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冠輝
1992年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簽署以來,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取得了顯著突破。2021年10月,《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以下簡稱COP15)在中國昆明召開,習近平主席以視頻的方式出席會議并發表了主題為“共同構建地球生命共同體”的主旨演講。COP15通過了《昆明宣言》,標志著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邁入新階段。
日本與東盟都擁有豐富的生物資源,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不斷深入的背景下,雙方的合作已有二十多年的歷史。長期以來,東盟是日本外交的重點區域,日本致力于強化與東盟國家在各領域的合作關系,在生物多樣性領域,經過多年探索與合作,雙方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日本對東盟的影響力顯著提升。當前,中國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中的作用和角色更加突出。中國應抓住機遇,以構建“地球生命共同體”為目標,加強與東盟國家的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合作,打造中國特色的全球生態治理話語體系,提升我國在生物多樣性治理領域的國際話語權。
1992年6月,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在巴西里約熱內盧舉行,與會各國通過并簽署了《生物多樣性公約》;1994年,《生物多樣性公約》第一次締約方大會(COP1)召開,開啟了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進程。不過,21世紀之前的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仍處在探索的過程中。國際社會主要以《生物多樣性公約》締約方大會為平臺,圍繞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相關議題展開討論,探索生物多樣性治理的方向。進入21世紀,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的步伐開始加快,各國不再局限于談判,而是轉向以制定戰略行動計劃和設定保護目標為主的新階段。2010年10月,《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次締約方大會(COP10)在日本名古屋市舉行,此次大會通過了“愛知目標”,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進程中具有重要意義。近年來,中國的積極參與給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增添了新的發展動力。2021年10月,COP15在中國昆明舉行,并通過了具有重大意義的《昆明宣言》。生態環境部副部長趙英民表示,《昆明宣言》凝聚了各方共識,體現了各方采取行動應對生物多樣性挑戰、共同構筑地球生命共同體的政治決心,為后續的磋商和談判規劃方向,提供基礎和政治指引。(1)張蕾、蔡琳:《“昆明宣言”正式通過意味著什么?》,《光明日報》,2021年10月14日??傮w來看,進入21世紀,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進程明顯加快,機制建設與保護實踐都取得了顯著成就。當前,《生物多樣性公約》已有196個締約方,先后出臺了《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名古屋議定書》等補充條約,建立了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政府間科學-政策平臺(IPBES)等機制。然而,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仍存在明顯不足。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赤字主要體現為生態體系持續惡化、國際談判動力不足、保護目標未能完成、科學認知缺乏等。(2)王思丹:《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升級:困境、動能和前景》,《閱江學刊》,2021年第5期。后疫情時代,在經濟復蘇需求、大國地緣政治競爭等不確定因素的影響下,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與合作仍面臨巨大挑戰。
