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媛媛
2008年5月12日,四川省于14時28分發生八級特大地震,南壩鎮系“5·12”特大地震重災區,屬于四大重災鎮之一。“5·12”特大地震造成全鎮受災人數20,063人,遇難人數1,364人,受傷4,500人,失蹤1人,因災致單親家庭189戶,孤兒25人、孤老2人。全鎮房屋倒塌26,600間、嚴重受損10,440間,危房率達99%。地震使全鎮交通、電力、通訊等各類基礎設施損失慘重,基本農田大量喪失。全鎮因災直接經濟損失達75億元。
“5·12”四川特大地震后,在國家的政策規劃、人力、物力與財力的援建下,三年時間實現物質重建,呈現出一個嶄新的南壩鎮。面對全新的小鎮,災民發生生計轉型,致使地方原本自給自足的本地生計網絡轉向依靠外部世界生計的情況,與此同時,家庭結構發生變遷。地震之前的南壩,養兒防老觀念極強,世代沿襲,南壩習俗是幺兒養老。而一場地震給南壩家庭帶來若干變化,其養老又會出現哪些變化呢?是否存在問題且存在哪些問題?研究將展開描述與解釋。
本研究采取參與觀察與深度訪談法。在南壩鎮調查的過程中,逐漸與部分家庭以及部分人建立良好的長期交流的關系,最終鎖定若干關鍵報道人,對其深度訪談,獲取調查資料。
地震前的南壩,是傳統的鄉村社會,養兒防老觀念極強,南壩習俗是幺兒養老。若有兒子,最小的兒子自然成了老人養老的責任人。若是都是女兒,老人一般會把最小的或是與自己最親的女兒留在身邊,成為養老責任人,采取抱兒子的婚姻締結方式。
地震前,一般來說,南壩鎮一家生養兩個小孩(南壩鎮因屬于高寒貧困地區,計劃生育階段,農村戶口可以生養兩個小孩;城市戶口僅能生育一個小孩),可以分成三類情況。
(一)家庭中有兩個兒子的情況。如果家庭中有兩個兒子,一般來說,大兒子成親后,就會分家,當地流傳一句俗語“樹大要分叉,兒大要分家”。而老人則與小兒子住在一起,也由小兒子負責養老送終并繼承所有家產。張正權爺爺家就是這樣,張發兵是大哥,張發林是弟弟,張發兵婚后就分家了。家里一共有4畝地,分了1.6畝地給張發兵,張發兵用4分地建了房子、蓋了豬圈,剩下的1.2畝地賣掉了12,900元,用于修房子、購置家居用品。其余的2.4畝地,是張爺爺與弟弟張發林的,張發林結婚后,一直與張爺爺、劉婆婆住在一起,待兩位老人年長,由張發林養老送終。(張爺爺,南壩鎮古龍村上街村村社村民,2021年7月)
(二)家庭中是一兒一女的情況。這種情況,比較簡單,女兒出嫁,兒子養老。女兒長大之后出嫁到夫家,若是離得比較近且關系比較好,則走動稍頻繁些;倘若離得較遠或是關系一般,則只會在過年時候或者家里發生某些大事件時,女兒才會回家,平日較少有機會見面。
(三)家庭中有兩個女兒的情況。家中若是兩個女兒,則會選擇一個女兒出嫁,另一個女兒“抱兒子”留在家中。留在家中的女兒,并不以年齡決定,而是以性格或是親子關系作為衡量標準。一般來說,性格強勢的,父母相對比較放心讓其出嫁,認為嫁到夫家也不容易吃虧受傷害。性格相對溫柔,處于弱勢的女兒,父母則愿意將女兒留在身邊,選其抱兒子。親子關系也是重要的衡量標準,父母當然愿意選擇和自己更親,更聽話的女兒留在身邊。之所以選擇“抱兒子”,出于兩個原因,一是家中缺少勞動力,二是父母需要養老送終,能有所依靠。在江油抱兒子的習俗還有所不同,抱兒子時,需要給女方家里拿幾萬塊錢。將這個錢存起來,倘若所抱兒子沒有贍養父母,此錢則作為父母的養老金。
