成立了哈巴河邊防農場,兵團人屯墾戍邊的歷史使命從此拉開帷幕。1969年7月27日,兵團整編農牧團場番號,將哈巴河邊防農場更名為農十師一八五團。
從此,被譽為“西北第一團”的一八五團成了這片亙古荒原最忠實的守護者,一代又一代軍墾人的血液、信仰、精神……開始在這片土地上流淌。
1991年3月,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最初的感覺:邊遠、落后、閉塞……路已經到了盡頭,再往西走就是哈薩克斯坦的國土了。這里離最近的哈巴河縣城78公里。當時,沒有柏油路,也沒有路基,車輛行駛在戈壁、沙漠、荒原上,車輪滾過的地方就是道路。清晨從縣城出發,擦黑才到團部。
“小李子,一八五團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能在這里生活的人都是偉大的公民……”到一八五團的那天傍晚,聶玉成團長一邊遞給我一塊擰干的濕毛巾,一邊深情地介紹著,“寫寫他們吧,很多老軍墾來一八五團快三十年了,至今連哈巴河縣城都沒有去過啊……”聶團長的目光中帶著愧疚、無奈和期待……
三十年又過了,聶團長的話還時常在我耳邊回響……這片土地的故事還沒有老,應該讓更多的人知道這里曾經發生的故事……
在一八五團政治處工作那年我24歲,是團里的宣傳干事。坐在對面的是組織干事,叫曹春美。
1985年,曹春美考上了兵團財校,接到錄取通知書的同時,團里計劃在石河子農學院委培一批農學專業的大學生,她思來想去、斟酌再三最終選擇了委培生,因為她不愿意離開生她養她的這片土地。20世紀八九十年代,團場大學生比較稀缺,其實,她完全可以選擇留在大城市,然而,她毅然決然地又回到團場。她回來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完成一個未了的心愿:尋找父親的墓地。
她準備去上大學那天晚上,母親悄悄地告訴她一個秘密:她的親生父親叫杜西芳,是一八五團的第一個烈士,在航運隊執行任務時犧牲。
此前,從別人的只言片語中,她隱隱約約聽到一些關于烈士杜西芳的故事,那時的她沒有太在意,也沒有放在心上。如今,從母親的口中得知此事,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么可能呢?”眼淚瞬間奔涌而出,她跑進臥室,扯過被子蒙住腦袋,號啕大哭。
20歲的她很難接受這個事實。從小到大,養父一直寵著她,愛著她,家里好吃好喝的緊著她,好玩好穿的由著她……出門時,不是抱在懷里,就是背在肩上,讓多少同齡的孩子羨慕啊!如今,引以為豪、引以為傲、引以為榮的父親卻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猶如晴天霹靂,擊打著她脆弱的心靈,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冷靜下來,她對母親說:“我要給父親掃墓。”
3
哈巴河邊防農場成立之初,物資極度匱乏,沒有自給能力,糧油、蔬菜、肉禽、工具、百貨……都是從哈巴河縣、布爾津縣和師部北屯購買或調撥。
現在,北屯到一八五團只有240多公里,三四個小時的車程。當年根本就沒有路,駕駛員憑經驗辨別方向,穿沙丘、碾戈壁、蹚水洼、過泥地、越山嶺……遇到大雪封路,只能靠鏈軌拖拉機牽引而行,日行十里不奇怪。最困難的還是過河,橫在前方有4條大小河流:額爾齊斯河的布爾津河段有一座用木船連接的浮橋,勉強可以通車;布爾津河和哈巴河則靠木船擺渡,晃晃悠悠的,讓人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別列孜克河還是原始河流,過河時,要找淺灘、緩流、低岸的地方,蹚水過河,如果趕到洪水期,只能望河興嘆,沒有絲毫辦法;隆冬時節,河水結冰,過河車輛時常壓塌冰蓋,等待救援……
1963年春,農十師首任師長張立長一行人經過艱難的跋涉,終于來到布爾津河渡口,長著一臉大胡子的他,拖著一條有點跛的腿走到船頭,聽著嘩啦啦的河水拍打著船舷,看著腳下緩緩移動的渡船,意味深長地說:“該下決心搞航運了!”