日本是科技強國,在環境治理、生物多樣性保護方面一直擁有較高的技術和獨特的優勢。不僅如此,日本在經濟發展過程中也曾面臨眾多環境問題,擁有豐富的治理經驗和先進的治理理念。在生物多樣性方面,目前日本在國內已經建立起較為完善的保護體系,不斷推進生物多樣性國際合作,增強日本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領域的影響力。東盟擁有豐富的生物資源,一直以來都是日本推進合作的重點。詳細研究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對于深化中國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合作具有一定的啟示,有助于進一步提升中國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中的國際競爭力。
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合作起步較早,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尚未興起之際,日本就通過政府開發援助(Official Development Assistance,以下簡稱ODA)幫助東盟國家解決與生物多樣性有關的環境問題。隨著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的興起與發展,雙方設立“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對話”機制,提出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倡議、日本-東盟氣候變化行動議程等多項計劃,加快合作步伐。
首先,在雙方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合作初期,日本主要通過ODA向東盟國家提供資金、技術及人員,幫助東盟國家解決環境問題,生物多樣性合作自然而然地被納入其中。東盟成立不久,日本便積極構建與東盟的外交關系。早期,雙方主要圍繞政治安全、經濟貿易及社會文化等議題展開交流與對話。20世紀90年代末,日本確立“環境立國”戰略,為日本與東盟展開環境對話合作奠定基礎。2002年,小泉純一郎發表了關于日本與東盟合作的“五項設想”,明確表示要加強日本-東盟環境領域合作。(3)外務?。骸盒∪t理による日·ASEAN協力の「5つの構想」』,https://www.mofa.go.jp/mofaj/area/asean/5_koso.html.但是,直到2007年“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對話”機制建立,雙方在環境領域的合作進展仍然比較緩慢。
其次,“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對話”機制確立以后,雙方積極探索,加快生物多樣性合作進程。2008年3月,首屆“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對話”在越南河內舉行,討論“邁向持續發展的東亞”環境合作倡議(討論主題由日本提出),探索雙方生物多樣性合作的可能性。同年,在日本-湄公河外長會議上,雙方明確表示將在酸雨防治、濕地保護、綠色能源等環境領域進行地區合作。(4)外務省:『日メコン外相會議議長聲明(仮訳)』,https://www.mofa.go.jp/mofaj/area/j_mekong/0801_gs.html.2009年11月,雙方共同發布了邁向綠色湄公河的10年倡議、日本-湄公河63項行動計劃,奠定了日本與湄公河流域國家開展生物多樣性合作的重要基礎。在邁向綠色湄公河的10年倡議中,日本宣布將幫助柬埔寨和老撾開展淡水豚保護活動,加強地區森林管理信息收集系統、監測系統和數據庫建設等方面的合作,推進紅樹林沿岸生態系統保護等生物多樣性保護措施,更廣泛地促進湄公河生態系統和區域生物多樣性保護。(5)外務省:『「グリーン·メコンに向けた10年」イニシアティブに関する行動計畫』,https://www.mofa.go.jp/mofaj/area/j_mekong_k/s_kaigi02/gm10_iap_jp.html.此外,在具體項目落實方面,2011年,日本與東盟就“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可持續利用的分類能力建設項目”“東盟生態模范城市項目”等進行了探討。2013年,日本-東盟環境合作部長級對話首次舉行,日本提出創建“環境可持續城市(ESC)”,將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城市建設聯系起來。