綜上,地震前,“嫁出去”“娶媳婦”“抱兒子”等都是必須明確的事情,因為涉及財產歸屬問題以及老人贍養問題。只要是嫁出去或者被抱出去,那么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是與他們絲毫沒有關系的。所有財產都是留給另一個子女以及娶進來或者抱進來的人的。一方面,由于地震前南壩鎮村民家庭財產有限,且人們對財產的觀念很重,因此嫁娶成為某種需要制定規則的事件。另一方面,涉及養老送終的責任人問題,地震前的養兒防老觀是比較重的。
目前,除五保戶(可以申請住敬老院)外,與子女居住(包括隔代家庭)和老人獨居的比例是7∶3。古龍村嚴書記統計:“在南壩,除了那些五保戶可以入住敬老院。其他的,與子女居住的老人和獨居生活的老人,比例差不多是7∶3,而與子女居住的老人中大多數都是隔代家庭,子女外出打工。”(嚴書記,南壩鎮古龍村前村書記,2021年7月)
(一)與子女居住的家庭。在這類家庭中,三成多的家庭是至少有一個子女或兒媳女婿與父母住在一起并愿意承擔贍養老人義務的家庭,剩下的六成多的家庭屬于隔代家庭或是平日獨居家庭(雖未與子女分家,但子女外出打工,只有節假日里,子女才會回家)。這一類家庭的養老情況不存在太大的問題。主要原因在于:一是那部分與子女住在一起的家庭,有人贍養,并未與震前有太大區別。二是隔代家庭的老人,年齡不大,能夠自理,并在照顧孫輩過程中,有了精神的寄托。三是子女外出打工,平日獨居的老人,這部分老人年齡也不會太大,完全能夠自理生活,并且生活中存在期待,過年過節的時候,子女會帶著賺的錢回家。
(二)老人獨居(一個人或夫妻二人獨居)家庭。地震前,老人獨居家庭幾乎不存在。倘若老人有子女,卻因子女尋找生計讓老人獨居,是會被鄰居說閑話的,認為子女不孝。老人生活慘淡且沒有面子;小輩會被整個村的人說閑話。
地震后,在家庭生計轉型、家庭結構與思想觀念的變化等綜合因素下,南壩出現老人獨居的家庭結構。一般情況下,有自理能力的老人,獨自生活,除了情感關懷部分缺失之外,還是能夠生活的。但是那部分年老多病的獨居老人,則生活比較凄苦。南壩古龍村后坪村社的王玉春老太太,就是一個因地震養子去世,目前無人照顧的個案。王老太太出生于民國三年,一生無子女,領養了一個兒子,在地震中遇難,身邊的親人只剩下兒媳婦、孫女,但兩人均不管王老太太。年紀很大,每天需要用藥,衣食住行都是一個人拄著拐杖,自我養老,王老太收入極少,主要來自:低保、老人津貼。(王老太,南壩古龍村后坪村社村民,2021年7月)
無論是獨居老人,或是隔代家庭中的老人,多數對自己的養老問題表達了擔憂。主要存在兩個方面的擔憂:一是經濟問題,二是年邁、生病照顧問題。
(一)在經濟問題上的憂慮。地震后,不少老人已經將自己的“養老錢”或為自己或幫助子女,用在房屋重建款上,有些老人還欠下一筆貸款。房屋重建后,貸款與家庭各類消費開支,家庭經濟壓力較大。隔代家庭養育中,祖輩擔負起經濟與生活照料上的雙重負擔。震后重建,政府征地,可以選擇政府購買養老保險作為征地款的選項,當地老人中的女性,選擇此項較多,達到退休年齡后,可以拿到800元起步的養老保險金,但微薄的養老保險金很難成為養老的保障。子女賺的錢很少會給老人補貼家用,多數因為工資本身微薄,還貸款與生活已經有不少壓力,很難再把錢拿出來給老人了,反而會啃老,讓父母補貼子女教育。