調任農十師前,張立長是兵團水利灌溉處處長,他實地考察過多條河流,對阿勒泰地區豐富的水利資源了如指掌,心中早已勾畫出一幅宏偉的藍圖:以北屯為中心,沿額爾齊斯河上溯錫伯渡(一八三團所在地),下航經布爾津縣、哈巴河縣直至中蘇邊境河口,待“引額濟海”工程竣工,利用船閘,聯通額爾齊斯河與烏倫古湖,實現內河航運。(額爾齊斯河在北屯以西20公里處與烏倫古湖擦肩而過,最近處僅3公里左右,湖水面比河水低5米,因有低毛石山阻隔,湖河不通。)
搞內河航運并非幻想,新中國成立初期,阿勒泰地區唯一的外貿集散地在布爾津縣。當時,蘇聯500噸以下的貨船從齋桑泊出發,溯流而上,達到布爾津碼頭。自治區交通廳為執行外貿中的對等原則和發展境內的內河運輸,由交通運輸部協調、上海造船廠支持,在布爾津建造了大小十多艘船舶。未及完工,中蘇關系破裂了,國內又正值三年困難時期,交通廳設在布爾津縣的航運辦事處被迫撤銷。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張師長得知消息,立即電告兵團,決定成立農十師航運隊。1963年3月,兵團與自治區交通廳達成協議:同意借給農十師兩艘船。
組建航運隊,需要有船舶知識和航運經驗的專業技術人才。張師長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劉普。
1931年,劉普出生于山東濟南市,1951年,他高中畢業正趕上國家號召青年學生參軍,他考上青島海軍高級專科學校,畢業后留校任教。1957年秋,國家號召知識青年到邊疆去,他連夜寫了三份申請,1958年,他轉業到北大荒。1959年,新疆兵團急需一批有管理經驗和專業技能的干部,他又申請進疆,被分配到農十師工礦科工作。
1963年4月22日,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副師長、老紅軍鄔佳才和師機運處副處長李培成帶著劉普去商談接管船舶事項。自治區交通廳航運辦事處主任田桂茂和工程師王金鈴接待了鄔副師長一行。農十師要搞航運,他們很高興,讓船舶爛在碼頭不如交給農十師使用,這也是對兵團屯墾戍邊事業有力的支持和幫助。劉普的任務是考察船舶的性能、適用度和航運的可行性。
5月6日,機運處組建了航運隊,從交通廳借調來4名船員,機運處抽調了6名職工和1名司務長,劉普負責航運隊的工作。5月7日,十師正式接收了一艘201號汽艇和一條304號(“30”為載重量,“4”為序號)木質駁船,汽艇作拖船。這是布爾津航運辦唯一使用過的船只,已擱置四五年了,經風吹日曬雨淋,船舶已銹跡斑斑,慘不忍睹。
雖然劉普在海軍學校當了幾年教員,但對內河航運還是外行,感到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好在有自治區交通廳的船員可以協助工作,他心里才算踏實。
6月14日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航運隊員登上了經過36天緊張維修、粉刷一新的201號汽艇,用50米的繩索(上航牽引繩索20米左右)牽引著304號木制駁船,裝載著22.5噸的貨物,在岸邊干部群眾的歡呼聲中,鳴笛起航,緩慢又堅定地駛出碼頭,推開了農十師航運事業的大門。
這次試航并不順利,用時十四個晝夜。從布爾津港口到邊境南河河口,全程168公里。河流的前段河床狹窄、岔道叢生,到處都是急流險灘;中段巖石突兀、倒樹縱橫,河流蜿蜒曲折;尾段河面寬闊、水流平緩、泥沙沉積。