最后,隨著美國激化印太地區的地緣競爭,日本進一步加強與東盟國家的生物多樣性合作,強化其在東南亞尤其是瀾湄地區的存在,以謀求更大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日本相繼提出日本-湄公河互聯互通倡議、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倡議、日本-東盟氣候變化行動議程等多項合作計劃,進一步拓展雙方在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合作方面的深度與廣度。一方面,深化與湄公河國家的生物多樣性合作。2016年,日本-湄公河互聯互通倡議宣布啟動湄公河流域的環境保護,尤其是森林資源保護相關項目。(6)外務省:『第8回日本·メコン地域諸國首脳會議』,https://www.mofa.go.jp/mofaj/s_sa/sea1/page4_002329.html.2018年,推出《東京戰略2018》及其附屬的“推動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的日本-湄公河合作項目”等計劃,為雙方生物多樣性合作提供新的契機。2019年11月,面向2030年可持續開發的日本-湄公河倡議強調,將減少溫室氣體排放與強化應對氣候變化能力、海洋塑料垃圾及水資源與河流污染治理、可持續的森林資源利用等作為優先合作領域。(7)外務省:『2030年に向けたSDGsのための日メコンイニシアティブ(仮訳)』,https://www.mofa.go.jp/mofaj/files/000540916.pdf.另一方面,將生物多樣性合作納入更廣泛的議題中。2017年11月,在日本與東盟首腦會議上,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提出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倡議,明確指出要加強世界分類學倡議組織的構建,共享東盟遺產公園生物多樣性信息,支持建立關于遷徙水鳥及其棲息濕地等的信息交互網絡。(8)環境省:『日ASEAN環境協力イニシアティブ』,https://www.env.go.jp/content/900518106.pdf.2018年,雙方制定日本-東盟氣候變化行動議程,并在此框架下建立“海洋塑料垃圾知識中心”,共同采用經過新的環境技術認證的合作提案,(9)環境省:『日ASEAN環境閣僚対話及び第16回ASEAN+3環境大臣會合の結果を公表』,https://tenbou.nies.go.jp/news/jnews/detail.php?i=27970.以推進海洋生物多樣性合作。
“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對話”機制形成之后,雙方的生物多樣性國際合作進程明顯加快,這說明日本與東盟存在一定的共同利益訴求。不過,從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歷程可以看出,雙方的合作呈現明顯的不對等關系。日本憑借其強大的經濟和技術優勢,處于主導地位,幾乎決定了合作的議程設置與項目制定。但是,隨著東盟的發展和在大國地緣競爭中價值的提升,東盟的中心地位愈加鮮明,在與日本的合作中具備更強的“討價還價”能力。近年來,中國不斷加強與東盟的生態治理合作,強調綠色發展,支持東盟的中心地位,這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改變東盟在與日本合作中的弱勢地位,提升東盟在區域環境治理中的地位和作用。
日本與東盟生物多樣性合作內容較為豐富、項目類型眾多。雙方生物多樣性合作不再局限于傳統的生態保護與恢復,而是將生物多樣性保護納入城市建設、脫碳社會構建、海洋環境治理等新的領域。通過不斷探索,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在意識、共識、主動性等方面都有顯著提升。不過,雙方存在明顯的不對等關系。
1.以生態環境恢復與保護為主的傳統合作
在日本與東盟開展生物多樣性合作的早期,日本主要以ODA方式提供技術援助、有償和無償資金援助,推進與東盟國家的合作(表1)。例如,由于泰國東北部森林破壞嚴重,1998年,日本與泰國開展“泰國東北部造林普及計劃階段2”(10)國際協力機構:『東北タイ造林普及計畫フェーズ2』,https://www.jica.go.jp/oda/project/0601105/index.html.,以技術援助的方式幫助泰國恢復森林生態系統。2005年12月,日本設立總額75億日元的“日本-東盟統合基金”,目前,該基金在應對氣候變化、濕地及候鳥保護、水資源利用等領域已實施了多個生物多樣性保護項目。(11)相關項目的具體信息可參考日本外務省的介紹。外務省:『日·ASEAN統合基金』,https://www.mofa.go.jp/mofaj/area/asean/j_asean/jaif.html.