(二)老人年邁或生病無人照顧的憂慮。比起經濟上的憂慮,南壩老人更加擔憂自己年邁或是生病無人照顧。不用說獨居老人,即便是與子女未分家的家庭,年輕人與中年人外出打工賺錢,成為一種常態,每年也僅僅回家兩三次,甚至僅過年期間返鄉。對于老年人來說,一方面,希望他們出去打工賺錢,畢竟貸款的壓力讓整個家庭始終處于緊張的狀態。另一方面,對自己年邁或是生病時無人照料有深深的擔憂。
南壩鎮洪溪村的馮婆婆與嚴爺爺對養老問題有著經濟與無人照料的雙重憂慮。兩位老人,有且只有一個女兒,結婚選擇了抱兒子。馮婆婆與嚴爺爺已經近80歲了,馮婆婆腿腳不好,有嚴重的關節炎,走路得用拐杖,馮婆婆說了一句話讓筆者特別難過“我這個關節炎,腿桿子隨時在疼,不好走路。而且要是去看醫生的話,都不好跟醫生說,因為身體沒有哪個地方是不疼的。再說了,我這個腿,不走路都疼,躺著都難受,還怎么下山坐車去看病喲。我現在差不多就是等死了,老了沒人管羅。過一天,算一天吧。”(馮婆婆,南壩鎮洪溪村陳家坡村民,2021年7月)。嚴爺爺腰椎嚴重變形,能夠慢走。兩個老人住在高山上,山上無醫療條件,倘若突發疾病,是無法及時搶救的。兩位老人,本應該享受天倫之樂的年紀,馮婆婆因腿腳問題需要跪在地上干農活,維持生計。女兒、女婿在外地打工,較重的貸款負擔使得一家人生活在繁重的債務之中。
綜上,目前,南壩老人居住方式主要分為三種:一是孤寡孤殘老人,可以申請居住在敬老院;二是與子女居住在一起(包括隔代家庭,子女外出打工,平日照顧孫輩);三是老人獨居。第一類采取院式養老方式;第二類與子女居住在一起的老人,由子女養老;第三類獨居老人則只能是自我養老。可以看到,特別是獨居老人,在養老問題上飽受著經濟、情感、生病無人照料的壓力,尤其表達了對未來情感陪伴與照料的擔憂。
(一)發揮政府主導作用,加大養老投資。震后的南壩鎮面臨著生計變遷、家庭變遷與文化變遷,養老問題成為一大痛點。南壩鎮政府應當發揮其主導作用,成為地方健全養老體系的主導者與監督者。學習其他地域相對成熟的鄉村養老體系,與社會其他主體尋求合作或購買服務,加大養老投資,降低準入門檻,優化震后養老者養老環境,提高其生活質量,真正貫徹政府“以人民為中心”的思想,讓老人老有所養。
(二)倡導農村互助養老。2008年發生“5·12”四川特大地震后,國家、社會中各級單位有組織地救援南壩鎮。當震后重建結束,救援力量撤退,外部力量介入的正式組織逐步離開。后續的恢復發展需要南壩鎮所有村民與村鎮干部的互助實踐。養老問題同樣也需要發揮互助的力量。農村內部應當自發形成或是政府促進形成若干個老年組織,以實現互助養老,這將成為南壩老人在震后出現養老方式變化后的積極自我調適的重要實踐。
(三)加強心理疏導,提升養老人員服務專業度。基于對南壩老年人的調查,不難發現,他們對經濟與生活照料表現出深深的憂慮,長此以往會產生一定的心理問題,需要心理學專業人士的疏導。但究其根本,南壩鎮目前缺乏的是專業的養老服務人員,如何吸引專業人士進駐并實現長期服務,成為南壩鎮需要探索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