由于不熟悉河道情況,汽艇擱淺了三次。尤其是第一次,是在離開布爾津碼頭不久,汽艇通過了一條河汊,而被牽引的貨駁沒能避開河岔口沖積形成的沙灘,大家想盡各種辦法,貨駁仍然紋絲不動。無奈,只能派人返回碼頭借了一條馬尼拉纜繩(普通繩索拉力不夠),汽艇拉,船員、乘客齊上陣,推的推,拉的拉,許多人的肩膀被大繩磨出血印,手掌也被繩索勒出了血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于擺脫沙灘的圍困。期間還發生機械故障10次,最嚴重的一次是帶動離合器的彈子盤壞了,船被迫停泊在哈巴河漁場,只好派修理工鄒躍湘返回北屯去取材料。“不要離合器,發動機剛發動就掛上擋,行不行?”劉普征詢駕駛員的意見,駕駛員試著掛上中速擋,用油門控制速度,竟然成功了,汽艇再次起航。
6月28日傍晚,航運隊到達南河河口,早就在岸邊等候的場長谷克金緊緊地握著劉普的手:“農場終于盼到你們了……”
這次試航,雖然耗燃油近一噸,但為農十師發展航運積累了寶貴的經驗。此后,每航次僅用430千克燃油,上航20個小時左右,下航只需8個小時便可抵達目的地。
航運隊成立當年,共完成8個航次,總航程2580公里,運貨285噸,運送人員525人次;第二年完成16個航次,總航程5280公里,運貨536噸,運送人員725人次,運輸效率比上一年度提升了近一倍;第三年繼續上升,完成21個航次,進出貨物680噸。這三年正是哈巴河邊防農場初創時期,各類物資嚴重缺乏,水上航運彌補了陸上運輸的不足。
農場成立之前,北起葉西蓋,南至額爾齊斯河口,在68公里的國境線上,只有阿黑吐拜克一個邊防站,此后建設的克孜烏英克和北灣邊防站所需的紅磚、水泥、鋼材建筑等材料,修筑別列孜克河以西的國防公路時筑路大軍進駐農場……基本上依靠航運解決。
1965年3月17日,航運隊劃歸哈巴河農場管理。
4
1966年春,額爾齊斯河突發特大洪水,北屯河段岌岌可危。師長張立長急令201汽艇立即趕赴北屯,執行水文測量、巡岸查堤和汛情報警任務。
201汽艇長約6米,高1.6米、寬1.7米,吃水線0.6米,艇艏的右側是一臺270匹馬力嘎斯車的老舊發動機,發動機左后方為駕駛艙,并排的右側是水手座位。螺旋槳和艉舵后置,靠傳動軸提供動力、鋼絲繩控制方向。汽艇沒有艙篷,有一個簡陋的鋼架框,由6根榫頭與甲板的榫槽連接,蓋上帆布可以遮風擋雨。
6月中旬,201汽艇完成抗洪任務開始下航,此時,洪水早已漫過河道,淹沒灘涂,沖向村落,岸邊高大的柳樹、楊樹、榆樹、白樺只剩下可憐的樹冠,極目遠眺,汪洋一片,汽艇小心翼翼地繞過險灘、避過激流、躲過障礙……選擇最佳的航線。
當汽艇航行至布爾津浮橋的上游時,太陽已斜掛在西方的地平線上,直直地照耀在汽艇的正前方。迎著夕陽的余暉,渾濁的河面一片朦朧。船員杜西芳站在甲板上,一手抓著汽艇的棚架橫桿,一手遮在額頭擋著刺眼的陽光,瞭望亮晃晃的河道;駕駛員崔德增坐在駕駛室,緊握著方向舵,專注地盯著前面的河道調整航線;輪機丁家伯坐在水手座位,一邊觀察著發動機的工作狀況,一邊用抹布擦著發動機滲出的油漬;隊長唐其貴在中艙倚靠在從家里帶來的行李上,寫著抗洪總結。
“有危險!”隨著杜西芳的一聲高喊,駕駛員和輪機驚恐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此時,汽艇正全速航行,前方不到10米的地方橫著一條鋼絲繩,艇艏正對著彎曲的鋼絲繩的最低處……想轉舵,為時已晚。或許是潛意識發揮了作用,崔德增和丁家伯本能地低頭、屈身,“哐當”——鋼架框被鋼絲繩擊中,眨眼間便消失于滔滔洪水中,杜西芳和丁家伯也被拋進滾滾洪流,沒了蹤影;崔德增被甩出了駕駛艙,抓住了舷邊艙口才沒有落水;唐其貴跌倒在甲板上,半天才爬起來。
鋼絲繩擊中鋼架產生強大的外力,致使艇身劇烈顛簸差點傾覆,搖晃著通過了鋼絲繩,橫在河面,汽艇并未損傷。