2.以環境可持續城市建設為核心的生物多樣性保護
在東亞區域環境合作中,各國相繼達成“環境可持續城市建設”“亞洲清潔倡議”等計劃。在這樣的背景下,日本與東盟相繼實施了“東盟環境模范城市項目”“東盟模范城市項目”,推進雙方在城市綠色環境建設方面的合作。2012年,在環境可持續城市高級別研討會上,日本與東盟各國圍繞“廢棄物管理”“城市水資源和衛生”“可持續的低碳綠色城市”“應對城市氣候變化的對策”等議題進行了探討。(12)地球環境センター:『アジアの都市による環境的に持続可能で低炭素社會実現に向けた取り組み』,https://www.cger.nies.go.jp/cgernews/201206/259002.html.2015年,日本與東盟環境合作對話

表1 日本通過ODA方式向東盟提供的生物多樣性援助項目
會議回顧并總結了前兩次“促進環境可持續城市”項目的成果,提出了未來的發展方向,包括基于共同指標的城市環境績效評估、編輯出版可供其他城市參考的教材、鼓勵環境表現良好的城市相互學習并指導其他城市等三個方面。(13)環境省:『日·ASEAN環境協力対話』,https://www.env.go.jp/earth/coop/coop/dialogue/asean_j.html.環境可持續城市建設項目有助于恢復和保護城市生物多樣性,減少生物多樣性面臨的社會與城市建設壓力。
3.以應對海洋垃圾、構建脫碳社會為主的合作新方向
近年來,日本加強與東盟在海洋領域的合作,應對海洋垃圾、保護海洋生物多樣性逐漸成為合作的重點。2019年,雙方提出建立“海洋塑料垃圾知識中心”,共同采用新的環境技術認證,在人才培育和宣傳方面加大投入,提高公眾對海洋生物多樣性的認識。此外,日本與東盟還積極探索以構建脫碳社會為目標的生物多樣性合作。為積極響應《巴黎協定》的減排目標,日本政府提出到2050年實現碳中和、構建脫碳社會的目標,這也是日本與東盟生物多樣性合作的新方向。2021年,日本與東盟發布“氣候變化行動議程2.0”,宣布將以促進東盟各國脫碳社會政策的實施為目的,在減少溫室氣體排放、推動脫碳技術普及、共同制定脫碳戰略等方面與東盟國家加強合作。(14)外務省:『日ASEAN気候変動アクション·アジェンダ2.0(仮訳)』,https://www.mofa.go.jp/mofaj/files/100252417.pdf.構建脫碳社會不僅有助于推動東盟國家的綠色可持續發展,也有助于自然與社會環境的改善,對減輕區域內生物多樣性面臨的壓力具有重要意義。
4.培養和提升東盟國家的生物多樣性保護能力
在日本與東盟生物多樣性合作進程中,培養和提升東盟國家的生物多樣性保護能力是重要內容。日本與東盟國家共同實施了“東盟生物多樣性保護和可持續利用的分類學與治理能力建設項目”與“東盟生物多樣性能力建設項目”。日本還以“東亞·東南亞生物多樣性信息倡議(ESABII)”為主要平臺,開展培訓和舉辦研討會,幫助東盟國家提升生物多樣性信息收集、整理及分類學能力。目前,日本已經為東盟國家相關人員舉辦了多次生物多樣性能力建設活動。(15)具體活動內容可參考『東·東南南アジア生物多様性イニシアティブ』,http://www.esabii.biodic.go.jp/japanese/overview.html.近十年來,日本為東盟國家提供的能力建設活動如表2所示,其中,很多活動的依據為《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以下簡稱CITES)。

表2 日本為東盟國家提供的能力建設活動
1.合作進程起步較早
21世紀之前,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還處于合作倡議的階段,各國并沒有展開具體的實踐。然而,日本利用冷戰期間積累的ODA經驗,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便開始向東盟國家提供生物多樣性保護方面的技術、資金及人員援助。隨著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的興起,進入21世紀,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進程不斷加快。尤其是2010年之后,“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對話機制”的建立使雙方互動逐漸增多,合作進程明顯加速。
2.合作機制以雙邊與多邊機制為核心