這條惹禍的鋼絲繩是布爾津縣養路段臨時架設的,用于抗洪,兩頭綁在兩岸的大樹上,兩頭高中間低,最低點離河面僅有七八十厘米,沒有設置任何警示標識,很難被人發現。
丁家伯不善水性,落水之初,身上那件布滿油漬的棉衣能夠隔水,有一定的浮力,身體并沒有下沉。他漂浮在渾濁的洪水中,一邊掙扎一邊呼救,漂過了浮橋,待到棉衣浸透水開始下沉時,他的雙腳竟然意外踩到了一塊硬地,是被洪水淹沒的外貿公司出口羊毛的轉運碼頭,躲過一劫。
出事地點在浮橋的上游河段,布爾津碼頭就在浮橋的附近,這里已滯留了近百名農場的干部職工和100余噸待運的物資。唐隊長上岸回到隊上,組織隊員和滯留碼頭的男職工連夜沿河尋找失蹤船員杜西芳。
夜已深,河岸上一束束手電筒的光亮是那么的微弱,沒有照亮河面,也沒有照亮天空,幾十人尋找了大半夜,也沒有發現杜西芳的蹤影……
還有一件棘手的問題擺在航運隊的面前,汽艇怎樣才能通過浮橋?當初上航北屯經過此河段時,洪水沒有這么大,汽艇是從岸邊的一個橋洞里鉆過去的,而今水勢洶涌澎湃,水面的高度與橋洞幾乎持平,顯然無法通行。若汽艇不能通過浮橋,就無法尋找失蹤的船員杜西芳,也運不走滯留碼頭的農場職工。
劉普仔細察看浮橋后,建議沿著浮橋邊的河岸挖一個2米寬、0.5米深(河水已漫過路面0.3米左右)、3米長的水槽,雖然身邊只有一把鐵鍬,沒有其他工具,花半天時間也能解決問題,但是這個合理化的建議并沒有被采納。唐隊長在聽取了滯留在碼頭的農場干部肖鴻志、王毓熙、武守銀等人的意見后,采用了“高效”的方法:組織人力用大繩拉著汽艇從靠岸邊的橋洞鉆過去。
事后證明,這個選擇是不講科學的冒險做法,憑區區幾十人的力量怎么可能抗衡洪水的磅礴之力?!
浮橋靠岸邊的一組固定木船離河岸距離僅比汽艇稍寬一點,浮橋底板的高度只比汽艇高出十多厘米,兩根長纜繩拴在艇艉,剛到橋洞邊,汽艇就被湍急的漩渦吸進河底,只剩下一河的波濤。
站在汽艇上指揮的劉普和袁仲華在沉船的瞬間,抓住了浮橋上的鐵欄桿爬到橋上,幸免于難。
人失蹤,船沉沒。師部下達死命令:不惜代價,打撈沉船,尋找船員。
航運隊兵分兩路:唐隊長帶隊尋找杜西芳,劉普領隊打撈沉船。
在沒有任何潛水設備和打撈器械的情況下,打撈沉船絕非易事,劉普義無反顧接受了這項艱巨的任務。打撈沉船分三步:第一步摸清水下情況,第二步設法掛上鋼絲繩,第三步用機車牽引拉上岸。
劉普的水性是公認的,他曾從布爾津碼頭游到18公里外的十里灘,可以在水下憋氣2分鐘以上,可見他的水里功夫有多老到。
西北邊境的六月,水溫僅10攝氏度左右,冰冷刺骨,站在水中,劉普不住地打著哆嗦,他反復用水搓擦赤裸的身體,待到肌膚適應水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水下潛去,在四五米的水下,他發現了目標:汽艇沉沒在洪水沖刷出來的一個大坑里,艇艉落在坑底,艇艏翹在坑沿,離水面約3米。
拴掛鋼絲繩非常困難,河水的沖擊力太大,鋼絲繩在河水中擺動難以控制,他和王新根多次輪番潛水,才把鋼絲繩掛到了拖艇環里。
鋼絲繩掛好,80號拖拉機冒著黑煙幾次熄火,沉沒的201汽艇卻絲毫不動,像是長在了河底。劉普突然想到正在維修的270馬力的新中號輪,調來這艘拖輪后,他們利用船上的吊車把沉船先吊離河底,再用拖拉機拉,經過幾個小時奮力拼搏,201汽艇終于被打撈上岸。
汽艇留在布爾津搶修。新中號執行這次航運任務,把滯留在碼頭的人和物資運回了農場。
幾天后,在哈巴河渡口南側的一棵倒樹旁,發現了烈士杜西芳的遺體,他的小腿骨折,人們判斷為被鋼絲繩擊斷而落水。他的水性非常好,若沒有重傷,再兇猛的洪水也奈何不了他。
他犧牲那年,年僅26歲。
5
杜西芳犧牲時,曹春美剛滿一歲。如今,她已是一名大學生了,她的夢想也在努力中逐步實現著……
然而,生活又是多么殘酷啊,養父是自己至愛的親人,難道給了自己生命的父親就不是至愛親人嗎?
她要為父親掃墓,以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
父親犧牲后,母親極度悲傷,因經受不了打擊,羸弱的身體連走路都需要別人攙扶。農場領導、父親的戰友沒有讓母親參加葬禮。母親只知道她的丈夫埋葬在南河邊,并不清楚具體位置。
場部離南河有12公里,通往南河的路是一望無際的戈壁沙漠,物資運輸靠馬車和牛車,出行只能騎馬或步行,去一次南河,早上出門晚上到家是常事。
最初幾年,母親想去給丈夫掃墓,孩子太小,出門不方便;孩子大了,又害怕孩子知道實情,心里難受。
在曹春美上小學時,學校組織學生參加祭奠杜西芳烈士的活動,老師怕她聽到些內情,找理由沒有讓她參加。
這是多么善意的謊言,又是多么暖心的呵護!
其實,從五湖四海匯聚到這片土地的父輩們早已形成了一種默契,為了烈士的孩子能夠幸福快樂地成長,共同向曹春美隱瞞了這個秘密。
如今,她長大了,懂事了,明理了,卻找不到父親的墓了。
養父和父親是好戰友、好朋友、好老鄉,他們一起參軍,一起復員,一起戍邊,一起被分配到哈巴河邊防農場,情同手足。
父親去世后,養父一直全身心地照料她們母女。養父老實本分、不善言談,做事細致周到、踏實能干。幾年后,養父與母親結合,組成了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
和其他老一輩軍墾人一樣,養父也在保守著這個秘密。他悄悄去過幾次墓地,在墳頭培過土,為戰友敬過酒,和亡靈說過話……
父親的墓地,她猜測養父一定知道,但每每看見養父日漸斑白的鬢發和慈愛的目光,她欲言又止……
硬朗的戈壁風沙已削平了墳頭,分辨不清哪是墳墓哪是沙丘哪是土堆。她問過父親的許多戰友,他們都不能準確判定墳墓的具體位置,畢竟時間久遠了。
大學四年,每年寒暑假,她都去拜訪老一輩軍墾人,打探父親的墓地。哪怕有一點線索,她都會激動萬分。然而,每次去尋找,總是失望而歸。她沒有放棄,只要有機會,她都會去那片可能埋葬父親的土地去尋找,她堅信奇跡一定會發生的……
1991年4月初,我跟隨聶團長去南河調研,在辦公室過道正巧遇上曹春美。聶團長笑瞇瞇地說:“小曹,今天南河開河,一起去吃開河魚吧……”
南河的魚種類繁多,有稀有的西伯利亞鱘、哲羅鮭、細鱗鮭、長頸白鮭,有肉質緊實細膩的狗魚、河鱸,有味道鮮美的鯉魚、鯽魚、東方真鳊,有品類眾多的頷白鮭、圓腹雅羅魚、貝加爾雅羅魚……
在車上,聶團長深情地說:“南河為兵團人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建團初期,物資、糧油十分緊缺,有兩個解決辦法,一是靠航運隊,二是靠捕撈隊,就是這兩個隊,在困難時期,解決了值班民兵的生產生活問題,守住了邊境線……”
我是第一次去南河。剛到河邊,就趕上打魚隊捕撈。木制小船上有四個強健的小伙子,兩人一組,槳搖得飛快,船尾拖著的綠網向對岸不斷延伸,轉眼間,170多米長、8米多寬的網全部沒入河水。白色的浮標在碧綠的水面上形成一個巨大的弧線。岸上的兩人也不甘寂寞,拇指粗的網鋼繩斜在肩胛、纏在手臂,順著河灘在奔跑,一袋煙工夫,已跑出了幾百米。小船在河道中劃了一個圓圈又回到了岸邊,船上的小伙子紛紛跳入水中。網的兩端同時用力,網弧線也慢慢縮小,直到網兜里翻滾著水浪花,跳動著魚肚白……
河岸上站著一個大個子,足有一米八五,腰板筆挺,身材魁梧,操著濃重的山東話,指揮著這群毛頭小伙子。
他叫徐光友,1964年復員分配到一八五團工作,是捕撈隊的老隊員。二十多年來,每到捕撈季,他都會帶領捕撈隊員來到南河,曾創造一網捕獲3噸魚的戰績。