日本與東盟展開生物多樣性合作的對話機制主要有“日本-東盟合作機制”“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對話機制”“日本-湄公河合作機制”等多邊機制,此外還有日本與東盟各國的雙邊機制。這些機制并不具有約束性效力,主要是為雙方推進生物多樣性合作提供對話平臺。多邊機制為日本與東盟制定生物多樣性合作的整體框架提供了“頂層設計”,雙方合作的重點目標與方向轉型都是在多邊機制的框架下完成的。以多邊機制為基礎,雙邊機制有助于具體項目的開展和落實。不過,從機制建設的角度來看,圍繞生物多樣性保護,盡管日本與東盟現有的機制靈活且相互配合,但是專門的合作機制尚未建成。
3.合作關系不對等
日本與東盟在生物多樣性合作中存在不對等關系,平等交流、合作探索的形式不能掩蓋日本在合作中占據主導地位的事實。日本和東盟都擁有豐富的生物資源,合作空間很大,這為雙方共同探索生物多樣性保護奠定了基礎。非約束性的機制安排能夠營造一種平等對話、共同探索的合作氛圍,然而,國家之間的經濟平等、精英價值觀的互補性、多元主義的存在、成員國的適應能力和反應能力是影響國際合作的主要條件。(16)[美]詹姆斯·多爾蒂、小羅伯特·普法爾茨格拉夫:《爭論中的國際關系》,閻學通、陳寒溪等譯,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年,第556-586頁。從這幾個方面來看,日本在合作中擁有明顯的優勢,東盟實際上扮演被領導者的角色。以合作方式為例,雙方就合作議程達成協議后,日本主要通過提供資金、技術、人才培訓等方式推動東盟國家落實相關合作項目,日本便自然而然地在合作中獲得實質性的主導地位。
4.合作內容由日本主導
由于日本在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中占據主導地位,在合作內容的選擇方面,日本擁有很大的話語權。日本不斷提出新的合作內容,打造合作品牌,通過人才培養和能力建設傳播本國的治理經驗,刻意對東盟國家進行認知塑造。早期,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以傳統的自然生態系統恢復與保護為主,近年來,逐漸轉向環境可持續城市建設、海洋垃圾處理、脫碳社會構建等領域。合作內容的不斷拓展使得東盟國家在生物多樣性治理中對日本產生更多的依賴性,雙方的關系也更加緊密。在拓展合作內容的同時,日本更加注重對東盟國家的認知塑造。日本提供相關能力建設項目,日本專家在東盟創建大量的論壇和信息分享平臺,促使東盟采取與日本相同或相似的環境治理方法。(17)董亮:《日本對東盟的環境外交》,《東南亞研究》,2017年第2期。這些措施逐漸塑造出共同的認知,使東盟在生物多樣性合作中與日本形成共同的理念并保持長期友好關系,進一步強化了日本在東南亞地區的地緣利益。
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已經持續二十多年,諸多合作項目取得了一定進展。第一,生物多樣性保護意識顯著提升,合作更加積極。雙方相繼提出了日本-東盟環境合作倡議、日本-東盟氣候變化行動議程等,不斷為生物多樣性合作提供新動能。第二,生物多樣性合作共識不斷增進。在雙方的各種對話機制中,尤其是在“日本-湄公河合作機制”框架下,環境治理已成為主要領域之一。雙方還提出共同建設“綠色湄公河”的目標。第三,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合作的廣度明顯拓展。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保護議題逐漸由傳統的生態保護向綠色城市建設、應對氣候變化及促進可持續發展等領域擴展,雙方在更廣泛的議題中展開生物多樣性合作。
日本對東南亞長期懷有強烈的地緣利益訴求,加之雙方不對等的合作關系,使得東盟在與日本的生物多樣性合作中一直處于被動地位,東盟逐漸對日本產生“治理依賴”,這種形勢不利于東盟自主治理能力的提升。一直以來,日本對外援助的理念都是在確保本國經濟利益的前提下提升發展中國家的經濟水平,并擴大本國產品的輸出和重要原材料的輸入。(18)張光:《日本對外援助政策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第138頁。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無法掩蓋日本的地緣利益訴求。從合作進程與合作內容來看,東盟將生物多樣性合作逐漸納入經濟社會發展的議題中,這為日本在東盟謀求更廣泛的經濟利益提供了更加便利的條件。過度重視經濟利益影響了東盟的生物多樣性保護效果。湄公河流域是日本與東盟開展生物多樣性合作的重點地區,但是2000—2015年該地區的森林面積仍在不斷減少。(19)Peng Bun Ngor, Kevin S. McCann, Ga?l Grenouillet,et al, “Evidence of indiscriminate fishing effects in one of the world’s largest inland fisheries”, Scientific Reports, vol. 8, no. 8947 (2018).可以看出,湄公河流域的生物多樣性并未得到有效保護。總之,借助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日本提升了在東南亞地區的政治影響力和經濟話語權,擴大了本國的地緣利益。