“建國初期,要是沒有南河的魚,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挨餓啊!”已是50多歲的老徐感慨地說,“當時沒有網,大家動手織,沒有船,脫衣下水,四五月的河水太冷了,很多隊員得了風濕病,連路都走不成,為了大家不餓肚子,隊員都豁出去了;捕撈的魚都是靠馬車、牛車拉運,一路都是沙窩子,一輛車要跟兩三個壯勞力,馬拉不動,就肩拉背扛,真叫難啊……”
我正專心地采訪,一扭頭,沒有看見曹春美,司機小陶告訴我,她去找父親的墓地去了。
也是從那時起,我知道了這個秘密。
我一直沒有問過她,怕她傷感……
2022年初春,我在寫南河的故事時,猛然想起她和她的父親,就撥通了她的電話,她提供了不少素材。采訪即將結束時,我試探地問了句:“你父親的墓地找到了嗎?”
“找到了,找到了……我結婚的第二年就找到了,是父親的戰友幫忙找到的,我和愛人為父親重修了墓室,立了墓碑……”電話那頭傳來的話語令我欣喜。
6
航運隊在額爾齊斯河上戰斗了五個春秋,為農場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最終還是解散了。
解散航運隊有主客觀兩方面原因。客觀原因是額爾齊斯河是季節性河流,洪水期水量過大,枯水期水量過小,河道復雜,險象環生,加之大型船舶無法航行,限制航運事業進一步發展。
主觀原因是航運事故頻發。
杜西芳犧牲不久,吉木乃縣在河邊架設了一個臨時渡口,新中號拖著304號貨駁在返回農場的途中,掛上了他們設置的鋼絲繩,幸虧發現及時,船舶沒有多大損傷,被迫停在了離岸不遠的河道,不能行駛。當時貨駁上坐了20人,商業保管員朱福良自認為水性好沉不住氣,端著喝水杯子向渡船游去,遺憾的是,到了渡船邊,他抓不住長滿綠苔濕滑的船幫,被激流卷走了,再也沒能上岸。
捕撈隊最初是航運隊所屬的一個打魚組,成立于1965年10月,受捕撈設備的限制,每年僅能捕撈10噸左右的魚,以腌制、風干為主,便于儲藏和運輸。
1968年8月,受大環境影響捕撈隊解散了。不久,農場又重新組建了捕撈隊,以解決邊境職工對肉食的需求。高峰時,有一個建制連從事捕撈業,每年捕魚數百噸。隨著生態文明建設的深入推進,保護生態環境已納入國家可持續發展戰略,在魚類繁殖期捕撈,破壞生態環境。
2017年,捕撈隊正式解散,從此,南河再也見不到捕撈船了。
7
南河沒有架設航標,在我看來,南河河畔的軍墾人就是一個個永不移動的航標。在祖國的西北邊境線上,有他們執著地堅守、無私地奉獻、努力地拼搏……祖國母親還有什么不放心呢?
平凡是偉大的基礎,偉大是平凡的升華。當我翻開《一八五團志》,對“偉大”又有了新的理解和認識。
截至1992年團場成立30周年,已有馬有成、趙德勝、張全生等31名干部及杜西芳、朱福良、劉萬海等140名職工逝世。他們曾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二十二兵團騎七師的官兵、湖南女兵、原濟南軍區復員轉業軍人、上海天津支邊青年、隨遷家屬……他們是團場的第一代軍墾人,大多沒有到離退休年齡,有的甚至沒有結婚、沒有子嗣……他們就這樣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土地,埋在了西北邊境線上,成為守衛祖國邊防最忠誠的哨兵。
在志書上,只能在“逝世人名錄”中找到他們的姓名,證明他們曾經是這片土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