2015年聯合國通過的《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是為人類、地球與繁榮而制定的行動計劃,共包含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和169個具體目標,涵蓋經濟、社會和環境三個方面。作為全球發展目標,《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與生物多樣性治理也存在一定關聯。例如,可持續發展目標14提出:“保護和可持續利用海洋和海洋資源以促進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目標15要求“保護、恢復和促進可持續利用陸地生態系統,可持續管理森林,防止荒漠化,制止和扭轉土地退化,遏制生物多樣性的喪失”。(20)《變革我們的世界: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http://infogate.fmprc.gov.cn/web/ziliao_674904/zt_674979/dnzt_674981/qtzt/2030kcxfzyc_686343/zw/201601/t20160113_9279987.shtml.日本與東盟在落實可持續發展目標方面不斷合作。2021年12月,日本政府發布了“可持續發展目標行動計劃2022”。新的行動計劃指出,將重點推進綠色能源戰略,加強綠色能源投資,優先開展對生物多樣性、森林、海洋等的保護,優先推進“海洋塑料垃圾處理”,“強化‘后2020年生物多樣性框架’的制定與實施”。(21)外務省:『SDGsアクションプラン 2022』,https://www.mofa.go.jp/mofaj/gaiko/oda/sdgs/pdf/SDGs_Action_Plan_2022.pdf.這為日本與東盟共同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加強生物多樣性合作提供了新的契機。后疫情時代,繼續落實可持續發展目標仍是雙方共同的議題,雙方將加強海洋垃圾處理與海洋資源可持續利用,增進海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合作。
在全球疫情和氣候變化危機的雙重壓力下,綠色經濟成為推動經濟恢復的重要動力。以碳中和為核心的國際競爭日趨激烈,爭奪碳中和國際話語權,提升全球氣候治理領域的影響力成為大國競爭的重要內容。因此,脫碳技術競爭和爭取更大市場成為國家發展戰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2020年10月,日本政府明確提出到2050年實現碳中和、進入脫碳社會。2021年6月,日本環境省又發布脫碳基礎設施倡議,提出到2030年實現累計碳減排1億噸的目標,為此,將加強官方與民間的合作,充分利用雙邊信用制度(JCM),加速推進海外環境基礎設施項目。(22)環境省:『脫炭素インフライニシアティブ』,https://www.env.go.jp/content/900517638.pdf.2022年6月,日本政府發布“基礎設施海外拓展戰略2025”計劃的補充文件,明確提出“亞洲零排放共同體構想”。(23)首相官邸:『インフラシステム海外展開戦略2025』,https://www.kantei.go.jp/jp/singi/keikyou/dai54/infra.pdf.這些政策充分體現了日本參與脫碳技術國際競爭和占據更大海外市場的野心。當前,日本與東盟的環境合作已經轉向脫碳社會的構建。后疫情時代,為滿足經濟恢復的需求,日本與東盟將會優先加快推動脫碳社會構建,為雙方的生物多樣性合作提供新的方向和新的動力,生物多樣性合作或許將納入脫碳社會構建的框架之中。
2021年10月,COP15在昆明舉行,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大會通過了《昆明宣言》,為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提供了新的方向。大會還決定盡快制定“2020年后生物多樣性框架”,確定2030年生物多樣性目標和新的生物多樣性保護行動計劃?!?020年后生物多樣性框架”具有重要意義,新的目標和行動計劃將直接影響未來十年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效果。日本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計劃也會受到一定的影響。
地緣政治競爭、經濟復蘇需求、脫碳技術依賴等因素將不斷強化日本與東盟在生物多樣性合作中的不對等關系。美國“印太戰略”和“印太經濟框架”的實施必然影響印太地區的地緣政治環境。美國在印太地區“拉幫結派”,強化軍事存在,惡化了地緣政治環境。東盟位于印太區域地緣中心,在制定政策時必然會受到大國地緣政治競爭的影響,自主性下降。后疫情時代,對于東盟國家而言,獲得更多經濟支持、加快推動經濟復蘇將是優先選項。另外,東盟的脫碳技術比較落后,在構建脫碳社會的過程中將會對日本產生更強的技術依賴和更多的經濟需求。在內外部因素的綜合作用下,日本與東盟在生物多樣性合作中的不對等關系將更加明顯。
2021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COP15領導人峰會上提出“共同構建地球生命共同體”,為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提供中國智慧與中國方案。黨的十八大以來,在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引領下,中國堅持生態優先、綠色發展,不斷完善生態環境保護法律與監管體系,生物多樣性治理能力大幅提升。近年來,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指引下,我國積極推進與東盟國家的生物多樣性合作,已取得重要成就,在東盟生物多樣性治理中發揮引領性作用。不過,當前我國與東盟國家的生物多樣性合作仍存在一些不足,加之域外大國對該地區長期擁有話語霸權,我國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面臨較大競爭壓力。因此,我國要深化與東盟國家的合作,早日形成中國-東盟生命共同體,打造中國特色的全球生態治理話語體系,提升我國在全球治理中的競爭力。
第一,注重項目落實。日本與東盟在生物多樣性合作中設計了多種類型的項目,并采取激勵手段確保項目得到更好的落實。例如,在東盟可持續城市建設過程中,評價較好或評級較高的城市將會獲得相應的資金支持。目前,我國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主要采取交流與研討的形式,項目的落實還存在不足。因此,需要選擇切實可行的合作項目,制定激勵措施,深入推進有效實施,才能進一步推動中國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
第二,關注經濟發展。東盟整體經濟發展水平較為落后,單純強調生物多樣性保護,很難對各國產生足夠的激勵。日本推進與東盟國家的生物多樣性合作,會將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經濟發展聯系起來,例如開展可持續城市建設、以低碳或脫碳為目標的經濟轉型等。當前,我國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也開始將經濟發展與生物多樣性保護聯系起來。例如,2020年7月,中國與緬甸、老撾、泰國、柬埔寨、越南舉行“瀾湄流域綠色發展經濟帶:生物多樣性與可持續基礎設施圓桌對話”,2021年6月中國與五國達成《關于加強瀾滄江-湄公河國家可持續發展合作的聯合聲明》等。不過,目前還缺乏足夠多且切實可行的合作項目。
第三,創新合作內容。當前,中國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主要聚焦傳統的生態恢復與保護,對話與能力建設項目居多,合作項目比較單一,合作內容不夠豐富,旗艦項目設置不足。(24)韋紅、張辰:《中國與湄公河國家的生物多樣性保護合作與瀾湄生命共同體構建》,《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4期。在合作中,應注重將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國際熱點問題聯系起來,不斷創新合作內容。例如,全球氣候變化引發國際社會高度重視,日本與東盟提出“日本-東盟氣候變化行動議程”,就此議題開展生物多樣性合作。因此,將生物多樣性保護納入新的議題之中,可以進一步加強中國與東盟的生物多樣性合作。
第四,強調“綠色發展”敘事。由于起步晚、經驗少,相比日本和歐美,中國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領域一直面臨話語權缺失的難題。發達國家在與東盟開展生物多樣性合作中,擁有相當大的話語優勢。因此,在與東盟進行生物多樣性合作時,中國需要進一步提升國際話語權。為此,可嘗試從發展的角度出發,利用中國獨特的優勢,將中國與東盟生物多樣性合作納入發展的視野中。強調生物多樣性合作與發展的密切聯系,借助“綠色發展”敘事打造有特色的中國-東盟生物多樣性治理話語體系,進而提升中國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中的話語權。